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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饭局刁难 ...


  •   十月的第二个周末,陆家老宅难得热闹了一次。

      起因是陆建军过生日。

      陆建军本人对过生日这件事毫无兴趣。他大半辈子待在军营里,生日往往是一碗长寿面加一个荷包蛋就对付过去了,有时候训练任务紧,连长寿面都顾不上吃。但苏婉不答应。苏婉的理念是:老公的生日可以不过,但陆家的门面不能丢。正好借这个机会把家里人聚一聚,省得那些旁支亲戚天天在外面说陆家长房不念亲情。

      请帖提前三天发了出去。范围不大——老爷子陆正宏因为入秋后犯老毛病在疗养院静养,说了不回来,但让人送了一坛陈年花雕当寿礼。陆景珩特意从外地飞回来,航班下午三点落地,正好赶上晚宴。再加上二叔陆建明一家三口,总共凑了一桌。

      厨房从中午就开始忙碌。张姨领着两个临时请来的帮厨在灶台前连轴转,砂锅里的佛跳墙从早上八点煨到傍晚六点,海参鲍鱼的胶质融进汤里,浓香顺着楼梯一路飘上二楼。苏婉亲自盯着摆盘,连餐巾的折叠角度都要逐一检查,把来帮忙的帮厨指挥得晕头转向。

      “花要插在餐桌中间的那一束是刚从花圃里剪的,底下用花泥插紧,别散开。还有桌旗——上次过年用的那条暗红的收起来,换那条象牙白的。清鸢你帮我看看,红酒杯和白酒杯的位置是不是摆反了。”苏婉站在餐厅里,指挥若定,像一个即将检阅部队的将军。

      陆清鸢从楼上下来帮忙,今天换了件藕粉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搭着米白色的雪纺衬衫,长发没有挽起来,柔顺地披在肩上,整个人看上去温婉又居家。她走到餐桌前,把红酒杯和白酒杯重新排列了一遍,又从酒柜里拿出醒酒器,用热水烫过擦干,放在餐边柜上备用。

      苏婉看着她的动作,满意地点了点头:“还是清鸢细心。你哥在部队待久了,眼里只有正步和靶子,指望他帮我张罗这些还不如指望家里的扫地机器人。”

      “大嫂说笑了,大哥只是不擅长这些。”陆清鸢笑了笑,把最后一只酒杯放好,“景珩几点到?要不要给他留个车位?”

      “他发消息说快了,已经在高架上了。不用管他,家里车库还有位置。”苏婉擦了擦手,转身去厨房视察佛跳墙的火候。

      陆清鸢站在餐桌旁,看着满桌的精致餐具和鲜花布置,心里却有些隐隐的不安。

      这种不安没有具体的来由。二叔一家虽然每次来都带着某种微妙的打量和言语上的小刺,但今天是陆建军的生日宴,他们总不至于在这种场合闹出什么不愉快。再说,二叔虽然对陆清鸢不满已久,但在陆建军面前还是要维持表面的体面,最多是饭桌上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她又不是没听过。

      可她还是不安。

      这种不安像一根细小的针,藏在皮肤底下,不痛不痒,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小姑,你站那儿发什么呆?”

      陆念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陆清鸢回头,看到少女从楼梯上走下来,今天难得没有穿校服——白色衬衫外搭一件浅灰色的V领针织马甲,下面是黑色长裤和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短发似乎稍微打理了一下,发梢微微内扣,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标志性的桃花眼,整个人干净利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爽。

      陆念曦平时在学校穿校服就已经够扎眼了,今天换了常服,那股张扬的少年气更是压都压不住。陆清鸢看着她朝自己走过来,心里那根细针忽然被抽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安稳感。好像只要这个人在场,再糟的事也不至于糟到哪里去。

      “没发呆,在想事情。”陆清鸢上下打量她一眼,眼里带了笑意,“今天穿得很好看。”

      陆念曦走到她面前,双手插在裤兜里,桃花眼弯了弯:“小姑也好看。藕粉色很适合你,衬得皮肤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目光却落在陆清鸢脸上,看得很认真。陆清鸢被她看得耳尖发热,正要错开视线,陆念曦忽然伸出手,轻轻拂了一下她的肩膀——针织开衫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小片花瓣,大概是刚才摆弄花束时落上去的。少女的指尖拈起那片花瓣,随手放在桌上,动作干净利落。

