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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入职第一天
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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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清鸢站在市直机关大楼前的时候,清晨的阳光正好从楼顶的国徽上折下来,落在她米白色的衬衫上,有些晃眼。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肩上的帆布包往上提了提。
包里装着入职材料、笔记本、一支用了三年的钢笔,还有早上出门前陆念曦塞给她的一小袋独立包装的红糖姜茶。那孩子把袋子塞进她包里的时候一脸漫不经心,说办公室空调冷就泡一袋,别像以前一样硬扛。
她什么时候硬扛过?
陆清鸢站在原地想了想,好像确实每次感冒都硬撑着不去医院,每次被刁难都笑着说不碍事。这些细微的习惯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可那个昨天才刚开学的高中生却记得清清楚楚。
“清鸢?陆清鸢?”
身后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陆清鸢回过头,看到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圆脸女生正朝她快步走过来,胸前的工牌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的。
“真的是你啊!刚才远远看着就觉得像,我是周宁宁,去年一起在市委党校培训过的,你还记得我吗?”
陆清鸢想起来了。党校培训时两人被分在同一个小组做过一次汇报,周宁宁是师范院校毕业的,性格活泼话多,汇报时把PPT做得花里胡哨,被老师批评了还笑嘻嘻地不当回事。
“记得,你上次说要去教育局的。”
“没去成,编制问题,后来考了这边。”周宁宁走近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睛亮了亮,“你今天穿得可真好看,这一身,气质绝了。”
陆清鸢低头看了看自己。简单的米白色衬衫配黑色西装裤,很普通的款式,谈不上什么好看不好看,只是她习惯穿得素净些。
“走吧,别站门口发呆了。第一天就迟到可不好看,主任已经在群里发了入职流程,咱们先去人事科报到。”周宁宁很自然地挽上她的胳膊,边走边说,“听说今年这批一共招了七个,竞争可激烈了,你报的那个综合科,三百多个人争一个名额,你笔试面试都是第一吧?”
“运气好。”
“谦虚。对了你被分到哪个科室了?我是宣传教育科,听说科长是个退休返聘的老太太,脾气特别好……”
周宁宁的话又多又密,像夏天的蝉鸣一样热闹。陆清鸢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两声,心里那股紧张感被对方的热闹冲淡了些。
人事科在二楼最里间,门虚掩着。两人敲了门进去,里面已经坐了三四个人,都是今年新录用的。负责接待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干部,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让她们填表格、签字、拍照、录指纹。
一套流程走下来,已经过了将近一个小时。
陆清鸢被分到了综合科。周宁宁说得没错,综合科是今年竞争最激烈的岗位,三百多人争一个名额。她拿到录用通知那天,二哥陆建军难得笑了,说老陆家总算又出了个能端铁饭碗的。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岗位不是靠“老陆家”三个字考上的。备考那半年,她每天凌晨四点半起床背书,晚上做题做到十一点,做完的试卷摞起来有半人高,用掉的笔芯攒了两大盒子。
可没人会关心这个。
他们只会说,陆清鸢姓陆。
“综合科啊……”人事科的女干部看了一眼她的分配表,抬头又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别的意味,“综合科在三楼,走廊最东边。科长姓侯,你叫他侯科长就行。”
语气平淡,但那个停顿,陆清鸢察觉到了。
她点了点头,接过材料转身出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压低了声音说了句“就是那个陆家的”,另一个人回了一句“怪不得”。
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到,又像是故意要让她听到。
陆清鸢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她早就习惯了。
从十六岁那年开始,她就活在“陆家”这两个字的阴影之下。养女的身份,旁支的排挤,外界的指指点点,这些像空气里的浮尘,无处不在却抓不住。她学会的唯一应对方式,就是比别人更努力,用实绩堵住所有人的嘴。
她考了第一。
这次也一样,她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证明自己。
三楼走廊很长,水磨石地面被拖得锃亮,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综合科的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传来电话铃声和键盘敲击的声音。
陆清鸢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办公室里比想象中大。四张办公桌两两相对,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正在翻看文件。对面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烫着小卷,正对着电脑敲字,动作又快又急。角落还有个年轻些的男生,看着像是刚入职没两年的样子,正低头整理档案。
“侯科长您好,我是新入职的陆清鸢,今天来报到。”陆清鸢把材料放在桌上,站得端端正正。
侯科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工整的衬衫领口,又滑到她放在桌面上的材料袋上,最后回到她脸上。
“陆清鸢。”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语调不冷不热,“材料放这儿吧。你的工位是那边靠门那张桌子,桌上有办公用品清单,缺什么去后勤领。”
“谢谢侯科长。”
“小李。”侯科长朝角落里的男生扬了扬下巴,“你带小陆熟悉一下环境,顺便把科室的规章制度给她看看。”
小李抬起头,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着有些憨厚。他站起来朝陆清鸢笑了笑:“你好,我叫李洋,去年考进来的。你跟我来吧,我先带你看看茶水间和打印室。”
说是熟悉环境,其实就是沿着走廊走了一圈。茶水间、打印室、档案室、会议室,李洋一一指给她看,话不多,但态度还算客气。走到档案室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那个……你是今年笔试面试都第一的那个陆清鸢?”
