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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暗流初现 十 ...


  •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六下午,陆念曦坐在计算机室的角落里,对着老旧的台式电脑屏幕,按下了卖出键。

      安泰科技在经历了连续七个交易日的上涨之后,今天开盘再度冲高,盘中涨幅一度突破百分之十五。分时图的白色曲线像一根被拉紧又突然松开的橡皮筋,在十点十三分的时候猛地往下坠了一截,成交量同时放出天量。陆念曦盯着这根线看了三分钟,确认是主力资金在拉高出货,然后毫不犹豫地全仓卖出。

      成交回报弹出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最终的数字——两万一千六百块。

      八千块的本金,在她手里放了不到两个月,翻了两倍多。

      她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颈椎。机房里那台老旧的空调嗡嗡地吹着冷风,把天花板上吊着的日光灯吹得微微晃动。旁边座位上一个正在打游戏的高三男生骂了一句“又掉线了”,用力拍了一下键盘,空格键弹出来滚到了陆念曦脚边。她弯腰捡起来递回去,对方接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在计算机室炒股的学妹有点奇怪,但也没多问,转头继续打他的游戏。

      陆念曦关掉交易页面,把盈利部分的一半转入工作室账户,另一半留在股票账户里继续操作。代理人上周发来的消息说,工作室的营业执照已经批下来了,办公场地也租好了,就在市中心那栋写字楼的B栋301,钥匙昨天刚拿到手。她打算这周六过去看看,顺便把接下来的业务方向定下来。

      然后她打开搜索引擎,输入“陆氏集团采购部”。

      跳出来的结果是常规的企业信息公示页面,没什么特别的。她又搜了赵建国、钱文斌、孙明达三个人的名字,也没什么明显的问题——至少公开信息看起来干干净净。但这恰恰是最不正常的地方。陆氏集团的采购规模她心里有数,每年几千万的流水,经手的人不可能一点油水都不沾。公开信息越干净,私下里的账目越值得深挖。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没有标签的U盘,插进电脑主机。U盘里装着一个爬虫程序,是她上周熬夜写出来的,不算特别高级,但足以抓取公开招标信息和企业工商变更记录。程序跑了几分钟,把陆氏集团过去五年的采购合同清单、中标单位信息和关联企业的工商变更记录全部爬了下来,打包成一个加密压缩文件。

      这些数据本身不能直接证明什么,但和前世的记忆交叉比对,就能找出不少有意思的“巧合”。比如某家中标率极高的供应商,法人代表是赵建国的小舅子。比如某笔金额不小的设备采购,钱文斌签字的日期早于招标公示的日期。这些细节单独拿出来,最多算程序瑕疵。但如果能在同一时间点串联起来,加上完整的转账记录和内部通讯佐证,就是一套足以让人丢掉饭碗的证据链。

      前世她扳倒二叔的时候,这些证据在法庭上发挥了关键作用。这一世她不需要等到最后一刻才动手,但在此之前,她得先把每一颗棋子都摆在正确的位置上。就像她今天下的那笔买单——选在政策文件出台前三天入场,文件公布后第二天高点离场。精准,安静,不引人注意。

      她把数据存进U盘,拔下来放回书包夹层里,和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一起。信封里装着她的月考成绩单,信封外面贴着陆清鸢在家长会后给她买的蛋挞纸袋上撕下来的价签——一块五一个,生产日期是上周五。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个价签,大概是因为上面印着的那个日期,是陆清鸢第一次作为“被表扬学生家属”参加家长会的日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赵嘉发来的消息。

      “江湖救急!!!我的数学卷子忘在教室抽屉里了!!!你能不能帮我去拿一下!!!明天早上要交!!!”

