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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小测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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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绩单是周二上午贴出来的。
高二年级组的效率向来不低,周一的小测,周二就能出成绩。陈老师抱着一沓批改完的试卷走进教室的时候,整个班级的气氛瞬间绷紧,连后排那几个常年趴桌睡觉的男生都抬起了头。
“这次小测,整体情况不太好。”陈老师把试卷放在讲台上,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目光从镜片后面扫过全班,“平均分七十一,比上学期期末低了三分。个别同学,退步非常明显。”
他说“个别同学”的时候,视线在教室后排某个位置停了一下。那个位置坐着的人叫刘子扬,上学期期末数学考了年级前二十,这次小测卷子上的分数是个刺眼的六十一。
刘子扬把头埋得很低,耳朵涨得通红。
“但也有进步很大的同学。”陈老师的目光从前排扫过,最终落在靠窗的位置上,“陆念曦。”
陆念曦抬起头。
“九十四分,班级第三。”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水面,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有人转头看她,有人用胳膊肘捅同桌,有人嘴巴张成了不太体面的形状。一个上学期期末数学还踩着及格线的人,暑假过后第一场小测就跳到了班级第三,这事搁哪个班里都算爆炸性新闻。
陆念曦面不改色,从陈老师手里接过试卷。
卷面上的分数栏里,红色的“94”写得力透纸背。选择题全对,填空题错了一道,解答题最后一道扣了几分。扣分的地方正是她故意写错的那个小数点——那道参数讨论题,她在最后的计算步骤里写错了一个有效数字,导致最终答案偏差了一点点。不太明显,但足够被扣掉几分。
她扫了一眼错题旁边的批注。陈老师用红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思路正确,计算需仔细”。
“继续努力。”陈老师看着她,语气比平时缓和了不少,“你的解题思路很清晰,基础的薄弱环节还需要补一补,但进步已经很大了。”
“谢谢老师。”
陆念曦拿着试卷回到座位上。赵嘉从前排探过头来,眼睛亮得像是自己考了高分:“九十四!你听到了吗!班级第三!我就说你暑假肯定偷偷去上补习班了!你还不承认!”
陆念曦把试卷摊开放在桌上,拿起笔开始订正错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赵嘉又叽叽喳喳地说了几句,大概是在感慨她这段时间的变化有多离谱,从上课记笔记到主动留下来补习,再到物理课居然举手回答问题,桩桩件件列出来都能写一篇“问题少女变形记”了。
陆念曦一边听一边订正完最后一道错题,合上笔帽,语气平静:“你物理作业写完了吗?下午要交。”
赵嘉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靠,忘了。”
课间操结束后,陆念曦去了一趟办公室。
是陈老师让课代表传的话,说找她有事。她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正好碰到许一帆从里面出来。许一帆是班里的数学课代表,成绩中等偏上,性格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他看到陆念曦,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陆念曦朝他点了点头,侧身让他过去。
办公室里只有陈老师一个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桌上堆着两摞批改到一半的作业本,搪瓷茶缸里的茶已经见了底,杯壁上结着一圈深褐色的茶垢。
“老师,您找我?”
