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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入职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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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第一个周一,江城的天亮得很早。
陆清鸢六点半就醒了。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晨光落在床头柜上,照亮了那串珍珠项链——昨天陆念曦送的入职礼物,她昨晚睡觉前才舍得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首饰盒旁边。
她侧过身,看着那串项链,唇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然后想起昨晚书房里的事。
少女的呼吸拂过脸颊的触感,像是还残留在皮肤上,微微发烫。
陆清鸢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几秒钟,然后猛地坐起来。
“陆清鸢,你是去上班的。”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语气像是在下命令。
镜子里的女人二十四岁,皮肤白净,眉眼温润,穿着米白色的短袖衬衫和深色长裤,长发挽成一个低马尾,露出纤细修长的脖颈。耳垂上戴着那对珍珠耳钉,圆润的珍珠衬得她整个人温婉又端庄。
她凑近镜子,仔细检查了一下领口有没有褶皱,袖口有没有线头,然后拿起梳妆台上的入职通知书,深吸一口气。
市直机关,综合科。
这是她考了半年才考上的位置。
陆家虽是军政世家,但她不想全靠家里。陆老爷子原本想替她安排省里的单位,她婉拒了,说想自己试试。后来考上了,陆建军很高兴,说她有志气。
可她心里知道,这个“志气”在旁人眼里,不过是“有陆家撑腰才能考得上”罢了。
陆清鸢把通知书装进包里,对着镜子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得体,大方,滴水不漏。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没关系,做好自己的事就好。
下楼的时候,餐厅里已经有人了。
陆念曦坐在餐桌旁,校服穿得整整齐齐,面前摆着一碗小米粥和两个虾饺,正一边吃一边翻英语单词本。
陆清鸢脚步顿了顿。
六点四十五。
以前的陆念曦,这个点还在蒙头大睡,叫三遍都不带翻身的。
“小姑早。”陆念曦抬头,看到她,桃花眼弯了弯,把嘴里的虾饺咽下去,“今天我比你早。”
“早。”陆清鸢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怎么起这么早?”
“开学第一天正式上课,不想迟到。”陆念曦把单词本合上,推过去一碟虾饺,“张姨刚蒸的,趁热吃。”
“你吃吧,我喝杯牛奶就行。”陆清鸢摇摇头。
“不行。”陆念曦的语气很强硬,但脸上还带着笑,“今天入职第一天,会很累,不吃饱哪有力气。”
说着,她站起来,去厨房又端了一碟水晶虾饺和一碗南瓜粥出来,放在陆清鸢面前。
“至少把这些吃了。”
陆清鸢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早餐,又看看对面继续低头翻单词本的少女,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撞了一下。
以前都是她操心陆念曦吃没吃早饭。
现在反过来了。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个虾饺,小口咬开。
鲜甜的汤汁溢出来,混着虾肉的弹嫩和笋丁的清脆。
“好吃。”她轻声说。
陆念曦嘴角翘了翘,没抬头,继续看单词本。
可她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余光全落在对面人身上。
陆清鸢吃饭的样子很好看。
小口小口的,嚼东西的时候嘴唇抿起来,脸颊微微鼓起,像一只捧着坚果小口啃的松鼠。晨光从落地窗洒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陆念曦看得有些出神。
前世她从来没有这样安静地看过陆清鸢吃早饭。
那时候她要么睡到日上三竿,要么匆匆扒拉两口就跑出去,偶尔早上碰上了,也是一脸不耐烦地催她快点吃,别磨磨唧唧。
陆清鸢每次被催都会加快速度,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腮帮子鼓起来的样子特别可爱。
可她那时候从没觉得可爱。
只觉得烦。
“念曦?”
