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开学首日 闹 ...


  •   闹钟响到第二遍的时候,陆念曦才从被窝里爬起来。

      不是她赖床,是这具十六岁的身体实在不习惯六点半起床。前世的她当上陆总以后,作息全凭会议时间决定,早会八点就七点半起,没有早会直接睡到日上三竿。而现在,她得赶在七点二十之前洗漱完毕、吃完早饭、背上书包出门。

      高二有早自习。

      书包这个物件,她已经有十几年没碰过了。

      陆念曦站在衣帽间的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女,恍惚了好几秒。

      市一中的夏季校服是很经典的款式,白色短袖衬衫,深蓝色百褶裙,左胸口绣着学校的校徽。她记得前世自己嫌弃这身校服丑得要命,总是把裙子改短,把衬衫下摆打个结,被教导主任抓着在升旗仪式上点名批评。

      现在再看,其实也没那么丑。

      她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都扣得规规矩矩的,裙摆老老实实地垂在膝盖上方三公分的位置,头发用梳子梳顺,刘海别再乱翘。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清爽,和前世那个叛逆张扬的问题少女判若两人。

      陆念曦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

      装乖这件事,上辈子她不屑,这辈子倒觉得没什么难度。

      她拎起书包下楼的时候,餐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陆建军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份《江城早报》,面前摆着一碗白粥和一碟酱菜。苏婉端着杯鲜榨果汁,正在和陆景珩说着什么。陆景珩比她大六岁,今年刚考上研究生,还在过暑假,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陆清鸢坐在苏婉旁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手里拿着半片吐司,正在往上面抹草莓酱。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事情,抹好一片放在碟子里,也不急着吃。

      晨光从餐厅的落地窗洒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陆念曦的心跳漏了一拍。

      真好。

      能在早饭桌上看到她。

      “曦曦今天起这么早?”苏婉看到她,有些意外,“我还以为得叫你半天。”

      “今天开学,昨晚特意早睡了。”陆念曦走过去,自然而然地坐到了陆清鸢旁边的位置。

      陆景珩挑了挑眉,语气带着点调侃:“怪了,你哪年开学不是拖到最后一分钟才起,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心虚得睡不着?”

      “哥。”陆念曦拿起筷子,夹了个虾饺,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性——你妹妹我,打算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陆景珩噎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你?洗心革面?那我得看看今天太阳是不是真打西边出来了。”

      陆建军从报纸后面抬眼看了女儿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的意味,但什么都没说,又把视线落回报纸上。

      苏婉倒是很高兴,给她盛了碗小米粥推过来:“早该这样了,高二了,收收心也好。你看看清鸢,什么时候让人操过心?”

      陆清鸢听到自己被点名,抬起头来,正好和陆念曦的视线撞在一起。

      四目相对。

      陆念曦弯了弯唇角,朝她露出一个笑容。不是前世那种张扬桀骜的笑,而是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明快,眉眼弯弯,桃花眼里像盛着清晨的光。

      陆清鸢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也笑了笑,把手里刚抹好草莓酱的吐司递给她:“尝尝这个,新买的草莓酱,挺甜的。”

      “谢谢小姑。”陆念曦接过来,咬了一口。

      草莓酱确实很甜,但不如她心里甜。

      前世的早饭桌上,她永远是最后一个下来的,永远坐在离陆清鸢最远的位置,永远对她递过来的东西爱答不理。那时候陆清鸢也总会给她留一份早饭,放在微波炉里热着,等她起床再端出来。

      可她从来没说过一句谢谢。

      陆念曦垂下眼睫,把那口吐司咽下去,连同喉咙里涌上来的酸涩一起。

      “对了。”陆清鸢忽然想起什么,放下手里的吐司,从旁边的手提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便当盒,放在陆念曦面前,“给你带的,午饭。开学第一天食堂人多,你肯定不愿意排队,自己带点省得饿着。”