“坐。”陈老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等她坐下以后,把她的试卷从一堆卷子里抽出来摊在桌上,“你的卷子我重新看了一遍。”
陆念曦没有说话,安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选择题和填空题就不说了,全对或者只错一道,说明基础知识已经补上来了。”陈老师翻到试卷的最后一页,指着那道函数综合题,“这道题是这次小测最难的一道,全班只有两个人做对。你没有做对,但你的解题思路是对的。前三小问的推理步骤很完整,分类讨论也做得很到位,错的只是最后一步的计算。”
他的手指点在扣分的那个小数点上。
“这个错误太低级了。以你前面展现出来的水平,不应该犯这种错。”
陆念曦心里微微一紧。她当然知道这个错误低级。那道题的完整答案她闭着眼都能写出来,但这个错误必须犯——一步登天的逆袭太假了,她需要一个合理的进步曲线。
“可能是我做完以后没有仔细检查。”她垂下眼睫,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懊恼,“时间有点紧,最后一问写完之后就打铃了。”
陈老师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把试卷折好递还给她。
“下次注意检查。你的底子是好的,别被粗心拖了后腿。另外——”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薄薄的练习册,推到陆念曦面前,“这本是函数专题的强化训练,比课堂内容稍难一些。你有空的时候可以看看,不懂的来问我。”
陆念曦接过练习册,翻开第一页。
是陈老师自己编的题,每一道旁边都用红笔标注了知识点和易错点。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一看就知道花了不少功夫。
她忽然有点说不出话来。
前世的陈老师也给她开过小灶。那时候她摸底考试交了白卷,陈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没有骂她,只是递给她一本练习题,说“你的底子不差,别荒废了”。她把那本练习题扔进了抽屉最深处,再也没翻开过。后来她被学校记过处分,陈老师在年级组会上替她说了句话,说她只是叛逆,不是坏孩子。
再后来,他因为替学生出头得罪了校领导,被调去了郊区的分校。分校撤并后,他就从教育系统里消失了。
“谢谢老师。”陆念曦把练习册收进书包里,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我会认真做的。”
她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陈老师忽然叫住了她。
“陆念曦。”
她回过头。
陈老师端着搪瓷茶缸,没有看她,只是看着窗外操场上一群正在跑圈的学生。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自言自语。
“一个人突然变好,总会有人说三道四。”他把茶缸放回桌上,抬眼看向她,“不用管。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
陆念曦站在办公室门口,午后的阳光从走廊的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肩上,暖得有些发烫。
她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风很大,吹得走廊尽头的窗帘猎猎作响。她靠在栏杆上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花圃里那几朵晚开的栀子花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心里的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前世的她只看到了陈老师的严厉和不近人情,却没有看到那本练习册,也没有听到那句“做好你自己的事”。
原来有些人一直在用他们的方式对你好。只是那时候她太年轻,太忙着对抗全世界,错过了所有温柔的信号。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
排球垫球的练习持续了快两周,陆念曦的基本功已经让体育老师老杨刮目相看。她的动作不是最标准的,但每一球都垫得很稳,落点精准,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和她一组的宋婉清从最初的紧张拘谨变成了现在的放松自然。
“你以前是不是练过?”宋婉清接住球,擦了擦额头的汗。
“没有,就是手感比较好。”
宋婉清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上课铃响了,老杨吹着哨子让大家集合。解散之后,陆念曦拿起校服外套往教室走,在走廊拐角处被赵嘉截住了。
赵嘉的表情有点不对劲。
她平时那张圆乎乎的包子脸上永远挂着没心没肺的笑,但此刻嘴角抿得紧紧的,眉毛拧成一团,手里攥着自己的手机,指节都泛了白。
“怎么了?”
“你跟我来。”赵嘉拉着她走到楼梯间里,四下看了一圈确认没人,然后把手机关了静音递到她面前,“你看这个。”
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班级群聊的页面。
群是上学期建的,没有老师在,平时主要用来传作业答案和聊八卦。陆念曦不怎么在里面说话,消息常年设置免打扰。
此刻群里的消息正以极快的速度往上刷。
“陆念曦这次数学考了94?真的假的?”
“肯定抄的呗,她上学期期末多少分来着?刚过及格线吧。”
“暑假两个月能从及格线抄到94?这是抄出水平抄出风格了。”
“说不定提前弄到了卷子呢,或者带了小抄,考试的时候我坐她斜后方,看她一直在写,速度特别快。”
“你们别乱说,作弊能考94的话大家都去作弊好了。”
“楼上你是不是她同桌啊这么护着她?”
“不是同桌,就是觉得没证据别乱说。”
“证据?进步这么大不就是证据?”
