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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檐下温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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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是在一楼餐厅吃的。
长长的实木餐桌旁，坐了一家人。
父亲陆建军穿着常服，坐姿笔挺，面容刚正，看到她下来，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眼神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心。母亲苏婉穿着精致的真丝睡袍，妆容得体，看到她就笑着招手：“曦曦快过来，今天有你爱吃的虾饺，张姨特意早起做的。”
哥哥陆景珩坐在旁边，穿着休闲衬衫，气质沉稳，看到她，挑了挑眉，语气带着点调侃：“稀客啊，今天居然起这么早，没睡到中午？我还以为得让人上去三请四请。”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十年前的陆家，一切都还好好的。
父亲还在岗位上，意气风发，母亲依旧优雅，每天养花逛街，哥哥还在念大学，没因为后来帮她复仇而赔上半身家，没落下一身的病。所有人都平安顺遂，阖家圆满。
陆念曦压下心底的波澜，走过去坐下，习惯性地坐到了陆清鸢旁边的位置。
前世她总喜欢坐得离陆清鸢远远的，怕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也怕她的管束，每次吃饭都故意挑最远的位置。
现在，她只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近到能看到她耳上的珍珠耳钉。
陆清鸢给她盛了一碗小米粥，放在她面前，温声道：“先喝点粥暖暖胃，你刚好点，别吃太油腻的。虾饺也少吃两个，不好消化。”
“谢谢小姑。”陆念曦拿起勺子，低头喝粥。
粥是小米粥，熬得软糯香甜，温度刚好，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苏婉看着两人，笑着对陆清鸢说：“清鸢啊，还是你有办法，这丫头平时谁的话都不听，就听你的。上次发烧闹脾气不肯吃药，还是你哄着才吃下去的。”
陆清鸢笑了笑，看了陆念曦一眼，眼底带着点无奈的温柔：“念曦很懂事的，就是偶尔有点小脾气。”
陆念曦喝粥的动作顿了顿。
懂事？
前世的她，可一点都不懂事。
整日里闯祸闹事，逃课打架，让陆清鸢操了不少心。每次她闯了祸，都是陆清鸢去学校给她收拾烂摊子，跟老师赔笑脸，回来还得帮她瞒着爸妈，自己偷偷教育她。
想到这里，她心里又是一阵酸涩。
吃完饭，陆建军和陆景珩去了书房谈事，苏婉约了朋友出去逛街，家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佣人收拾了碗筷，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陆清鸢收拾了自己的书本，转身去了二楼的书房。
她今年刚考上了市直机关的公务员，九月份就要入职了，这段时间一直在家里看书备考相关的岗前培训，很是用功。
陆念曦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平复着心绪。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拿出草稿纸，拿起笔，开始梳理前世的时间线。
笔尖落在纸上，写下一个个关键的节点。
今年九月，陆清鸢正式入职，二叔陆建明就开始暗中给她使绊子，散播她靠关系上位的谣言，让她刚进单位就被人指指点点。
明年，陆清鸢因为能力突出被提拔，流言愈演愈烈，二婶刘梅在家族聚会上多次阴阳怪气，当众让她难堪，还匿名举报她生活作风有问题，差点影响她的评优。
后年，陆清鸢去基层挂职，陆建明暗中打招呼，让当地的人给她穿小鞋，处处刁难，那两年她吃了很多苦，却从来没跟家里说过。
陆念曦一条条写下来，眼神越来越冷。
前世这些事，她要么不知道，要么没当回事，甚至有时候还觉得陆清鸢太较真，小题大做，不就是几句闲话，至于放在心上吗。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自己，真是混账。
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流言蜚语，那些家族里的明枪暗箭，那些工作上的处处刁难，一点点累积起来，像一座大山，慢慢压垮了她。再加上自己的叛逆和伤人，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那些人伤害她分毫。
陆建明一家，就从他们开始吧。
陆念曦笔尖一顿，在纸上写下“陆建明”三个字，然后重重画了个叉。
收拾完这些人，她还要帮陆清鸢铺好路，让她不用再小心翼翼，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她要让她站在最高处，光明磊落，风光无限，凭自己的能力得到她应得的一切。
而最重要的是，她要陪着她。
让她知道，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无论发生什么，都有她站在她身边。
陆念曦放下笔，起身走出房间。
她去厨房洗了点草莓和苹果，切成小块，装在玻璃碗里，又倒了一杯温水，端着往书房走去。
前世她从来不会做这些事，永远都是陆清鸢照顾她，给她端茶送水，收拾烂摊子，包容她所有的坏脾气。
这一世，换她来。
换她照顾她，换她包容她，换她把所有的温柔都给她。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陆念曦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陆清鸢的声音传来，带着点专注的清冷。
她推开门走进去。
书房里很亮，阳光从百叶窗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光影。陆清鸢坐在书桌后，低头看着书，乌黑的长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她看得很认真，连有人进来都没抬头，笔尖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陆念曦放轻脚步走过去，把水果碗和水杯放在书桌边，声音放得很轻：“小姑，休息会儿吧，吃点水果。”