      下面跟了一连串磕头的表情包,每个小人都在砰砰砰地往地上撞脑袋。

      陆念曦回了个“好”,关掉电脑,清理浏览记录,背上书包走出计算机室。

      周六的校园空荡荡的。操场上有几个住在附近的居民在遛狗,一只金毛追着一只柯基满场跑,狗主人站在双杠旁边边嗑瓜子边聊天。教学楼一楼大厅的公告栏上,那张月考进步标兵的红榜还贴着,她的名字排在第一行,经过一个多星期的风吹日晒,红纸边缘已经微微卷起。她路过的时候,一个不认识的女生正站在公告栏前面仰着头看,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像是在抄什么。女生回头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我认出你了”的表情,犹豫了一下,没说话,转过头继续抄。

      陆念曦上了四楼,推开高二三班的门。

      教室里拉着窗帘,光线暗沉沉的。课桌椅整整齐齐地摆着,黑板上还残留着周五最后一节课的板书——物理陈老师画的电路图,标注的电压和电阻值,以及那句他用白色粉笔重重圈起来的话:“等效替代法是物理学最基本的思维方式之一,也是高考必考点。”字迹板正得像印刷体,连圈都是标准的正圆。

      她走到赵嘉的座位前,弯腰从抽屉里摸出那张卷成筒状的数学卷子,随手翻了翻。卷子上画满了红叉和批注,每道错题旁边都用绿色荧光笔重新写了解题步骤,有的地方还贴着便签纸,上面是她给赵嘉讲题时用的口诀——“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后面画了个骷髅头,骷髅头旁边又画了个箭头,箭头指向一行小字:“赵嘉你要是再记错我就让你把这个骷髅头抄一百遍。”

      她弯了弯唇角,把卷子折好放进书包里。

      然后她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靠着椅背,看着黑板上那张电路图发呆。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和远处公交车站报站器的电子音。窗帘被风掀起来一角,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的课桌上,照得那张被她反复翻折的真题卷封面上“省级物理竞赛”几个字微微反光。

      她忽然想起前世的这个时候。同样十月中旬,同样周末的教室,她不是来拿卷子的,是翻墙进来的。那天她跟狐朋狗友约好了去飙车,结果发现自己的摩托车被教导主任锁在了学校车棚里,就带着人翻墙进来撬锁。撬锁的工具是一根从工地上捡来的钢筋,技术是她在网上学的,三两下就把车棚的铁丝网门弄开了。动静太大,保安听到了,追着她跑了大半个校园。她翻墙跑掉的时候在墙头上蹭掉了一只鞋,那只鞋在墙根底下躺了三天没人捡,最后被保洁阿姨扔进了垃圾桶。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特别酷。别人都乖乖地在家写作业,只有她能一个人翻墙撬锁飙车喝酒,像一只从笼子里逃出去的野兽。她不知道那只野兽其实一直在原地打转,从来没有真正自由过。而那个被她视若无睹的“笼子”——那间教室里等着她的课桌,那个会在沙发上等她回家的人,那个每次考砸了都温柔地说“没关系”的声音——才是她真正想回却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她在教室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赵嘉的卷子塞进书包,准备离开。经过陆清鸢上次来送真题卷时站过的那个门口,她的脚步停了一瞬。就是在这个位置,陆清鸢那天穿着浅驼色的针织开衫,手里拎着帆布袋,目光越过整个教室,落在她身上。

      那天阳光很好。

      今天也是。

      她走出教学楼,跨上自行车往回骑。回到家的时候,张姨正在厨房里择菜,看到她进来,指了指楼上:“你小姑在书房改材料,说周六加班写一份下周二要用的调研方案。你上去的时候顺便把这盘水果端上去。刚才她下来倒水,我看她脸色不太好,估计又是盯着电脑太久没动。”

      陆念曦接过果盘,上楼敲了敲书房的门。

      “进来。”

      推开门,陆清鸢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沓打印出来的政策文件。她今天穿着一件居家的浅灰色长袖T恤,头发随便夹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侧。台灯的白光照在她脸上,显出几分倦色,眼下隐隐有青痕。她大概从吃完午饭就一直坐在这里,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茶杯旁边放着一板只吃了两片的苏打饼干。

      “小姑,张姨让我给你送水果。”陆念曦把果盘放在她手边,瞥了一眼电脑屏幕,“方案写得怎么样了?”

