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小测风波 ...


  •   周三上午第三节课,数学课。

      江城一中的数学老师姓方,单名一个“严”字,人如其名,方脸浓眉,上课从来不笑。他是高三数学组的组长,带过五届毕业班,每年高考数学平均分全市前三,校长见了他都要主动打招呼。

      方严夹着一沓试卷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发出了整齐划一的哀嚎。

      “嚎什么嚎。”方严把试卷拍在讲台上,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闹哄哄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开学两周了,我看看你们暑假有没有把高一的东西还给我。随堂小测,四十分钟,题不难,考基础。”

      试卷从前排往后传,纸张摩擦的沙沙声里夹着此起彼伏的叹气。

      赵一琳接过试卷的时候脸都白了,转头看陆念曦,压低声音说:“完了完了,暑假光玩了,我连三角函数的公式都快忘光了。”

      陆念曦接过试卷,扫了一眼。

      确实不难。选择题八道,填空题四道,两道大题,考察范围是高一的核心知识点——函数、三角函数和数列。对于前世啃过高等数学的她来说,这些题和小学算术没有本质区别。

      但她不能做得太快,也不能全对。

      太显眼了。

      前世的陆念曦高一数学期末考了四十三分,全班倒数第五。两周的“幡然醒悟”可以解释态度的转变,但解释不了从倒数第五直接跳到正数第一。

      她需要在“进步神速”和“合理范围”之间找一个平衡点。

      陆念曦拿起笔,开始做题。

      她刻意控制了答题节奏。选择题每道题停留两到三分钟,在草稿纸上写下完整的解题步骤,然后再誊到试卷上。填空题故意在最后一道数列题上“卡”了一下,反复修改了几次递推公式,做出苦思冥想的姿态。

      两道大题,她第一道全对,第二道故意漏了一个分类讨论的情况,扣掉几分。

      铃响交卷的时候,赵一琳趴在桌上哀嚎:“我感觉我要不及格了——最后那道数列题你做了吗?我连第一问都没算出来。”

      “做了一点。”陆念曦把笔收进文具盒,语气随意,“第二问不太确定。”

      她说“不太确定”的时候,方严正好走到她旁边收卷子,闻言看了她一眼。

      方严对这个学生的印象很深——上学期期末数学四十三分,上课要么睡觉要么逃课,被逮到过好几次在课桌底下玩手机。他对差生向来不客气,但陆念曦身份特殊,陆家打过招呼,他也懒得管,只要不影响课堂纪律就行。

      但开学这两周,这丫头像是换了个人。

      不但每节课都认真听讲,课后还追着他问过两次问题——虽然问的都是基础题,但态度摆在那里,让人挑不出毛病。

      方严没说什么,收了卷子走了。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数学课代表抱着批改完的试卷冲进教室,嗓门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小测成绩出来了!方老师让发下去订正,明天课上讲评!”

      赵一琳第一个冲上去翻自己的卷子,翻到之后发出一声惨叫:“六十一!我完了,回家我妈非得弄死我——”

      其他人也纷纷围上去找自己的卷子。有人在庆幸及格了,有人在哀嚎要补考,教室里乱成一锅粥。

      课代表举着最后几张卷子喊道:“陆念曦!你的!”

      赵一琳替她接过来,低头一看分数,眼睛瞬间瞪圆了。

      “八……八十九?”

      整间教室安静了两秒。

      然后炸了。

      “多少?!”后排一个男生探过头来,满脸不可置信,“陆念曦?八十九?是不是改错了?”

      “她上学期期末不是四十多分吗?”

      “是不是抄的?”

