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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烫手的项目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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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陆清鸢在单位走廊的公告栏上看到了那份基层调研项目的分配方案。
公告栏在二楼楼梯口,贴着整层楼四个科室共用的那一面墙上,旁边是消防疏散图和节能减排倡议书。平时她路过的时候最多扫一眼标题,但今天她停下来认真看了每一行字。
项目名称很长——“江城市乡村振兴战略实施情况专题调研(第三批)”,后面跟着调研地点、时间安排和人员分配。其他三个科室各派一名老同志带队,调研组里至少配了两名有经验的正科级干部。只有综合科那一栏,带队人的名字后面只跟了一个“陆清鸢”,没有副手,没有辅助人员,连个帮忙拎包的实习生都没配。
她站在公告栏前面,把那份名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漏。其他三组的成员配置都写了三四行,只有综合科那一栏孤零零的一行字,在密密麻麻的表格里显得格外刺眼。
“哟,咱们科的调研名单出来了?”孙丽萍端着水杯从办公室出来,走到公告栏前面扫了一眼,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啧啧”,“小陆,就你一个人啊?其他科都是三四个人一组,侯科长怎么安排的?好歹给你配个打下手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关切,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替陆清鸢鸣不平。但她的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上扬弧度,被端着的水杯巧妙地遮住了一半。
陆清鸢把目光从公告栏上收回来,语气很平静:“这个项目原本是刘科长的,他家里有事临时请假,方案和前期对接都已经做完了,我接手只需要执行,不用太多人。”
“也是,能者多劳嘛。”孙丽萍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水杯里的菊花茶晃了晃,热气氤氲了她的表情,“你上次那个调研报告写得那么好,领导点名表扬,侯科长肯定觉得你一个人能顶一个组。加油,看好你。”
她说完端着茶杯哒哒哒地回了办公室,高跟鞋在水磨石地面上敲出一串轻快的声响。
陆清鸢又在公告栏前面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综合科走。走廊里的声控灯在她路过的时候亮了一盏,灯管已经老化了,嗡嗡响了三四秒才完全亮起来,把墙面上那些褪色的宣传标语照得斑斑驳驳。
她并不意外。这个项目在市直机关内部是出了名的烫手山芋——调研地点是最偏远的三个乡镇,来回一趟要坐三个小时的班车,山路颠簸得连常年下乡的老同志都吃不消。加上项目周期短、数据要求高、报告要直接报市局领导审阅,做好了是分内之事,做不好就是能力不行。有能力的老同志不愿意接,愿意接的年轻人又扛不下来,就这么在各科室之间被踢来踢去,踢了好几个月。
侯科长把这个项目交给她的时候,话说得很漂亮——“小陆,你上次那个调研报告领导印象很深,这次的项目正好是你的专业方向,给你一个独立展示能力的机会。”她当时点头说“好的,我一定做好”,然后接过厚厚一沓材料,回去就开始做方案。
她不是不知道这个项目有多棘手。但她更知道,在体制内,每一个机会都裹着一层风险,区别只在于你敢不敢接。
走进综合科办公室,李洋正在整理档案柜,看到她进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公告栏上那个名单你看了?怎么就你一个人?”