      “框架搭好了,就差几个数据核不实。”陆清鸢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点疲惫的焦躁,“有个乡镇上报的基础设施数据跟统计局的口径对不上,我翻了一下午的材料还没找到原因。本来想打电话问那边的对接人,但今天是周六,人家不上班。”

      陆念曦在她旁边坐下来,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份方案草稿的段落标题和表格框架,假装只是随意看看。前世的记忆自动浮现——这个项目她在做产业园规划的时候接触过类似案例,那个数据口径的差异不是因为填错了,是因为两个部门用的是不同年份的统计标准。统计局用的是前年调整后的新口径,乡镇报的还是旧标准,所以数字对不上。

      “小姑,”她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开口,手指在果盘边缘轻轻敲着,像是在随口聊天,“我上次做社会实践报告的时候遇到过一个类似的情况。两个部门的数据对不上,后来发现是统计口径的年份不一样。统计局去年更新过农村基础设施的分类标准,把‘田间道路’和‘生产便道’分开了,但有些乡镇还在用旧的合并口径填表。你要不要看看是不是这个问题?”

      陆清鸢正在揉眉心的手停住了。

      她把手放下来,转过头看着陆念曦。不是那种随意的看一眼,而是一种带着审视的、认真的注视。她的杏眼里闪过一丝困惑——不是怀疑,而是像在确认什么。就好像她在看一个一直很熟悉的东西,忽然发现那个东西身上出现了她从来没见过的细节。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她问。语气是半开玩笑的,但眼底的认真没有完全藏住。

      “学校社会实践课教的。”陆念曦拿起一块苹果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声音含含糊糊,“我们老师说,做调研要特别关注数据的统计口径,不然很容易被数字骗。”

      “你们学校的社会实践课教得也太深了。”陆清鸢摇了摇头,把目光收回去,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调出统计局的分类标准文件。翻了几页之后,她轻轻地“啊”了一声。

      “还真是。去年六月更新的分类标准,‘田间道路’从‘农村道路’大类里拆出来单独统计了。乡镇报的数据用的是合并口径,难怪跟统计局对不上。”她转头看着陆念曦,眼里的疲惫被惊喜冲淡了不少,“你帮了大忙了。我翻了一下午的材料没找到原因,你随口一句话就解决了。”

      “巧合。”陆念曦又拿起一块苹果,面不改色。

      陆清鸢没有再追问,低下头继续改方案。她的笔速明显快了起来,找到症结之后剩下的修改都是顺水推舟的事。陆念曦没有走,坐在旁边安静地吃水果,偶尔把果盘往陆清鸢手边推一推,示意她别忘了吃。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嗒嗒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和果盘里橙子的清香搅在一起。陆念曦把最后一块苹果吃完,拿起果盘准备出去,忽然听到陆清鸢的电脑发出一声清脆的“叮”——是邮件提醒的提示音,右下角弹出来的发件人预览框里,主题行的前几个字一闪而过。

      “陆清鸢你个——”

      后面的字被截断了,预览框只显示到“个”字。

      陆清鸢正在改方案的手顿了顿。她的目光从屏幕上掠过,落在那个弹窗上,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把弹窗关掉了。动作很流畅,像是做过无数遍一样自然。

      陆念曦端着果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有问“是什么邮件”。她知道是什么邮件。前世也有这样的邮件,匿名账号发来的,内容不堪入目,说她一个孤女靠攀附陆家往上爬,说她靠着见不得人的关系混进机关,说她是陆家的寄生虫。那时候陆清鸢从来没有把这些邮件给任何人看过,一个人安静地看完,一个人安静地关掉,一个人安静地消化那些像刀子一样的文字。

