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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饭局刁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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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子峰踏进老宅客厅的那一刻,陆念曦正好从二楼下来。
她手里端着空了的牛奶杯,头发还没扎起来,披在肩上有点凌乱。看到玄关处那个穿着花哨POLO衫、手腕上戴着硕大运动腕表的人影,她下楼的脚步顿了一瞬。
陆子峰。
她名义上的堂哥,二叔陆建明的独子。
前世她对这个人最后的印象,是被她按进酒池里扑腾时那双惊恐的眼睛。后来他被判了三年,出狱后二叔的家底已经被她折腾得差不多了,这位曾经的“陆家少爷”沦落到在城郊开黑车为生,有一次在加油站和她擦肩而过,愣是没敢抬头看她。
“哟,念曦啊!”陆子峰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看到她,脸上堆出一个热络得过分的笑容,“好久不见,又长高了嘛。暑假也不去我那边玩,我爸还念叨你呢。”
他的语气很亲热,像是真的在关心一个许久不见的堂妹。
陆念曦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前世的她也曾经以为陆子峰只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嘴贱、爱吹牛、仗着家里有点钱到处显摆,但本质上没什么杀伤力。后来她翻查陆建明整陆清鸢的证据时,才发现这位堂哥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远比她以为的恶劣得多。
陆清鸢刚被提拔那年,匿名举报信里有一条说她“与多名男性保持不正当关系”,举报材料里附了照片。照片是陆子峰拍的——那年家族聚餐,陆清鸢和单位几个同事在酒店大堂说话,被他远远地拍下来,断章取义地配了文字。
他做这些事不是因为他爸逼他,是因为他恨陆清鸢。
恨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凭什么比他过得好。
“嗯,确实好久不见。”陆念曦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应付一个不太熟的邻居,“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嗐,我妈让我来送点螃蟹,说是阳澄湖的,可肥了。”陆子峰晃了晃手里拎着的网兜,几只大闸蟹在里面沙沙地爬,“正好张姨今天不是请假了嘛,我妈说你们家没人做饭,让我顺便过来蹭顿饭——放心,我带了菜的。”
他说着就往餐厅走,路过茶几的时候,顺手拿起上面的草莓牛奶看了一眼:“这什么玩意儿?粉不拉叽的,谁喝这么幼稚的东西?”
“我的。”陆念曦走过去,把牛奶盒从他手里抽出来,动作不快,但力道刚好让他握不住。
陆子峰手里一空,愣了一下,随即干笑两声:“口味挺独特。”
陆念曦把牛奶盒放进厨房冰箱里,关上冰箱门的时候,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一拍。
今天是周日。
陆清鸢昨晚说今天应该不用加班,可以早点回来。
她在心里算了算时间。
陆子峰最好是吃完螃蟹就走人。最好别说任何不该说的话。最好别在陆清鸢回家的时候还在。
最好是。
苏婉和牌友约了下午茶,陆建军去老战友家下棋,陆景珩和大学同学出去露营,周末一个都不在。偌大的老宅只剩下陆念曦和陆子峰两个人,以及厨房里那几只还在网兜里吐泡泡的大闸蟹。
陆念曦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着物理练习册,陆子峰在餐厅里转了一圈,又溜达到厨房看了看,最后也晃到客厅来,一屁股坐在她对面。
“念曦啊,听说你这学期成绩进步挺大的?”
“还行。”
“以前不是不爱学习吗?怎么突然转性了?”
“想通了。”
陆子峰挑了挑眉,翘起二郎腿,POLO衫的下摆从皮带里扯出来一点,露出腰带上一块显眼的金属logo。他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嗒啪嗒地按了好几下没点着,才想起来这是在别人家里,讪讪地把烟拿下来夹在耳朵上。
“行吧,进步是好事。不过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差不多就行了。你看你小姑,读到研究生毕业,不也就是个小科员嘛,一个月那点死工资,还不够我换条轮胎的。”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笑话。说到“小姑”两个字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刻意加重语气,只是轻飘飘地滑过去,嘴角挂着那种餐桌上讲八卦时才会有的闲散笑意。
陆念曦翻页的手指停住了。
她没有抬头。但捏着书页边缘的指节微微泛了白。
陆子峰浑然不觉,继续往下说。
“说起来你小姑最近怎么样?听说考进市直机关了?啧啧,厉害是厉害。不过我听说现在机关里也不好混,没点关系寸步难行。还好她姓陆,多少能沾点光。要不然凭她自己,一个——一个外人,怎么可能考得上。”
他把“外人”两个字说得很快,像是随口带过的,但偏偏在舌尖上停了一瞬间。
陆念曦把练习册合上了。
她抬起头,桃花眼里的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但陆子峰见过十六岁的陆念曦很多次了,每次都是吊儿郎当、嘻嘻哈哈、对什么都不耐烦的样子。此刻这道过于安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绷紧。
“干嘛?我说得不对?”他下意识地坐直了一点,把翘着的腿放了下来,“你小姑本来就是陆家收养的,这事又不是秘密。我对她又没什么意见,就是实事求是嘛。她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要是没有陆家,早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待着了。人要懂得感恩对不对?我是替她高兴——”
“堂哥。”陆念曦打断了他。
她叫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亲切得像是在叫亲哥。嘴角甚至还弯了弯,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明媚笑意。
“你刚才说,你带了螃蟹来?”