“看了。”陆清鸢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要带的资料,“一个人也能做。”
李洋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整理档案,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声音太低没听清,但语气里的担忧是藏不住的。
陆清鸢把调研方案的提纲拷进U盘,又从抽屉里拿出上次那个帆布袋——她特意提前准备了两天的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因为调研点太偏,来回路上太耗时,她打算在乡镇招待所住一晚,两天内把三个点全部跑完,这样回来就能直接动手写报告,效率最高。
她不喜欢打无准备之仗。
那天晚上回家以后,她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着提纲发了好一会儿呆。电视开着但静了音,屏幕上本地新闻频道正在播天气预报,明天多云转阴,后天有小雨。她盯着屏幕上那个画着斜线的雨滴图标看了好一阵,脑子里想的不是天气,而是那三个乡镇的名字。
青山镇、石门乡、大坪乡。都是江城最偏远的山区乡镇,以特色农产品种植为主,前几年搞产业扶贫建了不少大棚和加工车间,但后续运营数据一直没人系统整理过。她研究生论文的方向就是山区特色农业的产业链优化,对这几个乡镇的产业情况在文献里见过不少,但从没实地去过。
难点不在于分析,在于数据。这几个乡镇的基础设施数据一直更新不及时,统计口径不统一,有些村甚至连电子台账都没有,数据全靠村干部手写在本子上。她要在两天内跑完三个点,把需要的所有数据都核实清楚,工作量确实不小。但她算了算时间——第一天跑青山镇和石门乡,第二天跑大坪乡,下午赶回来,如果一切顺利,周三晚上就能到家。
“小姑。”
陆清鸢从提纲上抬起头,看到陆念曦端着一杯热牛奶从厨房里走出来,在她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她刚洗过澡,穿着一件宽大的白T恤,头发还没完全干透,几缕湿发贴在额头和太阳穴上,手里端着的那杯牛奶冒着袅袅的白气。
“你从吃完饭就一直在看这份提纲,看了快两个小时了。”她把牛奶杯往陆清鸢手边推了推,“奶趁热喝,提纲不会长翅膀飞了。”
陆清鸢放下笔,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加了半勺蜂蜜,甜度正好。她最近发现陆念曦热牛奶的手艺越来越稳定了,从一开始不是太烫就是太凉,到现在每次都能卡在她最喜欢的那个温度上。
“明天要下乡调研,我在整理提纲。”她说,手指在牛奶杯的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语气尽量轻松,“去两天,周三晚上回来。”
“一个人去?”
“嗯。项目不大,一个人就够了。”
陆念曦没有说话。她垂着眼睫,视线落在陆清鸢手指上那枚被牛奶杯暖得微微泛红的指尖上。客厅的落地灯把她的表情遮去了一半,明暗交错之间看不清她的眼神,只能看到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知道那个项目。
前世也有这样一个项目,陆清鸢一个人接了,一个人跑了三个最偏远的乡镇,回来以后写了厚厚一沓调研报告。那些报告后来被侯科长拿去在市局会议上汇报,领导问了好几个深入的问题,侯科长答不上来,场面一度很尴尬。事后侯科长把责任全推给了陆清鸢,说她调研不扎实、数据有漏洞。那份报告其实写得很好,数据详实,分析到位,建议可行,但领导问的问题是超出报告范围的延伸问题,换了谁来都答不上来。侯科长当着领导的面不好说自己没仔细看报告,只能把锅甩给写报告的人。
那件事对陆清鸢影响很大。虽然不是处分,但在领导心里留下了一个“能力还需要锻炼”的印象,后面两次评优都因为这个印象分被刷了下来。她从来不在家里说这些,陆念曦是后来查她的人事档案时,从一份已经发黄的考核意见表上才拼凑出事情的全貌。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
“小姑,你们这次调研的内容是不是跟农村特色产业有关?”她问,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聊。
“是啊,你怎么知道?”陆清鸢偏过头看她。
“猜的。你研究生论文就是写这个的,侯科长把跟这个方向沾边的项目交给你,挺会挑人的。”陆念曦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身体微微往后靠,用那种在饭桌上聊天的轻松语调继续说,“对了,我们社会实践课这学期也要做调研报告,老师发了几个选题方向,其中有一个就是关于农村电商和特色农产品产业链的。我最近看了几篇相关的资料,里面提到好几个你们这次要去的乡镇。”
陆清鸢把牛奶杯放在茶几上,认真地看向她:“你看了哪些资料?”
