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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梅 京 ...
京城入冬的第一场雪,来得毫无征兆。
沈怀瑾在医庐里坐了一整日。求诊的人不多,他便歪在竹榻上翻一本旧医书,偶尔起身给药炉添些炭。外头的天光一寸寸暗下去,炉火映在墙壁上,明明灭灭。
他今年二十四岁。
距离相士口中那句“熬不过第二十五个冬天”,还剩最后一年。
他把这念头按下去,继续翻书。
门帘被掀开时,他以为是傍晚来取药的刘婶,头也没抬:“您稍坐,这便好了。”
来人没坐。
沈怀瑾抬起头。
一个陌生男人立在门口。身形修长,肩上落着薄薄一层雪,眉眼之间带着风沙磨砺过的沉敛。穿的是禁军的武袍,却与沈怀瑾平日见过的禁军不太一样——这个人站在那里,不说话,屋子里便静了几分。
“裴长渊。”那人抱拳,声音低而稳,“奉沈大人之命,来接公子回府。”
沈怀瑾想起来了。
父亲前日提过,给弟弟寻了一位新武师傅,北境来的,叫什么……裴长渊。
“原来是裴将军。”他放下医书,不紧不慢地起身,拢了拢肩上滑落的外袍,“有劳将军跑这一趟。外头雪大么?”
“不小。”
“那将军应当在屋里等,不必亲自来。”
“沈大人吩咐,务必护送公子。”
沈怀瑾笑了笑,没再多说。他走到药柜前,熟练地捡了几味药包进纸里,系好麻绳,又回身在炉上提起那只小药壶,倒了一碗浓黑的药汁。
裴长渊看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枚蜜渍梅子,搁在碗边。
吃药。
一颗梅子。
这人的习惯,一板一眼,像是做过千百遍。
沈怀瑾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随即飞快地把那颗梅子送进嘴里。
含了一会儿,眉目舒展开。
“将军见笑了。”他将碗放下,“这药实在苦,非用甜的压一压不可。”
裴长渊没答话。目光从那只空碗上移开,落在窗台上。
那里放着一只粗陶瓶。瓶里插着几枝枯枝,光秃秃的,辨不出是什么。
沈怀瑾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忽然开口:“将军可知那是什么?”
“……枯枝。”
“是梅。”沈怀瑾走到窗前,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截干枯的枝条,“去年折的。花期过了,便一直搁着。我舍不得扔。”
“为何。”
沈怀瑾回头看他,眼底有一点笑意。
“因为好看过。”
裴长渊没再接话。
他站在那里,肩上的雪已经化成了水珠,洇深了武袍的颜色。他的沉默并不让人难堪,反而像是一种郑重的倾听——好像沈怀瑾说的每一个字,都值得他想一想。
沈怀瑾忽然觉得有趣。
他见过许多人。有人敬畏他的家世,有人怜悯他的病骨,有人倾慕他的才名。但眼前这个人,既不奉承,也不同情,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堵沉默的墙。
“将军。”他忽然喊了一声。
裴长渊抬起眼。
“你在北境待了多久?”
“十六岁从军。七年。”
“七年。”沈怀瑾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若有所思,“那将军今年二十有三。比我小一岁。”
裴长渊没有说话。
沈怀瑾又问:“北境的冬天,冷不冷?”
“冷。”
“比今日如何?”
裴长渊想了想。“今日不算冷。”
沈怀瑾笑起来。他的笑容很轻,像是被什么有趣的念头挠了一下。
“将军说今日不算冷。”他指了指裴长渊肩头未干的雪渍,“可你肩上这雪,从进门到现在,还没干透。”
他顿了顿。
“将军方才站在门外等了多久?”