      “好了。”她收回手,退开半步,表情自然得像只是帮忙拿掉一根线头。

      “……谢谢。”陆清鸢垂下眼,觉得自己的耳尖已经红透了。

      下午五点半,二叔陆建明一家率先抵达老宅。

      陆建明穿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子挺括,皮带上的金色扣环在灯光下格外闪亮。他进门就笑了,笑得中气十足,把手里拎着的两瓶茅台往玄关柜上一放,声音洪亮:“大哥,生日快乐!这两瓶是我专门让人从贵州酒厂里直接拿的原浆,比市面上那些勾兑的强多了,你尝尝就知道不一样!”

      陆建军难得换了便装,坐在客厅主位上,微微颔首:“来就来了,带什么东西。”

      话虽这么说,他脸上是带着笑的。陆建军对弟弟陆建明的态度一直比较复杂,一方面他清楚弟弟能力平庸、心思活络,在家族企业里挂个闲职也没干出什么名堂;另一方面,毕竟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该走动的场合还是要走动。

      “应该的应该的。”陆建明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在陆建军对面坐下,姿态热络,“老爷子身体怎么样?上次去疗养院看他,气色好多了,还跟我下了两盘棋。”

      “好多了。就是入秋以后关节疼,医生说老毛病,养着就行。”陆建军给弟弟倒了杯茶。

      二婶刘梅跟在后面,穿着一身枣红色的真丝连衣裙,拎着一个黑色的爱马仕铂金包。她对苏婉的审美一直不服气,但每次来都要被这栋老宅的布置暗自惊艳一番,这次也不例外,她扫了一圈客厅——新换的窗帘、茶几上的鲜花、餐边柜上那套她认不出牌子的骨瓷茶具,心里酸了一轮,脸上却笑得热络,拉着苏婉的手就往沙发上坐:“嫂子布置得太漂亮了!这窗帘是新做的吧?一看就是你的眼光。”

      苏婉维持着得体的微笑,请她坐下喝茶,顺便把张姨刚端上来的桂花糕往她面前推了推。

      最后进来的是陆子峰。

      陆子峰比陆景珩小两岁,今年二十,在省城一所三本院校挂名读大三,实际上一个月去学校的次数不超过三次。他今天穿了件印着大Logo的卫衣,头发用发胶抓得根根竖立,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急于证明自己“混得不错”的浮躁。进门先跟陆建军打了个招呼,叫了声“大伯”,然后目光就在客厅里四处游荡,最后落在陆清鸢身上。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

      陆清鸢正站在餐边柜前帮苏婉分茶,侧身对着门口,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她的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格外温婉,藕粉色的针织开衫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朵安静的栀子花。

      陆子峰嘴角动了动,没说话,换了拖鞋走进来,坐在沙发上开始刷手机。

      陆念曦坐在客厅另一端的单人沙发上,正拿着手机回复沈尧的工作消息,余光却一直锁着陆子峰的动作。他进门的那一刻她就开始观察,他看陆清鸢的那两秒被她的余光完整捕获。

      本能地觉得不舒服。不是吃醋,是警觉。前世陆子峰做过什么事,她记得一清二楚——酒后出言不逊、试图冒犯陆清鸢、被年少气盛的她当场揍了一顿,两家从此彻底撕破脸。而那时候的冒犯不是凭空发生的,是在无数次的试探和打量之后,慢慢膨胀出的胆子。那些打量往往就是这样的两秒——不长,但眼神里有一种令人作呕的东西,像黏在皮肤上的苍蝇腿。

      陆念曦没有把警觉表现在脸上,继续低头回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打字的速度不疾不徐。只有最熟悉她的人才能看出,她的肩膀微微绷紧了。

      六点整,陆景珩到了。

      他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微凉的晚风,黑色衬衫外面套了件休闲西装,手里拎着给父亲的礼物和一个行李箱——显然是从机场直接过来的,连家都没回。他先跟父亲道了生日祝福,然后跟母亲拥抱了一下,转头跟二叔二婶打了招呼,态度礼貌而疏离。

      最后他走到陆念曦面前,抬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语气里带着哥哥特有的调侃:“听妈说你最近改邪归正了?不逃课了?不泡吧了?考试还考了满分——你是不是被什么人穿越了?”