      “小姑。”

      “嗯?”陆清鸢没有抬头,笔尖还在纸上沙沙地写,语气轻松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陆念曦看着她低头写字的侧脸,灯光落在她微垂的睫毛上,把每一根睫毛的影子都投在眼睑上。她看起来和刚才没什么两样——嘴唇微抿,眉头舒展开来,找到症结之后的修改工作进行得很顺利。但陆念曦注意到她握笔的指节比刚才更用力了一些,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笔茧印被压得更深了。

      “果盘我拿下去了。”她说。

      “好。帮我谢谢张姨。”

      陆念曦端着果盘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她没有直接下楼,而是在走廊里站了片刻。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她脚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被吃空的水晶果盘,盘底残留着几滴淡黄色的橙汁,倒映着她自己。

      前世她在商场上学会了等待。等待最佳时机入市,等待对手露出破绽,等待时机成熟再一击毙命。但此刻她最不需要的就是等待。那些躲在暗处发匿名邮件的人——也许是二叔授意的,也许是那些嫉妒陆清鸢能力的人自发做的——不管是谁,她都会一个个找出来。不是等到他们犯下更大的错。是现在,是今天,是在他们下一次按下发送键之前。

      她端着果盘下楼,洗了手,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电脑,插上U盘,建了一个新的加密文件夹,命名为“清鸢”。然后她打开搜索引擎,开始搜索最近一周本地社交平台上所有和“市直机关”“陆清鸢”相关的关键词。搜索结果不多,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工作报道和公示信息。她又搜了匿名邮箱服务商的域名,比对了几组IP地址的归属地,把可能相关的账号信息整理到文件夹里。

      这些信息目前还很零散,不足以锁定发件人的身份。但没关系。她有的是耐心。前世她为了扳倒二叔,用了一年半的时间收集证据,从账目往来查到人脉网络,从商业贿赂查到职务侵占,最后用一沓打印出来有拳头那么厚的文件,把那个男人送进了他该去的地方。

      这一世,她只会比前世更早开始。

      晚上六点半,陆清鸢终于把方案改完,从书房里走出来。她的气色比下午好了一些,碎发重新夹好了,眼下那抹青痕还在,但眼里的光已经恢复了清亮。她换了件外出的衣服,站在客厅里跟陆念曦说自己要去超市买点东西。

      “冰箱里牛奶快没了,顺便买点水果。你想吃什么?”

      “草莓。”陆念曦从沙发上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超市离家不远,步行也就十来分钟。两个人并排走在傍晚的巷子里,桂花香被夜风裹着,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陆清鸢走得很慢,大概是在书房坐了一下午,腿脚有些僵。陆念曦也放慢了步子,走在她外侧靠近马路的位置。

      超市里人不多,周六晚上的购物高峰已经过去了,收银台只开了两个通道。陆清鸢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行,拿起一盒草莓看了看价签,又看了看另一盒,认真比较着哪个更新鲜。陆念曦跟在她旁边,忽然觉得这幅画面有一种奇异的温暖感——两个人一起逛超市,讨论哪种牛奶更好喝,纠结要不要买打折的提拉米苏。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是她前世从来没有做过的。前世的超市,她要么让秘书代买,要么在深夜下班后一个人去,随便拿两样东西就走,从来不会在货架前驻足。

      而现在,她站在酸奶柜前面,认真比较两种草莓酸奶的配料表。

      “这个含糖量太高了,买那个低糖的。”陆念曦指了指陆清鸢手里拿的那盒。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低糖的?”

