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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回蝉鸣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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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眼的阳光透过白色的纱帘照进来,落在眼皮上,暖得发烫。窗外有蝉鸣阵阵,聒噪又鲜活,是盛夏独有的声音。
陆念曦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熟悉的白色石膏吊顶,边角处雕着细碎的玫瑰花花纹,是她小时候最嫌弃的公主风设计,说太女孩子气,闹着要改掉。墙上贴着几张摇滚乐队的海报,海报边角微微卷起,是她十五岁那年攒了好久零花钱,托人从外地带回来的限量版。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混着阳光晒过被子的暖融融的味道。
头疼得厉害,像是宿醉了一整夜,太阳穴突突地跳。
陆念曦皱了皱眉,抬手想揉太阳穴。
视线落在自己手上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呼吸瞬间停滞。
那是一只少年人的手。
骨节分明,纤细却带着薄硬的力道,皮肤冷白细腻,没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没有谈判时被文件边缘划破的细小疤痕,也没有抽烟熏出来的淡淡黄渍。
干净,鲜活,充满了少年气。
这不是她的手。
至少不是三十四岁的陆念曦的手。
她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头晕目眩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环顾四周。
宽大的公主床,铺着她当年最爱的蓝白格子床单,书桌上堆着高高的练习册和课本,旁边放着一台粉色的笔记本电脑,是她中考考了年级第三,爸妈奖励她的。墙角立着一把吉他,琴身有轻微的划痕,是她当年学了半个月就放弃的成果。衣柜门上贴满了各种贴纸,花花绿绿的,张扬又幼稚。
这里是……陆家老宅,她的卧室?
她十六岁时住的房间?
不可能。
她早就搬出去住了,老宅的房间多年没人动过,一直锁着,怎么会这么干净,还保持着当年的样子?难道是家里人重新收拾过?
陆念曦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实木地板上,熟悉的触感从脚底传来,让她浑身一颤。她快步走到穿衣镜前,脚步都有些踉跄。
镜子里映出一张少年气十足的脸。
利落的黑色短发,发梢微微凌乱,带着刚睡醒的炸毛感。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未脱的桀骜与张扬,瞳色是纯粹的墨黑,清亮透亮,此刻盛满了错愕。眉骨锋利,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冷白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瓷感。
是十六岁的她。
是还没经历过商场厮杀,还没失去挚爱,眼里还带着少年意气的陆念曦。
脸上没有后来的冷硬和疲惫,下颌线都还带着点少年人的柔和。
陆念曦怔怔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镜面。
冰凉的触感传来,真实得不像梦。
她掐了自己胳膊一把,力道很大,清晰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胳膊上很快红了一片。
不是梦。
她真的……回来了?
陆念曦猛地转身,冲到书桌前,一把抓起桌上的台历。
台历是卡通款式,封面印着当年很火的动漫人物,她一页页翻过去,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最终停在标记了红圈的那一页。
日期清清楚楚——八月三十一号,周日。
年份是十年前。
距离陆清鸢去世,还有整整十年。
距离她把陆清鸢越推越远,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距离一切悲剧的发生,都还来得及。
台历从手里滑落,“啪”地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陆念曦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沸腾,又仿佛瞬间凝固。错愕,不敢置信,狂喜,后怕……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冲得她头晕目眩,几乎站不稳。
她重生了。
她真的重生了。
回到了十六岁这年,刚升高二的暑假末尾。
所有的遗憾都还没发生,所有的伤害都还没造成,她的小姑,还好好地活着,就在这栋房子里。还没有被流言蜚语缠身,还没有被家族内斗消耗,还好好的,鲜活的,带着满身的温柔。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得她浑身发麻,又像一团火,瞬间点燃了她早已死寂的心。
陆念曦几乎是立刻就想冲出去找她。
脚步刚迈出去,又猛地停住。
不行。
不能太着急。
她现在是十六岁的陆念曦,是被全家宠坏的、叛逆又桀骜的小丫头,不是那个杀伐果断、沉稳冷冽的陆总。
如果她表现得太反常,一定会引起怀疑。
尤其是陆清鸢心思那么细腻敏感,肯定会察觉到不对。前世她只是稍微有点情绪变化,陆清鸢都能一眼看出来,更别说现在整个人气质都变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慢慢来。
这一次,她有十年的时间。
她可以慢慢靠近,慢慢守护,一点点弥补前世的亏欠。她再也不会像前世那样莽撞,用伤人的方式表达爱意,再也不会把她越推越远。
“叩叩叩——”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伴随着一道温柔得让她瞬间红了眼眶的声音。
“念曦,醒了吗?该下楼吃早饭了。”
是陆清鸢。
是她想了三年,念了三年,刻在骨子里、融进血液里的声音。
陆念曦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奔涌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跳快得像是要炸开。
她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尖锐的痛感让她勉强保持清醒,克制住冲过去开门的冲动。
她走到门口,伸手握住门把手,指尖微微颤抖。
深吸一口气,拧开门锁。
门被拉开的瞬间,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洒进来,落在门外的女人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陆清鸢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裙摆到膝盖处,露出纤细白皙的小腿。乌黑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内扣,打理得一丝不苟。额前有几缕碎发,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眉眼温润柔和,杏眼澄澈干净,像浸在温水里的墨玉。唇畔带着浅浅的笑意,唇角天生微扬,左边脸颊有个浅浅的梨涡,看着就让人觉得安心。
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圆润的珍珠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是二十四岁的陆清鸢。
鲜活的,温柔的,好好站在她面前的陆清鸢。
没有后来的疲惫和憔悴,没有藏在眼底的化不开的忧愁,正是最好的年纪,干净又温柔,像一株静静绽放的栀子花。
陆念曦盯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视线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鼻梁,再落到她的唇上,最后停在她的耳垂上。
那对耳钉小巧精致,和她记忆里那只遗物的款式一模一样。原来她早就有了,原来她戴了那么多年,从二十四岁到三十四岁,戴了整整十年,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失而复得的狂喜像潮水一样席卷了她,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有多久没见过这样鲜活的她了?