“就是网上搜到的一些公开的产业报告和统计数据。有一份去年的县域经济年鉴里提到,青山镇的猕猴桃种植面积前年扩大了一倍,但冷链配套没跟上,损耗率比全市平均水平高了快十个百分点。石门的茶叶也差不多,产量上去了但品牌没打出去,销售渠道还停留在传统的批发模式,溢价能力很弱。大坪的香菇种植倒是搞得不错,合作社模式也比较成熟,但他们的菌种供应被隔壁省的一家龙头企业垄断了,价格谈判完全没有主动权。”
她说完,拿起自己的水杯又喝了一口,表情像是在跟同学讨论一道物理题。
陆清鸢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着陆念曦,看了好一会儿。那双杏眼里不是疑惑——疑惑是她第一次发现陆念曦知道的比她预想的多时的那种表情,带着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下意识抿紧的嘴角。此刻的表情更接近于一种安静的审视,像是一个人在拼图时忽然发现某块拼图的背面藏着一层她以前没注意到的花纹。
“你看的是哪本年鉴?”
“图书馆借的,具体名字忘了。”陆念曦面不改色地回答,站起来拿起自己已经空了的水杯往厨房走,“不过那几个乡镇的产业问题还挺明显的,只要把数据拉出来对比一下就能发现。你的提纲里如果要写这部分,应该多关注一下冷链和销售渠道,比单纯写产量数据更有说服力。”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声响,冲淡了她语气里的笃定。
陆清鸢重新拿起那份提纲,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她的提纲里重点写了产业规模和产量数据,冷链路和销售渠道只是作为补充分析放在最后一部分,着墨不多。但陆念曦刚才说的三个点——青山镇的冷链缺口、石门的品牌化困境、大坪的菌种供应链——每一个都准确地指向了这些乡镇产业发展中最核心的瓶颈,比她提纲里的分析更贴近实际。
她合上提纲,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厨房半开的玻璃门。门后亮着冷白的灯光,映着陆念曦站在水槽前冲洗杯子的侧影。水声停了,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拿起旁边的干布擦了擦手指。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
这孩子最近确实变了很多。成绩变好了,人变懂事了,说话做事都比同龄人沉稳。这些她都知道。但今天这段对话,让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仅仅是“变懂事了”能解释得通吗?
一个十六岁的高中生,随口说出三个乡镇的产业瓶颈,用词精准到“冷链配套”“溢价能力”“供应链垄断”。这些不是课本上能学到的,也不是社会实践课教的那种泛泛而谈的调研方法。这是对实际经济运行逻辑的理解,需要大量的阅读积累和实践经验才能形成。
她的侄女,什么时候具备了这种能力?
“念曦。”她叫了一声。
“嗯?”陆念曦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擦杯子的干布。
“你说的这几个点——冷链、品牌、菌种供应链——你觉得哪个是调研时最需要重点关注的方向?”
陆念曦把干布挂在门后的挂钩上,靠在厨房门框上想了几秒:“如果是我,我会重点关注冷链。因为产量和销售渠道的问题可以通过市场手段慢慢解决,但冷链是基础设施,没有冷链,产再多也运不出去,运出去了也烂在路上。而且冷链投入大、回报周期长,单个乡镇做不了,需要县级甚至市级层面统筹。这种跨层级的瓶颈,正是你们市局调研最有价值的方向——乡镇看不到的问题,你们能看;乡镇推不动的事,你们能推。”
陆清鸢握着提纲的手指微微用力。
这句话的格局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高中生的视角。不是“这个问题怎么解决”,而是“谁有能力解决”以及“为什么必须由这个人来解决”。这是体制内工作多年的人才会有的思维习惯——先定位问题的层级属性,再匹配相应的资源权限。
“念曦。”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你这些分析,真的是社会实践课学的?”
