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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笔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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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旬,江城一中的月考倒计时正式挂上了黑板。
姜玉兰用红色粉笔在黑板右上角写下“距离月考还有12天”,字迹刚劲有力,像十二道催命符。全班的气氛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课间闲聊的人少了,埋头刷题的人多了,连后排那几个常年睡大觉的男生都开始翻课本——虽然翻了半天也没翻明白。
陆念曦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手里转着笔,看起来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但她的进度比所有人都快。
高中数学的知识体系在她脑子里是现成的。前世她后来为了考MBA,把高等数学啃了个透,回头再看这些不等式和解析几何,就像大人看小孩子的拼图,一眼就能看出该往哪放。
可她不能表现得太轻松。
太轻松了,会引人怀疑。
所以她在练习册上故意写错了几个步骤,再用红笔在旁边订正,做出“认真思考后发现问题”的假象。每道题停留的时间也刻意拉长,翻页速度比实际思考速度慢了至少两倍。
演戏比做题累。
“念曦,这道题帮我看一下。”赵一琳把练习册推过来,指着一道函数题,苦着脸,“我算了三遍,每次答案都不一样。”
陆念曦接过来看了一遍,是道求值域的题,不算难,但涉及分类讨论,容易漏情况。
“你先画个图。”她拿过草稿纸,三两笔画出了函数图像,抛物线开口向上,顶点坐标标得清清楚楚,“看出来了吗?定义域不是全体实数,你漏了分母不能为零的限制条件。”
赵一琳盯着图看了几秒,一拍脑门:“靠,我说怎么老算不对。”
她埋头重新算了一遍,这次总算对了,长出一口气:“念曦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厉害了?上学期你连函数的定义域是啥都说不清楚。”
“暑假预习了。”陆念曦语气淡淡,继续转笔。
“你这暑假是被什么神仙附体了吧。”赵一琳嘀咕了一句,没再追问。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
高二的体育课基本等于自由活动,男生们涌去篮球场挥汗如雨,女生们三三两两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聊天吃零食。
陆念曦没有去操场。
她一个人待在教室里,拿出下午去图书馆借的几本财经杂志,翻到科技板块。
杂志是上个月的,封面文章讲的是国内互联网行业的融资热潮,几家头部企业估值连翻数倍,风投资金疯狂涌入,整个赛道热得发烫。
她翻到一页关于芯片国产化替代的深度报道,停下来。
前世就是这个时候。
国内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半导体设计公司,被列入国家扶持名单,拿到了一笔关键的战略投资,股价在半年内翻了七倍。当时没人注意到这家公司,等市场反应过来的时候,入场的最佳时机已经过了。
但现在不一样。
她翻出手机,打开股票交易软件,搜索这家公司的代码。
股价趴在低位,K线图几乎是一条直线,成交量稀稀拉拉,是被市场遗忘的角落。
陆念曦看着那条平躺的K线,唇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看杂志。
不能急。
第一笔投资,必须做得干净、隐蔽、不留痕迹。
下午放学后,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学校附近的网吧。
网吧不大,藏在巷子深处,叫“极速网咖”,蓝色招牌上掉了好几块漆,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坐在吧台后面追剧,看到她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未成年,上网要登记。”
“我查资料,就半小时。”陆念曦把学生证放在吧台上。
老板娘扫了一眼,递过来一张临时上机卡:“最里面那排,别打游戏,最近查得严。”
“谢谢。”
陆念曦走到最里面的角落,开了台电脑。
网吧里光线昏暗,空气中混着泡面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隔壁座位上有个男生正戴着耳机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嘴里还骂骂咧咧。