久到她都快忘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左边脸颊有个浅浅的梨涡。久到她都快忘了,她的声音原来这么软,这么温柔。
陆清鸢本来还带着笑,看到她红着眼圈的样子,顿时愣住了,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担忧。
“怎么了?”她往前走了一步,抬手轻轻覆上陆念曦的额头,掌心温温的,“是不是昨晚发烧还没好?怎么眼睛红红的?”
她的指尖温温的,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透过皮肤传过来,暖得陆念曦心脏发颤。
真实的温度。
真实的触感。
不是梦。
陆念曦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嗓子发紧,好半天才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小姑。”
这一声“小姑”,她在梦里喊过无数次。
每次醒来,都只有空荡的房间和冰冷的黑夜。
现在终于喊出口了,对着活生生的人。
“嗯,我在。”陆清鸢以为她烧得难受,语气更柔了,掌心贴在她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好像还有点烫,要不要再躺会儿?我把早饭给你端上来。”
她说着,就要转身去端饭。
陆念曦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有点大,攥得陆清鸢微微一顿,疑惑地回头看她。
陆念曦对上她清澈的眼眸,心里一紧,赶紧松了点力道,却没舍得放开。
她的手腕很细,皮肤细腻柔软,少年的手掌几乎能整个握住。指尖能摸到她手腕上淡淡的脉搏,一下一下,鲜活有力。
“不用。”陆念曦摇摇头,努力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平时那样,带着点少年人的漫不经心,“我没事,就是刚醒,有点懵。”
她尽量模仿着十六岁的语气,可微微发颤的尾音还是泄露了她的情绪。
陆清鸢没多想,只当她是没睡醒,发烧刚好,人比较脆弱。
她笑了笑,反手牵住她的手:“没事就好,快下楼吧,爸妈都等着呢。今天你哥也回来,特意给你带了爱吃的草莓蛋糕。”
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
陆清鸢的手很软,带着微凉的温度,包裹着她的手。指尖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陆念曦低头看着两人相握的手,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前世她总嫌弃陆清鸢管着她,每次她牵自己的手,她都会不耐烦地甩开,觉得很丢人,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不需要被像小孩子一样牵着。
现在才知道,能被她这样牵着,是多么幸运的事。
她悄悄收紧了手指,轻轻回握了一下。
很轻,像是怕被发现一样。
陆清鸢似乎感觉到了,低头看了一眼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陆念曦,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今天这孩子,好像有点黏人?
不过她没多想,只当是发烧刚好,人比较娇气。
她牵着陆念曦往楼下走,脚步放得很慢,怕她摔着。
楼梯间的落地窗很大,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窗外的梧桐树枝繁叶茂,蝉鸣阵阵,是盛夏最鲜活的样子。
陆念曦走在她身侧,侧头看着她的侧脸。
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蝶翼一样轻轻颤动。鼻梁秀气挺直,唇瓣是自然的浅粉色,侧脸的线条柔和得不像话。
她看得有些出神。
真好。
还能这样看着她。
还能这样和她并肩走在一起。
这一次,她一定要牢牢抓住。
走到楼梯转角的时候,陆清鸢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回头看了她一眼。
四目相对。
她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声音轻轻的:“慢点走,盯着我做什么?小心脚下。”
晨光正好,落在她的眼眸里,像盛了整片星河。
陆念曦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弯了弯唇角,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和失而复得的珍视。
“知道了,小姑。”
她在心里悄悄补了一句。
这一次,换我走向你。
换我守护你。
换我来做你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