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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烬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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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砸在顶层公寓的全景落地窗上,发出沉闷又密集的轰鸣,像无数根淬了冰的细针,一下下扎在人心上。
陆念曦指尖夹着半支燃尽的烟,灰白色的烟灰簌簌落在脚下的手工羊毛地毯上,烫出几个细小的焦黑圆点。她没管,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整间公寓没有开一盏灯,只有江城远处的霓虹穿过厚重的雨幕,渗进昏暗的空间里,在她冷白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晦的光影。锋利的眉骨,紧抿的唇线,整张脸的轮廓冷得像冰雕,只有眼底翻涌的情绪,泄露了她早已崩塌的内里。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七个小时。
从日落西山,到夜深人静。
桌上的水晶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几乎要溢出来。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尼古丁味道,混着一丝极淡的、几乎要被雨水冲散的栀子花香。
那香味来自她臂弯里抱着的一件米白色针织开衫。
衣服很旧了,袖口处有轻微的磨损,领口洗得有些发软,是很多年前的款式。陆念曦把脸埋在衣领处,用力吸了一口气,熟悉的淡香钻进鼻腔,却暖不了她早已凉透的胸腔,反而像一把钝刀,慢悠悠地割着她的五脏六腑。
今天是陆清鸢的忌日。
三年了。
距离那场席卷西南的大地震,已经过去整整三年。
她到现在都记得,那天她正在国外谈一笔数十亿的收购案,会议室里坐满了金发碧眼的外商,所有人都等着她落笔签字。助理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她手里的钢笔“啪”地掉在文件上,浓黑的墨汁晕开了密密麻麻的签字栏,像一团化不开的乌云。
电话里说,陆市长在灾区视察时遇上余震,被埋在了坍塌的办公楼里。救援队挖了三天三夜,挖出来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
她当场就掀了会议桌,价值百万的实木桌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满屋子的外商和高管吓得脸色发白,没人敢出声。她扔下一句“项目终止”,转身就走,坐私人飞机连夜赶了回去。
私人飞机飞了十几个小时,她在机舱里坐了十几个小时,没合过一次眼,没喝过一口水。
可她最终见到的,只有一方冰冷的骨灰盒,和废墟里捡出来的、只剩一只的珍珠耳钉。
耳钉很小,珍珠圆润却带着磕碰的划痕,托针都已经变形了。是她十七岁那年,用第一笔自己赚的钱,给陆清鸢买的生日礼物。那时候她刚在竞赛里拿了奖,奖金不多,攒了半个月才凑够。送的时候她还嘴硬,把盒子往陆清鸢手里一塞,撇着嘴说“随手买的,看你没什么首饰,免得出去给陆家丢人”。
陆清鸢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收下了,指尖轻轻摸着那颗珍珠,眼里亮得像星星。之后便一直戴着,戴了很多年,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陆念曦抬手,指尖抚过办公桌上摊开的旧报纸。
报纸边缘已经泛黄发脆,是三年前的日报,头版头条是地震救灾的报道,边角处用很小的字印着一行:“优秀党员干部陆清鸢同志,因公殉职,年仅三十四岁。”
短短一行字,就概括了那个人的一生。
也判了陆念曦的无期徒刑。
她指尖用力,指腹泛白,几乎要将报纸揉碎。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骨节分明的手上,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蹭过粗糙的纸面,带来细微的刺痛。
没人知道,陆清鸢不是什么因公殉职的英雄。
她是不想活了。
后来陆念曦查了很久,动用了所有的人脉和财力,找到了当时第一批冲进办公楼的救援人员。那人喝了酒之后跟她说,办公楼坍塌的时候,陆清鸢本来站在立柱旁边,那是整间办公室最安全的三角区,只要蹲下去,大概率能活下来。可她站在原地,动都没动,就那样平静地看着天花板砸下来,甚至连眼睛都没闭。
为什么?
陆念曦无数次问自己这个问题。
是因为那些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吗?
那些人说她一个孤女,靠着陆家的关系爬得那么快,说她背地里不干不净,说她忘恩负义白眼狼。二叔一家在背后推波助澜,匿名举报,散布谣言,雇了大批营销号把她的名声踩进泥里。那时候陆清鸢刚提拔没多久,每天都要面对各种指指点点,却从来没跟家里人说过一句。
是因为家族里的明枪暗箭吗?
二婶在家族聚会上阴阳怪气,指桑骂槐,堂哥陆子峰酒后出言不逊,拿她的身世开玩笑。旁支的人虎视眈眈,都盯着她手里的权力,恨不得把她拉下马,瓜分她手里的资源。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在陆家步步为营,却要面对身后的千疮百孔。
还是因为……她?