陆子峰被她这个笑容弄得有点莫名其妙,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对啊,阳澄湖的——”
“螃蟹放久了不新鲜。”陆念曦站起来,把练习册夹在腋下,朝厨房走去,“我去蒸了吧。堂哥你坐着别动,茶在茶几上,自己倒。”
陆子峰看着她走进厨房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他拿起茶几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口觉得味道怪怪的,低头一看,里面泡的是茉莉花,还有几根姜丝。
“什么破茶。”他放下杯子,嘟囔了一句。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水声,蒸锅被端上灶台的碰撞声,以及菜刀落在砧板上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陆念曦站在厨房里,把螃蟹一只只从网兜里拿出来,用刷子在流水下仔细刷洗。蟹钳在网兜里挣扎着夹来夹去,她面无表情地抓住蟹壳,翻转过来,一刀剁下去。
蟹壳裂开的脆响被水流声盖住了。
她把蒸锅加水,开火,放蒸架。
然后把切好的姜片铺在每一只螃蟹上面。
动作很稳,刀工很准。
跟张姨学的。
姜片不能切太厚,太厚不入味。不能切太薄,太薄蒸久了会焦。要切得恰到好处,让姜的辛辣和热气一起渗进蟹肉里,去腥提鲜。
和收拾人是一个道理。
不能太重,太重了容易留下痕迹。不能太轻,太轻了没有效果。力道要刚刚好,让疼的人疼到骨头里,但旁边的人什么都看不出来。
陆子峰,你今天要是吃了螃蟹就走,那这顿饭就是一顿饭。
要是再多说一句不该说的话——
她抬起手,把手里的菜刀哐地剁在砧板上。
这把今天的螃蟹,就是你今年吃的最后一顿安生饭。
螃蟹蒸好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陆念曦放下手里的盘子,从厨房探出头往玄关看了一眼。陆清鸢换了拖鞋走进来,手里拎着帆布包和一个小小的纸袋。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风衣,头发用一根素色的发绳扎成了低马尾,几缕碎发被秋风拂乱,贴在微红的颊侧。
“好香。”她闻到厨房飘出来的味道,眼睛亮了亮,“今天蒸螃蟹了?”
“二婶让堂哥送来的,阳澄湖的。”陆念曦接过她手里的帆布包和纸袋,放在玄关柜子上,“小姑去洗手,马上就能吃了。”
“子峰来了?”陆清鸢往客厅看了一眼,和沙发上的陆子峰对上了视线。
“小姑。”陆子峰站起来,笑得彬彬有礼,“好久没见,又变漂亮了。”
陆清鸢笑了笑,点了点头:“你爸妈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我爸天天早上跑步,比我还勤快。”
“那就好。”
陆清鸢去洗手间洗了手,出来的时候陆念曦已经把螃蟹端上了餐桌。三公三母,公蟹膏满,母蟹黄肥,蒸得火候刚好,蟹壳红得发亮,姜丝的香气和蟹肉的鲜味混在一起,整个餐厅都是大海的味道。
三个人在餐桌旁坐下。
陆念曦坐在陆清鸢旁边,自然而然地接过了拆蟹的活。她用蟹八件里的剪刀沿着蟹腿关节剪开,用蟹针挑出完整的蟹肉,放在小碟子里推到陆清鸢手边。动作娴熟得像是做过了无数遍。
陆清鸢看着那碟拆好的蟹肉,愣了一下:“你自己也吃,不用光顾着我。”
“我不急。”陆念曦继续拆第二只,手里的蟹八件使得干净利落,“小姑先吃,凉了就腥了。”
陆子峰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里嚼着蟹腿,忽然笑了一声。
“啧啧,我说念曦,你对你小姑可真好。亲侄女都没这么贴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她亲妹妹呢。”
他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陆念曦手里的蟹针顿了顿。
陆清鸢夹蟹肉的筷子也顿了顿。
“不过也是,”陆子峰吐出蟹壳碎片,端起手边的姜茶喝了口,浑然不觉周围空气的微妙变化,“你小姑在咱们家这么多年也不容易,小时候带你带得可辛苦了。你对她好点是应该的——毕竟说到底,你俩也没血缘关系,这份情分全靠后天培养,更不容易对吧?”