      最后这句话是坐在第三排的一个女生说的。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晰,足够让半个班的人听见。

      她叫周思瑶,数学课代表,成绩常年稳定在班级前三,年级前二十。长相清秀,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看起来文文静静的,但说话向来刻薄,仗着成绩好没少阴阳别人。这次小测她考了九十一,全班第二,仅次于常年霸榜的学霸班长。

      她本来没把陆念曦当回事。一个靠家里有钱混日子的纨绔子弟,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但八十九分,离她只差两分。

      周思瑶放下手里的试卷,推了推眼镜,语气凉凉的:“两周前还什么都不会的人,突然考了八十九,这也太巧了吧。”

      话说得不算直白,但意思谁都听得懂。

      赵一琳先炸了:“周思瑶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周思瑶翻开自己的错题本,头也不抬,“就是觉得奇怪,随便说说。”

      “你——”赵一琳撸着袖子就要冲过去,被陆念曦一把拽住手腕。

      陆念曦站起来。

      教室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她。

      少年人的身形高挑清瘦,白色校服衬衫扎进裤子里,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她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桃花眼里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好像刚才被人当面质疑作弊的不是自己。

      “周同学。”陆念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怀疑我作弊,有证据吗?”

      周思瑶抬起头,对上那双桃花眼,莫名觉得有点发怵。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她不可能认怂。

      “证据倒没有。”她合上错题本,推了推眼镜,“但大家都有基本判断力吧。上学期期末你数学考了多少分,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两周就能提高四十分,要么你以前是装的,要么这次是抄的。你觉得哪个更可信?”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直接指控,又把矛头扎得死死的。

      周围的同学交换着眼神,有几个男生已经开始交头接耳。

      “确实,四十多分到八十九,这也太离谱了。”

      “她同桌赵一琳考了六十一,她抄谁的?”

      “说不定是提前拿到卷子了?”

      陆念曦听着这些议论,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

      前世她也在商场上遇到过无数次类似的场景——对手找不到你的破绽,就开始质疑你的成绩,质疑你的手段,质疑你凭什么能坐到这个位置上。那时候她会用最强势的方式回击,用实力把对方的脸打得啪啪响。

      现在也一样。

      “既然没有证据。”陆念曦把手插进校服口袋,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食堂吃什么,“那不如再考一次。”

      周思瑶愣住了:“什么?”

      “让方老师单独出一套题,我现在做。难度不低于今天的随堂小测,你可以在旁边看着。”陆念曦歪了歪头,桃花眼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张扬,“如果我做不出来,算我作弊。如果我做出来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周思瑶脸上,笑意不变,气势却陡然沉了下来。

      “你当着全班的面,把刚才那句话收回去。”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嗡嗡的电流声。

      所有人都看向周思瑶。

      周思瑶的脸色变了几变。她没想到陆念曦会直接硬刚,更没想到对方会主动提出重考。这和她预想的剧本完全不一样——被质疑作弊的差生,不是应该红着脸辩解、或者恼羞成怒吗?

      “好。”周思瑶推了推眼镜,挤出一个笑容,“那我倒要看看。”

      陆念曦点点头,转身走出教室。

      赵一琳追上去,压低声音急切地说:“你疯了?!万一考砸了怎么办?”

      “不会考砸。”陆念曦脚步不停,语气平静。

      “你怎么知道?万一题特别难——”

      “那就更难的时候再考一次。”

      赵一琳被她这份笃定噎得说不出话,站在原地愣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果然是换了个人吧。”

      教师办公室里,方严正在批改高二另一个班的随堂小测卷子。听到敲门声抬起头,看到陆念曦站在门口。

      “有事?”

      “方老师。”陆念曦走进办公室,站姿端正,语气不卑不亢,“今天的小测,有同学质疑我作弊。我想申请一次重考,请您单独出题,当场做。”

      方严放下红笔,摘下老花镜,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他教了二十多年书,什么学生没见过。被质疑作弊的差生,要么暴跳如雷拍桌子,要么委屈巴巴掉眼泪,要么梗着脖子死不认账。但主动找上门要求重考的,他是第一次遇到。

      “你这次考了八十九。”方严翻出陆念曦的试卷,扫了一眼,“客观地说,进步幅度确实很大。”

      “所以更需要证明。”陆念曦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闪躲,“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方老师的班级里有人靠作弊拿分。”