她戴上耳机,隔绝了噪音。
屏幕亮起来的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桃花眼在幽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专注。
陆念曦没有登录自己的股票账户。
她注册了一个全新的账户,用户名是随机生成的字母数字组合,绑定了一张她用哥哥陆景珩的名义办的银行卡——卡是前几天趁陆景珩出差不在家,从他抽屉里翻出来的副卡,平时没人用,也不会有交易记录。
入金金额不大,两万块。
这笔钱一半是她攒了半年的零花钱,另一半是她偷偷卖掉几件不穿的限量款球鞋换的。十六岁的少女做这些事,需要有痕迹——不能凭空变出钱来。
资金到位后,她开始建仓。
不是一次性全仓买入,而是拆成十几笔小额单子,每笔的金额不同,时间间隔也打散,混在零星的成交记录里,像是一条小鱼游进了浑浊的水底。
买够目标仓位之后,她把账户退出,清除了浏览器的所有记录,关掉电脑,站起来。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走出网吧的时候,天色刚开始暗下来,路灯还没亮,巷子里的光线灰扑扑的。她站在巷口,看着远处的主干道上车流渐密,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流。
胸口有一种久违的、轻微的兴奋感。
不是赚到钱的兴奋——这点钱在上一世的她眼里连零头都算不上。而是“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的掌控感。
前世她二十二岁才开始真正接触商业,那时候是靠着母亲苏婉给的启动资金、哥哥陆景珩帮忙铺路,才慢慢做起来的。等她摸清门道的时候,已经错过了太多机会。
这一世,她要从十六岁开始。
从两万块开始。
一步一步,把前世错过的机会一个一个抓回来。
直到她足够强大,强大到能把那个姓陆的旁支彻底踩在脚下。
把伞握在自己手里,撑在那个人的头顶上。
从网吧出来,陆念曦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附近找了一家开了很多年的麻辣烫店,打包了两份。
一份特辣,自己吃。
一份清汤,不放辣,多加醋——陆清鸢喜欢吃酸口,但胃不好,不能吃辣。
前世她从来不知道陆清鸢的口味。因为从来没有主动给她带过吃的。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圈在沙发旁边,陆清鸢坐在灯下,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她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眼镜架在鼻梁上,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看起来温软又居家。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她的语气带着点担忧,“给你发消息也不回。”
陆念曦脱了鞋,把书包和麻辣烫放在玄关柜子上,掏手机一看,三条未读消息。
【念曦,放学了吗?】
【今晚想吃什么?我让张姨给你做。】
【到哪了?要不要去接你?】
发送时间分别是五点半、六点、七点十分。
她一条都没看到。
“在图书馆查资料,手机开的静音,忘了看。”陆念曦换上拖鞋,拎着两袋麻辣烫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给你带了吃的。”
陆清鸢闻到食物的香气,愣了愣:“麻辣烫?”
“嗯,学校后街那家老店,你以前说过好吃的。”陆念曦把清汤那份拿出来,拆了筷子递给她,“清汤的,没放辣,多加醋。我记得你爱吃酸。”
陆清鸢接过筷子,低头看着面前那碗热腾腾的麻辣烫,汤面上飘着海带丝、豆皮、藕片和几颗鹌鹑蛋,没有辣椒的红色,清清爽爽的。
她抬头看陆念曦,眼神很复杂。
这家店她只在很久之前顺口提过一次。那时候陆念曦还在上初中,她放学去接人,路过那家店的时候随口说了句“闻着挺香的”。后来有一次她自己跑去吃了一次,觉得味道确实不错,但也没再提过。
她以为没人会记得这种小事。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晚饭?”陆清鸢问。
“猜的。”陆念曦打开自己的那份特辣版,红亮的辣油浮在汤面上,香气冲鼻,她用筷子挑了一根宽粉,吹了吹送进嘴里,“你忙起来就忘了吃饭,老毛病了。”
陆清鸢没有反驳。
因为她确实又忘了。
今天下午周科长临时让她整理一个数据报表,说第二天开会要用。她从三点忙到七点,喝了三杯咖啡,没顾上吃晚饭。回到家已经累得不想动,想着喝杯牛奶垫垫就算了。
她夹起一片藕,咬了一口。
脆的,酸度刚好,带着骨汤的鲜。
很普通的一碗麻辣烫,甚至算不上什么正经的晚餐。
可她吃着吃着,鼻头就酸了。
“怎么了?”陆念曦停下筷子,看着她,“不好吃?”