      便当盒是透明的塑料材质,能看到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饭团和切好的水果,还有几块炸得金黄的小鸡块。饭团捏成小三角的形状,海苔包裹得严严实实,水果切成一口一个的小块,鸡块上还撒了芝麻。

      一看就很用心。

      陆念曦盯着那个便当盒,鼻尖又开始泛酸。

      前世她也带过很多次便当,陆清鸢给她准备的。可她从来没打开过,每次都扔在教室的抽屉里,放学后原封不动地拿回家,有时候甚至直接丢进垃圾桶。

      她觉得丢人。

      别的同学都去食堂吃,谁还带家里做的便当,跟小学生似的。

      陆清鸢每次看到原封不动拿回来的便当盒,都只是沉默地收走,什么都不说。第二天早上,依然会把新的便当盒放在她书包旁边。

      那时候她不明白,那一个个便当盒里装的,是那个人小心翼翼又说不出口的温柔。

      “念曦?”陆清鸢见她盯着便当盒不说话,有些忐忑,“不想带的话也没关系,我就是顺手做的……”

      “带。”陆念曦猛地回神,一把将便当盒拿起来,动作快得像是怕被人抢走,“我特别喜欢,谢谢小姑。”

      她的声音有点哑,尾音微微发颤。

      陆清鸢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就被欣慰取代:“喜欢就好。饭团是金枪鱼馅的,你上次说想吃,我昨天买了罐头回来试着做了几个。”

      陆念曦把便当盒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里,像是放什么稀世珍宝。

      陆景珩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小声嘀咕了一句“发烧烧转性了”,被苏婉瞪了一眼。

      陆念曦没理他。

      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世,陆清鸢给她做的每一个便当,她都要吃得干干净净。

      市一中是江城最好的重点高中,坐落在老城区最繁华的地段,校门口两排法国梧桐高大葱郁,枝叶交错着遮住了半边天。

      陆念曦走进校门的时候,阳光正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站在光影里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梧桐叶的青涩味,有粉笔灰的干燥味,还有远处操场上塑胶跑道被太阳晒过的味道。

      这是青春的味道。

      前世的她在这个校园里混了三年,逃课打架翻墙早恋,除了正经事什么都干了。后来当上陆总,偶尔开车路过校门口,都会踩一脚油门加速离开。

      她不喜欢这里。

      因为这里见证过她最混蛋的年纪。

      可现在再站在这里,她才发现,其实这所学校从来没亏欠过她什么。亏欠的,是她自己。

      “陆念曦!”

      身后传来一声大喊,接着一只胳膊就搂上了她的脖子。

      力道很大,差点把她拽个趔趄。

      陆念曦下意识地绷紧后背,手掌几乎要条件反射地扣住对方手腕来一个过肩摔——前世她当了那么多年陆总,防身的本事没少学。

      好在她及时反应过来,硬生生压住了本能。

      回头一看,一张圆乎乎的包子脸凑了过来,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扎着一条马尾辫,辫梢还挑染了一缕紫色。

      赵嘉。

      她高中时期唯一算得上朋友的人。

      前世赵嘉家里出了变故,高三没念完就辍学了。后来陆念曦当上陆总,四处托人找过她,找到了才知道,她在南方一个小城市打工,嫁了个不怎样的男人,日子过得不好不坏。陆念曦给她打了一笔钱,她退回来了,说无功不受禄。

      再后来就没了联系。

      “诶,你怎么回事?”赵嘉松开她的脖子,绕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刚才看你站校门口发呆,我喊了三声你都没听见。想什么呢?还没开学就想逃课了?”

      陆念曦看着这张圆乎乎的包子脸,心里有点发软。

      前世她总觉得赵嘉这人太闹腾,话多嗓门大,和她根本不是一路人。可后来她落难的时候,赵嘉是唯一一个替她说过话的。

      人这一辈子,能替你说话的朋友,没几个。

      “没想什么。”陆念曦弯了弯唇角,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瓶草莓牛奶递给她,“给你带的。”

      赵嘉接过来,看了一眼牌子,眼睛都亮了:“卧槽,这个牌子的草莓牛奶超好喝!你怎么知道我爱喝这个?”

