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烫手的项目 周 ...


  •   周一早上的综合科办公室,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不是真的发了霉,是墙角那台老旧除湿机坏了,一夜返潮,档案室里十几年的故纸堆被湿气泡了一晚上,早上开门时那股味道像打开了一坛封存过久的陈年旧醋。孙姐一进门就皱起了眉头,拿手里的文件夹扇了扇鼻子前的空气,嘟囔了一句“后勤科的人什么时候来修”,然后自顾自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半扇。

      十一月的风灌进来,湿冷湿冷的,裹着院子里那排广玉兰叶子上的残雨味。王红紧跟着进来,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把手里的保温杯往桌上一墩,语气比平时更冲了几分:“开什么窗啊,冷死了。档案室的味散两天就没了,人冻感冒了算谁的?”

      孙姐没回头,只是把窗户从半扇推到只剩一条缝,算是各退一步。

      陆清鸢已经在工位前坐了十分钟。她今天来得比平时更早——不是因为工作堆积,是昨晚陆念曦帮她整理匿名邮件证据链时提了一句:“接下来一段时间,你单位里可能会有人故意找茬。不是你的问题,是有人在背后推。你越是稳,他们越急。”她记住了这句话。所以今早特意提前出门,比王红早到办公室,把昨天积压的几份常规文件处理完,免得落人口实。

      电脑屏幕还停留在市局的内部通知页面上,光标一闪一闪。她端起手边的保温杯喝了口水,是陆念曦早上塞进她包里的——温热的茉莉花茶,杯盖上贴着一张便签:“喝完别洗杯子,带回来我洗。”她把便签折好放进抽屉里,和之前那些便签、糖纸、家长会通知单放在一起,抽屉已经快塞满了。

      九点整,周科长从自己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脸色不太好看。

      “临时会议,都到小会议室。”他言简意赅,转身就走。

      综合科几个人面面相觑。王红放下手里的瓜子——她上午十点之前照例是不干活的,嗑瓜子和刷手机是她的固定日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慢悠悠站起来。李伟从报纸后面探出头,表情里带着被打断的不耐烦。只有陆清鸢合上笔记本拿了签字笔快步跟上去,在走廊里和周科长走了个并排。

      小会议室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三间,平时用作科室内部碰头会,偶尔接待外单位来人来访。陆清鸢推门进去的时候,发现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不认识的年轻男人,穿着深灰色夹克,面前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正低头翻看一份厚厚的文件。周科长在她身后把门带上,指了指会议桌空着的几个位置。王红最后一个进来,进门时扫了那年轻人一眼,嘴角动了动,坐到角落里,保温杯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

      “人到齐了,开会。”周科长站在白板前,把红头文件放在投影仪旁边,没有多余的铺垫,“市里上周五下了文,要求各区县开展乡村振兴对口调研,重点评估近三年涉农资金的使用效益和产业帮扶的实际效果。咱们区对口的是青石镇,文件要求十一月底前提交调研报告,附完整的原始数据。现在是十一月第一周,满打满算还有二十天。”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李伟盯着桌面发呆,孙姐低头翻自己的笔记本,王红端起保温杯慢悠悠喝了口茶,好像这事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任务重,时间紧。青石镇是全区最偏远的乡镇,下辖七个行政村,分布在三条不同的山沟里,光是把所有村子跑一遍就得三四天。”周科长把文件翻开推到桌子中间,“尤其是姜家坪——那个村在山沟最深处,前几年刚通了水泥路,但路面窄,大巴进不去,只能租越野车。当地的数据底子也薄,很多原始记录还是纸质台账,没有录入系统,到了以后还要逐户核对。”他合上文件,“需要抽调一个人全程负责,驻点调研至少三到五天,回来以后完成数据汇总和报告撰写,月底前提交最终成果。大家有什么想法?”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李伟第一个开口:“周科长,我手里还有外联那块的事,年底好几个企业要续签共建协议,实在抽不开身。再说我对涉农这块不熟,去了也是白去,弄出来的数据怕是要被市局打回来。”语气诚恳,理由充分,说完低头继续看手机。