陆清鸢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嗯?”陆念曦眨了下眼。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陆清鸢被她盯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摸了摸脸。
“没有。”陆念曦收回视线,语气自然,“就是觉得小姑今天穿得特别好看。”
陆清鸢的脸微微一红,低头搅了搅碗里的粥:“就是普通的工作装而已。”
“那也好看。”
陆念曦说完,把最后一口虾饺塞进嘴里,背上书包站起来。
“我上学去了。小姑加油,入职顺利。”
她走到陆清鸢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陆清鸢手边。
“给你的。”
说完不等她反应,大步流星地走了,校服外套的衣摆被晨风吹起来,背影干净又利落。
陆清鸢低头看向手心。
是一颗奶糖。
大白兔的,红蓝相间的糖纸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
糖纸下面压着一张折叠的小纸条,她展开来,上面是陆念曦的字迹——
“甜的,不开心的时候吃。”
字迹工整清秀,不像以前那样龙飞凤舞,每一笔都写得格外认真。
陆清鸢握着那颗奶糖,指尖微微收紧。
然后,忍不住笑了。
把奶糖小心翼翼地放进衬衫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市直机关大楼在江城市中心,是一栋十五层的灰色建筑,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庄严肃穆。
陆清鸢在门卫处登了记,拿着入职通知书上了七楼。
走廊很长,铺着米白色的地砖,两边是一间间办公室,门牌上写着科室名称。空气里有打印机的油墨味,混着清洁剂的柠檬香,是机关单位独有的味道。
综合科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
她走到门口,抬手正了正衣领,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请进。”
推开门,办公室里已经坐了四个人。
靠窗的位置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短发,戴黑框眼镜,正对着电脑敲字,看到她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
靠门的两个工位坐着一男一女,看起来都是三十出头,男的正在翻报纸,女的在喝茶,看到她,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带着点不加掩饰的打量。
最里面的位子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蓝色夹克,正在看文件,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你是……陆清鸢同志?”男人站起来,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
“是的,周科长好。”陆清鸢微微欠身,姿态端方得体,“我是今天来报到的陆清鸢。”
周科长点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然后指了指靠墙的一个空位:“那是你的工位,电脑和办公用品都配好了。今天先熟悉一下环境和工作流程,有什么不懂的问在座的同事就行。”
他说完,简单介绍了一下办公室的同事。
靠窗的中年女人姓孙,是科里的老同志,负责档案管理。年轻男人叫小李,负责外联。喝茶的女人叫王姐,负责内勤。
三个人依次点了头,算是打过招呼。
态度不算冷淡,但也绝对算不上热络。
陆清鸢对这种态度并不意外。
机关单位向来排生,新人进来先坐一段时间冷板凳,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她道了谢,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
工位不大,一张办公桌,一台台式电脑,一个文件架,一把转椅。
桌面擦得还算干净,但抽屉拉开来,里面残留着上一任留下的半包受潮的饼干和几张写废了的便签纸。
陆清鸢把抽屉清理干净,打开电脑,开始熟悉桌面上的文件系统。
“小陆啊。”
王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端着茶杯,笑眯眯的。
“王姐。”陆清鸢转过身。
“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王姐的语气很随意,但眼神里带着探究,“听说是名校?怎么想着来我们这个小科室?以你的学历,去省里不是更好吗?”
陆清鸢的微笑不变:“就是想从基层做起,多学点东西。”
“哦——”王姐拖长了尾音,转头看了孙姐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有志向。不像我们这些老油条,混日子等退休。”
“王姐您谦虚了,我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向您学习。”陆清鸢的语气温温柔柔的,态度挑不出半点毛病。
王姐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端着茶杯回了自己的位置。
陆清鸢转过身,继续看电脑。
可她能感觉到,背后那几道目光还黏在她身上,带着各种意味不明的打量。
她挺直脊背,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九点半的时候,周科长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
“小陆,这是上半年的档案汇总,还没有录入系统,你帮忙整理一下。”他把文件夹放在陆清鸢桌上,足足有十几本,摞起来像一座小山,“不着急,这周内完成就行。”
“好的,周科长。”陆清鸢站起来接过。
文件夹很沉,她抱在怀里的时候踉跄了半步,赶紧稳住身形。
周科长已经转身回了办公室。
王姐在旁边悠悠地开口:“哟,这么多档案啊。以前这些活儿都是三个人分的,周科长这是看重你,给你压担子呢。”
语气里的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
陆清鸢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把文件夹在桌角码整齐,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纸张有些泛黄,带着存放多年的灰尘味,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迹扑面而来。
她拿出笔记本和签字笔,从第一页开始录入。
键盘声嘀嘀嗒嗒,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中午十一点半,办公室的人陆陆续续去食堂吃饭。
王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小陆,一起去吃饭?”