      因为你前世念叨了无数遍,说这个牌子的草莓牛奶最好喝,后来停产了你难过了好久。

      “顺手买的。”陆念曦随口敷衍,迈开步子往教学楼走。

      赵嘉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吸管已经扎开了,腮帮子鼓鼓的:“诶,你暑假过得怎么样?我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还以为你失踪了呢。对了,你作业写完了没?英语那十篇阅读你做了吗?我一个字没动,你要不要借我抄一下?”

      陆念曦脚步一顿。

      作业。

      她忘了还有作业这回事。

      前世的记忆里,高二的暑假作业是什么来着?英语十篇阅读,数学一本练习册,语文三篇作文外加古诗词默写,物理化学生物各一套卷子。

      那些东西她前世一个字没写,开学第一天就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骂了一顿,她当场把作业本撕了,说“做什么作业,无聊”。后来是陆清鸢来学校,替她给老师赔了笑脸,说了不知道多少句“不好意思”。

      想到陆清鸢低着头跟人道歉的样子,陆念曦的指尖微微收紧。

      “我也没写。”她吸了一口气,语气平静,“不过不急,还有早自习。”

      赵嘉差点被草莓牛奶呛着:“早自习?早自习四十分钟,你四十分钟能写完一个暑假的作业?你是被魂穿了吗?”

      陆念曦没接这个话茬,加快脚步上了楼。

      高二三班在教学楼四楼,走廊尽头倒数第二个教室。

      陆念曦走进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在抄作业,有人在聊暑假去了哪里玩,有人在交换最新的漫画杂志,还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整个教室闹哄哄的,充满了开学的混乱气息。

      她的座位在靠窗倒数第三排。

      赵嘉坐在她后面,算是前后桌。

      陆念曦把书包放下,拉开椅子坐下。课桌上落了一层薄灰,她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把课本一本本摆好,又把陆清鸢给她带的便当盒放在抽屉里最安全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看着黑板上面贴的八个大字——“勤奋求实,团结进取”。

      前世她在这间教室里坐了两年,从来没正眼看过这几个字。

      现在再看,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哎,听说了没?”赵嘉从前排探过脑袋来,“这学期换班主任了,好像是教物理的老陈。大家都说他特别严,外号‘陈阎罗’,上学期带的高三七班,本科率百分之九十五,牛逼是真牛逼,狠也是真狠。”

      陆念曦对陈老师有印象。

      前世陈老师确实严格,但也确实是个好老师。只是那时候她压根不学习,和他的交流仅止于办公室里被他训话,两人两看相厌。

      这一世,她想好好当一回学生。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

      闹哄哄的教室渐渐安静下来,大部分人还在抓紧时间抄作业,少数几个已经把课本翻开开始背单词。

      陆念曦摊开英语练习册,翻开第一页。

      阅读理解的题目对她来说没有任何难度。前世的她当了那么多年陆总,经手的英文合同不计其数,商业谈判全程英语交流没有任何障碍,还专门请过外教练过口语。

      这种高中水平的英语阅读,她扫一眼就能出答案。

      她拿起笔,用左手垫着练习册,右手飞速地写着。

      当然,她刻意控制了字迹。

      三十四岁的陆念曦写的一手行楷,笔画流畅凌厉,是后来在商场上练出来的。十六岁的陆念曦写的是一手狗爬字,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的。

      她现在写的,就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字迹——比前世工整了很多,但还没到后来那种锋芒毕露的程度,看起来就像是在暑假里认真练过字。

      赵嘉在后面看到她的笔速,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我去,你什么时候做英语阅读这么快了?这都第三篇了?你是不是乱填的?”