“大部分是自己想的。”陆念曦从厨房门口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语气坦荡得像是在说“我今天数学作业做完了”,“学校的课确实教了一些调研方法,但具体到这些乡镇的产业问题,主要是上次听你说调研项目以后自己上网查的资料。我不太懂政府工作,就是从一个普通人的角度想——如果我是那个种猕猴桃的农民,最怕的是什么?不是产量上不去,是果子熟了运不出去,烂在地里。”
她说着从果盘里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剥着皮。橘子皮的清香在空气里扩散开来,给这个过分认真的对话添了一抹生活化的松弛感。
“我觉得,你能看到这些,真的非常厉害。”陆清鸢接过她递来的半个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化开。她咽下去之后把剩下的话也说了出来,“这不是普通高中生能想到的层面。”
陆念曦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笑了笑。
“可能是我最近看新闻看多了。老师让我们每天看新闻联播写摘要,一开始觉得烦,看多了觉得挺有意思的。”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至少比“我是重生的”合理一万倍。陆清鸢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她想起陆念曦最近确实每天晚饭后都会看一会儿新闻频道,有时候还会在笔记本上记几笔。加上这孩子本来就不笨,以前只是不肯用功,现在开了窍,理解力比同龄人强也说得通。
“你提纲明天能写完吗?”陆念曦问。
“框架已经有了,路上再补充细节。”陆清鸢把剩下半个橘子放在果盘边缘,拿起茶几上的笔准备继续改提纲,“周四周五整理数据,下周一就能出初稿。”
“这么赶?”
“调研要趁热打铁,数据刚核实过的时候最准,放久了容易忘。”
陆念曦没有再问,端着剩下的半个橘子上楼了。走到楼梯转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过头,声音从高处落下来,被客厅的灯光托着。
“小姑,明天路上注意安全。到了乡镇给我发消息。”
“知道了。”陆清鸢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笔尖在提纲上划了一道线,把陆念曦刚才说的冷链问题补进了重点调研方向里。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听到陆念曦的脚步声继续往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接着是房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声响,再然后是椅子被拉开的轻微摩擦声。
她把笔放下,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天花板上吊灯投下的暖黄光圈。
过了很久,她才重新拿起笔。
第二天早上,陆念曦醒来的时候,隔壁房间已经空了。
她洗漱完下楼,餐厅里只有张姨在擦桌子。擦到餐桌靠窗那一侧的时候,张姨拿起一张便签递给她。
便签是陆清鸢留的,上面的字迹带着清晨特有的匆忙痕迹,有几个字写得比平时潦草,但收尾还是一丝不苟地向上扬着。
“我去青山镇了,大概七点半出发。锅里温着小米粥和煎蛋,煎蛋是溏心的,趁热吃。周四晚上回来,给你带山里的猕猴桃。PS:你昨晚说的冷链,很有道理。”
落款处画了一个小小的钩。
陆念曦捏着那张便签,看着最后那行字——“你昨晚说的冷链,很有道理”。陆清鸢以前从来不会在便签里跟她讨论工作上的事。以前的便签内容都是关于吃饭和休息,偶尔关心一下她的学习,但从来不涉及她自己的工作。这张便签不一样。她在跟自己的侄女反馈一个专业问题的意见,就好像在跟一个平起平坐的同事交流。
她把便签折好,和之前那几张放在一起。现在课本书页里已经夹了好几张陆清鸢的便签,从“煎蛋是溏心的”到“失败了我回来帮你补救”,到“你昨晚说的冷链,很有道理”。这些便签,是她在这个世界里最珍贵的收藏品,每一张都记录了那个人从“照顾者”到“对话者”的转变。