他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甚至朝陆清鸢笑了一下,像是在说“你看我多理解你”。
陆清鸢的筷子搁在了碟子上。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甚至还维持着礼貌的弧度。但她端起姜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甲盖泛着淡淡的青白。只有坐在她旁边的陆念曦能看到,她的嘴唇抿得很紧,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把什么东西咽了下去。
她见过这种表情。
前世陆清鸢每次被二婶在家族聚会上阴阳怪气之后,都会有这种表情——笑着,端着,把所有刺都吞进肚子里,然后一个人坐在阳台发呆。
“堂哥。”陆念曦放下手里的蟹八件,拿起餐巾擦了擦手指。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笑音,像是在餐桌上聊一道菜的做法。
“你刚才说,我小姑在陆家这么多年不容易。我觉得你说得特别对。”
陆子峰正要点头,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陆念曦虽然在笑,但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半分笑意,反而沉着一种与他十六岁年龄不符的、近乎刺骨的冷。
“正因为不容易,”陆念曦把擦过手的餐巾放在桌上,抬起眼来,“所以有些人那张嘴,就别替她添堵了。”
陆子峰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没听清?”陆念曦歪了歪头,“那我换个说法。你刚才那句‘说到底她也没血缘关系’,是想表达什么?是想说她欠陆家的?还是想说她不配坐在这张桌子上吃饭?”
她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今天的螃蟹肥不肥。
但每一个字都砸在桌面上,掷地有声。
陆子峰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我又没那个意思,”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拔高了半度,“你别曲解我——”
“那你是什么意思?”陆念曦向前倾了倾身,胳膊肘撑在桌上,手掌托着下巴,做出一个认真聆听的姿态,“说给我听听。我也想长点见识,看看一个人能把‘我没有恶意但就是要恶心你’这句话包装得多漂亮。”
“你——”
“堂哥,”陆念曦的笑容加深了,桃花眼微微弯起,却锋利得像刚开刃的刀,“你要是真心实意来送螃蟹,这顿饭就好好的吃。螃蟹很新鲜,姜茶也刚泡的,别浪费。”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不变,声音却往下沉了几分。
“可你要是专程跑来暗讽我小姑的话——那我得提醒你一件事。这栋房子姓陆没错,但首先它姓陆念曦的陆。不是陆建明的陆。你脚下踩的这块地,是我家的客厅。你手里拿的筷子,是我家的东西。你嘴里嚼的螃蟹,是我刚才一只一只蒸的。”
“在我家,吃我的饭,管好你的嘴。”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蒸锅余热发出的细微声响。
陆子峰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大概是这辈子都没被人这么当面怼过,更没想到怼他的是一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高中女生。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对上陆念曦那双寒津津的桃花眼,到嘴边的话硬是咽了回去。
他见过陆念曦叛逆的样子,见过她摔门砸东西的样子。但他从没见过她这样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冲动,而是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与威慑力。那双眼睛像一面镜子,映出他自己,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行……行!算你狠!”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那几只还没吃完的螃蟹在盘子里震了震,姜丝从蟹壳上滑落下来。
他抓起自己的外套大步往外走,走到玄关的时候回头甩了一句:“陆念曦你等着!跟我爸说去!”
大门被摔得砰地一声响,走廊里的声控灯都被震亮了。玄关柜子上陆清鸢的帆布包被震得晃了晃,差点掉下来。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陆清鸢的声音轻轻响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念曦,你没必要这样。”
陆念曦转过头。
陆清鸢端端正正地坐在餐桌旁,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的脸上没有委屈,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那一双杏眼里翻涌着某种厚重的情绪,像是积压了太久的云层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是二叔的儿子,你这样得罪他,对你没有好处。我一个人听几句闲话没什么的,早就习惯了。你不用因为我和他吵,不值得。”
“不值得?”
陆念曦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她站起来,走到陆清鸢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她。这个角度,她能看到陆清鸢微微发红的眼眶,能看到她拼命压下去的委屈,能看到她死死护着的那点自尊和骄傲。
“小姑,你觉得什么叫值得?”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被人当众阴阳怪气,我坐在旁边装作没听见——这就叫值得吗?你为陆家做了那么多事,到头来还要被人用‘没血缘’三个字戳脊梁骨,我笑着说堂哥你说得对——这就叫值得吗?”