陆清鸢抬头,面前的档案才录了不到三分之一,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微笑着说:“您先去吧,我把手头这点录完。”
王姐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她一个人。
陆清鸢停下敲键盘的手,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
档案录入不是什么难活,但繁琐又枯燥。十几本档案,每一本都有几十页,每页的数据都要逐条录入系统,错一个字就要重新核对。
这不是“看重”,是“下马威”。
她心里清楚得很。
可她不能拒绝,也不能抱怨。拒绝了就是娇气,抱怨了就是吃不了苦。在这栋楼里,任何一句不经意的抱怨都能变成别人嘴里的把柄。
她睁开眼,拿起笔,继续录入。
下午三点,陆清鸢去档案室调取往年的归档记录,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办公桌上多了一摞东西——厚厚一叠需要复印的文件,旁边贴了张便利贴:麻烦小陆帮忙复印一下,一式三份。
是王姐的字迹。
陆清鸢看了看文件,发现那是王姐自己负责的内勤材料,根本不属于她分内的工作。
她没说什么,抱起文件去了复印室。
复印机是老式的,一次只能放二十页纸,复印速度很慢,还会卡纸。一百多页的文件,来来回回弄了将近一个小时。
等她抱着复印好的文件回到办公室,王姐正坐在工位上吃零食,看到她回来,笑眯眯地说:“辛苦了啊小陆,放那就行。”
陆清鸢把文件放好,回了自己的位子。
手很酸。
她从早上坐到下午,录了五本档案,复印了一百多页文件,去了三趟档案室,帮孙姐取了两趟快递。
没有人问她累不累。
没有人说一句“辛苦了”。
她揉了揉手腕,拿起第六本档案的时候,指尖摸到了衬衫口袋里的那颗奶糖。
她顿了顿。
把奶糖拿出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浓郁的奶香在舌尖化开,甜得绵密又温柔。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早上餐桌上,陆念曦推过来那碟虾饺的样子。
——“甜的,不开心的时候吃。”
陆清鸢含着奶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这颗奶糖比平时吃过的任何一颗都甜。
甜到心里去了。
傍晚六点,下班时间到了。
但陆清鸢没有走。
办公桌上还有五本档案没录完,她打算加一会儿班,把今天的进度赶一赶。
“小陆,还不走啊?”王姐收拾好东西,背着包走到门口,“年轻人不要太拼,工作是干不完的。”
陆清鸢礼貌地笑了笑:“再弄一会儿就走,王姐慢走。”
办公室里的人一个个走了。
六点半的时候,周科长出来锁了自己办公室的门,看到她还坐在工位上,微微一愣。
“小陆,还不下班?”
“我再录完这本就走。”陆清鸢站起来,语气恭敬。
周科长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拎着公文包走了。
七点。
整层楼都安静了。
陆清鸢把最后一本档案放进文件柜里,站起来的时候,脖子和肩膀僵硬得像两块木板。
她抬手揉了揉后颈,看向窗外。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在窗玻璃上映出她孤零零的倒影。
今天一整天,她喝了三杯水,吃了半颗糖,没吃午饭。
不是因为不饿。
是因为她不想一个人在食堂吃饭,被其他科室的人用好奇的目光打量。
“小陆,听说你是陆家的人?”
“陆建军是你大哥?”