“是。”
李洋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挠了挠头,说了句“那你挺厉害的”,便转开话题开始介绍复印机的使用方法。
陆清鸢没有追问。她知道对方想说什么。那些话她听过太多次了,每一次的开头都一样。
回到办公室,她的工位上已经堆了好几摞文件。
“小陆,”对面那个烫着小卷发的女同事抬起头来,脸上带着笑,语气却很自然,“这是去年下半年的档案材料,有些还没有录入系统,你看看能不能帮忙整理一下。不急,慢慢来就行,周五之前弄完就可以。”
陆清鸢看了一眼那摞文件,大概有二十几本,每本都挺厚的。她翻了翻最上面那本,发现这些档案的编号顺序全是乱的,有些连日期都没有标注,显然是前任留下的烂摊子。
“好的。”她把文件搬到一边,开了电脑。
电脑开机很慢,桌面上的操作系统是好几年前的版本,开机就弹出了三个系统错误的对话框。李洋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小声说办公设备比较老旧,要习惯。
陆清鸢的电脑水平不算特别好,但基本的操作没有问题。她把系统错误一一关掉,打开办公系统,开始录入档案。
侯科长始终坐在窗边的位置上,没再跟她说过话。小卷发女同事姓孙,叫孙丽萍,是综合科的老员工了,据李洋说已经在这个科室待了七年。她打字的速度很快,键盘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偶尔接个电话,声音干脆利落,看着就是个办事麻利的人。
陆清鸢没多想,开始整理档案。
真正沉下心来干活,才发现这些档案比看起来还要乱。编号顺序被打乱过,年份标注有错误,有几份甚至缺少关键附件,需要去档案室翻原始资料核对。陆清鸢一边整理一边做标记,把有问题的单独挑出来,打算整理完一批后统一去档案室查证。她的笔迹工整清秀,每一份修改都标注了日期和原因,格式比系统里原来的记录还要规范。
这一整理就是一上午。
期间孙丽萍接了几个电话,李洋出去送了两趟文件,侯科长去楼上开了个短会。陆清鸢一个人坐在门口的工位上,除了中午李洋喊她一起去食堂吃饭,没有人主动和她说过话。
她不是没注意到那些目光。
走廊里路过的人,有的会刻意放慢脚步往办公室里看一眼。隔壁科室的人过来送文件,看到她,目光里都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好奇。食堂里也是,她端着餐盘经过的时候,有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得格外久。
“她就是那个陆家的?”
“看着挺年轻啊,长得也好看。”
“笔试面试都第一,厉害是真厉害。”
“厉害什么啊,你也不想想她姓什么。”
最后那句话是从靠墙那桌飘过来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陆清鸢听到。
李洋端着餐盘的手顿了一下,有些尴尬地看了她一眼。
陆清鸢面不改色地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拿起餐盘站起身,路过那桌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
说话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白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不屑。他大概没想到陆清鸢会走过来,对上她的视线后,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陆清鸢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然后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李洋追上来,小声说了句“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陆清鸢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有她自己知道,握着餐盘边缘的指节微微泛了白。
下午继续整理档案,进度比预想的快了不少。陆清鸢做事有自己的方法,她先把所有档案按年份分开,再按编号排序,然后逐份核对附件,做完一本才开下一本。思路清晰,条理分明,到下午四点的时候,已经整理完了三分之一。
孙丽萍中间过来看了一眼她录入的档案,目光在她标注的修改意见上停了几秒,脸上的表情从不以为意变成微微惊讶。
“你这整理得还挺仔细的。”她拿起一份陆清鸢做好的档案翻了翻,“格式比系统里原来的还规范。以前做过档案工作?”