      “暑假背了点单词。”陆念曦头也不抬地回答,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老师说英语阅读的答案大部分都在原文里,找到关键词就行。”

      这是前世上大学以后,她的英语教授教的技巧。

      赵嘉将信将疑地凑过来看了一眼,结果发现选择题的答案还真有模有样,不是随便蒙的。

      “……你暑假是不是被什么补习机构绑架了?”她嘀咕了一句,缩回去继续抄自己的作业。

      陆念曦没理她,手上的笔没停。

      四十分钟的早自习,她把英语十篇阅读全部写完了。最后那道完形填空稍微费了点时间,倒不是不会,主要是选项里有几个词太生僻,她得判断一下高中生应该掌握到什么程度。

      收笔的时候,她瞥了一眼同桌的数学练习册。

      那是一本崭新的、没翻开过的练习册,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叫许一帆,正在前面翻答案抄最后一题。

      陆念曦收回视线,拿起自己的数学练习册翻了翻。

      暑假作业是高二上学期的预习内容,函数和立体几何。她前世虽然是文科生,但后来读MBA的时候没少和数学模型打交道,这些东西看起来就像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

      但现在的问题不是会不会做,而是怎么做才能看起来像是一个“突然开窍”的高中生。

      陆念曦想了想,拿起笔,开始写。

      她这次没有全部写对,而是故意留了一些小错误。比如在解题步骤里跳一个不太关键的公式,或者在最终答案上写错一个小数点。

      不能直接从倒数第一变成正数第一。

      太假了。

      进步要一点点来,让人有迹可循。

      早自习下课后,班主任陈老师果然来教室转了一圈。

      这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形偏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角的细纹很深,两鬓已经有些斑白。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份花名册和一本教案。

      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的时候,教室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姓陈,教物理,这学期担任高二三班的班主任。”他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端正有力,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你们高一的情况我已经了解过了,这个班有考进年级前五十的尖子生,也有把打架逃课当家常便饭的混子。”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视线有意无意地往陆念曦这边扫了一下。

      陆念曦面不改色,坐得端端正正,课本翻到第一课,书页上还做了预习笔记。

      陈老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然后又移开了。

      “不管你们以前是什么样子,这学期开始,在我陈国平的班上,就要守我的规矩。”他敲了敲讲台,“上课不准玩手机,作业不准抄袭,考试不准作弊。谁破规矩,谁就去政教处报到。”

      说完,他拿起花名册开始点名。

      点到陆念曦的时候,他特意多看了她一眼。

      陆念曦答了声“到”,声音清亮,没有任何不耐烦。

      陈老师推了推眼镜,没说什么,继续点下一个。

      赵嘉在背后小声嘀咕了一句“这老师一看就不好惹”,陆念曦没应声,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前世的陈老师在高三那年,因为替学生出头得罪了校领导,被调到了郊区的分校。后来分校撤并,他丢了工作,再后来就不知道去哪了。

      这件事她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整个年级都闹过,但最后不了了之。

      这一世,如果有可能的话,她希望能帮帮他。

      不是所有好人都该被辜负。

      上午第一节课是语文。

      语文老师姓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短发微卷,讲课的时候喜欢扶着眼镜,声音温温柔柔的,但提问的时候猝不及防,谁走神她就点谁的名。

      陆念曦前世最讨厌语文课,因为她觉得文言文又臭又长,赏析古诗更是在考想象力。可现在再听方老师讲《滕王阁序》,听着她念“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忽然觉得那些文字好像真的有了画面。

      二十多岁的她去过滕王阁,那时候只是走马观花地看了一眼。三十多岁的她坐在会议室里签下无数份合同,却再也没有翻开过一本唐诗宋词。

      现在坐在十六岁的教室里,听着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听着方老师温和的嗓音一字一句地念着千年前的骈文,她忽然觉得,能重新回到课堂,真好。

      那些曾经被她嫌弃的、不屑的、逃避的东西,原来都是回不去的少年时光。

      方老师讲到“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的时候,停下来问了一句:“哪位同学能说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陆念曦举起了手。

      方老师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点头示意她站起来。

      “境遇越是艰难,越要坚定信念,不放弃远大的志向。”陆念曦站起来,声音不算大,但很清晰,“‘穷’在这里是困境的意思,不是贫穷。‘青云’指的是高远,比喻志向远大。”

      方老师推了推眼镜,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解释得很好。那你能不能说说,你从这句话里读出了什么?”