      “因为你喝咖啡不加糖,吃蛋糕只吃半块,买茶饮永远选无糖。”陆念曦把草莓放进购物车里,语气很平淡,“观察力。”

      陆清鸢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把酸奶放进购物车,耳尖被超市的白炽灯照得微微发红。她推着购物车往前走,路过零食区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下来。货架上摆着一排新上架的话梅糖,包装纸上印着粉色的卡通图案,跟她上次在单位旁边零食店买的那种很像。她伸手拿了一袋,放进购物车里。

      “这个给你。你上次说你喜欢吃这种糖,超市卖得比我上次买的那个便宜。”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陆念曦,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声音轻快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陆念曦看着购物车里那袋话梅糖,粉色的包装袋安静地躺在牛奶和草莓之间。她没有说谢谢,只是伸手把那袋糖拿起来,拆开一颗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和记忆里小时候的味道一模一样。前世她每次闹脾气,陆清鸢都会从口袋里掏出这种糖塞到她嘴里,说“吃点甜的就不生气了”。那时候她觉得这招太幼稚了,吃糖怎么可能解决问题?现在她才知道,不是糖能解决问题,是递糖的那个人。

      收银台排队的时候,陆清鸢的手机响了一声。她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陆念曦瞥了一眼屏幕,是微信消息,发信人备注是“刘梅”——二婶。

      “什么事?”陆念曦问。

      “没什么。”陆清鸢把手机放回口袋,语气很自然,“二婶说过几天中秋节想聚一下,让我帮忙订包厢。”

      “她为什么不自己订?”

      “说订不到合适的。没关系,我帮她订就是了。”陆清鸢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递给收银员,把找零放进零钱包里,动作从容得没有任何异常。

      陆念曦拎着购物袋走在她旁边,没有再说什么。但她心里记得很清楚——刘梅让陆清鸢订包厢,绝不是因为订不到合适的。这家人的每一句“顺便”“帮忙”“麻烦你”,背后都藏着不动声色的刁难。订包厢之后就是点菜,点菜之后就是买单,买单的时候刘梅会说“清鸢现在在机关单位上班,工资高,这顿让她请吧”,然后所有人都附和,只有陆清鸢会笑着说“好的”。

      前世她见过太多次了。以前她觉得这些都是小事,吃顿饭花不了几个钱,没必要较真。现在她知道,这些从来不是钱的问题。是那些人在用最温柔的方式不断地提醒陆清鸢——你是外人,你欠我们的。

      回到家,陆念曦把购物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放进冰箱。草莓装进保鲜盒,牛奶放进冷藏层,话梅糖放在餐桌上最显眼的位置——那是她们家放零食的固定位置,一只藤编的小筐,里面常年有各种糖果和饼干。陆清鸢洗完手从卫生间出来,看到她正把空了的购物袋叠整齐放进储物抽屉里,忽然笑了一声。

      “你以前从来不帮我整理购物袋。”

      “以前不懂事。”陆念曦关上抽屉,转过身靠在厨房台面上看着她,“现在懂事了。以后你买的东西,我来整理。”

      陆清鸢站在餐桌旁,手指轻轻摸着藤编小筐里那袋新买的话梅糖。灯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你这样,我会习惯的。”

      “那就习惯。”

      陆清鸢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轻,嘴角的弧度不大,左边脸颊的梨涡浅浅地陷下去一点。但她的眼睛很亮,在暖黄的灯光下像两颗被泡在温水里的墨玉。

      “我去洗澡了。”她转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中段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手扶着栏杆,半侧过身。客厅的灯光从楼下照上来,落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但能看清她嘴角的弧度是向上弯的。

      “念曦,今天那个统计口径的事——谢谢你。不是客气,是真的谢谢。”

      陆念曦站在客厅里,仰着头看她。

      “以后不用谢。”

      “嗯?”