“没有,就是按规矩来。”
孙丽萍看了她一眼,把档案放下,笑了一下:“不错。”
这个笑容比上午那个客气的笑真诚了一些。
快下班的时候,侯科长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两句,眉头皱了起来,挂了电话以后看向陆清鸢:“小陆,你过来一下。”
陆清鸢走过去。
“刚才后勤那边打电话来,说这个月的办公用品配额已经发完了。你的那套暂时领不了,等下个月再说。”侯科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陆清鸢愣了一下。她的工位上现在连个笔筒都没有,签字笔是李洋借给她的,笔记本是自己从家里带的。
“知道了,谢谢侯科长。”
她转身回到工位上,继续对着电脑录入档案。键盘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李洋在旁边看不过去,小声说了句:“后勤就是欺负新人,你等着,我去帮你问问。”说着就要站起来。
“不用了。”陆清鸢拦住了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月而已,用不了多少东西。谢谢你。”
她不想在新单位的第一天就给同事添麻烦,更不想让人觉得她仗着“陆家”的身份搞特殊。那些人等着看她的笑话,她就更不能给他们机会。
李洋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坐了回去。
下班时间是下午五点半。
陆清鸢把最后一份档案录入完毕,保存,关机,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好,然后拿起自己的帆布包起身。
“我先走了,大家再见。”她站在门口说了一声。
侯科长“嗯”了一声,孙丽萍点了点头,李洋朝她挥了挥手。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夕阳已经把整条街道染成了暖橙色。
陆清鸢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办公楼外面的梧桐树很大,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树冠遮住了半边天,蝉鸣声从枝叶间倾泻下来,聒噪又鲜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她闭了闭眼睛。
第一天。
不算好,但也不算太差。
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那些刻意安排在她身上的杂活,她都有心理准备。比这更难堪的事她经历过,更何况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不管遇到什么,她都会扛下来。
只是——
她低下头,看着台阶上自己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上来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明明什么坏事都没发生,可就是觉得好累的感觉。
这份疲惫很小,像鞋子里的一粒沙子,不致命,但每走一步都会硌一下。
她不想回家。
不想让家里人看到她失落的样子,不想让念曦那孩子看出她心情不好。那孩子最近变得格外敏感,一点情绪波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所以陆清鸢没有直接回家。
她拐进了老宅隔壁的巷子,那里有一片很小的社区花园,种着几棵紫藤和一棵老榕树。傍晚时分人很少,只有几只野猫蹲在石凳上打盹。
她找了一张干净的石凳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坐着。
晚风穿过紫藤架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草木香。远处有小孩在追逐打闹的笑声,有自行车铃铛的脆响,有邻居家厨房里飘出来的炒菜香气。
这些声音和气味裹在一起,热闹又世俗,却意外地让人觉得安心。
陆清鸢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掌心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没关系。
明天会更好的。
办公室里的电脑很旧,没关系,她可以用U盘装一套便携版的办公软件。档案整理完了还有别的杂活,没关系,她做得完。那些风言风语,没关系,她从小听到大,早就学会了左耳进右耳出。
真的没关系。
她抬起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被暮色吞没,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花瓣,拎着包往家走。
陆家老宅的院子亮着灯。
陆清鸢推开院门的时候,桂花的甜香扑面而来。院子里的两棵金桂开了,细细碎碎的花瓣落了满地,在路灯下像铺了一层金箔。
客厅里亮着暖黄的灯光,从落地窗里透出来,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投下一块方方正正的光影。
她推开门,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然后愣了一下。