“好吃。”陆清鸢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就是……很好吃。”
她不想哭。
可眼泪就是不争气地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她咬着嘴唇想忍回去,却没忍住,一颗眼泪掉进了汤里。
这些天积攒的所有委屈——那些堆成山的档案、使唤她的老同事、一个人加班的夜晚、被当成透明人的午饭时间——在这一刻突然全部涌了上来,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不是因为被人欺负了。
是因为有人记得她爱吃酸。
有人在意她吃没吃晚饭。
有人愿意从学校后街绕路去买一碗麻辣烫,只因为她很久之前说过一句好吃。
陆念曦放下了筷子。
她没有问你怎么哭了,也没有说别哭了,只是抽了一张纸巾,轻轻放在陆清鸢手边。
然后,她站起来,绕到陆清鸢身边,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陆清鸢能感觉到她身上传来的热气——刚从外面回来的、带着初秋夜晚微凉和麻辣烫烟火气的气息。
“要是太累了,可以跟我说。”陆念曦的声音很轻,不再是平时那副张扬散漫的少年语气,而是很低很低的、带着某种笃定的温柔,“不用非得自己扛着。”
陆清鸢低着头,没说话。
肩膀微微发抖。
“小姑。”陆念曦轻轻叫了一声。
陆清鸢没抬头。
“陆清鸢。”
她叫了她的名字。
陆清鸢的身体轻轻一颤。
在陆家,所有人叫她的方式都是“清鸢”,或者带着身份的“小姑”、“陆小姐”。陆念曦从小到大都叫她“小姑”,从来没有直呼过她的名字。
这是第一次。
这两个字从十六岁的少女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郑重,像是越过了某种身份的边界。
陆清鸢抬起头,隔着模糊的泪眼看着她。
“你……叫我什么?”
陆念曦没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颊上的眼泪。
指腹是温热的,动作小心翼翼,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叫你的名字。”她的声音很轻,桃花眼里映着落地灯的暖光,瞳色深得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湖,“不是陆家的小姑,不是陆正宏的养女,不是任何人定义的身份。是你自己。陆清鸢。”
陆清鸢呆呆地看着她。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有人看到了她。
不是“陆家的养女”。
不是“陆念曦的小姑”。
不是“市直机关新来的科员”。
是她自己。
是那个藏在所有身份底下的、会累会痛会害怕的陆清鸢。
“你以前……从来不会说这种话。”陆清鸢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软得不像话。
“因为以前的我是混账。”陆念曦撤回手,在膝上攥紧,“以后不会了。”
她说完,低下头,拿起自己那份麻辣烫,继续吃。好像刚才那些话只是随口说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可她的耳尖红了。
从耳廓一直红到耳垂,在暖黄的灯光下格外明显。
陆清鸢看到了。
她忽然弯了弯唇角。
这孩子,嘴上说得那么笃定,其实自己也在害羞。
她拿起筷子,也开始吃碗里的藕片。
两个人并肩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落地灯在她们身上投下一圈暖黄的光,窗外的梧桐树影轻轻晃动,远处传来夜虫细碎的鸣叫。
“念曦。”
“嗯?”
“你这份麻辣烫……辣不辣?”
“特辣的,你别碰。”
“我就尝一小口。”
“不行,你胃不好。上次偷吃水煮鱼半夜胃疼的事你忘了?”
“那都多久以前了——”
“三个月零四天。我记得。”
陆清鸢夹菜的动作停住了。
她侧过头,看向身边的人。十六岁的少女正低头吃粉条,腮帮子微鼓,吃相随意又认真。
她说“三个月零四天”。
那不是随口说的数字。
“你……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陆清鸢的声音微微发紧。
陆念曦嚼粉条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喝了口汤:“我记性好。”
谎话。
前世那段时间陆清鸢因胃病住院输液,她却在外面跟狐朋狗友飙车,连医院都没去过一次。是后来翻遗物的时候,在病历本上看到了日期。
那些数字从此烙在脑子里,一辈子都忘不掉。
陆清鸢没有追问,只是低头继续吃东西。
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轻轻地说——
她不一样了。
真的不一样了。
吃完饭,陆念曦把垃圾收拾了,去厨房洗碗。
陆清鸢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今天在单位的事。
下午她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路过周科长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
“……新来那个小陆,挺能干的,才来半个月就把档案室的陈年旧账理清了。”是周科长的声音。
“能干有什么用,姓陆的,还不是靠关系进来的。”另一个人的声音,她不认识,“听说她和省军区的陆家有亲戚,这种二代来基层就是镀金,过两年就提拔走了。”
“我听说不只是亲戚——是收养的。”这是孙姐的声音,“小时候死了爹妈,被陆家收养的。名分上算个女儿,实际上就是个外人。”
“那还能被安排进咱们单位?”
