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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温 十 ...


  •   十月中,京城落了霜。

      沈怀瑾的院子,白霜覆在瓦上,覆在梅枝上,覆在院中那几丛兰草的叶尖上,薄薄一层,日头一照便化了。他靠在床头,手里捧着那本旧医案,目光却不在书上,落在窗外那几株梅树上。梅叶已落尽了,光秃秃的枝干映着灰白的天色,像是用枯笔扫出来的。

      裴长渊今日休沐,一早便来了。

      他进门时肩上落着霜花,手里提着食盒和一包药材。沈怀瑾从书上抬起眼,看了看他肩头那一片将融未融的白。

      “外头冷么。”

      “还好。”裴长渊将食盒放在案上,解下外氅抖了抖,霜花簌簌落在地上,很快便化成了一小摊水渍。

      沈怀瑾看着那摊水渍。“你的‘还好’,便是旁人觉得冷了。”

      裴长渊没有接话,从食盒里端出一碗粥。白粥,上头飘着几粒枸杞,照例搁了一颗蜜渍梅子在碗边。沈怀瑾接过碗,用勺子搅了搅,忽然说:“今日不是休沐么。”

      “嗯。”

      “休沐的日子,你哪日不是天没亮便来。”沈怀瑾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糯米熬得稀烂,入口即化,“旁人的休沐,是在家睡到日上三竿。你的休沐,比当值还早。”

      裴长渊在床边坐下,拿起案上的小铜臼开始捣药。

      “睡不着。”

      “营中的床不舒服?”

      “不是床。”

      沈怀瑾没有再问。他将一碗粥喝完,把碗搁在案上,然后从枕边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是一方新帕子,素白的,叠得整整齐齐,只在角上绣了一小截梅枝,枝上孤零零一朵花苞,将开未开的样子。

      “前几日给你绣的。你那条旧帕子该换了。”

      裴长渊接过来,低头看了许久。针脚不算齐整,花苞的形状也有些歪,像是绣的人手不太稳,拆了好几回才绣成这个样子。他将帕子仔细折好收进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你的手。”

      “嗯?”

      “抖成这样还绣。”裴长渊的声音很沉,沉得听不出是心疼还是责备。

      沈怀瑾笑了笑。“闲着也是闲着。况且——”他顿了顿,“你日日替我煎药、煮粥、推轮椅。我没有别的能给你。”

      裴长渊低下头继续捣药。铜臼的声音笃笃笃的,不紧不慢,像一个不会停的心跳。捣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被铜臼的声音盖过去。

      “你已经给了。”

      沈怀瑾听见了,但他装作没有听见。只是将目光移向窗外,嘴角那道弧度若隐若现。窗台上的粗陶瓶里又添了新枝,是昨日傍晚裴长渊从后院那株梅树上折的,光秃秃的,连花苞也无。沈怀瑾说还没到时候,折了也白折。裴长渊说,先放着。他便放在瓶里了。

      午后,裴长渊将沈怀瑾从床上抱到轮椅里。沈怀瑾的胳膊环着他的脖子,手指松松地搭在他后颈。他比上月又轻了些,裴长渊抱他的时候,手底下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摸到肋骨的形状。裴长渊将他放进轮椅时,手臂在他腰侧多停了一瞬。只是一瞬,随即便收回了。沈怀瑾低头理了理膝上的毯子,什么也没说。

      裴长渊推着他出了院子。去城南,南街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糕。这是沈怀瑾唯一还肯出门去的地方。从前他还能走的时候,隔几日便要自己去一回。如今走不动了,便让裴长渊推着去。路不远,从沈府到南街,慢慢走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但裴长渊推得很慢,遇到路面不平的地方便停下来,绕过去,再接着走。

      沈怀瑾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厚毯,怀里揣着手炉。沿途有熟人认出了他——南街的孙婆婆正坐在门口择菜,远远看见了便站起来朝他们招手。张木匠在铺子里做活,抬头瞧见沈怀瑾,放下刨子便迎了出来,手里还捏着一只刚做好的小木匣。

      “公子许久没来了!这个,前几日做的小玩意儿,盛药材用的,公子莫嫌弃。”

      沈怀瑾接过木匣,在手里转了转。打磨得极光滑,榫卯严丝合缝,看得出是用了心的。他抬起头对张木匠笑了笑:“张师傅手艺又精进了。这匣子我收着,正好缺一个装川芎的。”

      张木匠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公子说好,那便是真好。”

      孙婆婆也蹒跚着走过来,拉着沈怀瑾的手不放,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皱起眉:“公子又瘦了。是不是裴将军没照顾好你?”

      裴长渊站在轮椅后,被点了名也不辩解,只是微微低了低头。

      沈怀瑾笑着拍了拍孙婆婆的手背。“不是他。是我自己入秋后胃口差些。婆婆的眼疾如何了?还疼吗?”