陆念曦闭了闭眼,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是她。
最该千刀万剐的人,是她自己。
年少的时候,她最先动了心。对着那个温柔了她整个童年的小姑,生出了见不得光的心思。她是被陆清鸢带大的,小时候爸妈忙,是陆清鸢给她扎辫子,给她讲睡前故事,在她受欺负的时候站出来护着她。那点依赖慢慢变了质,长成了藏在心底的、不能说出口的藤蔓。
可她那时候太年轻,太莽撞,不懂怎么表达爱意,只会用最笨拙也最伤人的方式。
她故意和不同的女生暧昧,一周换一个女伴,带着人出席各种场合,故意在陆清鸢面前晃。她以为这样就能让她在意,让她吃醋,让她多看自己一眼。
她看到了。
陆清鸢每次看到,都会脸色发白,指尖微微颤抖,却还是维持着得体的微笑,点头打招呼,然后转身离开。背影挺得笔直,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
那时候陆念曦还幼稚地以为,她是生气自己不懂事,是长辈对晚辈的失望。
直到后来她长大了,在商场上摸爬滚打,看懂了人心,看懂了眼神里藏着的情绪,再回头想那些瞬间,才后知后觉地明白——
那哪里是失望。
那是藏在克制底下的,铺天盖地的难过和隐忍。
陆清鸢也爱她。
这个认知,是在陆清鸢去世一年后,她在整理遗物时,从一本锁着的日记本里看到的。
日记本是很旧的款式,藏在衣柜最深处的盒子里,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她撬开锁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日记本里写满了她的名字。
写了年少时她跟在身后奶声奶气喊“小姑”的样子,写了她闯祸后自己替她收拾烂摊子的无奈,写了她第一次带女生回家时,自己心底的酸涩。写了她知道两人之间隔着辈分,隔着世俗,隔着千难万险,所以这辈子都不会说出口,只希望她能平安长大,过得开心。
最后一页,停在地震前三天。
只有一句话:“好像有点撑不住了。如果有下辈子,就好了。”
字迹很轻,笔锋带着颤抖,像是写的时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陆念曦看完那本日记,在空荡的房子里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眼里的光就彻底灭了。
之后的两年,她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她动用所有的人脉和财力,疯狂复仇。
散布谣言的营销号,一个个封停,背后的资本被她一步步蚕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二叔一家暗中做的那些脏事,被她一件件挖出来,陆建明被革职查办,贪腐的证据链完整,这辈子都别想出来。刘梅娘家的企业被她精准打击,资金链断裂,最终破产清算,欠了一屁股债。陆子峰因为寻衅滋事,再加上她暗中动了手脚,被判了三年。
所有伤害过陆清鸢的人,她一个都没放过。
她赢了。
赢了所有对手,坐稳了陆氏掌权人的位置,成了江城人人敬畏的陆总。商圈里没人敢不给她面子,提起陆念曦的名字,谁都要赞一句年轻有为,杀伐果断。
可她输了全世界。
那个她最想赢回来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下午的时候,她去了墓园。
在陆清鸢的墓碑前坐了一下午,说了很多话。说了她这几年做的事,说了她把那些人都收拾了,说了她后悔了,说了她好想她。
墓碑上的照片是陆清鸢三十岁的时候拍的,笑得温柔,眼里带着浅浅的梨涡,永远定格在了最好的年纪。
离开墓园的时候,在山脚下的私人会所门口,碰到了刚被放出来的陆子峰。
那人喝得醉醺醺的,身边跟着几个不三不四的朋友,看到她,非但不怕,反而借着酒劲疯言疯语。
“陆念曦!你装什么深情?不就是个没血缘的姑姑吗?我看她就是个……”
后面的话,他没机会说出口了。
陆念曦直接冲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手臂上肌肉绷紧,将人狠狠按进了旁边的酒池里。
冰凉的酒水混着冰块呛进鼻腔,陆子峰拼命挣扎,手脚胡乱扑腾,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周围的人都吓傻了,会所老板站在旁边,脸色发白,没人敢上前拦。
谁都知道,这位陆总疯了,自从她小姑去世后,就成了个不能碰的逆鳞。谁提陆清鸢的坏话,谁就倒霉。
陆念曦眼神冷得像冰,手上的力道丝毫没松,看着陆子峰在水里扑腾,直到他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快没气了,才猛地把人提起来。
她凑近他耳边,声音低沉,带着刺骨的寒意:“再让我听到你说她一句坏话,我让你这辈子都开不了口。”
陆子峰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看着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连滚带爬地跑了。
周围鸦雀无声,没人敢说话。
陆念曦理了理自己的外套,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背影孤傲又决绝。
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
为了一个死了的人,变得偏执又疯魔。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陆清鸢是她这辈子唯一的光。
光灭了,她疯一点,又算得了什么?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座城市都淹没。
陆念曦慢慢滑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冰冷的落地窗。怀里紧紧抱着那件针织开衫,像抱着全世界唯一的救赎。
公寓里静得可怕,只有雨声和她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
她发烧了,爸妈都不在家,是陆清鸢守在她床边,给她物理降温,喂她吃药,轻声给她讲故事。那时候她迷迷糊糊的,只闻到淡淡的栀子花香,觉得特别安心,抓着陆清鸢的衣角睡了一整夜。
后来她长大了,开始叛逆,开始故意气她,开始和她渐行渐远。
再后来,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悔恨像潮水一样,一波波涌上来,将她彻底淹没。
如果当初她懂事一点,如果当初她勇敢一点,如果当初她能早点看懂她的心意,如果她能多陪陪她……
是不是一切就会不一样?
是不是她就不会积郁成疾,不会放弃自己的生命?
可惜没有如果。
陆念曦闭上眼睛,眼角滑下一滴泪,砸在针织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这辈子,杀伐果断,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唯独陆清鸢。
是她穷尽一生,也求而不得的遗憾。
意识渐渐模糊,疲惫和绝望席卷了她。三天三夜没合眼,抽了无数支烟,再加上淋了雨,她的身体早就撑到了极限。
在彻底沉下去的前一秒,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如果能重来一次就好了。
回到十六岁那年。
回到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
她一定,一定会好好爱她。
窗外的雨势达到了顶峰,惊雷炸响,白光瞬间照亮了整间公寓。
陆念曦的头歪向一边,彻底失去了意识。怀里的针织开衫滑落在地,那点淡淡的栀子花香,被雨水的湿气裹着,慢慢散开,又慢慢聚拢,像一个温柔的、不肯醒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