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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问    ...


  •   十月初七,沈怀瑾让人将库房里那把旧轮椅搬了出来。

      是他父亲前几年腿伤时用过的,搁在角落里落了灰。小童推出来擦洗干净,在椅背上垫了一层软褥。沈怀瑾看着那把轮椅,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对小童笑了笑。

      “往后便要靠它了。”

      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日天色不错。

      裴长渊来时,沈怀瑾正坐在轮椅里,在窗前往外看。膝上盖着一条厚毯,手边的小几上放着纸笔和一叠文书。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你来了。”

      裴长渊站在门口,看着那把轮椅。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走进来,将手里的食盒放在小几上,蹲下身去看轮椅的轮子。轮轴有些涩了,推起来会响。他去厨房取了油,将轮轴细细地抹了一遍。抹完了,推着轮椅在屋里走了一圈。轮子不再响了,滑过地面时只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沈怀瑾低头看着那两处新抹的油痕。

      “好了。”裴长渊说。

      “嗯。好了。”

      裴长渊将轮椅推到案前。

      案上摊着纸笔和几份朝中送来的文书。自北境新政施行,便不断有人往沈府递折子,有问策的,有请教的,有试探的。沈怀瑾从不署名,但朝中从来不缺聪明人。那份策论的笔迹被认出来了。六年前殿试的那篇策论,当年在翰林院流传过一阵,老翰林们还记得那笔字——清瘦,疏朗,笔锋含蓄。如今字迹再现,落在北境粮政的条陈上,老臣们一看便知是谁的手笔。他们不声张,只是偶尔差人送几份文书到沈府,说“请公子看看”。

      沈怀瑾便看。看了,便批。批完了,再让人送回去。他不入朝,不入仕,不要功名,不要俸禄。只是提笔。一写便是一日。

      裴长渊将他从轮椅里抱起来。

      沈怀瑾的胳膊搭上他的肩膀。这个动作他们做过许多次了——从床到轮椅,从轮椅到床,从轮椅到竹榻,从竹榻回轮椅。起初沈怀瑾还有些僵硬,手指抓着他的衣领,抓得紧紧的,像是怕摔下去。后来便不抓了,只是松松地环着,将自己完完整整地交出去。

      裴长渊一只手托着他的背,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他轻得不像话,比上次抱时又轻了些。

      “轻了。”裴长渊说。

      “衣裳穿少了。”沈怀瑾答。

      他将沈怀瑾放在案前的椅子上。

      沈怀瑾坐稳了,拿起笔,便开始写。写的是一份批复——有人问北境军屯的第一批收成如何分配。他写了几行,停下来想一想,又继续写。裴长渊在一旁捣药,铜臼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和窗外的落叶声混在一起。炉上坐着一只砂锅,里头炖着银耳羹,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歇一会儿。”裴长渊说。

      “不累。”沈怀瑾头也不抬,“从前在医庐,一天坐四五个时辰也是常事。”

      “那是从前。”

      沈怀瑾的笔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写。写了几个字,又停住了。他将笔搁下,靠在椅背上。

      “你这人。一定要这样说话么。”

      裴长渊将银耳羹端过来,放在他手边。

      “趁热。”

      沈怀瑾端起碗,用勺子慢慢搅着。羹色清亮,红枣的甜香混着银耳的清香,热气扑在脸上。

      “守静。你从前来医庐,也是这般——带一碗粥,坐在门槛上。我不喝完你便不走。”

      “嗯。”

      “那时候我只当你是客气。”

      裴长渊没有说话。

      “后来我想,你对旁人,好像不是这样的。”沈怀瑾用勺子舀了一勺银耳,没有喝,只是看着勺子里那块透明的银耳,“你对怀瑜也不这样。你对父亲也不这样。”

      他将勺子放回碗里。

      “你对旁人,话更少。”

      裴长渊坐在他对面,手里还拿着那只铜臼。他没有捣药,只是握着。

      “你跟他们不一样。”他说。

      沈怀瑾抬起眼看他。裴长渊没有回避,目光沉沉稳稳的,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哪里不一样。”

      “你病着。”

      沈怀瑾笑了一下。“京城病着的人很多。”

      “他们不是你。”

      沈怀瑾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继续喝银耳羹,一勺一勺,喝得很慢。喝完了,将碗搁在案上。碗底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银耳羹,炖了多久。”

      “两个时辰。”

      “难怪这样稠。”沈怀瑾看着那只空碗,“两个时辰,够做许多事了。够你操练一营的兵,够你从城南走到城北再走回来。你用来炖一碗银耳羹。”

      他将空碗往裴长渊的方向推了推。

      “守静。有些事,你做多了,旁人会多想的。”

      裴长渊接过那只碗,拿在手里。

      “多想什么。”

      “多想你是不是——”沈怀瑾停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罢了。大约是我想多了。”

      裴长渊将碗放在一旁,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几株梅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只剩下些稀稀疏疏的黄叶挂在枝头。他背对着沈怀瑾,声音平平稳稳的。

      “你没有想多。”

      沈怀瑾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重新拿起笔,蘸了墨,低头继续写那份批复。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你没有想多。”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茶,品一口,放下,“这话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

      裴长渊转过身来。

      “是我说的。”

      沈怀瑾没有抬头,嘴角那道弧度还在。他写了几个字,又停下,将笔搁在砚台上。

      “那便是这样了。”他说。

      傍晚,裴长渊将沈怀瑾抱回轮椅里,推他到院子里透气。梅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枝头光秃秃的,衬得天空格外高远。墙角那几丛兰草倒是还绿着,细长的叶片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沈怀瑾望着那几株梅树,忽然开口。

      “守静。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

      “我走之后。”

      裴长渊没有说话。他在轮椅旁的台阶上坐下,这样他便比沈怀瑾矮了一截,说话时要仰着头看他。

      “回北境。”他说。

      “也好。”沈怀瑾靠在轮椅背上,声音很轻,“北境是你的地方。”

      他顿了顿。

      “前些日子我写的那几份条陈,你看了?”