      方严眉毛动了动。

      这话说得聪明。不是“我想证明自己清白”,而是“不想给班级抹黑”。把个人利益和集体荣誉绑在一起,让他这个当老师的没有拒绝的理由。

      方严沉默了几秒,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空白试卷。

      “这是去年高二上学期的月考备用卷,难度比今天的小测高,题型覆盖函数、三角函数、数列,两道压轴大题涉及不等式的综合应用。到现在为止,我没有给任何人看过这套卷子。”

      他把试卷放在桌上,推过去。

      “做吧。四十分钟。”

      陆念曦接过卷子,在旁边空着的办公桌上坐下,拿起笔。

      方严没有继续批作业,而是靠坐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看着她。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不知什么时候,门口围了好几个学生。赵一琳挤在最前面,扒着门框往里张望。周思瑶也来了,抱着胳膊站在人群后面,嘴唇抿成一条线。

      数学组的另一个老师端着茶杯走过来,看了一眼,小声问方严:“老方,什么情况?”

      “有个学生要求重考。”方严言简意赅。

      “重考?被质疑作弊了?”那个老师挑了挑眉,看向正低头做题的陆念曦,“这丫头不是那个——陆家的?上学期好像数学不及格吧?”

      “四十三分。”

      “那还重考什么,直接——”

      方严抬手打断他,目光始终没离开陆念曦。

      少女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移动,偶尔停顿,但停的时间很短。选择题前四道几乎是秒答,填空题的三角函数化简也很快完成了,翻到数列那道题的时候,她的笔速慢了下来,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递推式,画了两笔,然后继续作答。

      方严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每道题都在草稿纸上写了解题步骤。不是潦草的演算,而是完整的、工整的推导过程。这不像一个“碰运气蒙对答案”的学生,更像是一个被训练过答题规范的人。

      十二分钟,选择题全做完。

      二十分钟,填空题收工。

      三十三分钟,两道大题全部完成,包括第二道压轴题的三个小问。

      陆念曦放下笔,把试卷检查了一遍,然后站起来。

      “方老师,做完了。”

      方严看了眼墙上的钟。三十三分钟。他出的这套卷子,正常情况下一个优秀的高二学生需要四十分钟到四十五分钟才能做完。

      他接过试卷,拿起红笔,一道一道批改。

      办公室门口的围观群众屏住了呼吸。

      方严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变化。选择题,全对。填空题,全对。第一道大题,步骤完整,答案正确。第二道大题——他的红笔停在最后一问上,停顿了两秒。

      陆念曦写下的最后一步,是一个他课上从来没提过的放缩技巧。

      这个技巧超出了高二教学大纲,一般要高三总复习才会涉及。她用得不算特别熟练,中间跳过了一小步推导——可能是没完全掌握,也可能是担心写出来太超纲——但整体的逻辑是对的,答案也是对的。

      方严放下红笔,抬起头。

      “满分。”

      门口传来赵一琳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一百二。全对。”方严把试卷翻了个面,正面朝下放在桌上,看向陆念曦的目光里多了一层复杂的审视,“最后一道压轴题你用了高三才学的不等式放缩,谁教你的?”

      “自己看参考书学的。”陆念曦面不改色,“暑假预习的时候翻了翻高三的教材,觉得有意思就多看了几页。”

      方严没有立刻说话。

      他教了二十多年书,当然知道“翻了翻”和“能灵活运用”之间的差距有多大。这套卷子的压轴题是去年区里统考的题目,难度系数零点三,全区能拿满分的学生不超过十个。

      但试卷就在他面前摆着。每一步推导都是她的手迹,每一个答案都清晰无误。除非他有证据证明她提前看过这套备用卷——而这套卷子一直锁在他抽屉里,今天之前从未拿出来过。

      “你暑假设少玩点游戏,成绩早就上来了。”方严收起卷子,语气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但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回去上课吧。另外——把你的草稿纸也留下。”

      陆念曦愣了愣:“草稿纸?”

