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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药 裴 ...


  •   裴长渊到沈府半个月后,才真正领教了什么叫“沈家大公子的做派”。

      不是锦衣玉食。不是仆从成群。

      是那间医庐。

      他来沈府的第一日便见过那间医庐——在沈府西角门外,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脸极小,匾额上写着两个字:留春。他当时以为是沈家闲置的产业,后来才知道,那是沈怀瑾自己开的。

      不收诊金。每逢初一、十五,义诊。

      沈府的下人提起这事,语气复杂得很。骄傲有之,不以为然亦有之。一个世家公子,抛头露面给贩夫走卒看病,传出去总归不好听。但沈怀瑾不在乎。老爷也由着他——大约是想,反正也活不长,随他去吧。

      裴长渊第一次听人这样议论时,手里的刀攥紧了一瞬。

      他没说什么。

      他只是从那以后,每逢初一十五,便去医庐外头站一会儿。

      不进去。也不走。就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远远看着那扇半开的门。听见里头传出咳嗽声,眉心便拧一拧。听见沈怀瑾笑着送病人出来,神色便松一松。

      没有人发现他。

      他以为。

      这日又是十五。

      天还没亮,裴长渊照例在沈府后院教二公子沈怀瑜练刀。少年人筋骨好,就是心浮气躁,一套刀法练了半个时辰便喊累。

      裴长渊收了刀,正要说什么,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

      很轻。压抑的。

      裴长渊转过身。

      沈怀瑾披着一件月白的外袍,靠在月洞门下,手里提着一只药箱。晨光刚刚越过院墙,落在他的脸上,照得那张脸几乎透明。

      “大哥?”沈怀瑜先喊了出来,“你怎么来了?”

      “路过。”沈怀瑾笑了笑,走过来,将一个纸包塞进沈怀瑜手里,“你要的桂花糕。昨儿托刘婶买的,趁新鲜吃。”

      沈怀瑜欢呼一声,抱着桂花糕跑了。

      院子里只剩两个人。

      沈怀瑾转向裴长渊,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将军方才教的刀法,我看了几招。”他顿了顿,“可是北境军中用的?”

      裴长渊一怔。“公子懂刀?”

      “不懂。”沈怀瑾摇头,“只是那一招横刀断水,我看你收势时顿了一下。若是对敌,那一顿便是破绽。但若只是教人——那一顿刚刚好。快了怀瑜跟不上,慢了力道不够。”

      他笑笑:“所以我在想,将军是个会教人的人。在北境,也教过兵吧。”

      裴长渊沉默了半晌。

      “……教过。几个新兵。”

      “活着吗。”

      裴长渊抬起眼。

      沈怀瑾问得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我没别的意思。”沈怀瑾将药箱换到另一只手上,“只是觉得,教人刀法这种事,若是教过的人后来死了,再教新人时,心里总是不一样的。将军教怀瑜时那样耐心,想必从前教过的人,都还活着。”

      裴长渊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了一句:“活着的,不多。”

      沈怀瑾点点头。没有安慰他。没有说“节哀”,没有说“将军节哀”。

      他只是把药箱放在脚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递了过来。

      裴长渊低头看着那个纸包。“……什么。”

      “驱寒的。我在医庐里配的,我自己也吃。”沈怀瑾指了指裴长渊的右肩,“将军的旧伤,每逢变天便疼。这几日要落雪了,你早上练刀时右肩比别人僵三分。”

      裴长渊接过了纸包。手指碰上沈怀瑾的指尖,凉的。

      “你……”

      “嗯?”

      “你怎么知道我右肩有旧伤。”

      沈怀瑾想了想。“半个月前,你来接我回府。在马车上,你用右手掀帘子,先侧了肩膀。那是肩上有伤的人的习惯——正面掀帘子会牵动旧伤,侧身便不疼。”

      他笑了笑:“将军在北境打了七年仗,哪能没有旧伤。”

      他没有说的是——

      那天在马车上,他闭着眼,却看见了裴长渊的每一个动作。掀帘子的角度,握刀的手势,下车时先迈哪只脚。

      不是刻意看的。

      只是这个人站在那里,他就看见了。

      裴长渊攥着那个纸包,指节收紧又松开。

      “公子平时,都是这样看人的吗。”

      沈怀瑾挑眉。“怎样?”

      “把人看透。”

      沈怀瑾笑起来。他的笑声很轻,刚出口便被晨风吹散了。

      “看透?”他摇了摇头,“将军这话错了。”

      “哪里错。”

      “看透一个人,是要花时间的。我不舍得花这个时间,去把一个人从头到尾看明白。”他弯腰提起药箱,“我只看一看,看个大概,知道这人今天好不好,哪里疼,要不要吃药——便够了。”

      “为什么不舍得花时间。”

      沈怀瑾已经走出去几步。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因为看透了,便会舍不得。”

      声音很轻。轻得像晨雾,日头一照便散了。

      他提着药箱走出月洞门,背影瘦得像一页纸。

      裴长渊站在原地,握着那个纸包,许久没有动。

      沈怀瑜回来的时候,看见裴长渊独自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什么东西,神色是从未见过的——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那天晨光太薄,照不透他。

      “师父?”少年喊了一声。

      裴长渊回过神来,将纸包收进怀中。抬头时,神色如常。

      “继续练刀。”

      那日傍晚,裴长渊去了医庐。

      他本不想去的。他在医庐外站了许多回,从来只是看看便走。这一回,他推开了门。

      沈怀瑾不在。

      屋里只有一个烧药的小童,蹲在炉前打瞌睡。

      “你家公子呢。”

      小童被惊醒,揉了揉眼睛:“回将军,公子去城东梅林了。”

      “……去梅林做什么。”

      “今日刘婶家的媳妇难产,公子去梅林旁边的村子出诊。走之前说要顺便看看梅花开了没有。”

      裴长渊转身便走。

      走出巷口,又折回来。

      “他一个人去的?”