      陆念曦被他揉得脑袋一歪,翻了个白眼:“哥,我十六了,别老揉我头发。还有,穿越小说少看点。”

      “那你给我解释解释,你怎么突然开窍的?”陆景珩在她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表情是玩笑的,但眼底带着认真探究,“上学期期末你还是一副要把学校炸了的架势,我差点跟爸商量给你转学。”

      “想开了。”陆念曦说,语气淡淡,然后看着哥哥的眼睛补了一句,“别问了,给我留点面子。”

      陆景珩挑了挑眉。他比陆念曦大六岁,几乎看着她长大,太了解她了。以前的陆念曦被问到这种问题,要么炸毛,要么敷衍,要么嬉皮笑脸地打哈哈。但今天这句“别问了”,不是心虚,不是敷衍,而是一种“我现在不方便说”的笃定。她确实变了,不是装的,是真的从骨子里沉淀下来了。他不知道原因,但他选择尊重。

      “行。不问。”他拍了拍妹妹的肩膀,站起身来,“反正你做什么哥都支持你。到时候要是考不上大学,来我公司,我给你安排个职位。”

      “谢了。不过用不着,我考得上。”陆念曦弯起唇角。

      六点半,晚宴开始。

      长餐桌上摆满了张姨的拿手菜——佛跳墙、清蒸东星斑、油焖大虾、糖醋排骨、蟹粉狮子头、八宝鸭,再加上几道精致的冷盘和苏婉亲自拌的沙拉,整张桌子被铺排得琳琅满目。陆建军坐在主位,左边是苏婉,右边是陆景珩。陆念曦和陆清鸢坐在苏婉旁边,陆建明一家三口坐在对面。桌上的气氛刚开始还算融洽,大家先敬了寿星陆建军一杯,说了些吉利话,然后各自夹菜闲聊,话题围绕着老爷子的身体、陆景珩的工作、最近的政策变化转了几轮。

      陆清鸢安静地坐在陆念曦旁边,低头吃东西。张姨做的蟹粉狮子头是她最喜欢的菜之一,蟹粉鲜香,狮子头炖得软烂入味,用筷子轻轻一夹就能分开。她吃得认真——准确地说,是刻意在认真吃饭,因为二婶刘梅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往她这边扫了好几次,那种微笑里带着审视的眼神让她很不舒服,但她不想在这种场合做出任何惹人注目的反应。

      “清鸢啊。”刘梅果然还是开口了,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嘴角,笑容满面,“听说你上班一个多月了?在综合科做得还习惯吗?”

      陆清鸢放下筷子,微微侧身面向她,语气温婉得体:“谢谢二嫂关心,已经慢慢上手了。周科长很照顾我,同事们也挺好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不抱怨,不炫耀,不透露任何可以被抓住把柄的信息。

      “是吗。”刘梅端起红酒杯晃了晃,语气里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我有个朋友的女儿也在市直机关,她说你们单位可忙了,新人进去什么活都要干。不过你应该还好——毕竟有你大哥的名头在,他们总不至于让你太累。”

      餐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凝固了一瞬。“你大哥的名头”——这句话的潜台词谁都听得懂。不是“你有能力”,是“你靠关系”。不是“他们照顾你”,是“他们看在陆家的面子上才不会为难你”。

      苏婉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微微一沉,但没有开口。今天是丈夫的生日,她不想在饭桌上跟妯娌起冲突。

      陆建军皱了皱眉,但他对女眷间的阴阳怪气向来反应慢半拍,只觉得弟媳这话有点不妥,却也没当场发作。他正想打个圆场把话题岔开,有人比他更快。

      陆清鸢拿起公筷,给刘梅夹了一块糖醋排骨,笑容不变,语气温柔得像只是在关心一道菜的味道:“单位确实挺忙的,但学到的东西也多。大嫂说张姨今天的排骨特别好吃,您尝尝看。”她说完,自顾自地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姿态从容,像是根本没听出对方话里的弦外之音。