“陆家什么背景你不知道?往里塞个人还不简单。”
陆清鸢站在门外,端着水杯的手慢慢收紧。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推门进去,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转身回了自己的工位,继续整理数据报表,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这种事她从小到大听得太多了。
陆家养女。外人。没爹妈的孩子。靠关系。
小时候在家族聚会上,二婶刘梅就会当着她的面说“清鸢这孩子命苦,要不是陆家,哪能有今天”,语气里的怜悯永远带着刺。亲戚们笑着附和,说她命好,说她该知恩图报。
她每次都笑着说“是啊,多亏了陆家的照顾”。
笑到脸上的肌肉发僵。
笑到回了房间以后对着镜子发呆,问里面那个人——
你到底是谁?
是陆家的女儿,还是陆家的恩人?
没有人告诉她答案。
后来她学会了不去想这个问题。不是想通了,是知道想了也没用。
“发什么呆?”
陆念曦的声音把她拽回现实。
陆清鸢回过神来,看到陆念曦洗完碗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水,递给她一杯。
“谢谢。”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是蜂蜜水,温的,甜度刚好。
“今天在单位是不是又不开心了。”陆念曦在她旁边坐下,这句话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陆清鸢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紧。
她抬起眼,对上陆念曦的目光。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好奇,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很沉的、不属于十六岁少女的洞悉。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不开心,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梨涡会比平时浅。”陆念曦的语气很平静,“自己可能没发现。”
陆清鸢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梨涡。
连她自己都没注意过这种事。
“念曦。”
“嗯?”
“你观察我……观察了多久了?”
陆念曦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计算时间,然后弯起唇角。
“很久。”
“多久?”
“久到你想象不到。”
这个回答太模糊了,模糊到像是敷衍,可陆念曦说它的时候,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沉到看不见底的深处。
陆清鸢忽然有一种奇怪的直觉——
她说的是真的。
真的很久。
久到超越了她们之间八岁的年龄差,久到不像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能说出口的话。
可她没办法追问。
因为陆念曦已经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恢复了那副散漫张扬的少年模样:“好了,不说这些。你今天不是还要看培训材料吗?我上去复习,你有不会的表格问题随时叫我。”
她说完,揉了揉陆清鸢的头发——动作很轻,指尖从发顶滑到发尾,快得像是无意间的触碰——然后转身上了楼。
陆清鸢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端着温热的蜂蜜水,很久没有动。
窗外起了风,梧桐叶子簌簌作响。
初秋的夜晚,有些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
晚上十点。
陆念曦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台灯亮着,面前摊开的不是课本,而是笔记本电脑。
电脑屏幕被调成了最低亮度,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会有任何光线漏出去。
她打开了几个财经网站,快速浏览当天的行业动态。
国际半导体协会发布了一份季度报告,提到国产替代进程加速,有几家企业的产品通过了国际认证。这个信息在主流财经媒体上只是简短的一条快讯,连深度分析都没有。
但在陆念曦眼里,这是一颗信号弹。
意味着之前在网吧买的那支股票,很快就会迎来第一波拉升。
她又看了一会儿盘面。股价还趴在那里,微涨了两个点,成交量稍微放大了一点,但远没有到引起注意的程度。现在入场还来得及,但留给她低调建仓的窗口期不会太长。
陆念曦把明天的操作计划写在草稿纸上——继续小单买入,维持每日不超过三手的频率,绝不能让成交记录出现异常波动。
写完计划,她把草稿纸撕碎,扔进了碎纸机。
然后关掉电脑,打开物理练习册,真正开始做题。
写到一半的时候,她听到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咳嗽声。
两声。
然后是倒水的声音。
陆念曦笔尖一顿,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
十一点二十。
她放下笔,走出房间,敲了敲隔壁的门。
“进来。”陆清鸢的声音有些哑。
推开门,房间里只亮着床头灯。陆清鸢靠在床头,膝盖上摊着一本培训教材,手边放着一杯凉掉的水。眼睛下面的青黑色在灯光下有些明显。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陆念曦走过去,拿起她的杯子,把凉水倒了,重新接了杯温水回来,“明天还要上班。”
“这页看完就睡。”陆清鸢接过水杯,低头喝了一口。
“一个小时前你也是这么说的。”陆念曦在她床边站定,双手抱胸,桃花眼微微眯起来,摆出一副管家婆的架势,“书给我。”
“啊?”