“怎么姓陆啊?哦,收养的啊——”
她能想象到那些对话。
入职第一天,她不想成为茶水间里的谈资。
可她早就已经是了。
陆清鸢收拾好东西,关了电脑和灯,锁上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亮着。脚步声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电梯慢慢下降,在六楼停了一下,门打开,进来一个年轻男人,西装革履,手里拿着车钥匙。他看了陆清鸢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礼貌地点点头。
陆清鸢回以点头,然后收回视线,安静地看着电梯数字跳动。
到了一楼,男人先走出去,她也跟着出去。
走出大楼的那一刻,晚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混着路边烧烤摊飘来的孜然味。
她站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城市的夜晚,霓虹灯把天空映成淡淡的橘红色,马路上车流如织,人行道上有人遛狗、有人跑步、有人牵着手散步。
到处都是人间烟火。
可她却觉得,自己像一粒尘埃,被吹到哪里就是哪里。
陆清鸢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包挂在肩膀上,勒得肩头有些发酸。
她没有打车,也没有坐公交,就是想走一走。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
是陆念曦的消息。
【小姑,下班了吗?】
陆清鸢看着屏幕上的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几秒才打字:【刚下班,在路上。】
那边秒回:【吃饭了吗?】
陆清鸢犹豫了一下,打字:【吃了。】
消息发出去,那边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陆念曦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陆清鸢愣了愣,接起来:“喂?”
“你说谎。”电话那头,陆念曦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语气笃定,“你没吃饭。”
陆清鸢脚步停住了。
“我听张姨说了,你单位食堂中午的打卡记录是空的。”陆念曦的语气很平静,但能听出压着的情绪,“为什么不吃饭?”
陆清鸢握着电话,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不是因为被抓包的心虚。
是因为有人注意到了。
她中午没在食堂吃,连她自己都忘了这是一件需要被在意的事。
可陆念曦知道了。
她不但知道,还特意去问了。
“中午……不太饿。”陆清鸢的声音微微发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陆念曦的声音软下来,带着点无奈的叹气:“你快点回来,我让张姨热了饭。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陆清鸢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好。”她说,声音轻得像是要被晚风吹散,“我这就回去。”
挂了电话,她站在路灯下,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通话记录。
陆念曦。
这个名字从今天早上那颗奶糖开始,就一直在她心里绕。
绕了一整天。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装进包里,转身往地铁站走去。
步伐比刚才快了很多。
陆家老宅的厨房里亮着暖黄的灯。
陆念曦挂了电话,把围裙摘下来搭在椅背上,看了一眼灶台上热着的饭菜。
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碗冬瓜汤。
张姨本来要留下来等,被她打发回去了,说自己来弄。
其实她也不是很会做饭。
前世她一个人住顶层公寓的时候,厨房里只有咖啡机和微波炉,冰箱里永远是外卖和啤酒。偶尔半夜失眠,她会站在落地窗前抽烟,一抽就是一整夜。
可现在,她系着张姨的花围裙,对着菜谱研究糖醋汁的比例,醋多了加糖,糖多了加醋,反反复复折腾了半天,最后还是让张姨做的。
但她至少学会了热饭。
陆念曦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攥着手机,眼神沉沉的。
陆清鸢中午没吃饭。
这个信息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
前世陆清鸢也是这样——在单位受委屈从不跟家里说,忙起来就忘了吃饭,胃病犯了一次又一次,严重的时候疼得额头冒冷汗,却还硬撑着去上班。
那时候她不知道。
不知道她胃疼,不知道她受委屈,不知道她一个人在那栋灰色大楼里承受着什么。
后来知道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陆念曦闭上眼睛,指尖用力攥紧手机,骨节泛白。
门铃响了。
她倏地睁开眼睛,快步走过去开门。
陆清鸢站在门口。
走廊的灯光落在她身上,脸色有些苍白,笑容却还是那么温柔。
“我回来了。”
陆念曦的喉结滚了滚,把到嘴边的“你怎么瘦了”和“你看起来很累”全部咽回去,侧身让开门。
“洗手吃饭。”
陆清鸢换了拖鞋,走进餐厅,看到桌上热腾腾的饭菜,微微一怔。
“这么多?”
“不多,两个人吃正好。”陆念曦拉开椅子,示意她坐下,“先把汤喝了,暖胃。”
陆清鸢坐下来,端起冬瓜汤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冬瓜炖得软烂,汤头清淡鲜甜。
她喝了两口,忽然感觉鼻头有点酸。
今天一整天,她在那栋大楼里像一颗被踢来踢去的皮球,没人问她累不累,没人问她渴不渴,没人管她中午吃了没有。
可回到这间餐厅里,有人在等她。
有热饭,有热汤,有一个坐在对面看着她吃的人。
“怎么不吃了?”陆念曦看她停下筷子,眉头微皱,“不好吃?”
