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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留灯等归
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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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直机关综合科的灯光在晚上八点十分才熄灭。
陆清鸢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的时候,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李洋五点半就收拾东西走了,孙丽萍今天难得没有加班,四点五十就拎着包去了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口红补得鲜亮,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侯科长下午去局里开会,散会后直接回了家,走之前把一份下周一要用的汇报材料交给她,说“小陆你文笔好,帮忙润色一下”。
她说了声“好的侯科长”,然后打开那份材料,发现不只需要润色。材料的核心数据部分有三处前后矛盾,附件里引用的一份政策文件已经废止了两年还在引用,整个框架的逻辑线需要重新梳理。她打了两个电话给相关科室核实数据,翻了半天的政策文件库,把废止的文件替换成现行有效的版本,然后从头到尾把整份材料的逻辑理顺,改完抬头一看,八点十分。
侯科长说这份材料下周一才用,其实完全可以在工作日完成。但她有一个不太好的习惯——接到的工作不一口气做完,心里就总悬着块石头。她自己也知道这毛病不好,容易累,但改不了。
陆清鸢把修改好的材料保存、打印、装在文件夹里放在侯科长桌上,然后关掉电脑,把那支从李洋那里借来的签字笔放回笔筒里。
办公室里的空调早就停了,空气有些闷。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咯吱响了一声,大概是因为今天除了中午去食堂打饭,其余时间一步都没有离开过椅子。她揉了揉酸胀的后颈,拿起帆布包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声控灯在她走过的时候一盏盏亮起来,又在身后一盏盏熄灭。整层楼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脚步的回声,楼道尽头的玻璃门外,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走出办公楼大门的时候,晚风裹着桂花香迎面扑来。八点多的秋夜已经有了凉意,她出门时只穿了一件薄衬衫,此刻风从领口灌进去,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她下意识地拢了拢领口,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很亮,挂在办公楼前那棵大梧桐树的枝桠间,清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面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
她迈下台阶,沿着人行道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从帆布包里摸出手机想看看时间,按了两下没亮,才发现手机没电了。应该是下午核实数据的时候打了好几个电话,把最后那点电量耗光了。
也好。反正也没什么急事。
她在公交站等了大概五分钟,上了一辆人不多的晚班车。车厢里只有三四个乘客,都低着头看手机,荧光映在一张张疲惫的脸上。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玻璃,看着窗外一盏一盏往后倒退的路灯。
路灯是暖黄色的,每隔十几米一盏,从车窗看出去像一串串被线串起来的旧珠子,温吞又安静。街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偶尔有一两家便利店还亮着白光灯,门口蹲着几只懒洋洋的流浪猫。烧烤摊的烟火气从半开的车窗飘进来,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裹在晚风里,勾起了胃里空荡荡的饥饿感。
她中午吃的不多。食堂的红烧肉太油腻,她挑了两筷子就放下了。现在胃开始抗议了。
不知道家里还有没有剩饭。
应该有。张姨一般会给她留一份晚饭放在冰箱里,热一热就能吃。但如果今天张姨以为她不回去吃,说不定就没留。
算了,回去再说。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快二十分钟,报站器里传来老宅附近那个站点的名字。她拎着帆布包下车,夜风吹过来的时候,冷得打了个小小的哆嗦。
老宅所在的这条巷子种满了桂花树,九月的夜风一吹,整条巷子都是甜的。她踩着细碎的桂花花瓣往巷子深处走,远远地就看到了老宅二楼的灯光。
父母的房间亮着灯。哥哥的房间也亮着。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往一楼客厅的方向移过去。
客厅的灯也亮着。
暖黄色的光从落地窗里透出来,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投下一块方方正正的光影。光影的边缘被桂花的枝叶裁成了不规则的形状,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她站在院门外,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脚步忽然慢了半拍。
家里有人。
有人在等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有点矫情。不过是在外面上班晚了点回家,怎么就扯上“等”了。她把帆布包往上提了提,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客厅里开着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把整个空间笼在一层温柔的光晕里。电视没有开,沙发上的人歪着头靠在扶手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化学课本,手边的茶几上放着一只保温杯和一只扣着盘子的碗。
是陆念曦。
她睡着了。
大概是洗过澡了,穿着一件宽松的白T恤和深蓝色的运动短裤,头发还没有完全干透,额前几缕湿发贴在皮肤上,衬得冷白的肤色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浅浅的瓷感。她的睡相不算老实,一条腿蜷在沙发上,另一条腿耷拉下来,脚尖堪堪点着地。化学课本从膝盖上滑下来一半,夹在书页里的便签纸探出一个角,上面写着她熟悉的字迹。