      陆念曦顿了一下。

      她想起了前世的自己。

      坐拥千亿资产,赢了所有对手,站在江城的最高处俯视所有人,可她内心的那片废墟,从来没有人看得见。

      “我在想,”她慢慢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只有她自己能察觉的沙哑,“有时候人最怕的不是身处困境,而是在困境里弄丢了信念。如果能守住心里的东西,哪怕境遇再难,也不算输。”

      方老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说得好。请坐。”

      陆念曦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课本的边角。

      赵嘉在后面戳她后背:“哇,你今天好猛,语文课都敢举手发言。你暑假是不是真的被绑架去上补习班了?”

      陆念曦弯了弯唇角,没回头。

      只是轻轻说了句:“就是想通了一些事。”

      接下来的物理课,是她第一次见陈老师站在讲台上讲课。

      和前世的印象一样,陈老师的课讲得极好。他不用PPT,只用粉笔和黑板,一道受力分析图画得干净利落,讲解的时候逻辑清晰,偶尔还会穿插一两个有意思的物理小故事。

      前世她觉得这些东西枯燥无聊,听不进去。现在带着前世十几年的阅历再回来听,才发现这位陈老师是真的把物理讲得深入浅出,就算是基础差的学生,只要肯认真听,都能听懂七八成。

      他讲完一道例题,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道新的题目,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谁来试试这道题?”

      没人举手。

      陈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陆念曦身上。

      “陆念曦,你上来试试。”

      教室里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几个男生交换了一个看好戏的眼神,大概觉得“年级倒数的问题少女”被物理老师点名上台做题,肯定要出丑。

      陆念曦站起来,走到黑板前。

      题目是一道中等难度的受力分析题,不算太难,但有陷阱,如果不仔细分析很容易把力的方向搞错。

      她拿起粉笔,想了想,开始在黑板上画受力分析图。

      先画出所有作用在物体上的力,再标出每个力的方向和大小关系,最后列出平衡方程。

      粉笔在黑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清晰。

      陈老师站在旁边,原本抱着胳膊的手放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从不抱希望变成若有所思。

      陆念曦写完最后一步,把粉笔放回粉笔槽里,转身看着陈老师:“老师,做完了。”

      陈老师看了一眼她的受力分析图,又看了一眼她的计算步骤,沉默了两秒。

      “正确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惊讶,“你的受力分析图画得很好,比标准答案的步骤还清晰。”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那几个等着看好戏的男生,笑容僵在了脸上。

      赵嘉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陆念曦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老师”,转身回了座位。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她刻意压着解题速度,连受力分析图都故意画得有些生涩,像是在反复思考。

      不能太快。

      一步登天的进步只会让人起疑,她要的是一个“突然开窍”的、合理的逆袭过程。

      陈老师又看了她一眼,然后拍了拍手:“都看到了?这道题的解法陆念曦同学已经展示得很清楚了,不会的同学课后可以多问问她。继续翻到下一页——”

      陆念曦翻开课本,余光瞥见赵嘉在背后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她轻轻弯了弯唇角,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她需要尽快在学校站稳脚跟。

      学霸的身份,是她在家庭之外能光明正大保护陆清鸢的第一块盾牌。一个优秀的学生和侄女,她的话才会有人认真听,她的态度才会有人当真。

      物理课后是化学课。

      化学老师姓秦,是个刚毕业没两年的年轻女老师,扎着一条高高的马尾,讲课的时候喜欢用手势比划,整个人充满了青春活力。她大概还没被这个班的刺头们磨平棱角,说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光。

      陆念曦认认真真地听了一节课,还把重点公式用不同颜色的笔在笔记本上标注了出来。

      前世她的笔记本永远是一片空白,最多画几个小人在上面打来打去。陆清鸢每次帮她整理书包,看到空白的笔记本,都会叹一口气,然后默默给她换一本新的。

      那些笔记本后来都被收在杂物间里,她整理遗物的时候翻出来过。每一本都是新的,封面上写着“念曦加油”。

      陆念曦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赵嘉在后面小声喊她:“诶,下课了,你还不收东西?”