      “对。你草稿纸上的解题步骤很规范,我复印一份,给班上其他同学当参考。”方严说完就不再看她,拿起水杯喝了口茶。

      这是方严式的表扬。

      不说“你很棒”,不说“进步很大”。但他会说“把你的草稿纸留下给别人当参考”。对一个学生来说,这比任何表扬都更有分量。

      “谢谢方老师。”

      陆念曦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口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赵一琳扑上来一把抱住她的胳膊,激动得声音都在抖:“一百二!满分!你他妈是神仙吧!!”

      其他同学也七嘴八舌地围上来:“念曦你也太猛了”、“刚才那道压轴题你看一眼就会?”、“你到底怎么学的教教我呗”。

      陆念曦被这群热情过剩的同学围在中间,表情无奈又好笑。她从人群缝隙里看到了站在最后的周思瑶。

      周思瑶的脸色很难看,眼镜后面的眼睛红了一圈。她抱着胳膊站在那里,嘴唇紧抿,脊背僵直。

      陆念曦拍了拍赵一琳的肩膀示意她松手,然后走向周思瑶。

      “周同学。”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挑衅,没有得意,“成绩出来了。你觉得我抄了吗?”

      周思瑶咬着下唇,下巴微微发抖。

      教室里所有人都看着她们。这比刚才当众提出质疑更让她难堪——因为她知道答案,而那个答案会让她颜面尽失。

      “……没有。”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作弊的证据就质疑同学,是你的问题。质疑错了还嘴硬不肯认,更是你的问题。”陆念曦把手插回口袋,桃花眼微微眯起来,“但我不打算让你当着全班的面道歉了。”

      周思瑶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道歉是给有悔意的人准备的。你显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只是被迫认输。这种道歉我不要,没有任何意义。”陆念曦转过身,往自己座位走去,语气淡淡的,“不过周同学,我送你一句话。”

      “比我强的人,靠的是本事。质疑别人的时间,不如拿来提高自己。”

      她说完,拉开椅子坐下,拿出下一节课的课本,不再往周思瑶的方向看一眼。

      围观的同学们面面相觑,然后默契地散开了。谁都没有再提这件事,但所有人心里都明白——从今天开始,用“差生”这两个字来定义陆念曦,已经不成立了。

      赵一琳在旁边用气声耳语:“你刚才太帅了,比她当众道歉还狠,简直是公开处刑。”

      陆念曦翻开课本,没接话。

      她不是在耍帅。

      她是故意的。

      立威有很多种方式。当众打脸是一种,高抬贵手也是一种。前者让对手恨你,后者让对手怕你。恨你的人会想方设法报复,怕你的人只会祈祷下次别栽在你手里。

      前世的她在商场上犯过太多“赶尽杀绝”的错误,树敌无数,最后虽然赢了所有对手,却也成了孤家寡人。

      这一世,她不打算走同样的路。

      更何况,周思瑶虽然嘴贱,但心思不坏。前世高考后她听赵一琳说过,周思瑶家里条件不好,父亲早逝,母亲摆摊供她上学,她拼命读书只是因为输不起。后来考上了不错的大学,毕业进了金融行业,混得还行。

      没必要因为一次口舌之争,毁掉一个十八岁女孩的自尊。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陆念曦收拾书包准备离开教室,被班主任姜玉兰叫住了。

      “陆念曦,来办公室一趟。”

      语气不冷不热,听不出是好事还是坏事。

      陆念曦跟着姜玉兰去了办公室。姜玉兰的办公桌在靠窗的位置,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盆绿萝放在显示器旁边,叶片养得油绿发亮。

      “坐。”姜玉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陆念曦坐下来,脊背自然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姜玉兰看了她一眼,然后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是方严刚才批改的那份试卷的复印件,还有陆念曦留下的草稿纸。

      “方老师把你的草稿纸复印了一份,放在我这儿。”姜玉兰的声音不紧不慢,“他说你解题步骤规范,思路清晰,可以当作示范。方严在我这儿教了八年书,从来没夸过哪个学生的草稿纸。”

      陆念曦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他还跟我说,你用了超纲知识解压轴题,问他是不是有人辅导。你说你是自学的。”姜玉兰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拭着镜片,“我不怀疑你的能力。但作为班主任,我有一点好奇——以前的你,为什么要把自己藏起来?”

