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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养 十 ...


  •   十月将尽。

      这一日从清早起便阴沉沉的,到了午后仍不见晴。天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雪,却又迟迟不肯落。沈怀瑾坐在轮椅里,在窗前批一份公文。笔握得很稳,字迹清瘦而端整,一行一行落下去,不见半分犹疑。

      写到第三页时,他忽然停了笔。

      不是写完了。是右手的小指和无名指忽然使不上力了。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不是疼,不是麻,是指尖仿佛忽然与身体断了联系,明明看着自己的手,却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他不动声色地将笔换到左手,继续写了一个字。然后左手的指节也开始发软,笔尖在纸面上拖出一道歪斜的划痕,像一条忽然断了的线。

      他试了第三次。双手握住笔,像握刀那样,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写一个“可”字。横,竖,勾——勾的那一下,笔从指间滑落,骨碌碌滚过桌面,跌在地上。墨汁溅在青砖上,洇出几朵小小的黑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搁在膝上,十指微微蜷着,像两片枯叶。

      然后那阵失力从指尖往上蔓延。先是手掌,再是手腕,再是小臂——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正一寸一寸地撤离,从四肢百骸往心口的方向收缩。他用力按住轮椅扶手,试图把自己撑起来。手臂在发抖,肘弯在发抖,肩膀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撑到一半时,他听见自己的膝盖撞在轮椅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整个人往左侧软了下去。

      裴长渊在后院劈柴。斧头正举到半空,听见那一声闷响——不是东西落地的脆响,更轻,更软,像是什么东西靠在了不该靠的地方。

      斧头脱手落在地上。他一步跨进屋,绕过屏风,看见沈怀瑾歪在轮椅里,肩膀抵着扶手,头垂着,半边身子已经滑出了轮椅。那个曾经冠绝京城的手,此刻垂在轮椅扶手外面,手指蜷曲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裴长渊一把将他捞起来。沈怀瑾的头仰过去,露出脖颈上细密的汗珠。青色的血管在薄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下隐隐跳动,像一根将断未断的琴弦。他的身子在发抖,很轻很细的颤抖,隔着衣料传过来,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鸟。眼睛还是睁着的,望着裴长渊,只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飞快地褪去——不是光,是力气。是那种活着的、撑着的、不肯倒下的力气。

      裴长渊将他打横抱起来,坐到椅子上,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沈怀瑾的额头抵着他的颈窝,呼吸急促而浅,像是跑了很远很远的路。

      “……只是手滑了一下。想撑起来,没撑住。今日丢人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嘴角甚至还弯了一下——那是他惯常的表情,温和的,自嘲的,不肯让人担心的。只是那道弧度没有维持住,只弯到一半便散了,像雪落进水里,还没来得及成形便化了。

      裴长渊没有看他的手,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你在我面前,不丢人。”

      沈怀瑾的睫毛动了一下。他别开视线,将脸转向一边,露出瘦削的下颌和绷紧的颈线。

      “……想喝粥。”

      他说这话时仍然没有看裴长渊,只是把脸偏向窗户。窗外是铅灰的天和光秃秃的梅枝,他的目光落在那里,像是那里有什么很好看的东西。但裴长渊看见了——他偏过头之前,眼尾有一道极淡的红。

      裴长渊没有拆穿。他伸手去拿案上的粥碗,粥是早上熬的,搁在炭炉上温了大半日,还是热的。他一只手揽着沈怀瑾的腰,另一只手拿起勺子舀了半勺粥,放在嘴边吹了吹,然后递到他嘴边。

      沈怀瑾没有张嘴。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勺子上——裴长渊的手,握惯了刀的手,此刻捏着一只细瓷小勺,显得笨拙而小心。勺子递过来时微微倾斜的角度,吹气时低下头的侧脸,揽在他腰间那只手收紧又放松的力道。他将这些一一看在眼里。然后他偏过头,闭上了眼。

      那不是一个拒绝的动作。至少不全是。更像是一个人在承认——承认自己连张嘴的力气都要攒一攒,承认自己连被人喂饭这件事都无力推辞,承认自己的手搁在膝上像两片枯叶,连抬起来挡一挡勺子的力气都没有。

      裴长渊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在铅灰色的天光下白得近乎透明,颧骨上却有一抹不正常的潮红,嘴唇紧紧抿着,嘴角那道惯常的笑意此刻一丝也寻不见了。他没有催促,只是将勺子搁回碗里,将他往怀里拢了拢。

      “你从前跟我说,药太苦。我说良药苦口。你说你不是怕苦,是怕苦了之后没有甜的压一压。”他重新舀了一勺粥,放在嘴边吹了吹,声音很沉,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今日这粥不苦。放了红枣,是甜的。你尝一口,若不喜欢,我便去换。”

      沈怀瑾的睫毛动了动,没有睁眼。

      “甜的?”

      “甜的。”

      沈怀瑾慢慢转过头来,睁开了眼,低头看勺子里那半勺粥。然后他微微张开嘴。粥很滑,米汤浓稠,有红枣的甜味。他咽下去,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裴长渊没有说话,只是又舀了一勺,吹凉了,递过去。

      半碗粥下去,沈怀瑾摇了摇头。“够了。”

      裴长渊低头看了看碗底,又舀了一勺。

      “再吃一口。”

      沈怀瑾看着他。那双眼睛依旧温温和和的,只是眼眶里有一点极淡的水光,不知是咳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吃不下了。”

      “半口。”

      “……你当是喂兵呢。军令如山。”

      “嗯。”

      沈怀瑾无奈地弯了弯嘴角,又张嘴吃了半勺,咽下去,然后将脸偏到一边,闭上了眼。这一回是真的吃不下了。裴长渊没有再勉强,将碗放到一旁,却没有松开揽在他腰间的那只手。

      窗外不知何时落下了雨。是冬雨,细密绵长,打在瓦上沙沙的,像是有人在屋顶轻轻地走。沈怀瑾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过了许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含糊,像是半梦半醒之间的呓语。

      “方才我以为自己要掉下去了。不是从轮椅上掉下去。是从别的地方。很久没有这样了。从前还能用手撑一撑,今日连手也不听使唤了。”

      他将那只手从毯子里抽出来搁在被子上,低头看着。那双手曾经写过殿试策论、开过药方、给人把过脉、写过北境粮政的条陈——十指修长,骨节分明,哪怕是瘦也瘦得风骨凛然。此刻这双手搁在被子上,微微蜷着,连伸直都做不到。

      “往后大约会越来越多。”

      裴长渊没有说话。他将自己的手覆在那只冰凉的手背上,不是握,是覆着。掌心贴着沈怀瑾的手背,将那只手完完整整地拢在掌心里,然后慢慢收紧了手指,力道很轻,像是怕捏碎了什么,却又不肯松开。

      沈怀瑾低头看着交叠的两只手。一只宽厚粗糙,指节有刀茧。一只苍白消瘦,手背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只是将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与裴长渊的掌心相贴。手指交错,十指相扣。

      窗外冬雨绵绵。窗内炉火正旺。桌上那半碗粥已经凉了,粥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汤皮,像覆了一层霜。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那只被扣住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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