“书,给我。”陆念曦伸出手,语气不容商量,“明天早上再看。现在,立刻,马上睡觉。”
陆清鸢愣了愣,随即哭笑不得:“你什么时候变得跟我妈似的——”
“我不是你妈。”陆念曦截住她的话,弯腰把她膝盖上的培训教材合上,抽走,放在床头柜上,“我是陆念曦。陆念曦说的话,你得听。”
陆清鸢被她这一连串动作弄得有点懵,回过神来的时候,手里只剩一杯温水和一床被子。
十六岁的少女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一本正经,桃花眼里却有藏不住的笑意。
“好好睡觉。晚安。”
她说完,走到门口,伸手按掉了床头灯的开关。
房间陷入一片柔和的黑暗,只有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银线。
“念曦。”陆清鸢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嗯?”
“……谢谢。”
陆念曦的手放在门把手上,背对着她,唇角弯了起来。
“不用谢。”她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温柔,“晚安,小姑。”
门轻轻合上。
走廊里,陆念曦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做了一个深呼吸。
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补了一句。
“晚安,陆清鸢。”
房间里,陆清鸢躺在被子里,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能看清天花板上的吊灯轮廓。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左边脸颊上那个浅浅的梨涡。
“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梨涡会比平时浅。”
她试着笑了一下。
指尖摸到那个凹陷的地方,确实比平时浅了一点点。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那个孩子却知道。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句:“……也太会了吧。”
耳朵又红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陆念曦准时出现在餐桌旁。
今天没有虾饺,张姨做了小笼包和小米粥。她把小笼包推到陆清鸢面前,自己喝粥。
“今天学校模拟考,晚上可能会回来晚一点。”她咬了一口包子,“晚饭不用等我。”
“模拟考?”陆清鸢抬起头,“不是还有十天才月考吗?”
“我们班提前摸底。”陆念曦面不改色地撒着谎——今天放学后她约了人,不方便让陆清鸢知道,“别担心,我准备得差不多了。”
陆清鸢点点头,没有怀疑。
她现在已经习惯了陆念曦突然变乖这件事。从发烧醒来到现在,这孩子没有逃过一节课,没有顶撞过任何老师,作业全勤,小测满分。以前那些半夜蹦迪、翻墙泡吧、在KTV里醉醺醺打电话让她去接的事,再也没发生过。
“念曦。”陆清鸢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你真的……不跟以前那些朋友来往了?”
陆念曦筷子顿了顿。
前世她的那些“朋友”——飙车党、泡吧搭子、一起逃课的小混混——在陆清鸢眼里一直是块心病。陆清鸢从不当面批评她的交友眼光,只是偶尔旁敲侧击,说“交朋友要看清人品”,然后被她不耐烦地怼回去。
“不来往了。”陆念曦继续夹菜,语气很淡,“没什么意思。”
“可是你们以前……”
“以前是以前。”陆念曦放下筷子,看着陆清鸢,眼神很认真,“那些人跟我不是一路的。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陆清鸢被她看得有些晃神,下意识问:“什么事?”
陆念曦弯起唇角,桃花眼在晨光里亮得惊人。
“陪着你。”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陆清鸢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早餐在一种微妙的安静中结束。
陆清鸢匆匆喝完最后一口粥,站起来收拾碗筷,动作有点慌乱,筷子都掉了一根在地上。
陆念曦弯腰帮她捡起来,两个人的手指在地板上短暂地碰到了一起。
陆清鸢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我去换衣服上班。”她拿着碗筷快步进了厨房,背影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陆念曦看着她消失在厨房门后,唇角压不住地上扬。
逃。
慢慢逃。
反正逃不出她的视线范围。
下午放学后,陆念曦没有去网吧,而是去了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馆。
咖啡馆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视野极好,可以俯瞰整条江城大道。她到的时候,靠窗的位置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男人三十出头,西装革履,戴着无框眼镜,看起来斯文儒雅。手边放着一杯美式咖啡,正在翻看一份文件。
“陆小姐。”男人看到她,站起来微微欠身,态度客气但不过分热情,“请坐。”
“叫我小陆就好,别那么见外。”陆念曦在他对面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动作随意,像放学后来喝杯奶茶的高中生,“沈哥路上堵不堵?”