赵嘉把手机拿回来,气得手指都在发抖:“这群人太过分了!你明明就是自己考的,他们凭什么这么说啊!尤其是那个说弄到卷子的,肯定是刘子扬——他这次考砸了,看谁都不顺眼。”
陆念曦没说话。
她靠在楼梯间的墙壁上,抱着胳膊,看着赵嘉气鼓鼓的样子,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淡。
这种场景,她太熟悉了。
前世她当上陆总以后,类似的流言蜚语听得还少吗?说她靠爹上位的,说她睡上去的,说她背地里搞商业贿赂的,什么脏水都往她身上泼过。那时候她学会了用实绩打脸,用时间证明一切。但十六岁的陆念曦不该有这种反应。
所以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过赵嘉的手机,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
大概有十几个人参与了讨论。有人质疑,有人观望,有人替她说了一句“没证据别乱说”然后被嘲讽是她的舔狗。那个替她说话的人头像是一朵白色的小花,她认出来是宋婉清。
陆念曦把手机还给赵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有点咸。
“让他们说。”
“你就这么算了?”赵嘉瞪大了眼睛。
“算了?”陆念曦弯了弯唇角,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冷淡的光,“谁说我要算了。”
她没有在群里发任何解释。
解释是没用的。对已经认定你作弊的人来说,任何解释都是狡辩。唯一能堵住所有人的嘴的方式,只有一种——
在所有人面前再赢一次。
第二天上午,数学课。
陈老师讲课讲到一半的时候,陆念曦举起了手。
“有什么事?”
“老师,”她从座位上站起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全班都听清,“关于上次小测的成绩,班里好像有些同学不太认可。我想申请当堂重考一次,可以吗?”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窗外梧桐树上麻雀扇翅膀的声音。
陈老师放下手里的粉笔,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闪而过的了然。今天早上年级组的老师群里也有人在传这件事,说高二三班有个女生小测成绩突飞猛进,不知道是不是有水分。他当时没回复。
“你确定?”
“确定。”陆念曦迎着全班同学的目光,表情没有任何波动,“题目由您来出,在讲台上考。如果成绩不如上次,我主动申请取消这次小测的成绩。”
这话一出来,教室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赵嘉在背后小声说了句“加油”,声音压得很低,但握笔的手指泛了白,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洞。
“行。”陈老师把教案合上,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题,“既然你这么说了,就现在考。三道题,一道选择题,一道填空题,一道解答题,范围和上次小测一样。十分钟,黑板前面写。”
粉笔敲在黑板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
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在陆念曦身上。她从前排走到讲台旁,从粉笔槽里拿起一支新粉笔,站在黑板前面。
第一道选择题。
是一道函数图像辨析题,给了一个复合函数的解析式,四个选项分别是不同形状的图像。这种题考的是对函数性质的综合理解——定义域、值域、单调性、奇偶性、周期性,每一项都要考虑到才能选出正确答案。
陆念曦读完题目,甚至没有抬手去拿草稿纸。
她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函数的各项性质,排除掉两个明显不符合的选项,剩下两个一个周期不对,一个定义域有误。
“选C。”她把粉笔落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干净利落的“C”。
陈老师在旁边看着,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他推了推眼镜,继续写第二道题。
填空题。
已知函数f(x)满足某种特定条件,求f(2024)的值。
这种题在老陈的卷子里属于“送命题”级别。表面上看起来是一道计算题,实际上考的是周期性规律。如果硬算,2024这个数字能算到下课都算不完。但如果能找到周期,答案就藏在周期性规律里,两步就能出答案。
陆念曦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
“由题意得,f(x+4)=f(x),故f(x)以4为周期。2024=4×506,因此f(2024)=f(0)=——后面是一个负数。”