      她回过神,才发现教室里已经乱哄哄的,秦老师收拾好教案已经走出了教室。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高二的体育课还算正经,不像高三那样经常被主科老师占用。体育老师姓杨,是个大嗓门的中年男人,带着他们在操场上跑了两圈,然后宣布这学期要学排球。

      陆念曦排在队伍中间,跟着做热身运动。

      前世的她体育课永远是躲在角落里玩手机或者翻墙出去买奶茶,被杨老师抓过无数次,后来直接放弃管她了。

      现在她认认真真地压腿、拉伸,动作标准得像是体育委员。

      赵嘉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陆念曦,你真的不对劲。你以前体育课不是蹲在旁边看漫画吗?今天居然主动站在第一排?”

      “长身体,多运动。”陆念曦面无表情地说。

      赵嘉翻了个白眼:“你说得好像你以前不长身体似的。”

      热身结束后,杨老师开始分组练习垫球。

      陆念曦被分到和另一个女生一组。那女生叫宋婉清,是班里的学习委员,成绩常年年级前十,性格安静内敛,前世和她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两人面对面站着,宋婉清明显有些紧张,大概是因为陆念曦以前的“名声”不太好。

      陆念曦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抬手把球垫过去,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落点就在宋婉清最舒服的位置。

      一个,两个,三个。

      宋婉清渐渐放松下来,垫球的动作也越来越顺畅。

      “你打得挺好的。”宋婉清鼓起勇气说了一句。

      “你也不错。”陆念曦接住球,朝她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张扬的笑,而是眼角微弯、嘴角轻轻上扬的少年人式微笑,干净又好看。

      宋婉清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上午的课程在排球和汗水中结束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陆念曦擦了擦额头的汗,拿起校服外套往教室走。操场的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发烫,空气里有青草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她忽然觉得,当个普通的高中生,好像也不赖。

      中午,食堂果然如陆清鸢预料的那样人山人海。

      陆念曦没去挤,而是把便当盒拿出来,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吃。

      打开便当盒的盖子,一股淡淡的饭香飘出来。饭团还是温的,切好的水果码得整整齐齐,小鸡块虽然已经凉了,但咬下去还是酥脆的。

      她夹起一个饭团咬了一口。

      金枪鱼馅的,加了少许沙拉酱和玉米粒,咸香里带着一点点甜。米饭软糯适中,海苔的鲜味和金枪鱼的香味混在一起,简单却好吃。

      陆念曦慢慢咀嚼着,眼眶有点热。

      这是陆清鸢做的。

      今天早上她亲手递过来的。

      她还好好地活着,还在给她做便当。

      赵嘉端着一碗牛肉面从食堂回来,一屁股坐到陆念曦旁边,看到她手里的饭团,眼睛都瞪圆了:“哇,你这伙食也太好了吧?谁给你做的?你家保姆?”

      “我小姑。”陆念曦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珍重。

      赵嘉嘬了一口面,含糊不清地说:“你小姑对你可真好。我小姑连我生日都记不住,过年红包都舍不得给。”

      陆念曦没接话,只是低头把饭团吃得更慢了。

      她舍不得吃完。

      这是陆清鸢给她准备的第一个便当。这一世,她要把每一个都吃完,每一个都要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她把便当盒拿到水房洗干净,擦干,小心翼翼地放回书包里。

      赵嘉在旁边看着,摇了摇头:“你真的不对劲。要是以前,你肯定就把饭盒往抽屉里一丢,放学再拿回去。今天居然主动去洗了?”