      “看了。”

      “古道的事已经定了,茶马互市还在议。若互市能成,北境的粮草便不必全仰仗朝廷拨付。你在那边经营几年,根基便稳了。根基稳了,便不必处处受人掣肘。”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京城这边,父亲还在朝中。有些话他会替你说。怀瑜过几年也要入仕,他性子直,做不了什么大事,但替你传几句话还是可以的。”

      他停下来,侧过头看着裴长渊。

      “这些事,我本可以早些做。只是从前总想着还有时间。”

      裴长渊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

      “从你第一次背我开始。”沈怀瑾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那天在梅林,你背我下山。我在你背上想了一路。”

      “想了什么。”

      “想这个人背着我,走这样稳。他以后的路,也该这样稳才好。”

      裴长渊的手搁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你替我想了这样多,怎么不替你自己想。”

      沈怀瑾笑了一下。“我想自己做什么。我这辈子,该做的事都做了。该看的风景也看了。该——”

      他停下来。院子里忽然安静了,只有风吹过梅枝时带起的细碎声响。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穿着一枚铜钱,边缘磨得圆润光滑,泛着暗沉的铜绿。从除夕到现在,他一直戴着。

      “只有一个念想,还没放下。”他说。

      “什么念想。”

      沈怀瑾没有回答。只是将手腕转了转,让那枚铜钱贴着皮肤。铜钱是温的。

      又过了几日。这日午后,沈怀瑾写完最后一份批复,搁下笔,靠在轮椅背上闭目养神。裴长渊在一旁替他整理文书,将写好的信纸折好,封蜡,分门别类码放整齐。屋外的日光从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沈怀瑾的侧脸上,将他的睫毛染成淡淡的金色。

      沈怀瑾忽然睁开眼。

      “守静。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从前是不信命的。”

      裴长渊停下手里的动作。

      “没有。”

      “现在呢。”裴长渊问。

      “现在信了。”沈怀瑾转过头看着他,“但不是信命不好。是信命里有你。”

      裴长渊的手指顿了一下,一张信纸被他捏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过了很久,他将那张信纸重新抚平,放在案上。

      “你不问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沈怀瑾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

      “不问。”

      “为什么。”

      裴长渊抬起头看着他。

      “问便说破了。说破了,便留不住了。”

      沈怀瑾的笑意淡了一瞬,随即又浮上来。

      “守静。”

      “嗯。”

      “你这个人,比我想的要聪明得多。”

      他将目光移向窗外。窗台上那只粗陶瓶里还插着几枝枯梅,是去年冬天折的,光秃秃的枝条,一片叶子也没有,却也没有朽。他看着那些枯枝,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有时候我想,若我不是这副身子,也许便没有那些顾忌了。我会走得更远,会做更多事,会——”他停住了。

      “会什么。”

      沈怀瑾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低头咳了两声,将帕子折好收回袖中。

      “会多说一句。”他说。

      裴长渊看着他将帕子收回袖中的动作,看着他垂下眼帘时睫毛投在颧骨上的阴影。

      “我也有一句。”他说。

      “什么。”

      裴长渊没有说。他只是将整理好的文书放进抽屉里,将砚台里的余墨洗净,将药炉上的火拨旺了些。然后他走到沈怀瑾的轮椅旁,蹲下来,替他理了理膝上滑落的毯子。

      “这句先欠着。”他说。

      沈怀瑾低头看着他的手。那只手放在轮椅扶手上,离他的手很近,只差一寸。裴长渊将毯子掖好,直起身来。他的手指离开轮椅扶手时,极轻极快地擦过沈怀瑾的手背。

      轻得像一阵风掀动了书页。

      两个人谁也没有看谁。窗外的日光一寸一寸地移过来,将两个人并排投在地上的影子慢慢拉长,最后在墙角融在了一起。

      入夜后,裴长渊将沈怀瑾抱回床上。

      沈怀瑾躺下来,裴长渊将他的手炉换了新炭,放在他手边。

      “明日想吃什么。”

      “桂花糕。”

      “南街那家。”

      “嗯。要热的。”

      “好。”

      沈怀瑾笑了一下。“你答得这样干脆,倒像是真会去。”

      裴长渊将他的手炉往枕边挪了挪。

      “会去。”

      他将灯熄了,走到门口。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月光从那道缝里漏进来,落在床前的地面上。沈怀瑾侧过头,看着那道光。

      “守静。你说欠我一句。欠的是什么。”

      裴长渊站在门外的阴影里,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低而清晰。

      “同你欠我的那一句,是一样的。”

      沈怀瑾没有说话。他将那只戴着铜钱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月光下。月光照着那枚铜钱,泛着暗沉而温润的光泽,像是被一双眼睛注视过千百回。他看了许久,然后将手收回被中,轻轻按在胸口。铜钱贴着心口,冰凉,然后渐渐暖了。

      第二日清晨,裴长渊推开医庐的门。

      门槛上放着一只茶罐。素白的瓷罐,没有任何纹饰。罐底压着一张字条,字迹清瘦,是沈怀瑾的字。

      “昨夜风大。你走时没有关窗。”

      裴长渊将字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更淡,像是写到一半犹豫了,又像是怕被人看见。

      “……灯给你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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