她写完之后放下粉笔,看向陈老师。陈老师没有说话,只是推了推眼镜。
镜片后面的目光已经从不抱希望变成了全神贯注。
第三道题。
是一道综合解答题,考察含参不等式的恒成立问题。题面不长,只有短短两行,但所有经历过老陈小测的人都知道,题越短越难。这道题需要设函数、求导数、讨论参数范围,中间任何一步出错都会导致最终答案完全偏离。
陆念曦的笔速放慢了一些。
不是不会做,是必须控制节奏。前两道题她解得太快了,快到坐在第一排的宋婉清用一种几乎是震惊的眼神看着她。所以这道题,她故意在分类讨论的部分多写了几步推导过程。每一步都写得详细得近乎啰嗦,把原本可以直接跳过的中间步骤全部展开。
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教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除了粉笔写字的声音,只剩下后排不知道谁紧张的咽口水声。
写到一半的时候,陆念曦余光瞥见陈老师放下了手里的搪瓷茶缸。
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在她侧后方,目光从镜片上方越过,盯着她写的每一步推导过程。她继续写,把所有情况讨论完整,最后在结论处画上一个等号,旁边标注参数的取值范围。
“老师,做完了。”
陈老师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黑板前面,从头到尾把三道题的解答过程看了一遍。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全班同学。
“全对。”他说。
没有停顿,没有犹豫,甚至连语气都比平时上课时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赞赏。
“三道题全对。选择题答案正确,推理过程清晰。填空题的解法是最优解,没有走弯路。解答题的分类讨论完整严密,比上次小测的卷面还要好。”
他转头看向陆念曦:“你的水平,上次考九十四分没有任何问题。如果上次是你真实的水平,这次也是。”
这句话一出来,教室里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之前质疑她作弊的人,没有一个敢再出声。刘子扬低着头假装在翻书,耳根红得能滴血。
“都看到了?”陈老师拿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全班,“以后谁再没有证据就胡乱质疑同学,先来我这里当面说。不敢当面说的,就闭嘴。”
他放下茶缸,走到陆念曦面前。
“回座位吧。”他的声音不大,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做得好。”
陆念曦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转身往座位走。
经过刘子扬旁边的时候,她没有看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脚步顿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足够了。
赵嘉在她的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大拇指,旁边写了三个感叹号。
陆念曦坐下来,翻开课本,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被正午的阳光压得很短,蝉鸣声从枝叶间倾泻而下,聒噪又鲜活。空气里有粉笔灰干燥的味道,混着桂花淡淡的甜香。
她低下头,嘴角的弧度只有自己知道。
当晚回到家,陆清鸢已经做好了饭。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比平时多了一道糖醋排骨。陆清鸢系着那条蓝白格子的围裙站在厨房里,正用汤勺搅着砂锅里的冬瓜排骨汤,灶台上的热气氤氲了她的侧脸,模糊了眉眼的轮廓。
陆念曦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她的动作很轻,搅拌汤的时候手腕微微转动,勺子在砂锅里画出一个缓慢的圆。夕阳的余光从厨房的小窗里照进来,落在她微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回来了?”陆清鸢察觉到身后的目光,回过头来笑了笑,“去洗手,饭马上好。”
“今天怎么做这么多菜?”
“你昨天说数学小测考得不错,说好了要奖励的。”陆清鸢把火关掉,端着砂锅往餐厅走,“洗手去。”
陆念曦去洗了手,在餐桌旁坐下。
糖醋排骨的酱汁浓稠油亮,酸甜的香气混着芝麻的焦香在空气里散开。清炒时蔬碧绿爽脆,蒜蓉蒸虾的虾壳红得透亮,码在盘子里整整齐齐地围成一圈。
陆清鸢给她盛了一碗汤,汤色清亮,冬瓜炖得透明,排骨酥烂得一夹就脱骨。
“小姑。”陆念曦喝了一口汤,忽然开口,“你觉得一个人突然变好,是好事还是坏事?”