      “人总会变的。”陆念曦拧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下午的课也过得很快。

      数学课讲的是函数的单调性,陆念曦一边听着,一边偷偷在草稿纸上推演工作室下一步的投资方向。前世的商业记忆还在,她知道哪些公司在接下来几年会迎来爆发式增长,哪些行业的窗口期即将到来。

      她决定在接下来的两周内完成第一笔入资,用小资金撬动第一桶金。新能源和互联网赛道都可以布局,但这些属于长线,她需要短线快速获利来积累启动资金。

      所以,第一笔资金的最佳去处,是接下来要启动的那波短线行情。

      前世的她恰好看过那个节点的数据分析,知道那只股票会在三个月内翻两倍。

      足够了。

      她把草稿纸折好,夹进课本里,继续抬起头来认真听课。

      放学的时候,班主任陈老师来教室转了一圈,宣布了一件事:“下周的班级小测,成绩进步最大的前三名,可以获得学校的表彰。另外,成绩退步的人,我会一个一个请家长。”

      这话一出来,教室里哀鸿遍野。

      赵嘉愁眉苦脸地趴在桌子上:“完了完了,我暑假一个字没看,这下死定了。”

      陆念曦收拾好书包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难得认真:“晚自习留下来,我给你讲物理题。”

      赵嘉愣了愣,抬起头看着她。

      夕阳从教室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陆念曦身上,给她少年气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光。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好啊。”赵嘉吸了吸鼻子,忽然有点感动,“陆念曦,你真的变了。”

      陆念曦没说话,只是弯了弯唇角,背着书包走出了教室。

      出了校门,梧桐树下的光影已经被夕阳拉得很长。

      她站在校门口,看着远处的天边被晚霞染成了淡淡的橘红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第一天的校园生活结束了。

      一切才刚刚开始。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陆念曦推开老宅的大门,客厅里亮着暖黄的灯光,空气里有淡淡的栀子花香。

      陆清鸢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正低头认真地看着。她换了一身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了一个低马尾,耳上的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听到开门的声音,她抬起头来,看到是陆念曦,眼角的笑意立刻就漾开了。

      “回来啦?开学第一天怎么样?”

      陆念曦站在玄关,看着灯光下那个温柔的人,心跳慢了半拍。

      她走进客厅,走到陆清鸢面前,弯下腰,把手里一直攥着的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朵栀子花。

      是她在学校操场旁边的花圃里悄悄摘的,花瓣还带着水珠,香味清新又温柔。

      “学校里开了栀子花,”她说,声音放得很轻,“闻到这个香味就想起小姑了。送你。”

      陆清鸢愣了一下,慢慢伸手接过那朵栀子花。

      花瓣微凉,在她掌心轻轻颤动。

      她低下头,看着那朵小小的白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心跳有点快,耳尖也有点热。

      “……谢谢。”她轻声说。

      陆念曦弯了弯唇角,在她旁边坐下来,自然而然地凑过去看她的文件:“小姑在看什么?”

      “入职培训的资料,明天第一天上班,有点紧张。”陆清鸢把栀子花小心翼翼地放在文件旁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忐忑,“不知道能不能适应。”

      “一定能。”陆念曦看着她,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说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小姑那么厉害,肯定没问题的。”

      陆清鸢被她逗笑了,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就你会说话。”

      掌心落在头发上的触感温柔又亲昵,带着熟悉的栀子花香。

      陆念曦没躲。

      她微微低下头,让那个掌心在自己头顶多停留了几秒。

      前世的她总是躲开,觉得被摸头是小孩才做的事。现在她才知道,能被这样温柔地触碰,是多么珍贵的时刻。

      窗外,晚风轻轻吹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客厅里的灯光暖黄温柔,茶几上的栀子花静静地开着,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香。

      一切才刚刚开始。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