      “以后不用谢。”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你帮我开家长会,帮我整理笔记,帮我做便当,帮我买草莓牛奶,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谢谢’。我对你做任何事,也一样。”

      陆清鸢扶在栏杆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站在楼梯上,看着楼下客厅里那个穿着校服的少女。吊灯的光从下方照上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把那双桃花眼衬得格外清亮。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远——明明就站在楼下客厅里,离她不过十几级台阶,可那双眼睛里的沉静和笃定,让十六岁的外壳变得薄如蝉翼,仿佛在某个瞬间能看到壳下藏着另一个更成熟、更深沉、更让人移不开目光的灵魂。

      那种感觉很熟悉,又说不上来为什么熟悉。就好像她曾经在某个地方见过这样的眼睛,在某个她记不清的时刻,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过。她想不起是什么时候,也想不起是在哪里,但她知道那不是错觉。

      “……知道了。”她转过身,脚步声在楼梯上轻轻响着,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

      陆念曦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凉的,从冰箱里拿出来没多久,喝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凉意顺着食道一路滑到胃里。她靠着厨房台面,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被月光照得银白的桂花树,想起前世她最后一次和陆清鸢逛超市的场景。

      那时候她二十二岁,陆清鸢三十岁。她大学还没毕业就辍学创业,和几个朋友合伙开了一家互联网公司,正处在烧完第一轮融资、第二轮迟迟没到账的焦灼期。陆清鸢来学校看她,带她去超市买了一大袋吃的,牛奶、水果、速冻水饺、方便面,还有一包话梅糖。她当时正在打电话跟投资人吵架,挂了电话以后陆清鸢小心翼翼地问她是不是缺钱,需不需要帮忙。她不耐烦地说了句“你别管”,然后拎着袋子就走了,连一声谢谢都没说。

      后来那个袋子里的东西她吃了很久。速冻水饺吃完了,方便面吃完了,牛奶和水果也吃完了。只有那包话梅糖一直没拆。她把它放在办公室抽屉里,在最焦虑的时候拿出来看一看,却始终不敢拆开。她怕拆开以后发现,里面的糖是酸的。

      再后来,地震了。

      那个抽屉里的糖,她再也没有机会拆开了。

      陆念曦仰头把杯里最后一口水喝完,把杯子放在水槽里。凉水冲掉了喉咙里涌上来的涩意,但没有冲走脑海里的画面——前世的那个下午,陆清鸢站在超市收银台前面,从钱包里抽出钞票付钱的样子,和今天一样认真,一样从容。唯一不一样的是,那时候她头也不回地走了。今天她站在旁边,把每一件东西都装进袋子里,和陆清鸢一起拎回家,一起一样一样放进冰箱。

      她把厨房的灯关掉,客厅的落地灯还亮着,暖黄的光在沙发上圈出一小块安静的空间。她上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把今天下午从计算机室带回来的U盘插进电脑。加密文件夹里的数据已经初步整理好了,陆氏集团过去五年的采购合同清单、中标单位信息和关联企业工商变更记录,按时间线排列,每一个异常节点都用红字标注。

      二叔的势力在陆氏盘踞多年,不是一朝一夕能撼动的。但没关系。前世她用了更久的时间,这一世只会更短。不是因为她现在更聪明,是因为这一世她手里有一张前世没有的王牌——时间。她有足够的时间去布局,足够的时间去等待,足够的时间去保护那个正在隔壁房间睡觉的人。

      她关掉电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的月亮很亮,桂花树的影子投在院子里,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远处隔壁房间的窗户还亮着灯,窗帘后面人影晃动了一下,然后灯灭了。

      晚安。

      她在心里说。

      国庆放假通知下来的那天,教室里炸开了锅。

      “七天!整整七天!”赵嘉把手机举到陆念曦面前,屏幕上显示着学校公众号刚推送的放假安排,“我要用这七天把物理从头到尾再刷一遍!你说到做到的赵嘉绝不认输!”