      孙姐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声音不紧不慢:“我倒是想去,年轻人嘛,多跑跑基层是好事。但我这个腰最近老毛病又犯了,下雨天疼得厉害。再说档案室那个老旧档案的归档年底要验收,我走了谁来弄?总不能到时候被档案局通报批评。”

      周科长的目光移向王红。王红正端着保温杯喝茶,对上科长的视线,放下杯子笑了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两条缝,看上去亲切又无害,但陆清鸢已经从多次打交道中学会了辨认——这种笑容出现的时候,通常意味着她要往别人身上推活了。

      “我看啊,这个项目挺适合小陆的。”王红把保温杯盖子拧紧,语气随意得像在推荐一道菜,“年轻,又是名校毕业,能力强,上次那个调研报告不是被市局点名表扬了吗?正好趁这个机会多积累点基层经验。我们这些老同志嘛,就不跟年轻人抢锻炼机会了。”

      陆清鸢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上次的调研报告被市局点名表扬,是在陆念曦暗中帮忙整理数据框架的前提下完成的。王红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语气里全是“为你好”的关怀。可她分明记得那份报告交上去之后,王红在茶水间里跟隔壁科室的人说“新人太爱表现,什么活儿都抢着干”。现在倒成了举荐的理由。

      她放下笔,正要开口应下——反正推也推不掉,与其被推着上,不如大大方方接过来。但周科长比她先开了口。

      “小陆,你的意思呢?”他看向陆清鸢,目光里带着些许探询,“我知道你来综合科的时间不长,但上次那个调研项目确实做得不错。如果你愿意接,我让李伟在数据录入那块配合你,不用你一个人全包。青石镇条件确实比较艰苦,交通和住宿都不太方便,但你年轻,多跑跑基层对你以后的成长也有好处。”

      话说得客气,但所有人都听得懂——这是在给王红的举荐背书。配合是“配合”,但报告挂名、数据审核、出了问题被问责,全是陆清鸢的。至于那句“条件艰苦”和“年轻多跑跑”,翻译过来就是:别人都不愿意去,你最年轻,你去吧。

      陆清鸢沉默了片刻,会议室里暖气管道咕噜噜响了一阵,窗外又飘起了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想起了今天早上陆念曦在厨房门口对她说的话——“接下来一段时间,你单位里可能会有人故意找茬。”不是你的问题,是有人在背后推。她越想吞下这口气,那些人就越来劲。但她不能不来劲,她得稳住。

      陆清鸢抬起头,语气平静:“好的周科长,我接。”

      她顿了顿,没等王红脸上的笑意完全展开,又加了一句:“不过我有个要求——既然是我全程负责,到了当地需要调用什么资源、对接什么部门,希望科里能给我相应的授权。不然我一个新人下去,村干部不认,工作没法开展。”

      王红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这话说得体面,但意思很清楚——你们让我背锅,就得给我端锅的权力。光给活不给权,我不干。

      周科长看了她一眼,点头:“可以。我会跟青石镇那边打招呼,调研期间你以综合科项目负责人的身份开展工作。”他合上文件夹,站起来,“那就这么定了。小陆,会后到我办公室拿详细的任务清单和对接人联系方式。”

      散会的时候,王红端着保温杯走在她后面。走廊里光线昏暗,除湿机还没修好,空气里那股霉味比早上更重了些。王红走得很慢,经过陆清鸢身边的时候忽然压低声音说了句:“小陆,年轻人多锻炼是好事。去了基层好好干,科里的工作你不用担心,我和孙姐帮你盯着呢。”