      小童被他问得一愣。“是……公子一向一个人出诊。”

      裴长渊的神色沉了一瞬。他没有再说话,转身大步走入暮色里。

      从医庐到城东梅林,快马要小半个时辰。裴长渊没有马。他走过去的,用了一炷香不到。

      到梅林时,天已经黑透了。

      梅林深处有一点灯火。走近了,才看清是一盏纸灯笼,挂在梅枝上。灯笼下坐着一个人。

      沈怀瑾。

      他坐在一块青石上,靠着身后的梅树,手里还攥着一根银针。药箱敞着,放在脚边。脸上有倦色,但神色安然,像是只是走累了歇一歇。

      只是那张脸,在灯笼的微光下,白得几乎透明。

      裴长渊几步上前,单膝跪在他面前。

      “公子。”

      沈怀瑾睁开眼。看见是他,愣了一瞬,随即笑了。

      “裴将军?你怎么来了。”

      裴长渊没有回答。他伸手探上沈怀瑾的额头。

      烫的。

      “你在发热。”

      沈怀瑾愣了一下,自己抬手摸了摸额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好像是。出诊的时候着了些风,不碍事。”

      “不碍事?”裴长渊的声音压低了,“你一个大夫,自己发热了不知道?”

      “知道。”

      沈怀瑾将银针收回针囊,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做一件极寻常的事。

      “但今晚有霜冻。刘婶家的儿媳妇若今晚过不去,便是一尸两命。”

      他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药方上的一味药,多了少了的区别。

      裴长渊忽然说不出话来。

      他见过很多种勇敢。战场上的视死如归,绝境中的临危不惧。

      但此刻他才知道,还有一种勇敢是这样的——

      明明自己只剩最后一年。明明知道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改变不了结局。

      但还是要去救一个难产的妇人。还是会笑着说“不碍事”。还是会在回来的路上,记得看一眼梅花开了没有。

      裴长渊站起身,背对着沈怀瑾,弯下腰。

      “上来。”

      沈怀瑾看着他的后背,怔住了。

      “将军……”

      “我背你回去。”

      “不必。我自己能——”

      “沈怀瑾。”

      裴长渊没有回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你说过,有些东西不是怕才需要。不是只有走不动了才需要人背。”

      沈怀瑾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见裴长渊时说的话——不是只有怕才需要伞,有时候只是有个人递了一把,便接了。

      这个人,把他的话,记住了。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轻轻将药箱挂在裴长渊的肩上,自己伏上了那个宽阔的脊背。

      很稳。

      像一堵墙。

      裴长渊背起他,走进夜色里。

      身后,那盏纸灯笼还挂在梅枝上。火苗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将两个交叠的身影拖得很长很长。

      “重吗。”

      “不重。”

      “我不信。”

      “……比铠甲轻。”

      沈怀瑾在他背上轻轻笑了一声。呼吸拂过裴长渊的后颈。

      “将军哄人。”

      “末将不哄人。”

      “那你说实话。”

      裴长渊沉默了片刻。

      “比在北境,背过的最轻的伤兵,还要轻。”

      沈怀瑾没有接话。

      过了很久,久到裴长渊以为他睡着了。

      “裴长渊。”

      “……嗯。”

      “你那几个新兵,后来活着的有几个。”

      裴长渊的脚步顿了一瞬。

      “一个。”

      “那个你背过吗。”

      “……背过。”

      “那他活着。”

      裴长渊没有回答。

      他背着沈怀瑾,走过空无一人的长街,走过落了霜的巷口,走过沈府门前的石阶。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慢,像是怕颠碎了背上的人。

      走到沈怀瑾的院子门口时,沈怀瑾已经睡着了。

      裴长渊将他放在床上,替他脱了鞋,盖上被子。然后去厨房煎了一碗药,放在床头。

      他没有马上走。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沈怀瑾的脸。

      这张脸,他看了半个月。每一回看,都觉得下一刻便要化了。像是雪落在指尖,还来不及看清形状,便只剩下一点水渍。

      沈怀瑾忽然睁开了眼。

      “将军还在这里?”

      “嗯。”

      “药煎好了?”

      “煎好了。”

      “那你可以走了。”沈怀瑾笑了笑,“我吃过药便睡。今日多谢将军。”

      “……不必。”

      沈怀瑾阖上眼,像是要睡了。又睁开。

      “对了。梅花开了吗。”

      裴长渊想了一下。他在梅林里找到沈怀瑾时,满林的梅树还是枯的。

      “没有。”

      沈怀瑾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失望。

      “那便再等等。”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声音渐渐低下去。

      “等到开了……将军记得折一枝给我……”

      裴长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蜷缩在被子里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第二天清晨,沈怀瑾推开门。

      门槛上放着一只粗陶瓶。瓶里插着一枝枯梅。

      和上次一样,光秃秃的,什么花苞也没有。

      他弯腰抱起那只瓶,在手里转了转,忽然发现瓶身上刻着两个字。

      很小的字,歪歪斜斜的,像是用刀尖刻上去的。

      他凑近了看。

      ——“不谢”。

      沈怀瑾捧着那只瓶,站在晨光里,弯起嘴角,笑得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还没开,便说不谢。”他低声道,“这人,到底会不会说话。”

      他把那枝枯梅放进屋里,和之前的枯枝插在一起。

      桌上,三枝枯梅并立。

      一枝去年的。一枝今冬的。一枝今日。

      都没有开花。

      像是都在等。

      等一个不会来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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