      刘梅被这记软钉子不痛不痒地弹了回来,嘴角的笑僵了一瞬,然后接过那块糖醋排骨放在碟子里,没吃。

      陆念曦低头扒饭,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陆清鸢不需要她帮忙回怼,她自己就能处理得很漂亮。这就是陆清鸢——对外永远是滴水不漏的得体,不管别人怎么捅刀子,她都能用最温婉的姿态挡回去。可她知道,这种“挡回去”的代价是什么——是回家以后一个人在阳台发呆,是胃疼的时候咬着牙不说话,是在日记本上写“有点撑不住了”的夜晚。

      坐在对面的陆子峰一直在喝汤。他进门以后话不多,陆念曦以为他今天难得打算老实一次。直到他放下汤碗,拿餐巾抹了抹嘴,用那种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整桌人听见的声音开了口。

      “小姑,你们单位年底是不是要评优啊?”

      陆清鸢看向他,点了点头:“年底有年度考核和评优,具体安排还没下来。怎么了?”

      “没什么。”陆子峰夹了一只虾,慢条斯理地剥壳,语气轻飘飘的,“就是觉得,你们这些靠关系进去的也挺好的。像我这种自己找工作的,累死累活一个月到手才几千块。你说是不是?”

      餐桌上所有筷子都停了。

      他说这话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带着点闲聊的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话里的毒液精准地喷在了最脆弱的位置——靠关系进去的。

      陆清鸢脸色微微发白。手指在桌下慢慢收紧,指尖掐进掌心。

      “陆子峰。”陆景珩皱眉开口,语气带着警告。

      “我说错了吗?”陆子峰两手一摊,满脸无辜,转向陆建军,“大伯,我说句实话您别生气。小姑本来就是靠关系进去的嘛,这又不是什么秘密。我就是觉得这样挺好的,有人铺路谁不想走啊?我们羡慕还来不及呢。”

      他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好像自己只是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刘梅在旁边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他的碗,假装责备,语气里却一点责怪的意思都没有:“子峰,吃饭呢,少说两句。”说完还笑着看了陆清鸢一眼,“你侄子不会说话,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不过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你从小在陆家长大,靠陆家的关系不是很正常吗?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一唱一和。儿子负责捅刀子,母亲负责给刀子裹一层棉布,显得好像是她在打圆场。这套配合在家族饭局上演练过无数次,熟练得令人作呕。

      陆清鸢慢慢松开了桌下攥紧的手指,深吸一口气。她正准备开口——说什么呢?她不知道。大概还是那些老话术,“谢谢关心”、“我会努力的”、“大家吃饭吧”。她本可以反击回去,但在陆家寄人篱下的体面让她习惯了隐忍,习惯了用最不惹事的方式回应所有恶意。

      可是有一个人替她说了。

      “陆子峰。”

      陆念曦放下了筷子。

      声音不大,但整张餐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她。她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空了的红酒杯,桃花眼微微眯起来,嘴角挂着一点散漫的笑意,像是准备跟老同学开个玩笑。

      但陆清鸢看到了她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任何笑意,冷得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压着的是翻涌的暗流。陆清鸢心里一紧,下意识在桌下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想让她冷静。陆念曦没有低头看她,但她的手在桌下悄悄握住了陆清鸢的手指,轻轻捏了一下。很短的触碰,像是一次微型的承诺——放心,交给我。

      她捏完就松开,继续把玩手里的红酒杯。

      “念曦。”苏婉在旁边小声提醒,“别——”

      陆念曦没理,看着陆子峰,语气比刚才更轻快了,像是在真诚地请教问题:“我问你个事儿啊。你是怎么进你们学校那个‘校企合作实训基地’的?就是你上学期挂了三科之后,辅导员给你推荐的那个项目。”

      陆子峰的笑容凝固了。

      “我听说那个项目是你们学校和一家企业联合办的,名额有限,只招成绩排名前百分之三十的学生。你的排名够吗?还是说——你爸跟项目负责人吃过几次饭,就把你塞进去了?”她歪了歪头,表情天真得像个好奇宝宝,“所以你说的‘靠关系’,是指这种吗?”

      餐桌上的空气像被抽走了。

      陆子峰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又滚落到地上,瓷筷在木地板上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放屁!”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和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你他妈听谁说的?!”