陆清鸢轻手轻脚地换了拖鞋,把帆布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走到沙发旁边。
走近了才看清,茶几上除了保温杯和扣着碗的盘子,还有一小碟她爱吃的酱萝卜。保温杯旁边放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陆念曦歪歪扭扭的狗爬字——
“张姨今天请假,饭菜是我热的,筷子在桌上。吃完不用洗碗,放水池里我明天洗。茶是茉莉花,趁热。”
后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今天的笑脸画得比上次好一点,至少两只眼睛差不多大了,但还是歪的。
陆清鸢站在茶几前面,低头看着那张便签,半天没动。
落地灯的光落在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上,也落在她微微发红的眼眶上。
她今天其实不太累。加个班而已,前几周加班比这晚的次数多了去了。侯科长的材料虽然麻烦,但对她来说不算什么难事,改一改、查一查、理顺了就完了。那些似有若无的排挤和杂活,她早就有心理准备,也没有觉得委屈。她觉得自己今天挺好的,一切都在正常范围内。
可当她站在这个亮着灯的客厅里,看着茶几上扣着盘子的饭菜和那张歪歪扭扭的笑脸,忽然就觉得有点撑不住了。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有人记得给她留灯。
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把陆念曦额前那几缕湿发拨到一边。指尖碰到少女额角的时候,能感觉到皮肤底下微凉的触感。这孩子从小体温就偏低,一到秋天手脚就凉得像冰,小时候还因此得了个外号叫“冷血动物”,气得她追着哥哥打了半个院子。现在头发没干透就在客厅里睡着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感冒。
陆念曦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陆清鸢的手停在她额角上方,没敢再动。
少女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往她手心的方向偏了偏头,像一只被摸舒服了的猫。她睡着的时候,身上那股锋利的桀骜和远超年龄的沉稳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张安安静静的少年面孔,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均匀而轻缓。
陆清鸢看着她,忽然想起她很小的时候。
大概四五岁吧,还没有她膝盖高的小豆丁,说话还带着奶音,黏人黏得要命。每天晚上都要抱着她的小枕头跑到她房间来,奶声奶气地说“小姑我怕黑”,然后二话不说就往她床上爬。那时候她刚来陆家没多久,自己也是个半大孩子,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突然多出来的“侄女”相处。但小姑娘不管那些,钻进她的被窝里,把冰凉的脚丫往她腿上贴,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小姑身上好暖和。”
后来小姑娘长大了,不再怕黑了,也不再往她床上爬了。再后来,她开始嫌她啰嗦、嫌她管太多、嫌她是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每一次被那双桃花眼冷冷地扫过,她都告诉自己没关系,青春期的孩子都这样,过了这几年就好了。
可是后来没有“好了”。
后来的三年,她连被嫌的机会都没有了。
不对。那是前世的事。
这一世,不一样了。
陆清鸢把手收回来,指尖蜷进掌心里,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弯腰拿起茶几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
茉莉花的香气随着热气升腾起来,带着一丝清甜,钻进鼻腔里,暖暖的。她端着杯子喝了一口,不烫不凉,是刚好能入口的温度。加了蜂蜜,甜度正好。
这孩子是怎么知道她今天会加班的?
她明明没有发消息,手机也没电了。
陆清鸢端着茶杯在沙发边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茶几上的盘子上。她把扣着的碗拿开,底下是一盘她爱吃的番茄炒蛋盖饭。蛋炒得很嫩,番茄的汁水渗进米饭里,把米粒染成了淡淡的橙红色。酱萝卜切成薄片,码在小碟子里,淋了几滴香油。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蛋放进嘴里。有点咸了,是陆念曦的手艺。那孩子做饭从来掌握不好盐的量,小时候帮她打下手,每次放盐都手抖,不是咸得齁嗓子就是淡得没味道。今天这份应该是特意尝过之后才出锅的,咸淡虽然不算完美,但已经比她记忆里的水平好了太多。
大概是反复调了好几次。
陆清鸢一口一口地吃着饭,偶尔夹一片酱萝卜。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她咀嚼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秋虫低鸣。落地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和沙发上的少女投下的影子在墙面某个位置交叠在一起,像是依偎。
她吃饭很慢,本来就不快,今天尤其慢。她不想太快结束这个画面——她在吃饭,那孩子在旁边睡着,灯光暖黄,夜风温柔,桂花树在窗外轻轻摇曳。
好像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
吃完饭,她没有把碗放进水池里。虽然便签上说不用她洗,但她还是端着碗筷去了厨房,拧开水龙头,用洗洁精把碗筷洗得干干净净,码在沥水架上。酱萝卜的小碟子也洗了,擦干放回调料架旁边。
关上水龙头之后,她去二楼的储物间拿了一条薄毯,回到客厅。
陆念曦还在睡,姿势比刚才更歪了一些。化学课本已经彻底滑到了地毯上,T恤的下摆卷起来一点,露出一小截腰线。陆清鸢把课本捡起来放在茶几上,抖开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
她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可毯子刚落到陆念曦肩上,少女的睫毛就颤了颤,然后那双桃花眼慢慢睁开了。
刚睡醒的眼眸里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没有平时的锐利和沉稳,带着点迷糊和慵懒。她眨了两下眼睛,看清楚眼前的人之后,那种迷糊感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浅很淡的笑意。
“小姑。”她的声音哑哑的,像是裹着一层细砂,“几点了?”