陆清鸢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陆念曦。夕阳的光线透过落地窗照进来,落在餐桌上,在两人之间画出一道暖色的分界线。
“有人说什么了?”她轻声问。
陆念曦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
这个人太了解她了。她什么都没说,只问了一个看似哲学的问题,陆清鸢就什么都猜到了。前世的陆清鸢也是这样,总是能从她最细微的情绪变化里读出她没有说出口的话。
“班里有人觉得我小测成绩进步太快,不太合理。”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不过我已经解决了。当堂重考了一次,三道题全对,没人再说什么了。”
陆清鸢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有风穿过桂花树,摇落了几朵细碎的花瓣,打在玻璃窗上发出细不可闻的轻响。远处传来邻居家小孩练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音符飘在晚风里,像一首没有写完的曲子。
“念曦。”陆清鸢叫她。
“嗯?”
“你知道我今年考公务员的时候,有多少人说我是靠关系吗?”她端着碗,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笔试成绩出来的时候,有人说题目提前泄露了。面试成绩出来的时候,有人说考官被打了招呼。公示期的时候,还有人写了匿名信举报。”
陆念曦握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是她前世不知道的事。前世的陆清鸢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这些,所有的委屈都自己咽了,只把笑脸留给家里人。
“那你是怎么做的?”她问。
“什么都没做。”陆清鸢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语气温和得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继续上班,继续工作,把每一件事都做好。过了那段时间,质疑的声音自然就没了。因为真正了解你的人,不需要你的解释。不想了解你的人,你解释再多也没用。”
陆念曦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
酱汁在米饭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芝麻粒粘在排骨上,油亮亮的。
“我明白了。”
“你从小就聪明。”陆清鸢笑起来,左边脸颊的梨涡微微加深,“就是有时候太较真了。做好自己就行,不用管别人怎么说。反正——”
她顿了一下,端起碗喝了口汤,后面的声音被汤碗遮住了一点,听不太真切。
“反正小姑信你。”
很轻的一句话,轻到像是被冬瓜排骨汤的热气融化在了空气里。
陆念曦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她抬起头看着陆清鸢,对方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饭了,耳尖被夕阳的光照得微微泛红。
窗外弹钢琴的小孩终于弹完了一首练习曲,风安静下来,桂花也不落了。陆念曦把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轻轻说了句:“谢谢小姑。”
声音不大,但她知道陆清鸢听到了。
因为陆清鸢没有抬头,耳尖却更红了一点。
晚上,陆念曦回到房间,打开电脑。
代理人已经把合同初稿发到了她的邮箱,附了一份详细的启动费用清单。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用红笔标出了三处需要修改的地方——代理人的权限范围需要收窄,财务审批的额度需要设限,以及合同终止条款需要增加单向解约权。
她不是不信任对方。前世这个人能在二叔的封杀下撑那么久,能力和韧性都没有问题。但商业合作从来不是靠信任维系的,靠的是制度。把丑话说在前头,比将来撕破脸要体面得多。
改完合同,她打开股票交易软件看了一眼安泰科技的走势。
还是横盘。
成交量依旧清淡,股价在她买入的那个位置上下浮动不到两个百分点。这种死水一样的盘面最磨人,但陆念曦知道,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就是这样。那家新能源巨头和安泰科技的战略合作已经进入了尽调阶段,消息最迟两个月内就会公布。
八千块的本金,翻两倍是一万六。
不够。
所以她还需要其他的收入来源。她把目光从股票软件上移开,打开搜索页面,输入了本地的兼职招聘信息。一家教育机构在招周末的课后辅导助教,时薪不高,但好处是接触的人多,信息渠道广,且和她的“好学生”人设完全吻合。
她记下地址和联系方式,打算周末去面试。
关掉电脑以后,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窗外桂花树的影子在窗帘上轻轻晃动,隔壁房间隐约传来陆清鸢翻书页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吵到谁似的,但在安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她想起饭桌上陆清鸢说“反正小姑信你”时微红的耳尖,想起她送的那朵栀子花被小心地插在餐桌上的小玻璃瓶里,想起那杯茉莉花茶和那句“你尝尝看”。
