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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指尖相触
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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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子峰摔门而去的声响还在玄关回荡,陆清鸢已经端起桌上凉掉的姜茶,小口小口地喝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陆念曦没有戳穿。她把桌上剩下的螃蟹端回厨房,开火重新蒸热,又从冰箱里拿出张姨走之前调好的蟹醋,倒进小瓷碟里,切了几缕新姜丝放进去。动作不快,每一样都做得很仔细,像是在用这些琐碎的家务把刚才那场冲突的余波一点一点抚平。
窗外桂花树的影子在玻璃上轻轻晃动,傍晚的风穿堂而过,把蟹醋的酸香和桂花的甜味搅在一起。陆念曦在厨房里站了片刻,听见餐厅那边传来杯底磕在桌面上的轻响——是陆清鸢把杯子放下了,放得很轻,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她把蒸热的螃蟹端出去的时候,陆清鸢已经恢复了常态。眼眶的红褪得只剩眼角一抹极淡的绯色,不凑近看根本察觉不到。她甚至重新扎了一下头发,把那几缕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露出耳上那对珍珠耳钉。
“热好了。”陆念曦把螃蟹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这次多吃点,刚才你都没怎么动筷子。”
“刚才不饿。”陆清鸢拿起蟹八件,挑了一只母蟹放在自己面前的碟子里,“现在饿了。”
她拆蟹的动作很好看。不是陆念曦那种干净利落的熟练,而是一种慢条斯理的从容。蟹腿用剪刀沿着关节剪断,蟹针沿着壳壁轻轻一推,完整的蟹肉便从壳里脱出来,放在小碟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她把第一碟拆好的蟹肉推到陆念曦面前。
“刚才你说那只螃蟹特别甜,”她说,语气很自然,像是顺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尝尝这只,这只黄更多。”
陆念曦低头看着那碟蟹肉。
壳拆得干干净净,蟹黄完整地覆在蟹肉上,旁边还放了一小撮姜丝。她在家里吃过很多次螃蟹,但这是陆清鸢第一次主动给她拆。
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蟹黄在舌尖上化开,鲜甜浓郁,蟹肉紧实弹牙,蘸了姜醋之后鲜味被完全激发出来,好吃得让人想叹气。
“甜吗?”陆清鸢看着她,眼里带着一点期待。
“甜。”陆念曦咽下去,弯了弯唇角,“比刚才那只还甜。”
陆清鸢低下头继续拆第二只,耳尖被头顶的灯光照得微微泛红。也不知道是因为热螃蟹的水蒸气,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拆完了一盘螃蟹。蟹壳堆在盘子里,姜丝蘸少了,醋也见了底。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了墨黑,路灯在巷子里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桂花枝叶在窗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陆清鸢把最后一条蟹腿拆完,放下蟹八件,拿起餐巾擦了擦手指。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借这几秒钟整理思绪。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陆念曦。
“刚才你对子峰说的那些话,”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平稳,“我听了很感动。真的。从小到大,除了大哥大嫂,没有人这样护过我。”
陆念曦放下筷子,安静地等她说完。
“但是,”陆清鸢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手边的茶杯,“子峰是个记仇的人,二叔更是。你今天让他这么下不来台,他回去以后一定会在二叔面前添油加醋。二叔在家族里的人脉和根基,你比我清楚。我知道你最近变了很多,成绩好了,人也懂事了,可你毕竟才十六岁。我不希望你因为我,被卷进大人的是非里。”
她把茶杯转了一圈,抬起眼来,杏眼里的光很柔,却带着一股认真的担忧。
“所以答应我一件事——以后在公开场合,尤其是当着二叔他们的面,不要太替我出头。那些话我听惯了,真的没什么。就当是耳旁风,左耳进右耳出就完了。我不想你因为我树敌。”
“树敌?”陆念曦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她放下餐巾,站起来走到陆清鸢面前,单手撑在桌沿上,微微俯下身。吊灯的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深浅分明的阴影。桃花眼背着光,反而更亮了,像两颗被压在暗处的星。
“小姑,你以为我们和他们是什么关系?”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课堂上悄声说话怕被老师听见,“他们从来就不是我们的朋友,从来就不是我们的亲人。你二十二岁考进陆氏集团做行政助理,他们就说你是靠关系。你主动辞职备考公务员,他们就说你心虚。你考了第一名,笔试面试都是第一,他们就说题目泄了题。你进了市直机关,他们就说你是沾了陆家的光。”
她每说一句话,陆清鸢的眼睛就睁大一分。
这些事情,她从没跟陆念曦说过。辞职备考的事,笔试第一被质疑的事,公示期被写匿名信的事——她都埋在心底,连大哥大嫂都没告诉。这孩子是怎么知道的?