      “子峰!”陆建明厉喝一声,脸色铁青。但这一声“子峰”里到底有多少是训斥儿子、有多少是阻止儿子说错话,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陆念曦靠在椅背上,姿态没变。她慢慢把红酒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然后抬起眼,对上陆子峰暴怒的视线,笑意收得一干二净。

      “想知道我听谁说的?那我再问你一个。”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搭在餐桌边缘,明明坐着,气场却像一只正在打量猎物的豹子,“你上个学期开的那辆奥迪A6,是你自己买的吗?还是你爸从家族企业里‘借’出来的公车?如果是公车,报备了吗?交过私车公用的费用吗?”

      陆建明的脸色也变了。

      这已经不是晚辈之间的斗嘴了。这是直接把桌子掀了,把台面底下的账本翻出来给所有人看。他那家分管给陆建明挂职的企业,账目一直是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存在,他知道陆建军没闲心去查细账,但这事要是被他哥留意了——那就不是饭桌上拌几句嘴的问题了。

      陆子峰站在那里,拳头攥得咯咯响,眼眶通红,像一个被当众扒光衣服的人。客厅里所有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陆景珩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眼神冷淡得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苏婉放下酒杯,表情里带着三分惊讶和七分冷眼旁观;陆建军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弟弟身上,什么都没说,但沉默本身就是最重的斥责。

      “陆念曦你他妈再说一句!”陆子峰直接爆了粗口,浑身的毛都炸了,胸膛剧烈起伏。

      陆念曦没有站起来。她甚至没有提高音量,只是拿起公筷,给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陆清鸢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碗里,语气平静得像在聊窗外的天气:“再说十句也可以,你先把脏话收回去。今天是爸的生日,我不想让爸不开心。但你要是再敢说我小姑一个字——”她放下公筷,抬眼看他,桃花眼里翻涌着不属于十六岁少女的冷厉,“我让你这辈子都后悔今天上了这张桌。”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只有坐在附近的人能听清。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精准地扎在最要害的位置。陆子峰被她那双眼睛盯得后背发凉,那眼神哪里像一个被宠坏的千金小姐——分明是一头护崽的狼。他突然想起半年前来老宅蹭饭时遇到的那个陆念曦——那时候她正躺在沙发上玩手机,翻了个身连招呼都没打。才过了多久,怎么就变成了眼前这个人?

      “好了!”陆建军一掌拍在餐桌上,酒杯跳了一下,红酒从杯口荡出来洒在白色桌旗上,洇开一片暗红色的痕迹,“都给我坐下!”

      陆子峰狠狠瞪了陆念曦一眼,喘着粗气坐了回去,椅子被他重重地墩在地上。他坐下去以后没再碰筷子,低头咬着腮帮子,不跟任何人说话。

      陆建明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没有看陆建军,也没有看陆念曦。他的眼神是敛着的,像是在飞速计算什么。被一个晚辈在饭桌上当众揭了伤疤,丢了面子是小事,真正让他警惕的是陆念曦——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对付了?上次家族聚餐她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连正眼都不看大人,今天却像一把开过刃的刀,句句打在要害上。而且那辆公车的事——他以为没人知道。她是真有什么证据,还是道听途说诈他的?不管是哪种,都不能掉以轻心。

      刘梅的脸色是全家最难看的。她嘴唇抿成一条线,手里的筷子拿起又放下,看陆念曦的眼神里有愤怒,更多的是忌惮。她习惯了在饭桌上用阴阳怪气拿捏别人,但今天这个对手跟她预想中那个叛逆无知的小女孩完全不一样。她不接招、不被激怒,而是直接越过你,把躲在暗处的人拉到灯光底下。刘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救场,但她老公和儿子都被怼得哑口无言,她也找不到合适的话头,只好干坐在那里,食不知味地扒拉着碗里的菜。

      陆建军环顾一桌人,脸色铁青,但没有再发作。他不好在生日宴上彻底撕破脸。停了片刻,他重新拿起筷子,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吃饭。张姨辛苦做了一下午的菜,凉了就白费了。”

      大家重新动筷,餐桌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佛跳墙还在冒着热气,东星斑的鱼肉依旧鲜嫩,但没有人的味蕾还在品尝味道,所有人都在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陆子峰闷头扒饭,刘梅给她老公夹菜不说话,陆建明喝了好几杯闷酒。