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
把所有温柔都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等着你去发现。如果你不去发现,她也不会说。就像前世那本锁在衣柜最深处的日记本,如果不是她撬开那把锁,那些铺天盖地的爱意,她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陆念曦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没关系。
这一次,她会用十年的时间,让陆清鸢不用再藏着。
周五下午,放学比平时早了一节课。
陆念曦收拾书包准备走的时候,赵嘉从前排转过身来,把一盒草莓牛奶放在她桌上。
“说好的,物理课答对问题了请你喝。”
“你答对了?”陆念曦挑了挑眉。
“答对了一半!老陈问的那个摩擦力的方向,我答对了!”赵嘉理直气壮地把草莓牛奶往她面前推了推,“答对一半也是答对。快喝,我特意去小卖部挑的,最后一盒了。”
陆念曦拿起草莓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甜甜的草莓味在舌尖化开,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好喝。”她说。
赵嘉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你这人,以前从来不说‘谢谢’和‘好喝’这种词的。”她把书包甩到肩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真的陆念曦,你这个学期真的变了好多。不是我说的那种变,就是——整个人都变温柔了。”
陆念曦收拾书包的动作停了半拍。
变温柔了。
前世的她,大概到死都跟“温柔”这个词沾不上边。
“走了。”她把草莓牛奶放在书包侧袋里,站起来往教室门口走。
“诶,周六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赵嘉追上来,“我物理还差好几章没搞懂,你再给我讲讲呗。”
“周六不行。”陆念曦说,“我要去面试。”
“面试?面什么试?”
“兼职。一家教育机构招助教。”
赵嘉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一个滚圆的O型。
“陆念曦你疯了吧?你已经从问题少女变成学霸了,现在还要去打工?你下一步是不是打算去竞选学生会主席?”
“可以考虑。”陆念曦面无表情地从她身边走过去。
赵嘉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追上去大喊:“你刚才是不是讲了个笑话?你居然会讲笑话了!”
两个女生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同一时间,市直机关综合科的办公室里,陆清鸢正在整理最后一份档案。
这一周她过得并不轻松。后勤的办公用品配额还是没有批下来,她用的还是李洋借给她的签字笔。电脑死机过两次,她自己重装了系统才勉强能用。孙丽萍又给她加了两份不属于她职责范围的汇报材料,说让她“多练练笔”。她什么都没说,接过来认认真真写完了,交上去的时候格式规范得让孙丽萍挑不出任何毛病。
侯科长今天下班前特意在科室里说了一句“新来的小陆做事很踏实”,孙丽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小陆,下班了还不走?”李洋背着包站在门口,“一起去吃晚饭?周宁宁说她发现了一家很好吃的麻辣烫,非要拉着大家去。”
“好,马上。”陆清鸢把最后一份档案录入系统,关机,拿起帆布包。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往老宅的方向看了一眼。
今天会有人等她吃饭吗?
她忽然想起周一那天,陆念曦站在楼梯转角回头看她时说的那句“明天晚上,我还等你吃饭”。后来每一天晚上,那孩子都坐在沙发上等她。有时候抱着一本书,有时候抱着一杯茶,有时候睡着了。
她从来没说过“我在等你”,但她每一天都在。
陆清鸢把手伸进帆布包里,摸到了一个小小的纸袋。
那是今天午休时她在单位旁边的零食店买的,草莓糖,包装纸上印着粉色的卡通图案。她记得念曦小时候特别爱吃这种糖,每次哭闹的时候,只要往她嘴里塞一颗,眼泪立马就收。
不知道她现在还喜不喜欢吃。
“清鸢?发什么呆呢?”周宁宁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走了,去晚了要排队!”
“来了。”陆清鸢把纸袋放回包里,快步跟上去。
晚风从梧桐树的枝叶间穿过,带来初秋微凉的桂花香。天空被夕阳染成了浅浅的橘色,有几颗早亮的星星挂在东边的天际,微光闪烁。
陆清鸢走着走着,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她想,她大概知道回家以后要跟念曦说什么了。
“今天单位旁边开了家新的零食店,看到你小时候爱吃的糖,顺手买了点。”
就这样说。
那孩子听到有糖吃,眼睛一定会亮起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