“你告诉我,”陆念曦在她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她,声音放得极轻,“他们是哪门子的亲人?”
陆清鸢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才是我的亲人。”陆念曦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力道很轻,拇指轻轻擦过她的手背,“从五岁起就是你带我,给我扎辫子,给我讲故事,我发烧你守一整夜,我闯祸你去学校赔笑脸。这些事亲妈都不一定做得到,你一个没有血缘的小姑全做了。”
她的声音很平稳,不带任何煽情的语调,像是在陈述一个不争的事实。
“所以小姑,你记不记得上次我对你说的话?”
陆清鸢的眼睫轻颤了一下。
她说过的每一句话,陆清鸢都记得。从“军功章有小姑的一半”到“我不准你辞职”,从“明天晚上我还等你吃饭”到“你的感受比什么都重要”。她不知道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么多戳心窝子的话,每说一句都在她防线上凿开一道裂缝。
“那次我说,你有什么委屈不要自己扛,告诉我。”陆念曦看着她,桃花眼里的光笃定得像山,“我不是小孩子了。二叔那边,我心里有数。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护着你。”
她说完,站起来,从桌上拿起陆清鸢的茶杯去厨房续了热水。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她端着杯子回来放在陆清鸢手边,杯口冒着袅袅的热气。
然后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陆清鸢眼角那一抹还没有完全褪去的红痕。
“还红着呢。”
动作很轻,指尖微凉。
陆清鸢抬起手,覆在陆念曦的手背上。她的掌心温热,带着刚剥过螃蟹之后残留的淡淡姜香,指尖上有握笔磨出的薄茧,蹭过陆念曦的皮肤时带来细微的粗粝感。
“你这孩子,”她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但嘴角已经浮起了笑意,“什么时候长大的?明明才到我肩膀没几年,怎么突然比我还高了。”
陆念曦的手背被她握着,掌心微微发烫。她没有抽手,只是看着陆清鸢,眼尾弯起来。
“早就比你高了,是你一直把我当小孩子看。”
“在我眼里你永远是小孩子。”陆清鸢松开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不管你长多高,不管你多会怼人,这一点都不会变。”
她说完站起来,端起凉掉的姜茶往厨房走。路过陆念曦身边的时候,停顿了一瞬,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不过,”她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虫鸣盖过,“谢谢你。”
然后她快步走进了厨房,系上围裙,拧开水龙头开始刷螃蟹壳。背影对着客厅,肩线笔直,但耳尖被厨房的白炽灯照得透亮,绯红绯红的。
陆念曦站在餐厅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片温热的触感。不是那种转瞬即逝的,而是像温水慢慢渗进皮肤,融进血液,一路流淌到心脏最深处。
她弯了弯唇角。
客什么气。
这辈子,我有一辈子的时间来护你。
螃蟹壳的碰撞声停了,厨房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陆清鸢略微拔高的声音:“念曦,洗洁精没了,帮我去储物间拿一瓶新的。”
“来了。”
陆念曦去储物间拿了瓶新洗洁精,递给她的时候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走,靠在门框上看她洗碗。陆清鸢系着那条蓝白格子的围裙,袖子挽到小臂,双手泡在白色的泡沫里,洗碗的动作轻柔又有条理。厨房的白炽灯照在她身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清冷的光。
“小姑。”
“嗯?”