陆清鸢这才抬起头，看到是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怎么来了？”她放下笔，笑着拿起一块苹果，“今天怎么这么乖，还给我端水果。”
往常这个时候，陆念曦不是在房间打游戏，就是约了朋友出去飙车，从来不会主动进书房，更别说给她送水果了。不闯祸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陆念曦拉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撑着下巴看着她，语气带着点少年人的随性：“没事做，过来看看你。看你看得挺认真的。”
她的目光直白又专注，毫不掩饰地落在陆清鸢脸上。
和前世记忆里三十多岁的她不同，二十四岁的陆清鸢，眉眼间还带着几分青涩，气质却已经温婉得体，像一株静静绽放的栀子花，干净又温柔。
陆清鸢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耳尖微微发热，下意识地错开视线，拿起笔假装翻书：“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字吗？”
“有啊。”陆念曦弯了弯唇角，桃花眼微微上挑，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写着‘小姑最好看’。”
这话带着点少年人的跳脱和调侃，可只有陆念曦自己知道，这句话藏着她两辈子的真心。
陆清鸢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从耳尖蔓延到脸颊，像染上了一层绯色的霞。
她轻轻拍了下陆念曦的胳膊，语气带着点无奈的嗔怪：“没大没小的，跟谁学的油嘴滑舌。”
嘴上说着责备的话，眼底却带着浅浅的笑意，没有半点真的生气。
陆念曦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真好啊。
还能逗她脸红。
还能看到她这样鲜活的样子。
陆清鸢低头继续看书，可心思却有点乱了。
她总觉得今天的陆念曦有点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
好像是眼神变了。
以前她的眼神总是张扬又桀骜，像匹没驯服的小野马，看着她的时候，总带着点不耐烦和叛逆。
可今天，她的眼神很深，很沉，看着她的时候，专注得让人心慌。像是……藏着很多很多她看不懂的情绪，厚重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该有的。
陆清鸢甩了甩头，把奇怪的念头压下去。
想什么呢，她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还在叛逆期，可能就是今天发烧刚好，性子软了点。
她正想着，额前的发丝垂下来，挡住了视线。
她刚想抬手捋上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一步伸了过来。
指尖轻轻擦过她的耳廓，带着点微凉的温度，将那缕发丝别到了她的耳后。
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陆清鸢浑身一僵，呼吸顿了半拍。
指尖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在耳廓上，烫得厉害，一路烧到了心底。
她猛地抬头，看向陆念曦。
陆念曦已经收回了手，正自然地拿起一块草莓，递到她嘴边，语气随意得好像刚才的动作只是顺手：“小姑，吃这个，甜。”
她的表情很平静，眼神清澈，仿佛刚才那一下真的只是无心之举。
可只有陆念曦自己知道，刚才指尖碰到她耳廓的时候，她的心跳有多快。克制了又克制，才没让自己的手抖。
她预谋了很久。
从坐下来开始，就盯着那缕发丝，忍了半天才忍不住伸手。
陆清鸢看着递到嘴边的草莓，愣了一下。
少女的手指纤细好看，指尖捏着一颗鲜红的草莓，色泽诱人。
她下意识地张开嘴，咬了一口。
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散开，甜得恰到好处，带着淡淡的果香。
“甜吗？”陆念曦看着她，眼里带着期待，像个等着表扬的孩子。
“嗯，甜。”陆清鸢点点头，避开她的视线，心跳却乱得一塌糊涂。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居然对着自己的晚辈，生出了奇怪的感觉。
一定是最近备考太累了，神经太敏感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起笔继续看书，可半天都没看进去一个字。
陆念曦坐在旁边，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偶尔她看书累了，就递一块水果过去，或者给她添点温水。
阳光静静流淌，书房里安静又温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响起的轻笑声，交织在一起，成了岁月静好的模样。
陆念曦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里一片安稳。
这样就很好。
能这样安安静静地陪着她，就很好。
傍晚的时候，下起了小雨。
淅淅沥沥的雨点敲打着窗户，带来一丝凉意。夏天的雨总是来得突然，刚才还艳阳高照，转眼就阴云密布。
陆念曦早早就回了房间，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重生的喜悦过后，前世的噩梦又开始纠缠她。
闭上眼睛，就是漫天的灰尘，坍塌的建筑，还有那枚冰冷的珍珠耳钉。耳边是轰鸣的倒塌声，是救援人员的呼喊声，是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声。
她辗转反侧，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可刚睡着，就陷入了噩梦。
梦里是地震后的废墟。
漫天的灰尘，灰蒙蒙的天，碎石块堆得像小山一样。她拼命地扒着碎石块，手指磨出了血，钻心地疼，血染红了石块，她却感觉不到疼。
“清鸢！陆清鸢！你出来！你回答我！”
她喊得声嘶力竭，嗓子都喊哑了，可回应她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终于，她摸到了一只手。
冰凉的，僵硬的。
手腕上戴着她送的珍珠手链，珠子都碎了好几颗。
她猛地把人拉出来，却看到陆清鸢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角带着一点释然的笑意。
她听到她轻声说：“念曦，我好累啊。”
“不要——！”
陆念曦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浑身都是冷汗，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