陆清鸢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大哭大闹的红,是拼命忍着但眼眶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的那种红。她的睫毛轻轻颤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让她说不出话来。
“可是……二叔那边……”
“我不怕。”陆念曦打断了她。
她握住陆清鸢放在膝盖上的手,力道很轻,像是在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她的手掌微凉,但贴在手背上的触感却格外坚定。
“我不怕得罪二叔。我不怕谁在背后说什么。我怕的是——你明明不高兴还要假装没事,你明明很委屈还要替别人找借口,你明明想哭还要把眼泪憋回去。”
她看着陆清鸢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钉进对方的心里。
“小姑,对我来说,这世上没有什么比你的感受更值得的东西。没有。”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陆清鸢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崩溃,而是一滴一滴的,无声地滑过脸颊,砸在膝盖上的手背上。她低下头,不想让陆念曦看到自己哭的样子,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脸,声音有些哽咽。
“……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陆念曦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把陆清鸢拉进自己怀里。一只手轻轻环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脑勺上,把她的脸埋进自己的肩窝里。
“不想让人看到哭,就藏在这里吧。”
她的声音很轻,呼出的热气拂过陆清鸢的发顶,带着茉莉花茶淡淡的清甜。
陆清鸢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她的手指慢慢攥住了陆念曦的衣角。
先是轻轻的,像是怕把衣角攥皱了。然后越来越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衬衫的布料在她掌心里拧成了小小的一团。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把脸埋在陆念曦的肩膀上,身体轻轻地颤抖着,泪水无声地濡湿了那片衣料。那些积压了太久的委屈——旁人的指指点点,办公室里那些她笑着说“没关系”的杂活,家族聚会上那些裹着糖衣的刺,还有那个永远被反复提起的“外人”——在此刻像潮水一样退去了堤防,无声地倾泻。
陆念曦抱着她,下巴搁在她的发顶,手掌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很慢,节奏很稳,像是在哄一个忍了很久终于肯哭出来的孩子。
她没有说“别哭了”。
也没有说“没关系”。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抱着,让陆清鸢知道——你哭的时候,有人在。
窗外的桂花被风摇落了几朵,细碎的花瓣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最后一抹橘色被夜色吞没。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餐桌上那盏暖黄的吊灯还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为一体。
过了很久,陆清鸢的颤抖渐渐平息。
她从陆念曦的肩膀上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她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用手指擦了擦眼角,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微哑。
“衬衫……弄湿了。”
陆念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那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弯了弯唇角。
“没事,正好降温。”
陆清鸢被她这句话逗得哭笑不得,抬手轻轻拍了她胳膊一下。力道很小,跟拍灰尘差不多。
“……没大没小。”
“那也只对你没大没小。”陆念曦转身去倒了杯温水递给她,“喝点水。哭了那么久,该脱水了。”
陆清鸢接过杯子,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她的手指还微微发颤,但脸上的血色已经慢慢回来了。
“念曦,”她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你刚才说……我是你最重要的人。这话以后不要在外面说。”
“嗯。”
“尤其是当着二叔他们的面。”
“嗯。”
陆清鸢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眼里的温柔已经重新亮了起来。
“但我记住了。”
陆念曦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陆清鸢,看着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里映着的暖黄灯光,看着她左边脸颊上那个浅浅的梨涡,看着她捧着水杯的手指上那枚被灯光照得微微发亮的珍珠耳钉。
她忽然很庆幸。
庆幸自己重生了一次。庆幸自己此刻就站在这里。庆幸在陆清鸢需要被人抱住的时候,她没有迟到。
“小姑。”她说。
“嗯?”
“以后再有人欺负你,别自己扛着。告诉我。”
陆清鸢低头喝了口水,声音轻轻的:“知道了。”
陆念曦看着她把水喝完,接过空杯子放在桌上,然后重新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挨得很近,胳膊贴着胳膊。
“螃蟹凉了。”陆念曦看着桌上还剩的几只螃蟹,“要不要热一热?”
“不用。”陆清鸢拿起蟹八件,夹了一只螃蟹放在自己面前的碟子里,“我来拆。刚才一直是你在拆,你都没怎么吃。”
她把蟹腿剪下来,用蟹针挑出完整的蟹肉,放在小碟子里,推到陆念曦面前。
“这只给你。”
陆念曦看着那碟拆好的蟹肉,忽然笑了。
“怎么了?”
“没什么。”她用筷子夹起蟹肉放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就是觉得这只螃蟹特别甜。”
陆清鸢愣了一下,然后耳尖又红了。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暖黄的光,桂花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曳,细碎的花瓣落了满地。
餐厅的吊灯下,两个人坐在一起,面对面拆着螃蟹。偶有筷子碰到碟沿的轻响,混着窗外的虫鸣和桂花香。
好像刚才那场风暴不曾发生过。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