茶几上放着一只白瓷杯,杯口冒着袅袅的热气,空气里除了桂花的甜香,还多了一股淡淡的栀子花混着姜丝的暖香。
陆念曦靠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英语课本,头歪向一边,眼睛闭着。
睡着了。
客厅里没有别人。父母大概又出去应酬了,哥哥不知道去了哪里。佣人也不在,整栋房子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秋虫的低鸣。
陆清鸢放轻脚步走过去,低头看着沙发上的少女。
暖黄的灯光落在陆念曦的脸上,把她冷白的肤色衬得柔和了几分。少年人的眉眼在睡着的时候少了几分锋利的桀骜,多了几分安静的单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而轻缓,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英语课本从膝盖上滑下来一点,夹在书页里的便签纸露出一角,上面是她的字迹——比以前工整了不少,但还是能看出几分骨子里的张扬。
陆清鸢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的白瓷杯上。
她端起杯子,轻轻闻了闻。栀子花茶,加了蜂蜜和姜丝,是她最喜欢的搭配。茶还是温热的,大概煮好了没多久。
杯子旁边还放着一碟桂花糯米藕,切成薄片,浇了桂花蜜,看着就很甜。旁边一张便签,上面是陆念曦有些歪扭的字迹——
“小姑,茶趁热喝,藕趁甜吃。我背书背睡着了,醒来见不到你可不要偷偷难过。”
后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嘴巴画歪了,眼睛一大一小,丑得很有辨识度。
陆清鸢握着那张便签,低头看了很久。
那句话写得漫不经心,像是不经意间随手写下的。可偏偏每一个字都正好撞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
“醒来见不到你可不要偷偷难过。”
这孩子的眼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毒了?她明明什么都没说,明明下班后故意在外面多待了一会儿,以为不会有人发现。
可她还是发现了。
陆清鸢在沙发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把陆念曦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
指尖碰到少女额头的时候,陆念曦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陆清鸢的动作顿住,屏住呼吸等了等。
没醒。
她收回手,看着自己指尖上残留的微凉触感,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这孩子睡着的样子,和醒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醒着的时候,那双桃花眼里总是带着几分张扬的锐气,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有时候会让她莫名心慌。可睡着了以后,那份攻击性就全部收敛了,只剩下一张干干净净的少年面孔,带着点不设防的脆弱。
她站起来,打算去楼上拿条毯子给她盖上。刚转身,手腕就被轻轻拉住了。
力道很轻,像是怕捏疼她。
“小姑。”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哑得像裹了一层细砂,尾音微微上挑,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慵懒。
陆清鸢回过头。
陆念曦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那双桃花眼半睁着,眼底还有没散开的睡意,却已经弯成了一道浅浅的弧线。她躺在沙发上,仰着头看她,灯光从侧面落进她的眼睛里,像是碎了一小片星河进去。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叫醒我?”
陆清鸢被她看得心跳有些不稳,下意识地别开视线,语气尽量自然:“刚进门。你在这儿睡了多久了?也不怕着凉。”
“没多久。”陆念曦松开手,坐起来揉了揉后颈,动作随意又自然。她的衬衫领口因为睡觉蹭开了最上面的扣子,露出锁骨下一小片冷白的皮肤。她浑然不觉,只是偏过头看向陆清鸢,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嘴角,最后停在她眼下淡淡的青痕上。
那是今天新添的疲惫。
“茶快凉了。”她忽然说,声音里的沙哑还没完全褪去,“小姑先喝口茶。我放了蜂蜜,不苦。”
陆清鸢被她提醒,才想起手里还端着那杯栀子花茶。她低头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蜂蜜的甜和姜丝的暖混在一起,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一下子就暖了。
她确实需要这杯茶。
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那些不动声色的刁难,她以为自己已经消化得很好了,可这口热茶一下去,紧绷了一整天的弦忽然就松了,鼻尖泛酸。
她低着头,把茶杯捧在手里,不让陆念曦看到自己的表情。
“今天上班……顺利吗?”