“快九点了。”陆清鸢在沙发边蹲下来,和她平视,“怎么在沙发上睡着了?头发没干就睡,明天头疼怎么办。”
“等你,不小心睡着了。”陆念曦揉了揉眼睛,声音还是哑的,“饭菜还热吗?我放在保温饭盒里的,应该不会凉。要是凉了我去给你热。”
“热的,我都吃完了。”
“酱萝卜呢?”
“也吃了。”陆清鸢忍不住笑了一下,“很好吃。”
陆念曦看着她,确认她不是在客气,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把身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整个人窝在沙发里,像一只还没睡醒的猫。
陆清鸢没有站起来,还是蹲在沙发边。这个角度,她的视线和陆念曦的视线几乎是平齐的。四目相对的时候,她能看到那双桃花眼里还没有完全散去的睡意,以及某种更深更沉的东西——那种东西藏得很深,像是湖底的暗流,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在无声地翻涌。
她忽然想起了那杯茶。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加班?”她问。
陆念曦打了个哈欠,语气漫不经心:“不知道。但你刚入职,肯定有很多事要忙,加班是正常的。我就想着,万一你今天加班呢,回来有口热饭吃。”
她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可陆清鸢知道,这个“万一”背后,是她在客厅里等了好几个小时。等着等着就睡着了,课本上的便签纸还是今天下午写的。
不是“万一”。
是她每一天都在等。
陆清鸢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你以后不用等我,自己先吃”,想说“你还是学生,要早点休息”,想说“这样太麻烦你了”。那些话在舌尖上转了好几圈,最后不知道为什么,说出来的时候变成了另一句。
“念曦,你以后想做什么?”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突兀了,像是没头没脑从半空中砸下来的。
陆念曦眨了眨眼睛,似乎也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小姑怎么忽然问这个?”
“没什么。”陆清鸢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膝盖上的毯子边,“就是觉得……你最近变了好多。以前你从来不会等人的,更不会给人热饭。我就在想,是不是你心里有了什么目标,所以才变了。”
陆念曦沉默了一会儿。
客厅里的落地灯把她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模糊了表情的细节。她看着陆清鸢,目光很深,像在看一个很近的人,又像在透过她看一个很远的影子。
“是有目标。”她说。
“是什么?”
“暂时保密。”陆念曦弯了弯唇角,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把话题轻巧地拨开,“对了小姑,你今天是不是很累?”
“还好,不算累。”
“那你怎么回来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
陆清鸢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好像真的能摸到一道浅浅的褶痕。她今天下班的时候特意在办公楼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情绪整理好了才上车。车上她还对着车窗玻璃练习了一下微笑,确认自己看起来没什么问题才进的家门。
可她还是看出来了。
陆念曦没有追问,只是把薄毯的另一头扯过来,搭在陆清鸢的肩膀上。毯子不够大,盖不住两个人,但她们挨得足够近,薄毯的边角刚好能碰到对方的胳膊。
“小姑,你困不困?”她问。
陆清鸢点了点头。其实不算困,但她不想说不困。因为如果说“不困”,这孩子可能会陪她聊天,而她自己也需要一点时间消化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那你坐这儿。”陆念曦拍了拍沙发旁边的位置,“靠着歇会儿。”
陆清鸢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在陆念曦旁边坐了下来。沙发很软,她一坐下去就陷进去了一大半,身体不由自主地往旁边偏了偏,胳膊正好碰到少女的手臂。微凉的,带着刚洗完澡沐浴露淡淡的香味。
陆念曦没有动。
陆清鸢也没有动。
两个人并肩坐着,中间只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落地灯的光把她们的身影投在对面的墙壁上,两道影子挨得很近,像是靠在一起。
窗外有蟋蟀在叫,一声长一声短,断断续续的,像是给这个秋夜打着拍子。桂花香一阵一阵地从窗缝里渗进来,在暖黄的灯光里发酵成一种让人安心的甜。
“念曦。”陆清鸢闭着眼睛,声音很轻。
“嗯?”