      语气亲热,笑容和煦。但陆清鸢听得出来那弦外之音——去了基层就别操心科里的事了,等你回来,你的活还是你的活。她只是笑了笑,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下午开始,陆清鸢的工位周围就没有安静过。先是王红搬来一摞去年的乡镇经济普查资料,足有半人高,说“这是青石镇去年的相关数据,你先熟悉熟悉,整理出有用的部分”;然后是孙姐送来厚厚一沓空白表格,每一页都要手写填表说明;李伟倒是没推活,但他把一堆散乱的原始数据发到她邮箱里,附了一句“你帮我归归类,回头我用”。

      陆清鸢一一应下,按任务清单逐项处理。她的桌面上很快被文件和表格堆成了一座小山,最上面那张表格的边缘被胳膊蹭歪了,斜斜地悬在桌沿外面,要掉不掉的。她伸手去够,刚好有人推门进来送快递,带进来一阵穿堂风,表格飘起来落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捡起来才发现纸面在落地时压折了一角,她用手指把折痕轻轻抚平,吹掉上面沾的一根头发丝,继续填表。

      晚上七点,办公室的人陆续走了。陆清鸢还在电脑前核对青石镇的涉农资金数据,窗外雨又大了,打得玻璃噼里啪啦响。她揉了揉眼睛,摘下眼镜放在键盘旁边,靠在椅背上闭目养了几秒。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看,是陆念曦的消息:【还在单位?】

      她打字:【嗯。今天接了个新项目,要整理前期的材料,可能晚点回去。你把冰箱里的排骨汤热一下先吃,记得用砂锅热,别用微波炉——上次你用微波炉热完汤都干了。】

      发送完,她看着屏幕上自己打的那行字,忽然有点恍惚。以前都是陆念曦对她说“早点回来”,现在她也开始叮嘱那个人好好吃饭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从那杯姜茶开始的,从凌晨一点的玄关灯开始的,从每个深夜在书房里陪着加班开始的。

      手机又震了:【行。我给你留饭。调研材料如果有数据找不到,我帮你网上查。】

      陆清鸢看着这条消息,想起上次陆念曦随口报出环比增长率的那个晚上。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青石镇的基本情况简单描述了几句发过去:【是青石镇的乡村振兴调研,七个行政村,最远的姜家坪在山沟最深处,数据底子比较薄,很多还是纸质台账。我下周可能要去驻点。对了,你有没有做过类似的——算了,你一个高中生怎么会有。】

      陆念曦这次没有秒回。隔了两三分钟,消息才弹出来:【没做过。不过听你说的这些,我觉得有几个点可以留意一下——涉农资金的使用效益,关键是看资金到村到户的时间和实际用途是否匹配原始申报。纸质台账如果没录入,可以拍照回来用OCR软件批量转文字。还有,姜家坪那种偏远村,数据最容易出漏洞,到了那里多翻翻原始凭证,可能会有意外收获。】

      紧接着又弹出来一条:【这些都是我看新闻学的。新闻上经常报基层调研的典型案例。】

      陆清鸢看着屏幕上这两段极其务实、条理分明的“建议”,嘴唇慢慢抿紧。不是觉得不对——是太对了,对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高二学生能随口总结出来的东西。涉农资金的使用效益、资金到村到户的时间、OCR批量转文字——这些词汇和思维方式,和她自己在公务员培训材料里啃过的内容如出一辙。但她还没来得及深想,陆念曦的下一条消息又来了:【今晚想吃什么?冰箱里还有藕。不想吃藕的话我让张姨做酒酿圆子。】

      话题□□脆利落地切断了。陆清鸢看着那条消息,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好像在调查一件案子的时候,忽然被人端了一盘点心上来——点心的味道很好,但你隐约觉得,对方是故意不让你继续往下想。她揉了揉太阳穴,把这些念头暂时按下去,回了一条:【酒酿圆子吧。多放桂花。】