“好吃。”陆清鸢摇摇头,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咬了一口,“很好吃。”
酸甜的酱汁在口腔里化开,肉炖得酥烂,轻轻一抿就脱骨了。
她低头啃排骨的时候,碎发从耳后滑下来,挡住了半边脸。
陆念曦下意识地伸手,想替她别到耳后。
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指尖在桌子底下悄悄攥紧。
不能太急。
“今天在单位怎么样?”陆念曦夹了一筷子青菜,语气随意得像是随口一问。
“挺好的。”陆清鸢放下骨头,擦了擦嘴角,“同事们都挺照顾我的。”
陆念曦看着她,没说话。
陆清鸢被她看得有点心虚,垂下眼睛,拿起勺子舀汤。
“周科长给我安排了工作,录入上半年的档案,不算难。”她说得很轻,尽量把语气放平,“就是有点多,加了一会儿班。”
她说的是真话。
但不是全部的真话。
她没有说那些档案是三个人分的活,被推到她一个人头上。没有说王姐让她复印不属于她分内的文件。没有说她去帮孙姐取快递、帮小李找资料、被所有人当打杂的使唤。
她觉得这些事说出来像是在告状。
她不想让家里人觉得她娇气。
更不想让陆念曦觉得她没用。
“那就好。”陆念曦低头扒了一口饭,语气平静,“要是在单位受了委屈,记得跟我说。”
陆清鸢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人。
十六岁的少女坐在餐桌对面,校服还没换,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她正低头夹菜,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干净利落,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可那句话,却说得笃定又郑重。
“跟我说”不是“跟爸妈说”。
是“跟我说”。
陆清鸢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感动还是别的什么。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吃完饭,陆念曦抢着收拾碗筷,把陆清鸢推去客厅休息。
“你上了一天班,我来洗。”
“你会洗碗?”陆清鸢狐疑地看着她。
“会。”陆念曦端着碗进了厨房,回头冲她笑了一下,“别小看我。”
水龙头哗哗响起来。
陆清鸢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看十六岁的少女挽着袖子,挤洗洁精,拿起海绵擦碗,动作不算娴熟,但认真得像在做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她把洗好的碗冲干净,一个个码在沥水架上,再把灶台擦得干干净净。
陆清鸢靠着门框,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这个孩子,以前连自己的袜子都不会洗。
现在却在这里洗碗。
洗的还是两个人的碗。
“念曦。”
“嗯?”
“你今天在学校怎么样?”陆清鸢没走,靠在门框上问她。
“挺好的。”陆念曦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混着哗哗的水声,“今天有小测,我全对了,姜老师又表扬我了。”
“真的?!”陆清鸢的声音一下子亮起来,“什么小测?”
“数学。”陆念曦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擦手,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对着门口的陆清鸢笑,“小测满分,全班就两个。”
陆清鸢眼睛亮得像星星,嘴角压都压不住:“我们念曦怎么这么厉害!”
她说“我们念曦”。
陆念曦的心脏被这四个字轻轻撞了一下,又软又甜。
前世她最怕陆清鸢用这种语气夸她,总觉得是被当小孩哄。
现在才知道,能被这个人用这种眼神看着,用这种语气夸着,是多大的福气。
“那是当然。”她压下心里的波动,挑起眉毛,恢复了那副张扬的少年模样,“我说了,不会再让你失望。”
陆清鸢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其实想说——
你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就算是你最叛逆的时候,我也从来没有真的对你这孩子失望过。
可她没说出口。
只是笑着说:“继续保持,周末给你买好吃的。”
“我不要好吃的。”
“那你要什么?”
陆念曦歪着头,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我要你早点睡。今天不准加班到十一点,九点半必须回房间。”
陆清鸢愣了愣,然后笑了出来:“你管起我来了?”