“你刚才说,你二十二岁进陆氏的时候,有人说过难听的话。那些人是谁?”
陆清鸢洗碗的动作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她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
“都过去很久了,不记得了。”她把一只盘子从泡沫里捞出来,用清水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
“嗯。”陆念曦没有再追问。
不需要追问。她早就知道。陆氏集团里那几个二叔提拔起来的中层——赵副总,钱经理,孙主任——都是当年在背后散布陆清鸢“靠关系空降”谣言的主力。前世她扳倒二叔以后,这几个人也跟着被清洗了。这一世,她连二叔还没动,先拿他们开刀不太合适。但她可以提前做一些准备。
比如,让工作室的代理人先收集一下这几位在采购环节的账目。前世的经验告诉她,跟二叔混的人,屁股底下没有一个干净的。
“对了,”陆清鸢关上水龙头,用干布擦着手转过身来,“有件事想跟你说。今天侯科长跟我说,下周市里有个基层调研的项目,本来是由老同志带的,但那位老同志家里突然有事,临时要请假。侯科长问我想不想跟着去。”
“你想去吗?”陆念曦问。
“想。”陆清鸢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的挂钩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跃跃欲试,“虽然是个苦差事,但调研内容是乡村振兴相关的,正好是我研究生论文的方向。如果能跟下来,能学到不少东西。而且这次带队的是分管业务的副局长,能在他面前露个脸也是好的。”
她说到“正好是我研究生论文的方向”时眼睛亮了起来,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整个人像是一株被阳光照到的植物,从内向外地舒展开来。
陆念曦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说起工作时眉眼间那股鲜活的生气,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复杂的感觉。骄傲,心疼,还有一点点说不上来的酸。
前世的陆清鸢也曾经这样吧——在那些还没有被流言击垮的日子里,怀揣着满腔的热忱,想要做出一点成绩,想要证明自己不只是“陆家的养女”。可那些热情最终被一盆又一盆冷水浇灭了,被一封又一封匿名信捅穿了,被一次又一次的“破格提拔”“生活作风问题”“名不正言不顺”磨成了粉末。
“那就去。”她说,语气笃定得像是在替陆清鸢做决定,“调研这种事,谁去谁长本事。你刚才说那个项目的内容是你的专业方向,那更应该去了。别担心别的,家里有我在。”
陆清鸢看着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个笑容比刚才说起工作时还要亮,左边脸颊的梨涡深深地陷下去。
“你怎么说得好像你是一家之主似的。”
“本来就是。”陆念曦面不改色。
陆清鸢笑着摇了摇头,从她身边走过去,顺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指腹穿过发丝的触感轻柔又自然,带着洗碗后残留的柠檬香味。
“早点洗澡睡觉,明天还要上学。”
陆念曦站在原地,被揉乱的刘海遮住了半只眼睛。她伸手把头发拨回去,看着陆清鸢上楼的背影,白色家居服的衣摆随着她的步子在光影里轻轻摆动,像一片被风托起的栀子花瓣。
她忽然想起前世有一次,也是这样的夜晚。她在外面和狐朋狗友飙车到凌晨,满身酒气地翻墙回家,推开门看到客厅里亮着一盏落地灯,陆清鸢靠在沙发上等她。她没有说“你怎么才回来”,也没有说“以后不许出去飙车”,只是站起来去厨房给她倒了杯蜂蜜水,端出来的时候说了句“喝了早点睡”。
那时候她觉得烦。那种被关心的烦,被牵挂的烦,被一个人用最笨拙的方式默默爱着的烦。她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就放下了,说“以后不用等我”,然后头也不回地上楼。背后那道目光的温度,她装作没感受到。
现在那道目光就在她眼前。温热,明亮,像一盏永远不会灭的灯。
“看什么呢?”陆清鸢在楼梯中段停下来,扶着栏杆回头看她,长发从肩膀一侧垂下来,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乌色光泽。
“看你。”
“……”陆清鸢噎了一下,扭头继续上楼。脚步声比刚才快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陆念曦站在客厅里,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然后弯下腰捡起茶几上那张被她折了好几遍的便签,重新夹回课本里。