      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工作。

      晚上八点半,陆清鸢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的时候,发现桌上那摞资料里夹着一份不属于青石镇的文件——一份关于机关内部作风整顿的通知,红头文件,上面用荧光笔画了几段话,重点勾出了“匿名举报”、“材料核查”、“组织约谈”几个词组。笔迹不是她的,但文件混在她的资料堆里,不知道是谁放的。

      她拿起那份文件看了好几秒。风声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挤进来,吹得百叶窗轻轻晃动。她把文件折好放进自己的帆布袋里,关上电脑和灯,锁门离开。

      走到单位门口的时候,雨还在下。她撑开伞,发现伞骨有一根被昨晚的风吹歪了,伞面向一边微微倾斜,雨滴顺着歪掉的边缘滴下来,落在她的左肩上。她换了只手撑伞,往公交站方向走去。站台上没什么人,只有一个穿校服的高中生蹲在广告牌下面避雨,大概是错过了末班车,正低头玩手机。

      她站在站台上等了几分钟,车没来,雨倒是更大了。她盯着被雨幕模糊的路灯看了半晌,忽然想起一件事——陆念曦刚才说让她注意涉农资金到村到户的时间节点,这个思路和今天周科长给的任务清单里一个标注完全吻合。周科长的清单上写着“重点关注资金拨付与实际到账的时间差”,而陆念曦几乎是原封不动地把这个要点复述了出来。说“看新闻学的”——什么新闻会报道青石镇的涉农资金拨付问题?这种细节只会出现在内部文件里,不可能上新闻。

      陆清鸢握着伞柄的手慢慢收紧。她心里有一粒种子正在发芽——不是怀疑,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隐隐不安的好奇。这个和她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孩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专业”的?不只是学习变好了,不只是性格变沉稳了,而是知识结构、思维方式、处理问题的方法,都远远超出了一个正常高二学生的边界。她以前只觉得陆念曦“开窍了”、“懂事了”,可懂事和开窍,解释不了这些过于精准的专业判断。

      公交车来了,她收起伞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雨滴打在车窗玻璃上,模糊了外面街道的霓虹灯。她把头靠在玻璃上,闭上了眼睛。脑海里交替出现两个画面——一边是今天早上在厨房门口叮嘱她“稳一点”的陆念曦,一边是刚才在手机上冷静分析涉农资金使用效益的陆念曦。这两副面孔到底哪个是真的?也许都是真的。只是其中一副,被人刻意藏了很久。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老宅的玄关灯照例亮着那盏暖黄的小灯,栀子花香薰瓶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透明密封罐,里面装着几片晒干的柠檬片,罐身上贴了张便签:“泡水喝,补充维生素C。比咖啡好。”她把便签揭下来,看了看,又贴回去,嘴角翘了一下又迅速压平。

      餐厅里,陆念曦正把热好的酒酿圆子端上桌,砂锅放在隔热垫上,旁边摆了两只碗两把勺子。她穿着那件宽松的白色卫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沾了水渍的手臂——大概刚才洗锅时溅的。看到陆清鸢进来,她把勺子往碗里一放,冲她抬了抬下巴:“正好,刚出锅。桂花是张姨秋天新晒的,比去年的香。”

      陆清鸢换了拖鞋走过去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酒酿甜度刚好,圆子弹糯,桂花香浮在汤面上随着热气飘上来,暖融融地灌进胃里。她喝完小半碗才放下勺子,看着对面正埋头吃圆子的陆念曦,忽然轻声叫了她的名字。

      “念曦。”

      “嗯?”陆念曦含着一颗圆子,腮帮子鼓鼓的,抬起头来。

      “今天会上,王红把青石镇的调研项目推给我。”陆清鸢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不太重要的公事,“那个镇是全区最偏的,七个行政村分布在三条山沟里,最远的姜家坪连大巴都进不去。光把数据收集齐就得跑三四天。你上次跟我说的——有人会故意找茬。你说对了。”

      陆念曦把圆子咽下去,放下勺子,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桃花眼里的光暗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她看,根本注意不到。

      “你接了?”