      这个问题比任何数学题都难回答。

      陆念曦沉默了几秒,然后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以前不懂事。现在想通了。”

      姜玉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老教师特有的敏锐和洞察。

      这个孩子的变化,远不止是成绩的提升。坐姿、说话的方式、看人的眼神,都和上学期判若两人。以前的陆念曦永远吊儿郎当地歪坐着,说话不着四六,眼神飘忽,被训话的时候不是低头玩手指就是翻白眼。

      可现在坐在她面前的这个少女——脊背笔直,目光沉稳,回答问题时措辞得体,不卑不亢,像一株突然拔节抽条的青竹。

      这种变化,不是“想通了”三个字能解释的。

      但姜玉兰没有再追问。她教了三十多年书,见过各种各样的学生,有些人在某个节点会突然长大,那个节点可能是一次家庭变故、一次生病、一次打击,也可能只是某天早上醒来突然不想再浑浑噩噩了。

      “不管是因为什么。”姜玉兰把眼镜戴回去,语气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保持住。以你现在的状态,月考进年级前五十不是问题。”

      “我的目标是年级前十。”陆念曦的语气很平静。

      姜玉兰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难得露出一个笑意:“有目标是好事。去吧。”

      陆念曦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地面上铺成一条长长的金色光带。

      她掏出手机,给沈尧发了条消息:【上次查的人,有结果了吗?】

      沈尧秒回:【王红有点东西,见面聊。】

      陆念曦盯着屏幕上的“有点东西”四个字,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敲了两下。

      王红。

      综合科那个笑眯眯的、最爱把杂活推给陆清鸢的中年女人。

      她收起手机,往楼下走。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回到家已经快六点半了。

      陆念曦在玄关换了拖鞋,发现客厅里没人,厨房里也没有张姨忙碌的动静。餐桌上放着一张便条——“张姨今天休息,饭菜在冰箱里,热一下就能吃。”

      她把便条放下,正准备去厨房热饭,忽然听到二楼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连续好几声,闷闷的,像是被刻意压低了声音,不想让人听见。

      陆念曦放下书包,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

      陆清鸢的房间门虚掩着,床头灯亮着,但光线调得很暗。她侧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层薄毯,脸色比平时白了不少,嘴唇有些干。床头柜上放着半杯凉水和一盒拆开的药,药板的铝箔被撕开了两个口子。

      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一份没做完的文档,光标停在半句话上。

      “小姑?”陆念曦快步走到床边,蹲下来,“怎么了?”

      陆清鸢睁开眼,看到她,下意识地想坐起来,被陆念曦一把按住肩膀。

      “别动。”声音很轻,但不容拒绝。

      她伸出手背探了探陆清鸢的额头。不烫,甚至有点凉,皮肤上有一层薄薄的虚汗。

      “没发烧,就是有点胃疼。”陆清鸢的声音有些虚弱,但还在努力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可能中午吃的东西不太干净,没什么大事,躺一会儿就好。”

      “药吃了吗?”

      “嗯。”

      “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下午……三四点的时候。”陆清鸢垂着眼,像做错事被抓住的小孩,“本来想早点回来休息,但有个材料要交,就多撑了一会儿。”

      陆念曦看着她蜷缩在被子里的样子,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下午三四点胃疼,撑到晚上六点才回家。中间的两个多小时,她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忍着,脸色发白、额头出虚汗,对着电脑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材料,没有任何人发现,没有任何人帮忙。

      “疼得厉害吗?”陆念曦的声音压得很低。

      “还好。”陆清鸢说。

      “别对我说谎。”陆念曦的目光直直地钉在她脸上,桃花眼里翻涌着某种暗沉的情绪,“疼了多久,疼到什么程度,说实话。”