      “不疼了不疼了,多亏公子去年替我治的。如今穿针引线都能瞧得清清楚楚。”孙婆婆说着便红了眼眶,“公子自己却……”

      “婆婆。”沈怀瑾打断她,声音温温和和的,“外头风大,您回去吧。改日我去看您。”

      孙婆婆用袖子按了按眼角,点点头,又朝裴长渊看了一眼。“裴将军,辛苦你照顾公子了。”

      裴长渊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应了。他推着沈怀瑾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沈怀瑾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孙婆婆方才替你做主了。”裴长渊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平静。

      “她没说错。”

      沈怀瑾没有再说话。轮椅轧过路面上的一片落叶,发出细碎的脆响。

      到了南街那家老字号,店家认得他们,远远便笑着招呼,照例包了几块刚出炉的桂花糕,又多送了两块,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塞进裴长渊手里。

      沈怀瑾坐在轮椅里,接过油纸包打开,低头闻了闻。桂花香混着米糕的甜糯扑面而来,温热的,熟悉得像每一个寻常的日子。

      “还是热的。”他说,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然后将剩下的递给裴长渊,“你也尝尝。”

      裴长渊接过,咬了一口。他不爱吃甜的,桂花糕对他来说太甜了,但他还是咽下去了。沈怀瑾看着他咀嚼时微微皱起的眉头,忽然笑了。

      “你不爱吃甜的。”

      “嗯。”

      “那还吃。”

      “你递的。”

      沈怀瑾将目光移向街对面。那有一棵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被风吹得簌簌地落。他将油纸包重新裹好,放在膝上。

      “走吧。回去了。”他说。

      裴长渊推着轮椅调头。走出几步,沈怀瑾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像是随口一提。

      “下次买咸的。”

      裴长渊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推着轮椅往前走。他低头看着沈怀瑾的发顶,那人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簪头是一朵极小的梅花。他的声音从轮椅上传来,平平常常的,像是在说天气不错。

      “买两份。一份甜的,我吃。一份咸的,你吃。”

      裴长渊推着轮椅走过南街,走过石板路,走过落了叶的槐树下。他的脚步比来时慢了些,慢得像是怕这条路太快走完。

      “好。”他说。

      回到沈府已是傍晚。

      裴长渊将沈怀瑾从轮椅里抱起来放在床上,替他脱了外袍,盖好被子。沈怀瑾看着他做这些事,忽然开口:“今日不走了?”

      裴长渊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直起身来,低头看着沈怀瑾。炉火的光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你方才说——今日不走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着什么,“你是要我留下。”

      沈怀瑾靠在枕上看着他。那双眼睛依旧是温温和和的,只是在炉火的映照下,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微微发亮。他没有回答。

      “那便不走。”裴长渊说。

      夜深了。

      屋外起了风,吹得梅枝簌簌地响。炉火烧着,偶尔爆出一两声炭响。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燃了大半,烛泪堆在铜盘里,凝成一层又一层的白。沈怀瑾醒着,裴长渊也知道他醒着。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沈怀瑾忽然开口。

      “守静。”

      “嗯。”

      “你过来些。”

      裴长渊从床边的矮凳上站起来走到床沿,低头看着沈怀瑾。烛火在沈怀瑾脸上跳动,将他的睫毛投下极淡的阴影。

      沈怀瑾微微仰起头。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那只没有戴铜钱的手,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裴长渊的手背。

      那只手冰凉,指尖微微发颤,分不清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裴长渊反手握住了他的手。不是虚虚地拢着,是真正的、十指相扣的握法。

      他的手大而粗糙,掌心有经年的刀茧,将那只冰凉瘦削的手完完整整地包在掌心里。

      沈怀瑾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蜷,然后安静了。

      烛火晃了一下。沈怀瑾将交握的手轻轻拉向自己,拉到胸口的位置停下。

      他低下头,嘴唇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裴长渊的指节。

      那个吻落在他握刀磨出的茧子上,轻得像一片梅瓣落在了雪地上。

      裴长渊俯下身。他的额头抵上沈怀瑾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沈怀瑾的嘴唇微微发颤,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伸出手,手指穿过沈怀瑾的发间,托住他的后脑。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他。

      那个吻很轻,像是一句压在心底太久太久、终于说出口的话——不敢大声,怕惊碎了什么。

      沈怀瑾的睫毛在他脸上轻轻扫过,像蝴蝶的翅膀在风中一颤。

      他们在炉火旁接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窗外起了风,吹得梅枝簌簌地响。

      烛火在墙上投下两个人重叠的影子,那个吻也印在影子里,久久没有分开。

      许久。裴长渊直起身。

      沈怀瑾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有薄薄一层水光,嘴唇上也有一点水光。

      他望着裴长渊,没有别开视线,只是眼尾泛起极淡的红。

      “守静。”

      “嗯。”

      “方才那个——你欠我的那句,还了。”

      裴长渊低下头,将他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又将被角仔细地掖好,然后坐回床边的矮凳上。烛火将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眉骨的阴影深深落在眼窝里。

      “还欠着。”他说。

      沈怀瑾侧过头,等着他说下去。裴长渊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那盏烛火,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

      “欠了那样久。一句,还不完。”

      沈怀瑾没有说话。他将那只被吻过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被子外面,离裴长渊搁在床沿的手很近,只差一寸。这一回,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手放在那里,像是把手放在了一个可以安心搁置的地方。

      第二日清晨,裴长渊推开医庐的门。门槛上放着一只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碟咸口的酥饼,还温热。食盒底部压着一张字条,字迹清瘦,是沈怀瑾的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今日买了咸的。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昨夜风大,炉火旺了一整夜。这一夜,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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