      “你上次还说要用周末把化学方程式全背下来,结果背了三个就去刷短视频了。”陆念曦头也不抬地翻着物理竞赛真题卷,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条辅助线。

      “这次不一样!这次有七天!”赵嘉拍着桌子强调时间的充裕度,动作太大把桌上的笔震掉了一支,弯腰捡起来之后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诶,你国庆有什么安排?要不要来我家一起刷题?我妈说可以给我们做红烧肉。”

      “前两天有安排。”陆念曦画完最后一条辅助线,放下笔,“中秋家族聚餐,二叔订的包厢,推不掉。”

      赵嘉对“二叔”这个词没什么概念,只是“哦”了一声,又去规划她那雄心勃勃的七天刷题计划了。

      陆念曦把真题卷翻到下一页。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踢足球,球鞋摩擦塑胶地面的吱吱声和体育老师的哨子声混在一起,嘈杂而鲜活。她看着卷子上的题目,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中秋家族聚餐。

      二叔订的包厢,二婶说订不到合适的让陆清鸢帮忙订。到时候所有的旁支亲戚都会来,围着那张巨大的圆桌,觥筹交错,言笑晏晏。每一句看似亲切的问候都裹着试探的刺——“清鸢最近工作还顺利吧?”“听说你们单位竞争挺激烈的,要小心啊。”“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不容易,有合适的对象了吗?”

      前世这种场面她从来不管,埋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陆清鸢。她每次都笑着应对,滴水不漏,礼貌周全,像一朵被暴晒在烈日下的栀子花,看着完好无损,其实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卷曲发黄。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她一个人坐在那张圆桌前面,面对那些裹着糖衣的刀子了。

      物理竞赛真题卷上有一道电磁感应的大题,题目给出了一个导体棒在匀强磁场中的运动模型,问感应电动势和安培力的变化规律。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受力分析图,笔尖在“安培力”的标注上停了一瞬。

      安培力总是阻碍导体棒的运动。这是楞次定律——感应电流产生的磁场,总是阻碍引起感应电流的磁通量变化。简而言之,你越想改变现状,阻力越大。

      但她从来不是那种会被阻力拦住的人。

      前世不是,这一世更不是。

      放学的时候,赵嘉收拾好书包,从她桌上把那袋话梅糖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又放下了。她现在已经学会了不动陆念曦桌上的东西——准确地说,是不动那张被折得整整齐齐夹在课本里的便签,和这袋明显不是超市大促销买的糖。

      “明天见。”她朝陆念曦摆了摆手,蹦蹦跳跳地出了教室。

      陆念曦把真题卷和笔记本收进书包,拉好拉链。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透明便当盒,今天早上陆清鸢在里面放了蟹柳饭团和切好的哈密瓜,饭团还是温的,她中午吃了个精光,便当盒洗得干干净净。她把便当盒放进书包侧袋里,站起来走到教室门口。

      走廊尽头的夕阳正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大块金红的光斑。她站在那片光斑里,回头看了一眼前排公告栏上贴着的月考进步标兵红榜。她的名字还是排在第一位,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但字迹依然清晰。

      一个月前,她刚重生到这个世界,对着镜子确认自己真的回到了十六岁。今天,她是班级第八、年级前百、物理竞赛选拔候选人、工作室实际控制人、以及一个正在暗中编织证据网的复仇者。

      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身份。

      最重要的那个身份,今天早上在餐桌上,陆清鸢递给她便当盒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句话。

      “路上小心,放学早点回来。”

      她说的是“回来”,不是“回来吃饭”,不是“回来写作业”,是“回来”。

      就好像这个家是因为她们两个人才成立的。

      就好像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人在等她。

      陆念曦迈出教学楼,走进十月的夕阳里。梧桐叶已经开始落了,金黄的叶片在秋风里打着旋儿,一片一片地落在石板路上。她踩过落叶,发出细碎的脆响。校门口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有个推着自行车的身影——浅驼色的针织开衫,深灰色的裙子,珍珠耳钉在夕阳下微微闪光。

      是陆清鸢。

      她今天提前下班,绕路来接她放学。

      陆念曦加快脚步,朝那个身影走过去。

      梧桐叶在她身后落了一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个秋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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