第二天是周日,天气好得不像话。
九月下旬的阳光褪去了盛夏的毒辣,变得温暖又柔和,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块金灿灿的光斑。桂花开了满树,香气浓得好像整条巷子都被泡在蜜里。
陆清鸢本来打算在家看书。她下个月有个业务考核,需要提前准备复习资料,桌上已经摊了厚厚一沓打印出来的政策文件。但陆念曦吃完早饭以后敲开了书房的门,把一杯新泡的栀子花茶放在她桌上。
“今天外面天气特别好。”
“嗯,看到了。”陆清鸢翻了一页文件,没有抬头。
“不晒,有风。”
“嗯。”
“巷口的桂花开了快一半,地上铺了一层花瓣。”
陆清鸢抬起头,看着她。陆念曦靠在书房门框上,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卫衣,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表情认真得像是在汇报一项重大决策的前期调研。
“所以呢?”陆清鸢忍住笑。
“所以你应该出去走走。你今天本来就不用上班,看书可以在下午看。上午的光线和温度是一天里最适合散步的,张姨说桂花的花期就这两周,错过就没了。”
陆清鸢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政策文件她已经看了快两个小时,眼睛确实有点酸胀。窗外阳光正好,桂花香从半开的窗户里涌进来,浓得像是空气本身都变甜了。
“好吧。”她把文件收起来,用夹子夹好放在一边,“就一会儿。”
“半小时就行。”陆念曦立刻站直了身体,转身去玄关拿鞋,动作快得像生怕她反悔。
巷子里的桂花果然开了大半。
细碎的金色花朵缀满了枝头,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把整条巷子染成了一幅斑驳的光影画。空气里的甜香浓得化不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喝一杯桂花蜜水。有几朵桂花被风吹落,落在青石板路面上,踩上去软软的,鞋底都沾了香气。
陆清鸢走得很慢。她穿着平底鞋,石板缝里偶尔冒出几棵野草,她小心翼翼地绕过去。碎花长裙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偶尔蹭过路边低矮的灌木,发出细细的沙沙声。阳光从桂花枝叶的缝隙间洒下来,在她发顶和肩上跳跃,像碎金。
陆念曦走在她旁边,比她慢了半个身位。
从侧后方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她的侧脸——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鼻梁秀挺,唇瓣是自然浅粉。那对珍珠耳钉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和她眼中温润的笑意相得益彰。
“小姑,你猜这棵桂花树多少年了?”陆念曦指着巷口那棵最粗的桂花树。
陆清鸢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棵桂花树的树冠。枝干虬结有力,树皮斑驳,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少年。
“二十多年吧?”
“四十年。”陆念曦说,“张姨说她嫁过来的时候这棵树就在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陆清鸢笑着摇头,继续往前走。
“因为我在乎。”陆念曦跟上去,从地上捡起一朵刚落的桂花,放在掌心里递到陆清鸢面前,“送你的。”
陆清鸢低头看着她掌心里那朵小小的桂花。五瓣金黄的花瓣,花蕊细得像针尖,香气浓得仿佛把整个秋天的精华都浓缩在了这米粒大小的花朵里。
她用指尖从她掌心里捏起那朵桂花。指腹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的掌心,微凉的皮肤相触的一瞬间,两个人都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陆念曦的掌心有一层薄茧,是最近开始大量握笔写字磨出来的,蹭过她的指腹时带起一阵细密的酥麻。陆清鸢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稳稳当当地捏起了那朵花,低头将它放在自己衬衫口袋里。
“谢谢。这朵比上次学校那朵栀子花更小,但更香。”
“那我以后每天都送你一朵。”陆念曦把手插回卫衣口袋里,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桂花落了就送菊花,菊花谢了还有梅花,梅花过了还有桃花。这条巷子里种了好多花,一年四季都有。”
“那你得送到什么时候?”