陆念曦的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好不好。她一边说一边拿起一块糯米藕放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下,声音含含糊糊的。
陆清鸢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嘴角已经挂上了习惯性的微笑:“挺好的。同事很友善,科长也挺照顾我的。”
陆念曦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她继续嚼藕,咽下去,拿起第二块。
“那就好。”她把藕递到陆清鸢嘴边,“小姑尝尝这个,张姨新做的,我偷吃了三块了,甜得不行。”
陆清鸢张嘴咬了一小口,桂花的甜香在舌尖化开,混着糯米的软糯和莲藕的清脆,确实很好吃。
“好吃吗?”
“嗯,好吃。”
陆念曦看着她吃完,弯了弯唇角,没再多问。
她不追问,不代表她不知道。
前世的她,也是这样的。每次在外面受了委屈回来,都说“挺好的”“没关系”“不用担心”,把所有苦水都咽下去,只把笑脸留给别人。那时候她不懂,以为那些“挺好的”是真的挺好。
现在她知道,“挺好的”三个字背后,可能藏着一整天的忍气吞声。
但她没有拆穿。
陆清鸢不想让她知道,她就假装不知道。那份骄傲,她替她护着。
“对了,”陆念曦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餐桌旁打开保温盒,“给你留了饭。爸妈和哥都吃过了,爸去书房看文件了,妈约了牌局,哥说去同学家打游戏。我等你一起吃的。”
她一边说一边把菜端出来,动作熟稔得像是做过很多遍。
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汤,都是陆清鸢爱吃的菜,分量比正常要多一些。
陆清鸢走到餐桌旁坐下,看着这些菜,心里又酸又软。
“你还没吃?”
“等你啊。”陆念曦递给她一双筷子,自己在她对面坐下,端起另一碗饭,“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快吃吧,糖醋排骨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陆清鸢碗里,然后低头扒自己的饭,动作很自然,像是做惯了这种事。
陆清鸢看着碗里的排骨,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这些年,她习惯了照顾别人,习惯了做那个给予温暖的人。小时候照顾念曦,长大了照顾父母,工作了要照顾所有人的感受。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累不累,没有人会在她下班前端好一杯热茶等她回来,更没有人会因为要等她吃饭而自己饿着肚子。
现在这个人出现了。
是那个曾经嫌她烦、嫌她啰嗦、嫌她管太多的陆念曦。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声响。头顶的灯光暖黄,窗外的桂花香从半开的窗户飘进来,和饭菜的香气混在一起,让人觉得安心。
陆清鸢慢慢吃着饭,排骨酸甜适中,蔬菜清脆爽口,汤的咸淡也刚好。
“今天学校怎么样?”她问。
“挺好的。”陆念曦用她刚才的话回答她,桃花眼弯了弯,带着点调皮,“老师很喜欢我,同学也很友善,还交了个新朋友。”
陆清鸢被她这个学舌逗笑了,眼里的疲惫消散了些。
“那就好。物理课听得懂吗?”
“听得懂,陈老师今天还夸我了。”陆念曦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放下筷子,撑着下巴看着她,“小姑,你呢?你真的觉得单位的同事都很好吗?”
她问得很随意,甚至嘴角还带着笑。可那双桃花眼里的光很深,沉甸甸的,像是有重量。
陆清鸢和她对视了一秒,然后低下头喝了一口汤。
“真的挺好的。”她说,声音轻轻的。
陆念曦没再追问。她站起来,把空碗收进厨房的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
水流声哗哗的,盖住了她轻轻叹出来的那口气。
她就知道。
陆清鸢这辈子,最难改的毛病就是什么都自己扛。
没关系。她可以等。
等陆清鸢愿意开口的那天。等她不再只是“小姑”的那天。
在那之前,她会一直站在她身后,做那个替她备茶留灯的人。
窗外的蝉鸣渐渐低了下去,夜风穿过桂花树,摇落一地细碎的花瓣。
客厅里的灯光暖黄温柔,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拉出两道交叠的影子。
陆清鸢吃完饭,主动去厨房洗碗。陆念曦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系上那条蓝白格子的围裙,把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
水龙头的水声哗哗响着,洗洁精揉出细密的白色泡沫,裹在她修长的指尖上。她洗碗的动作很仔细,每一只碗都里外冲得干干净净,再用干布擦干水渍,整齐地放回碗架上。
陆念曦就这么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目光毫不掩饰。
陆清鸢察觉到她的视线,回头看了她一眼:“盯着我干嘛?”