      陆清鸢被她看得说不出话来。

      这孩子今天不太一样。眼神比平时更沉,语气比平时更硬,像是在压着什么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中午没吃。”她最后还是说了实话,“早上去单位就被叫去开会,开到十二点半。食堂已经没什么菜了,就随便扒了两口冷饭。下午开始疼,一开始是隐隐的,后来一阵一阵绞着疼。后来我把材料写完了,就打车回来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像是在坦白一桩罪行。

      陆念曦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不能发火。

      不能吓到她。

      她睁开眼睛,站起来,把床头柜上的凉水换成温水,又去卫生间拧了一条热毛巾敷在陆清鸢的胃部。

      “毛巾按住。我去楼下熬粥。”

      “不用麻烦——”

      “陆清鸢。”

      陆念曦站在门口,背对着她,背影在走廊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带着某种不容置喙的笃定。

      “你说过的,你永远不会不管我。”

      “那我也告诉你——我也永远不会不管你。”

      “所以躺好,别动,等我。”

      她说完,带上门走了出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陆清鸢躺在床上,胃部隔着热毛巾传来一阵阵熨帖的暖意。她盯着天花板,眼眶慢慢泛红。

      不是因为胃疼。

      是因为那声“陆清鸢”。

      这孩子又直呼了她的名字。和上次在沙发上一样——不是“小姑”,是“陆清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像在宣读某种不容辩驳的声明。

      而那句话里的意思,远不止是让她躺好别动。

      厨房里,陆念曦站在灶台前,把火调成文火,看着锅里的粥慢慢翻滚,气泡一颗颗浮上来又破掉。

      她的手攥着锅铲的木柄,指节泛白。

      自责像一根针,一下一下扎在她心口。

      前世也是这样。陆清鸢胃病犯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是一个人忍着,忍到实在受不了了才去医院。她那时候在做什么?在和狐朋狗友飙车,在酒吧里喝到断片,在KTV里唱通宵。

      一次都没有在陆清鸢胃疼的时候熬过粥。

      一次都没有。

      她把火关了,盛了一碗粥,又把另一个锅里蒸好的蛋羹端出来,撒了一点点葱花和生抽。然后从冰箱里拿出张姨腌好的雪里蕻,夹了一小碟。全部放在托盘上,端着上了楼。

      陆清鸢还醒着,看到她进来,撑着床想坐起来。

      “别动。”陆念曦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扶着她慢慢坐起来,在她背后塞了两个枕头让她靠着,“先喝粥,喝完再吃药。空肚子吃药伤胃。”

      小米粥熬得浓稠软烂,表面浮着一层米油,温度刚好入口。蛋羹蒸得嫩滑,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一个气孔。

      陆清鸢看着那碗粥,又看了看那碟雪里蕻。

      “你怎么知道……我胃疼的时候喜欢喝小米粥配雪里蕻?”

      “之前问过张姨。”陆念曦拉过梳妆台的凳子,在床边坐下,语气随意,“说你胃不好的时候就爱吃这个。快喝,凉了就不好吃了。”

      陆清鸢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

      小米的清香和米油的醇厚一起在口中化开,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痉挛的胃壁。她眼睛一酸,连忙垂下眼,怕被看到。

      “慢慢吃。蛋羹也趁热。”陆念曦靠在椅背上,拿出手机翻了翻,做出漫不经心的样子,其实余光一直落在陆清鸢身上,看她把粥一口一口喝完,看她把蛋羹吃了大半,看她喝药的时候皱了皱鼻子——药很苦,她从小就不爱吃药。

      “冰箱里还有草莓,我去给你拿两个压压苦味——”

      “念曦。”陆清鸢放下水杯,叫住她。

      “嗯?”

      “今天在学校……没什么事吧?”

      陆念曦脚步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门口走:“没什么事。怎么了?”

      “就是觉得你今天好像有点——不太一样。”陆清鸢看着她的背影,斟酌着措辞,“眼神比平时重,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老师批评你了?还是跟同学闹矛盾了?”