陆念曦没有回答。
她只是弯了弯唇角,转过头去看路边那排桂花树。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了几块不规则的光斑,模糊了她的表情。
送到你再也不需要被送花的时候。
送到你终于知道,你值得被爱的时候。
巷子尽头有一家很小的便利店,门口摆着一张褪了色的塑料椅,一只橘猫趴在上面打盹。陆清鸢走过去的时候,橘猫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露出圆滚滚的肚皮。
“这只猫好像张姨养的那只。”陆清鸢蹲下来,试探着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挠了挠橘猫的下巴。橘猫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尾巴懒洋洋地甩了一下。
“就是张姨养的那只。”陆念曦靠在便利店的墙上,“它每天下午都会跑到这里来晒太阳,张姨说它是来蹭便利店的空调外机。”
“好聪明。”陆清鸢笑起来,又挠了几下猫下巴才站起来。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拐进了老城区的那条旧巷。两边的围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叶在秋风里微微颤动,像一面流动的绿色墙壁。青石板路有些年岁了,踩上去会微微晃动,缝隙里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滑的。
“小时候你经常带我来这条巷子。”陆念曦说。
“你还记得?”陆清鸢有些意外。
“记得。每次我考砸了不敢回家,你就带我来这里散步。走到那棵歪脖子树下面,你就会停下来,跟我说没关系,下次努力就好。”
陆清鸢的脚步慢了下来。
歪脖子树还在。是一棵老槐树,树干斜斜地伸向巷子另一边,树身上被岁月刻满了深深的裂纹。树下有一块被磨得光滑的石墩子,是附近的老人们平时下棋坐的。
“那时候你才多大。”陆清鸢走到歪脖子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每次考砸了都哭,哭得眼睛红红的,像只小兔子。我让你坐在这个石墩子上,给你擦眼泪。你哭完了,就去巷口那家小卖部买根冰棍,吃完就说下次一定考好。”
“冰棍三毛钱一根,橘子味的。”陆念曦补充道。
“你还记得价格?”
“记得。每次你都会多给我一毛钱,让我买两根,说一根不够甜。”
陆清鸢怔住了。她的手指停在粗糙的树皮上,指尖微微用力,抠下了一小块干裂的树皮。树皮碎片落在地上,滚进了石板缝的青苔里,悄无声息。
那些事她都忘了。她只记得给念曦擦过眼泪,不记得自己多给过一毛钱。那些细节太琐碎,琐碎到她以为只有她自己会记得。可这孩子不但记得,还记得清清楚楚——冰棍的价格,口味,甚至多出来的那一毛钱。
陆念曦走到她面前,歪着头看她。阳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衬得那双桃花眼格外清亮。
“小姑,你给我的所有东西,我都记得。”
陆清鸢低下头,把手收回来,指尖蜷进掌心里。她的心跳有点快,快到让她觉得太阳穴都在跟着一起跳。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说,声音有点轻,“以前你从来不提小时候的事。我以为你都忘了。”
“以前不懂事。”陆念曦伸出手,把手掌摊开在她面前,掌心朝上,“现在懂了。”
陆清鸢看着那只摊开的手掌。冷白皮,骨节分明,掌心里有几道浅浅的纹路。这只手她牵过无数次——过马路的时候牵,下雨天牵,去公园牵,去学校牵。那时候小小的软软的,她一只手就能整个包住。现在这只手已经和她的一样大了,甚至比她的还大一些,骨节更分明,虎口有握笔磨出的薄茧,干净有力。
她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不是小时候那种大人牵小孩的握法,而是平等的、十指交错的、成年人之间才会有的握法。陆念曦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轻轻扣住她的手背,掌心贴在一起,能感觉到彼此皮肤的温度和脉搏的跳动。
风吹过巷子,摇落了几片槐树叶。爬山虎的叶子在墙面上哗哗作响,隔壁院子里传来收音机播放老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安静地站在歪脖子树下。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解释为什么要牵手,也没有人先松开。
过了很久,久到那只橘猫都从便利店门口晃到了巷子里,蹲在石板路上好奇地看着她们,陆清鸢才轻轻抽回手。
“走吧,该回去了。”
她的声音很稳,但转身的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迅速,像是怕再多待一秒,就会有什么东西从心里溢出来。
陆念曦看着她快步往巷子外面走的背影,低头笑了一下。
然后跟了上去。