“小姑好看。”
“又说这种话。”陆清鸢转回去继续洗碗,耳尖却悄悄染上了一层绯色。
陆念曦弯了弯唇角,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客厅。
窗外的夜色完全沉了下来。
她把茶几上那本滑落的英语课本捡起来,翻到今天预习的那一页,拿起笔继续标注生词。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陆清鸢洗完碗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拿起自己的公文袋,抽出那几份还没有整理完的调研资料继续看。
两个人各坐沙发一端,中间隔着一只抱枕的距离。
一个看课本,一个翻文件。
没有人说话,但空气里的安静并不尴尬,反而带着一种莫名的安心。
过了一会儿,陆清鸢抬起头,看着旁边低头写字的少女。
暖黄的灯光落在陆念曦的侧脸上,锋利的眉骨,高挺的鼻梁,抿紧的唇线。才十六岁,侧脸已经有了几分成年人的棱角,只是比记忆里多了些少年气,少了几分后来的疲惫和冷淡。
陆清鸢想起今天在办公室的时候,最委屈的那一刻,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人,竟然是这孩子。
不是二哥,不是大嫂,不是任何一个同辈的朋友。
是陆念曦。
是她早上塞进她包里的那袋红糖姜茶,是她现在坐在她旁边的安静陪伴,是她昨晚发烧刚好就惦记着给她留灯的固执。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她退烧醒来,红着眼圈攥住自己手腕的那一刻?还是她在饭桌上笑着替自己夹菜的那一刻?
陆清鸢说不清楚。
她只是隐约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
“念曦。”
“嗯?”陆念曦抬起头,四目相对。
陆清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没事。你早点睡,明天还要上课。”
陆念曦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把课本合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衬衫下摆随着动作被拉起来一点,露出一小截劲瘦的腰线。
“小姑也早点睡。第一天上班肯定累,别熬了。”
说完她背着书包上了楼,走到楼梯转角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小姑。”
“嗯?”
“明天晚上,我还等你吃饭。”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然后转身消失在楼梯尽头。
陆清鸢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手里还握着那份没有看完的调研资料。
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茶几上的栀子花茶已经彻底凉了。那只白瓷杯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杯口残留着一圈浅浅的茶渍。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少女手腕上微凉的温度。
心跳有点乱。
她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站起身来,关了客厅的灯。
整栋房子安静下来。
只有二楼的走廊尽头,陆念曦房间的灯还亮着。
陆念曦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不是英语课本,而是一张写满了字的草稿纸。纸上密密麻麻地列着接下来要做的事——那只即将启动的短线行情,工作室的注册流程,潜在合作伙伴的背景调查,以及二叔陆建明最近的动向。
她的笔尖在“陆建明”三个字上点了点,然后画了个圈。
前世的记忆里,二叔对陆清鸢的打压从她入职第一天就开始了。今天的“办公用品配额发完了”只是个开始,后面还有更多不动声色的刁难在等着她。
她不能直接替陆清鸢挡掉所有刀子,那不是保护,是让她永远长不出铠甲。但她可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把那些最尖利的刺,一根一根拔掉。
陆念曦拿起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查一下市直机关后勤采购的供应商名单,越快越好。”
消息发出去,她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重新拿起笔。
窗外的夜色沉静,路灯在院子里投下昏黄的光影。桂花树的影子在窗玻璃上轻轻晃动,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隔壁房间的灯光也亮了很久。
陆清鸢靠在床头,把今天整理的档案要点又过了一遍。明天要继续录入剩下的部分,她打算比今天早到半小时,趁办公室安静的时候多做些。
今天那杯栀子花茶的暖意还残留在胃里,温温热热的,像是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了一小簇火苗。
她放下资料,伸手按灭了床头灯。
黑暗中,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陆念曦站在楼梯转角回头看她时的那双眼睛。
亮晶晶的,像是装了一整片盛夏的星河。
“明天晚上,我还等你吃饭。”
陆清鸢在黑暗中轻轻弯了弯唇角。
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慢慢沉入了睡梦。
窗外,蝉鸣歇了。
桂花香却更浓了,一阵一阵的,像风里裹着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