“你小时候怕黑,每天晚上都跑到我房间来睡觉。你还记得吗?”
陆念曦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幅度很小,只有贴着她的陆清鸢能察觉到。
“……记得。”她听到身边的少女回答,声音有些哑,“你身上很暖和。那时候我最喜欢抱着你睡。”
陆清鸢弯了弯唇角。
“后来你长大了,就不来了。”
陆念曦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感觉到少女的手臂动了一下,然后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力道很轻,像是怕捏疼她,只是虚虚地拢着她的指尖。
“我现在也怕黑。”陆念曦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窗外的蟋蟀听去,“只是不敢再往你房间里跑了。”
陆清鸢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在舌尖上打转的话——“为什么”“你现在也可以来”“我不介意”——每一句都像是越界,每一次越界都可能打碎现在这种脆弱的平衡。她是姑姑,她是侄女。她比那孩子大八岁,她应该保持距离,应该守住分寸。
可她的手指没有抽回来。
她任由陆念曦握着,在这个安安静静的秋夜里,在落地灯暖黄的光圈里,在那条不够大的薄毯底下。两个人都不说话,都假装自己在闭目养神,都假装不知道对方的心跳也在加速。
钟在墙上嘀嗒嘀嗒地走着。
九点半的时候,陆清鸢感觉到肩膀一沉。身边的少女不知什么时候又把头歪了过来,靠在她肩上,呼吸均匀而缓慢。这次是真的睡着了。T恤领口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她头发上残留的水汽,清清爽爽的。
陆清鸢低下头,看着肩头那张安安静静的睡颜。锐利的眉眼在睡着时柔和了许多,呼吸带出的热气轻轻拂过她的锁骨,痒痒的,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她的手还被握在少女微凉的掌心里,那只手比她的大一些,骨节分明,虎口处有握笔磨出的薄茧,食指上还有一块小小的墨渍,大概是今天写作业蹭上去的。
她轻轻地把头偏过去,下巴碰在少女的头顶上。
就一小会儿。
就今天这一小会儿。
她闭上眼睛,在桂花香的包围中,让自己沉进这个过于温暖的夜里。
窗外,月亮已经升到了桂花树的最高处。清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进院子里,斑驳了一地的银白。风安静下来了,蟋蟀也歇了声,整条巷子都睡了。只有那扇亮着暖黄灯光的落地窗,还固执地睁着眼睛,像是整条巷子里唯一醒着的温柔。
第二天早上,陆念曦是被煎蛋的香气叫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那条昨晚她扯过来给陆清鸢的薄毯。毯子被仔仔细细地掖到了脖子底下,连脚的那一头也压得严严实实的。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茶几上昨晚那张便签旁边多了一张新的便签。字迹是陆清鸢的,一笔一划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弧度——
“早饭在锅里热着,煎蛋是溏心的,趁热吃。我今天早点下班。PS:茶很好喝。笑脸画得越来越好了,可以出师了。”
后面没有画笑脸,大概是觉得自己画画水平不够,只画了一个小小的钩,表示“已阅”。
陆念曦盯着那个小小的钩看了很久。然后把便签仔仔细细地折好,夹进了自己最常用的那本课本里。
厨房里,煎蛋的余香还在空气里飘着。她揭开锅盖,里面温着一份完整的早餐。溏心蛋煎得恰到好处,蛋边焦脆金黄,蛋黄微微颤动。旁边还有一小碟凉拌黄瓜片,几滴香油浮在表面,亮晶晶的。
她端着早餐坐在餐桌旁,夹起那个溏心蛋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金黄色的蛋液裹在蛋白上,咸淡刚好。
昨晚她说酱萝卜好吃,其实是撒谎的。
酱萝卜太咸了,她自己尝的时候就知道。但陆清鸢吃完了,一片都没剩。所以她今天早上才会特意做一份新的凉拌菜放在她早饭里,大概是想“扳回一局”。
陆念曦把溏心蛋吃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看着窗外被晨光照得金灿灿的桂花树,轻轻笑了一声。
这场互相投喂的战争,她可不想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