      “接了。”

      “那就接。”陆念曦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语气笃定,“你上次的调研报告拿了市局表扬,这次再做扎实一点,争取在年底评优里加码。不过光靠你一个人跑七个村确实太辛苦了,尤其是那个最偏远的村子——数据底子肯定薄,一个人去容易被当地糊弄。”

      陆清鸢抬起眼看着她,眉头微微蹙起。又是这种语气——分析问题的角度、对基层情况的理解、对“被糊弄”这种实务风险的预判,完全不像一个学生的口吻。

      “你……”她放下勺子,正想问出那个在她脑子里转了半晚上的问题——你怎么懂这些?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她想起上次在书房,她问过类似的话,陆念曦当时的回答是“看新闻”。如果今天再问,得到的答案大概还是“看新闻”。要么就是“书上看到的”。这个人不想说的事,问再多遍也没用。

      陆念曦见她欲言又止,微微歪了歪头:“我怎么了?”

      “……没什么。”陆清鸢重新拿起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桂花,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就是觉得,你好像什么都知道。涉农资金的效益评估,你随口就能说出来,我都是今天看了任务清单才了解到的。”

      “都说了是看新闻——”

      “行,看新闻。”陆清鸢没有再追问,只是弯了弯唇角,低下头继续喝甜汤。但她在心里把那个问号存了下来,夹进日记本里,和那些便签、糖纸、家长会通知单放在一起,等某一天攒够了拼图,一次性拼出完整的答案。

      睡前,陆清鸢在日记本上写道:“她把我说服的每一个理由都那么精准、有力——就像她早就知道这一切会发生一样。我不敢往深了想。但我也不傻。等这个调研结束,我想好好跟她谈一次。”

      隔壁房间里,陆念曦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酒酿圆子的甜味还残留在舌尖,但心里压着的事比酒酿圆子的分量沉得多。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她侧身划开屏幕。沈尧发来的消息,照例是加密软件,阅后即焚。

      【王红今天下午又和陆建明的秘书通话,时长八分钟。通话内容无法获取,但从时间节点看,应该与青石镇项目有关。她们在加速推进。另,刘长河昨天向区财政局提交了外派交流申请,想去省城半年——如果批下来,他就暂时脱离你的监控范围。】

      陆念曦一字一句看完,表情在手机屏幕的冷白光照下看不出波澜。过了好一阵,她打了两个字:【继续跟。】

      然后删掉对话框,把手机翻面扣在床上。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石膏线花纹。青石镇,七个行政村,三条山沟,最远的姜家坪连大巴都进不去。那里不只数据底子薄——那里的路况、通信信号、雨季山体滑坡风险,都远超一个普通乡镇调研的范畴。陆清鸢要一个人去那种地方,而她不能跟着。学校还要上课,刚建立的学霸人设不能崩。如果陆清鸢在姜家坪出了什么事——滑一跤、淋一场雨、回来再犯胃病——她连第一时间赶到她身边都做不到。

      不行。她必须做点什么。至少在她出发之前,把能想到的所有预案都准备好。她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前世陆清鸢去基层挂职是明年年底的事,那时候她已经被二叔整得身心俱疲,去挂职时没带任何备用物资,连防滑鞋都没准备一双,一个人在泥泞的山路上走了两个多小时才到村里。这一世去青石镇虽然是调研,时间短,但难保不会有类似的艰苦条件。

      她闭上眼睛,开始一条一条地列明天要做的事。查青石镇的地形和天气,查越野车租赁公司的电话,列一张调研需要携带的防雨防滑应急物品清单,然后以“社会实践参考”的名义写在纸上,“顺便”放在陆清鸢的书桌上。顺便——这个借口她已经用了太多次。但她不介意再用一次。只要那个人能少淋一点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