      陆清鸢坐在陆念曦旁边,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愤怒,是刚才那一瞬间被吓到了。她被陆念曦在桌下握过手的那只手现在还残留着少女掌心的温度。她用筷子夹起碗里那块糖醋排骨,咬了一口,酸甜的酱汁在舌尖化开,鼻头却酸得不行。

      那个人说了什么?她说——“要是再敢说我小姑一个字,我让你这辈子都后悔上了这张桌。”从小到大没有人替她这样说过话。陆建军会沉默地皱眉,苏婉会事后安慰她几句,老爷子会发一通脾气然后处罚肇事的人——但没有人会在事情发生的当下,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直接站到她前面,用最锋利的姿态把所有恶意一刀斩断。她只是张了张嘴,想说声谢谢,却觉得那两个字太轻了,根本不足以表达她此刻胸口翻涌的情绪。

      陆念曦给她夹完排骨就没事人一样继续吃饭了,甚至还多添了半碗米饭,对着一桌子微妙的气氛浑然不觉似的。但她夹菜的频率比平时慢了很多,直到散席也没有抬头看陆清鸢一眼。不是冷漠——是她怕自己一对上陆清鸢的眼睛,就会控制不住那些藏了太久的、不该被看到的东西。

      二叔一家在晚宴结束后没待多久就告辞了。

      刘梅走的时候嘴上还在说“嫂子留步”、“今天菜做得太好了”、“下次来我家吃饭”,但穿鞋的动作比任何时候都快,恨不得立刻离开这栋房子。陆子峰第一个出门,连招呼都没打,直接钻进了车里。陆建明跟陆建军握了手,笑容维持得体面,但那只手的力道比来时轻了很多,匆匆握了一下就松开了。他走下台阶的时候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老宅二楼的窗户——那是陆念曦房间的方向。然后他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秋夜里格外沉重。

      车灯亮起,尾灯逐渐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陆景珩帮苏婉收拾了客厅,然后上楼洗澡倒时差。陆建军去了书房,关上门,没有开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家族内斗,尤其是自己的女儿和弟弟一家当众撕破脸。但他也知道,今天这事是他弟弟挑起的——陆子峰的话、刘梅的话,他全都听到了,只是作为一家之主,他不能像女儿那样当场发作。

      客厅里只剩下陆念曦和陆清鸢。

      张姨在厨房里收拾餐具,水龙头哗哗响。陆念曦帮着把桌上的餐巾收起来,动作利索,表情看不出什么异常。她将餐巾叠好放进洗衣篮,然后拿起沙发上的靠枕拍了拍,放回原位。

      “念曦。”陆清鸢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轻。

      “嗯?”

      “刚才……你不用那么冲动的。”陆清鸢斟酌着措辞,不想让这话听起来像责备,“二叔一家以后可能会盯上你。你不该为了我得罪他们。”

      陆念曦把最后一个靠枕放好,转过身来。她靠在沙发背上,双手撑着边缘,看着陆清鸢,桃花眼里映着客厅水晶灯的细碎光芒。然后弯起唇角,笑容里没有刚才面对陆子峰时的冷厉,只有少年人张扬又笃定的温柔。

      “那不是冲动。”她说,“我想怼他想了很久了。”

      陆清鸢看着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说“你别太护着我”,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且,”陆念曦歪了歪头,语气忽然变得轻松,像是在讲一个不算笑话的笑话,“你好像没有意识到一件事。”

      “什么?”

      “我现在是年级前十的学霸,竞赛一等奖,方老师的心头好。”她掰着手指一项一项数,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爸妈现在对我百依百顺。哥更不用说了,从小到大都站在我这边。二叔一家以前能欺负你,是因为你太好欺负了——我说的是性格上的好欺负,不是能力上的。”

      陆清鸢被她这句话噎住了。

      “但我不一样。”陆念曦站直身体,把手插进裤兜里,下巴微微扬起,恢复了那副不可一世的少年模样,“我记仇。谁欺负你,我就把账记下来。不着急,慢慢还,连本带利一起还。”

      陆清鸢愣愣地看着她,看着少女在灯光下干净利落的轮廓,看着她张扬又认真的表情。然后低下头,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被一个人用最笨拙的方式捧在手心里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鼻酸又心暖的笑。

      “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惯坏就惯坏。”陆念曦转过身往厨房走,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飘进陆清鸢耳朵里,“反正我乐意。”