回家以后,陆清鸢换上家居服去书房继续看文件。陆念曦也没闲着,回房间打开电脑,代理人已经把合同终稿发过来了,附了一份办公场地的候选清单,三家都在市中心,交通便利,租金合理。她逐一对比了地段、物业和周边配套,挑了其中性价比最高的一处,给代理人回了封邮件。
“B栋301,签两年。注册资金周三到账。第一单业务方向不变,等项目启动。”
邮件发出去以后她看了眼安泰科技的走势。还在横盘,成交依旧清淡,K线走得像一条将死未死的心电图。她关掉页面,翻出陈老师给她的那本函数专题练习册,开始刷题。笔尖在草稿纸上飞速移动,解题步骤清晰流畅,没有多余的涂改。
做完一套练习题,她放下笔看了看表,快十二点了。
走廊里很安静,父母的房门紧闭着,楼下客厅的落地灯还亮着——大概是忘了关。她起身去洗手间刷牙洗脸,路过书房的时候看到门缝里透出来的光还亮着。
陆清鸢还没睡。
她敲了敲门。
“进来。”
陆清鸢坐在书桌前,面前还摊着那沓政策文件,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地记了好几页。台灯的白光打在她的脸上,显出几分倦色,眼下隐隐有青痕。她的头发已经放下来了,披在肩上,家居服的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小片白皙的皮肤。
“小姑,十二点了。”
“我看完这一章就睡。”陆清鸢头也不抬,笔尖还在纸上沙沙地写。
陆念曦走过去,把一杯刚热的牛奶放在她桌上。牛奶是微波炉叮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然后她在书桌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一本课外书,翻到自己夹了书签的那一页。
“你还不睡?”陆清鸢抬头看了她一眼。
“陪你一会儿。”
“我不用陪。”
“我想陪。”
陆清鸢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页的轻响。台灯在桌上画出一小圈白色的光圈,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窗外偶尔传来一声遥远的汽车鸣笛,马上又归于沉寂。
陆念曦翻了一页书,余光扫过陆清鸢低垂的侧脸。前世的陆清鸢也是这样熬夜,不止是熬夜工作,还有无数个被流言折磨得睡不着的夜晚。那时候没有人给她热牛奶,没有人坐在旁边安静地陪着她,她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台灯亮一整夜。
这一世,她会坐在这个位置上,一直坐到陆清鸢不需要熬夜为止。
“念曦。”
“嗯?”
陆清鸢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台灯的光在她脸上晃动了一下,把她的表情映得有些模糊。
“你说我对你的好,你都记得。”她放下手,看着她的眼睛,“那你也要记得——你对我的好,我也不会忘。”
陆念曦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弯了弯唇角。
“嗯。”
“所以,”陆清鸢端起牛奶杯,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到带着一点鼻音,“我们要一直这样。”
一直这样。
陆念曦低下头,把书页重新翻到自己刚才看的那一页,视线落在字里行间,却一个字都没读进去。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暖。
窗外,月亮升到了桂花树的最高处。清辉透过窗帘的缝隙溜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
书房的灯光最终在凌晨一点熄灭。
陆念曦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她拿起手机,给代理人发了条消息。
“再加一个任务。查三个人:赵建国、钱文斌、孙明达。陆氏集团采购部的。我要他们经手的所有采购合同清单。”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屏幕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走廊另一头,陆清鸢的房间里,台灯还亮着。
她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子里是今天下午在巷子里,陆念曦从地上捡起来送她的那朵桂花。她把桂花放进了玻璃瓶里,拧紧瓶盖,放在床头柜上。花瓣在玻璃瓶里安静地躺着,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仍然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她看了那朵桂花很久。然后伸手按灭了台灯。
黑暗中,她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久久没有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