噩梦的真实感太强了，仿佛她又回到了那一天。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碎石的尖锐触感，和那只手的冰冷温度。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敲打着窗户。
房间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微光，昏昏暗暗的。
陆念曦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门口。
她要去看看她。
她要确认她好好的。
她要确认那只是个梦。
走到隔壁房间门口，她轻轻拧了一下门把手。
没锁。
陆清鸢睡觉从来都不锁门，说是怕她晚上发烧有事喊人听不到。
前世她总觉得麻烦，觉得她小题大做，觉得自己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现在才知道，那是她藏在细节里的温柔。
她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安静，弥漫着淡淡的栀子花香，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隐约能看到床上的人影。
陆念曦放轻脚步，走到床边。
陆清鸢侧躺着，睡得很安稳，呼吸均匀。
只是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唇也抿得紧紧的。
陆念曦蹲下来，看着她的睡颜。
月光落在她脸上，柔和了她的五官，显得格外脆弱，像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她忍不住抬起手，悬在她的眉骨上方。
指尖微微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落下，用指腹慢慢抚平她蹙起的眉头。
动作很轻，很小心，生怕吵醒了她。
“别皱眉。”她轻声说，声音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这一世，有我在。”
“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
“我会护着你，一辈子。”
她的声音很轻，散在空气里，像是无声的承诺。
陆清鸢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眉头舒展开来，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念曦……”
陆念曦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低头，凑近了一点，想听清她在说什么。
可她已经没了声音，继续沉沉睡着，呼吸均匀。
陆念曦静静看了她很久，直到腿都蹲麻了，才慢慢站起来。
她替陆清鸢掖了掖被角，把她露在外面的手放进被子里，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做完这一切，才转身准备离开。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陆清鸢迷迷糊糊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像棉花糖一样软：“念曦？是你吗？”
陆念曦脚步一顿。
她回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床上的人坐了起来，正揉着眼睛看她，眼神懵懵懂懂的，像只温顺的小鹿。头发睡得有点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端庄，多了几分可爱。
“嗯，是我。”陆念曦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吵醒你了？”
“没有。”陆清鸢摇摇头，打了个哈欠，声音软软的，“你怎么过来了？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以前陆念曦小时候也总做噩梦，每次都会跑到她房间来，钻到她被窝里，抱着她的胳膊睡。
后来长大了，叛逆了，就再也不来了。
“嗯。”陆念曦没否认，顺着她的话说，“过来看看你。怕你踢被子。”
陆清鸢弯了弯唇角，月光下，她的笑容温柔得不像话。
“我没事，你快回去睡吧，明天还要开学报到呢。”她轻声说，拍了拍身边的床位，“要是害怕，就过来跟我一起睡。”
这句话，她以前也说过很多次。
每次都被陆念曦不耐烦地拒绝了，说自己才不怕，说自己长大了。
陆念曦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人，心里又酸又软。
她多想答应。
多想扑过去抱着她，告诉她自己有多害怕失去她，告诉她自己有多爱她。
可她不能。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不能吓到她。
“不用了。”她摇摇头，压下心底的冲动，语气带着点少年人的别扭，“我才不害怕。就是过来看看。”
说完，不等陆清鸢再说什么，就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轻轻带上房门。
陆念曦靠在门外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心跳得很快。
刚才差一点，她就失控了。
没关系。
慢慢来。
她有十年的时间。
她可以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她慢慢接受。
前世的遗憾有多深，今生的执念就有多浓。
这一次，她赌上所有，也要护她一世周全。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此刻已经熄灭了。
黑暗里，陆念曦睁开眼睛，眼底是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与偏执。
她的救赎之路，从今晚起，正式启程。
而她不知道的是，门内的陆清鸢，靠着床头坐了很久。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耳廓，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少年微凉的触感。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轻轻叹了口气。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