裴长渊沉默了一瞬。
“……一刻钟。”
“一刻钟。”沈怀瑾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说了四个字,“将军有心。”
他没问裴长渊为什么在门外等了一刻钟才掀帘进来。没问他是不是听见了自己在屋里咳嗽,没问他是不是在等他咳完。
他只是重新坐回竹榻上,拿起那本旧医书,翻了一页。
“走吧。”他说,“父亲该等急了。”
裴长渊侧身,让他先行。
经过门口时,沈怀瑾停了一步,从门边的竹篮里取出一把油纸伞,递给裴长渊。
“外头雪大。将军送我用的是沈家的马车,回去却要靠两条腿。这把伞,算我谢将军今日跑这一趟。”
裴长渊低头看着那把伞,没有接。
“末将不怕雪。”
“我知道。”沈怀瑾把伞塞进他手里,“但这世间,不是只有怕才需要伞。有时候,只是有个人递了一把,便接了。”
说完,他拢了拢外袍,先一步踏进了雪里。
裴长渊握着那把伞,在原地站了片刻。
然后他撑开伞,跟了上去。
雪落在伞面上,簌簌地响。
那是裴长渊第一次走进沈怀瑾的世界。
他后来用了很多年才明白——沈怀瑾递给他的,从来不是一把伞。
而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当作寻常人对待的体面。
马车驶过长安街时,雪下得更大了。沈怀瑾掀开车帘,望着外头发了一会儿呆,忽然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父亲今日催我回府,怕是又请了哪家的小姐来相看。”
裴长渊坐在他对面,没有接话。
沈怀瑾放下车帘,笑了笑。
“将军不必为难。这种事,我一年要应付好几回。父亲总想在我走之前,给沈家留个后。”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裴长渊的手指微微收紧。
“公子……”
“你别劝我。”沈怀瑾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劝人的话我听得太多。‘吉人天相’、‘定有转机’、‘放宽心便是良药’——这些话,都是好人说的,也都是废话。”
他转过脸,看着裴长渊,眼底映着车窗外掠过的雪光。
“将军是北境来的人。见过生死的人,不说废话。所以将军方才在医庐外等了一刻钟,等到我咳完了才进来——这不是客套,这是懂得。”
裴长渊没有说话。
只是握刀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沈怀瑾收回目光,重新靠回车壁上,闭上了眼睛。像是累了,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马车在雪中辚辚而行。
快到沈府时,沈怀瑾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今年的梅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
裴长渊看向他。
沈怀瑾依然闭着眼,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开了的话,折一枝给我吧。”
他说完这句话,便像是真的睡着了。
裴长渊没有回答。
但他在心里记住了。
记住了沈怀瑾说“折一枝给我”时,声音里那种不经意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像是怕被人听见。
又像是怕没人听见。
车停在沈府门前时,雪已经积了三寸。
裴长渊先下车,伸手去扶沈怀瑾。
沈怀瑾搭着他的手臂下来,踩在雪地上,脚下微微滑了一下。
裴长渊扶住了他。
沈怀瑾站稳,抬头看了他一眼。
“将军的手很稳。”
“……习惯了。”
“习惯什么?”
裴长渊想了想。
“在北境,雪地里行军,扶人一把是常事。”
“原来如此。”沈怀瑾点了点头,收回手,往府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雪落在他的肩上、发间、睫毛上。他站在沈府门前的石阶下,仰头看着裴长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裴将军。”
“……在。”
“你在北境扶过很多人吗?”
裴长渊一怔。
“你方才说,扶人一把是常事。”沈怀瑾笑了笑,“可你方才扶我的时候,手是僵的。像是从来没扶过人似的。”
他没有等裴长渊回答。
转身,一步一步走上台阶,消失在沈府的大门里。
裴长渊站在雪中,看着那扇门缓缓合上。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方才扶过沈怀瑾的手,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微微蜷着,像是在挽留什么。
他想起自己方才没有说出口的话。
——在北境扶过很多人。
——但没有一个,让我手僵。
他没有说。他从来不说这种话。
他只是收起那把油纸伞,走进雪里。
雪越下越大。
他的身后,沈府的朱红大门紧闭。
他的手中,那把素白的油纸伞上,还残留着药香。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回过神时,已经站在了禁军营的门口。
那把伞,他没有收进营房。
他把它立在床头的角落里。夜半醒来,看见月光照在伞面上,白得像一个人的脸色。
第二天一早,裴长渊去了城东的梅林。
今年的梅花还没有开。
满林的梅树,只有光秃秃的枝。
他折了一枝。
枯的。
回到沈府时,天刚蒙蒙亮。他走到沈怀瑾的院子门口,从怀里取出那枝枯梅,轻轻搁在了窗台上。
和那瓶去年枯掉的花枝,并排放在一起。
他转身走了。
没留字条,没留姓名。
只是当沈怀瑾清晨推开窗时,窗台上多了一枝枯梅。
和一串被雪覆盖了大半的、来来回回的脚印。
沈怀瑾拿起那枝枯梅,在手里转了两圈。
然后他笑了。
“……还没开呢。”
他自言自语,声音被风裹着,散进雪里。
“还没开就折来了。这人——”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
他把那枝枯梅放进那只粗陶瓶里,和去年的枯枝放在一起。
瓶里,两枝枯梅并立。
一枝去年的。一枝今年的。
都还没有开花。
这一本就是当那一种随笔来写的,一直想写权谋类型的,但是以本人的文史积累,在深耕磨砺30年都不一定写得出来,所以只能写这种短短的文来过过手瘾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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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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