沈尧是陆景珩的大学同学,比他低两届,做过几年投行,后来自己出来单干,开了一家小型的财务咨询公司。前世陆念曦创业的时候沈尧帮过不少忙,办事靠谱,嘴巴也严,是少数她能信任的人。
这一世,她提前三年找到了他。
“还好。”沈尧喝了口咖啡,打量着面前的少女。
十六岁,校服还没换,白色衬衫上别着江城一中的校徽,利落的短发,桃花眼微挑,看起来就是个长得特别好看的高中生。陆景珩的妹妹,陆家的掌上明珠,圈子里提起她都是“被惯坏的纨绔千金”。
可刚才那通约见面的电话,条理之清晰、措辞之老练,完全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孩子。
“你哥知道你来见我吗?”沈尧问。
“不知道。”陆念曦笑了笑,毫不避讳,“暂时不打算让他知道。”
沈尧挑了挑眉。
“我今天找你,是想谈一件事。”陆念曦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我在做一些小投资,需要一个人帮我处理财务方面的合规问题——注册公司、税务申报、资金流转这些。费用按市场价付,不让你吃亏。”
沈尧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打印好的文件。
一张是近期的股票持仓截图,本金不大,但选股极其精准,入场的时机和价格都很漂亮,不像新手的手笔。
另一张是一份简洁明了的公司注册方案,列出了拟注册的公司类型、业务范围、股权结构。业务范围写的是“信息咨询、市场调研”,但股权结构的设计却相当精明——采用多层架构,最终控制人的身份被层层隔离,除非有人花大力气查,否则很难把她本人和这家公司联系在一起。
沈尧看完,沉默了几秒。
“这方案……谁帮你设计的?”
“我自己查资料弄的。”陆念曦端起面前的热牛奶,喝了一口,“沈哥是专业的,帮我看看哪里不合理。”
沈尧又看了一遍方案。
这份方案放到成人世界里也是相当成熟的框架,结构严密,防火墙设置得滴水不漏,而且非常懂得如何利用现有政策中的灰色地带——比如注册地的选择,她选了一个对小微企业有税收优惠的产业园区。
更要命的是,她知道这个产业园区的政策细节。
“你一个高中生,怎么会知道这些东西?”沈尧忍不住问。
“爱看新闻,爱刷财经网站。”陆念曦眨眨眼,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不行吗?”
沈尧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这哪是什么纨绔千金。
是只小狐狸。
“公司的事我帮你办,收费八折。”他说,“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如果以后做大了,记得请我当财务顾问。”沈尧摘下眼镜擦了擦,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我有预感,这单生意可能是这几年接得最划算的一单。”
陆念曦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明媚张扬。
“成交。”
两个人又聊了半个小时的细节。
陆念曦把工作室的未来定位、盈利模式和阶段性目标清晰地传达给沈尧,沈尧越听越心惊。这孩子的商业嗅觉敏锐得可怕,对行业趋势的判断有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龄段的笃定。
他不知道的是,那些所谓的“预判”,都是陆念曦前世亲身经历过的。
离开咖啡馆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
陆念曦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夕阳把整条江城大道染成金红。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尧发来的消息。
【注册材料三天内给你准备好。】
【谢谢沈哥。另外,帮我查几个人。】她打字。
【什么人?】
【市直机关综合科,王红、孙丽华、李伟。能查到的所有背景资料,越细越好。】
沈尧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行。】
陆念曦把手机装进口袋,走下台阶,汇入晚高峰的人流。
走在人群里,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她只是一个刚放学的中学生,背着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
可她知道,那张网已经开始编织了。
从两万块的股票账户,到即将注册的信息咨询公司,再到沈尧这条专业人脉的接入。
这条线会慢慢变粗,变密,最后变成一张足以兜住陆清鸢的网。
让她无论在哪里跌倒,都有东西托着她。
让她不用再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不用再对着冷水发呆,不用再躲在旧出租屋里哭。
陆念曦抬头看了一眼天边最后一抹霞光。
晚风裹着初秋的凉意吹过梧桐树梢,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人行道上。她跨过一片落叶,步伐轻快,书包带子在肩膀上晃了晃。
回到家要先去附近的水果店买点草莓。昨天那一盒被自己吃完了,得补上。
再买两个青柠。
上次的蜂蜜水陆清鸢说不够酸,这次多加一点柠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