“就管。”陆念曦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你管了我这么多年,现在该我管你了。”
她说得理直气壮。
可陆清鸢听出了一丝不寻常。
“你管了我这么多年”——
这句话从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太奇怪了。
说得好像她们之间横亘着漫长的时光,漫长的亏欠,漫长到需要用“这么多年”来丈量。
可她没来得及细想,陆念曦已经走过来,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把她往楼梯口带。
“走了,上楼休息。我给你放了热水,泡个澡放松一下。”
陆清鸢被她牵着上了楼,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少女的手比她的大一些,骨节分明,掌心干燥温热,包裹着她微凉的手指,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
她的耳尖又开始发热了。
到了房间门口,陆念曦松开手,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浴室里果然放好了热水,浴缸边还放了一杯温牛奶和一本她最近在读的书,连浴巾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架子上。
陆清鸢看着这一切,不知道该说什么。
“念曦。”她转过身。
“嗯?”
“你……”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了?”
陆念曦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在她身后晕开一圈暖黄的光晕。
她看着陆清鸢,桃花眼里有一瞬间翻涌着什么很深的情绪,然后又被迅速压下去,只剩下一片干净的笑意。
“因为以前不够好。”她的声音很轻,“现在想补回来。”
陆清鸢愣住了。
她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你以前也很好。”她下意识地说。
“不够。”陆念曦摇摇头,眼神认真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远远不够。”
她说完,往后退了一步,替陆清鸢把门带上。
“泡澡别太久,小心头晕。牛奶趁热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门合上了。
陆清鸢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心跳得又快又乱。
她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烫的。
从耳尖到脸颊,全都烫得厉害。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想起刚才被陆念曦牵着上楼的感觉。
那双手干燥温热,骨节分明,已经不像孩子的手了。
像是一个大人的手。
一个能给人安全感的大人的手。
陆清鸢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掌心里。
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她抬起头,看向床头柜上那个小小的首饰盒。
里面躺着两样东西。
一对珍珠耳钉,一串珍珠项链。
都是陆念曦送的。
她伸手拿起那对耳钉,放在掌心里。
圆润的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这是陆念曦十岁那年送她的生日礼物。
那时候小姑娘刚学会攒零花钱,偷偷买回来塞给她,嘴上还说“随手买的,看你没什么首饰,免得出去给陆家丢人”。
明明是自己省了半个月零食钱买的,偏偏嘴硬不肯承认。
和今天早上那颗奶糖如出一辙。
明明是特意给她准备的,偏偏装作顺手。
陆清鸢把耳钉贴在胸口,弯起唇角,笑了一下。
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谢谢你,念曦。”
谢谢你让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会在意我有没有吃饭。
隔壁房间里。
陆念曦背靠着房门,仰头看着天花板。
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她刚刚查到的信息——
市直机关综合科,正式编制四人,科长周建国,科员孙丽华、李伟、王红。
她花了一晚上,托前世积累的人脉,拿到了这些人的基本资料。
王红,四十三岁,老公是区里一个小科长,在综合科混了十几年没升上去,最喜欢欺负新人。
陆念曦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眼神冷得像冰。
今天的事,陆清鸢不说,她也知道。
那些弯弯绕绕,前世的她不懂。可后来的陆念曦,在商场上摸爬滚打那么多年,什么手段没见过?
她一眼就能看出来,陆清鸢那句“挺好的”底下藏着多少隐忍。
可她不能戳破。
陆清鸢的自尊心太强了,强到宁愿自己扛,也不愿意被人看到脆弱。
她只能装作不知道。
装作相信她说的“挺好的”。
然后在背后,替她盯着那些人。
陆念曦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到“时间线整理”那一页,在王红、李伟、孙丽华三个名字旁边各画了一个小圈。
然后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黑暗里,她躺在床上,侧过头看向窗外。
今晚的月亮很亮,挂在梧桐树梢上,像一枚银白的印章。
隔壁房间里的人应该已经睡了吧。
希望她能做个好梦。
也希望在梦里,不要再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了。
因为这一次,有我在。
陆念曦闭上眼睛,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明天,还有更多事要做。
但她不着急。
一步一步来。
反正这一辈子,她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