      她走进厨房帮张姨端水果,背影和平时一样散漫随意,白衬衫的衣角在转身时轻轻扬起,好像刚才在饭桌上把二叔一家脸面撕下来的人不是她似的。

      陆清鸢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消失在厨房门后的背影,用手背轻轻按了一下眼角。指尖湿了。

      这人啊。说最狠的话,做最温柔的事。护她的时候像一头护崽的狼,护完之后就跑去厨房端水果,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偏偏越来越没办法把这个人当侄女看待了。

      晚上十点。

      陆念曦在自己房间里,坐在书桌前,草稿纸上画着一棵树的简单示意图。这是她习惯的思考方式——把信息画成树状结构,从主干到分支,把所有关联人物和逻辑线索梳理清楚。枝干上写着几个名字:陆建明、刘梅、陆子峰、王红、刘长河。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几行小字。陆建明后面写着“贪腐证据?家族企业账目?”;刘梅后面写着“娘家资金流,上次已重创,仍需监控”;陆子峰后面只有一个词:“突破口”。

      她盯着这几个名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在“王红”的名字旁边画了一条线,连到陆建明,再在线上标注“信息输送”。又在“刘长河”旁边加了两个字:“饭局”。

      今天饭桌上的正面冲突不是计划中的。她原本打算继续蛰伏,让二叔以为她只是一个突然开窍的学霸,不构成威胁。但陆子峰那张嘴实在太脏,而她发现自己已经没有耐心再忍了。没有关系,计划可以调整。蛰伏有蛰伏的打法,亮剑有亮剑的打法。既然已经撕破了脸,那就让二叔把注意力集中到她身上来。她宁愿那些明枪暗箭射向自己,也不愿意它们漏过她的防守,落在陆清鸢身上。

      她拿起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了四个字。

      “寸步不让。”

      写完后她放下笔,把草稿纸收进抽屉里,锁上。然后关了台灯,走到窗前。窗外月色清冷,老宅院子里那棵老榕树的影子铺满草坪,有几片叶子已经黄了,被秋风吹着轻轻摇晃。她想起今晚在桌下握住陆清鸢手指的那一瞬间。那个动作她几乎没有经过大脑——不是计算好的互动,不是策略性的靠近,是本能的反应。就是想握住她的手,让她别怕。前世她没能在任何场合握住她的手,这一世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手机亮了一下。陆清鸢发来的消息:【还没睡?看到你房间灯还亮着。】

      陆念曦弯起唇角,打字:【就睡了。你也是,别熬夜。明天还要上班。】

      发送。然后加了一条:【胃还疼吗?厨房保温锅里留了小米粥。饿的话去盛一碗,别空腹睡。】

      过了几秒,陆清鸢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过了几秒,紧跟着弹出来一条消息:【念曦,今天谢谢你。】

      陆念曦看着这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许久,有很多话想回,最后只打了四个字:【跟我还客气。】

      发送。然后又把手机拿起来,翻到今天傍晚陆清鸢在餐桌旁帮忙摆盘时拍的照片——她当时假装在拍桌上的花,镜头却悄悄偏了。照片里陆清鸢低着头调整餐巾的角度,侧脸在柔和的自然光里温婉如玉,耳垂上的珍珠耳钉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把照片保存进一个加密相册,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灯躺下。黑暗里,唇角还留着一点弧度。今天这一仗,打得不算漂亮,太早亮剑不是最优策略。但她不后悔。有些事可以不急着做,但有些话必须当场说。比如“再敢说我小姑一个字”——这句话前世她没机会说,因为那时候的她根本不在场。这一世她说出来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有力。她觉得很痛快。

      走廊对面,陆清鸢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那对珍珠耳钉,指腹轻轻摩挲着珠面。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陆子峰那句伤人的话,也不是刘梅阴阳怪气的笑容。而是陆念曦在桌下轻轻握住她手指的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可能只有两秒。但在那两秒里,她的世界是安静的。所有的委屈、愤怒、不安,都被那只手轻轻按住了。

      她睁开眼,把耳钉放回首饰盒里,然后关了灯。黑暗中她侧躺着,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轻声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什么不能再这样下去?是不能让他再欺负你?还是不能让自己再动心?

      她没有说。但有些事情,说与不说,心里的答案已经在那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饭局刁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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