      她在床上躺了这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自己的胃疼,是陆念曦刚才那句话里的情绪。那种压抑的、克制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不像是十六岁的孩子会有的情绪。

      陆念曦背对着她,在门口站了片刻。

      原来她注意到了。

      哪怕自己胃疼得脸色发白,哪怕一下午都在被同事使唤,哪怕累到回家就倒在床上——她还是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自己情绪的异常。

      这个人,总是这样。

      永远在关注别人,永远把自己放在最后。

      “真没事。”陆念曦转过身,脸上已经挂上了那副惯常的散漫笑容,桃花眼弯弯的,“就是今天数学小测考了满分,有点飘。”

      “满分?”陆清鸢眼睛一亮,脸上的疲惫都淡了几分,“一百二?”

      “嗯,一百二。方老师把草稿纸拿去复印了,说要给班上同学当参考。”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下巴微扬,恢复了那副少年人志得意满的张扬模样,“厉害吧?”

      “厉害!”陆清鸢笑起来,梨涡深深浅浅地印在脸颊上,声音比刚才有精神多了,“我们念曦怎么这么棒!”

      陆念曦看着她笑,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好了,我去拿草莓。你躺好。”

      她转身下楼。

      走出陆清鸢的视线范围之后,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沈尧发来的文件。

      屏幕上是一份详细的背景调查报告。王红,四十三岁,市直机关综合科科员。丈夫刘长河,区财政局副科长。王红本人在现岗位已待了十三年,因得罪过前任领导,晋升一直受阻。去年开始,她通过丈夫的关系在系统内走动,试图转岗到有实权的部门。而未转岗之前,她对任何可能威胁到自己位置的新人都保持着高度的敌意——尤其是那些年轻、有能力、有背景的新人。

      下面还有一行备注。

      “刘长河与陆建明有业务往来,近半年内有多次饭局记录。两人关系密切。”

      陆念曦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字上,瞳孔微微收紧。

      陆建明。

      二叔。

      她拿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腹泛白。

      原来不是随机的恶意。

      是有人在外面织网。

      她关上手机,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盒草莓,在水龙头下一颗一颗洗干净,放在白瓷碗里。

      洗草莓的时候,她的动作很轻,很稳,没有一颗被洗破皮。

      像是用这种方式,把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压回去。

      不急。

      一个一个来。

      她把草莓端上楼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轻松的笑意。

      “草莓来了——”

      推开门的瞬间,话卡在了喉咙里。

      陆清鸢靠在床头,歪着头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那对珍珠耳钉——是她刚才躺床上摸黑摘下来的,攥在手心里忘了放下。床头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平稳,唇角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的弧度。

      粥碗空了,蛋羹吃了一大半,水杯里的水还是温的。

      陆念曦站在门口,端着草莓,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走过去,把草莓放在床头柜上。小心翼翼地从她手心里抽出那对耳钉,放在首饰盒里,再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被角。

      她蹲下来,和睡着的人平视。

      陆清鸢睡着的样子很好看。卸下了平日里的得体与克制,眉头终于不再紧绷,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洁白的门牙。呼吸轻缓而均匀,像一只蜷在阳光下的猫。

      “以后胃疼,第一个告诉我。”陆念曦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不要一个人撑着。”

      “你撑了太久了。”

      “该换人了。”

      睡梦中的人似乎听到了什么,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听不清是什么。

      陆念曦站起来,退到门口。

      手指搭在门把手上,又回头看了一眼。

      床头灯的光笼着那张安静的睡脸,草莓在白瓷碗里泛着水光。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轻轻晃动,夜虫的鸣叫声从远处隐约传来。

      一切都很安静。

      又都在慢慢改变。

      陆念曦关上灯,带上门。

      黑暗里,陆清鸢翻了个身,把手伸向床边,像是在找什么。

      最后她的手指碰到了那个小小的首饰盒,轻轻握住,眉头彻底舒展开来。

      夜很长。

      但有人在旁边,就没那么难熬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小测风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