吃完早饭,她把便当盒放进书包里——今天的便当是昨晚她自己做的,因为陆清鸢今天不在家,张姨这几天请假回了老家,没人给她做饭。她炒了个蛋炒饭,饭粒裹着金黄的蛋液,加了火腿丁和玉米粒,装在便当盒里还热乎着。做饭的时候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陆清鸢也出差了,张姨正好请假,她一个人在家泡了三天方便面。陆清鸢回来以后看到厨房垃圾桶里的泡面盒,什么都没说,只是以后每次出差前都提前把两天的饭菜做好,分装好放在冰箱里,便当盒上贴了标签——“周三午饭”“周三晚饭”“周四午饭”。
那时候她觉得这些是理所当然的。现在她知道了,世上哪有什么理所当然。那些标签上每一个字,都是那个人在出差前熬夜写上去的。
上午第三节是物理课,陈老师把物理竞赛选拔考试的结果贴在了教室前面的公告栏上。
全年级一共推荐了二十三个人参加选拔,卷面满分一百五,九十分以上的只有三个。陆念曦考了一百一十二,排在年级第二,比第三名高了将近二十分。排在第一位的是年级第一林昭,考了一百二十六分,也是唯一一个突破一百二十分的人。陈老师在讲台上念到她的分数时,教室里响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陆念曦同学在这次选拔考试中表现非常出色,”陈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满意,“她的解题思路和卷面规范性在所有参赛学生中是最好的之一,尤其是最后一道电磁学综合题,虽然最后的计算有偏差,但解题框架的构建非常完整——这说明她的物理思维已经达到了竞赛要求的高度。省级物理竞赛将在十二月中旬举行,学校已经确定推荐前三名同学参赛。陆念曦,你课后来我办公室拿竞赛培训的资料。”
赵嘉在后排用一种“我早就知道”的表情拼命鼓掌,拍得手掌都红了。
陆念曦站起来去讲台前拿试卷的时候,前排有个女生小声说了句“她好厉害”,旁边的同桌接了一句“而且她小姑长得特别好看,上次来教室我都看呆了”。第一个女生又说了句“她们俩站在一起好养眼”,声音压得很低,但陆念曦还是听到了。
她面无表情地拿着试卷回到座位上,耳尖却悄悄烫了一下。
晚上回到家,整栋房子安安静静的,只有客厅那盏落地灯亮着。陆清鸢下乡去了,张姨还在休年假,爸妈去参加朋友的聚会还没回来,哥哥住校。偌大的老宅只剩她一个人。
她换了拖鞋,走进厨房。早上出门前泡在盆里的碗还在,她拧开水龙头开始洗。洗完碗她擦了擦手,给自己热了一杯牛奶,端着走上二楼。
路过书房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她推开门走进去,打开书桌上的台灯。陆清鸢走之前把她的调研提纲草稿留在桌上了,是复印件,上面用红笔密密麻麻地改了很多地方,包括昨晚她提到的那几个问题——“冷链配套设施”“品牌化路径”“菌种供应链”——每一个都被陆清鸢用笔圈出来,旁边批注了大段的分析文字,字迹工整又郑重。
她站在书桌前,低头看着那几张草稿纸。那些关于产业瓶颈的分析,那些关于数据核实的方法,她昨晚说的时候只是想让陆清鸢少走一些弯路。但此刻她看着那满纸的批注,忽然意识到——陆清鸢不只是采纳了她的建议,而是在她的建议基础上进行了更深层次的思考和分析。这不是一个成年人对一个孩子的迁就式认同,而是一个专业人对另一个专业人观点的认真回应。
她把提纲草稿放回原位,顺手把桌角那支没盖笔帽的钢笔盖好,插回笔筒里。
然后她在书桌另一边坐下来,翻开陈老师今天给的竞赛培训资料。第一页是一道力学综合题,题目难度比选拔考试高了至少一个档次,需要用到微积分的思想来解。陆念曦以前用微积分做物理题的时候被陈老师说过——“竞赛有竞赛的规则,微积分虽然能秒杀一些题目,但阅卷老师不一定认可”。她从那以后就开始学着用初等数学的语言来包装高等数学的思想,让自己的解题步骤在竞赛规则框架内看起来合理合法。
时间在翻书声中一页页地过去。十点左右的时候她听到客厅的钟敲了十下,厚重悠长。她停下笔,拿起手机,屏幕上的天气预报显示明天有小雨。她翻了翻之前和陆清鸢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五点多发的,说“到石门了,这边比市区凉快不少,穿少了”。后面跟了个抱紧双臂打哆嗦的表情包。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桂花树在夜色中轻轻摇曳,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她想起陆清鸢今天出发前在便签里说的“周四晚上回来,给你带山里的猕猴桃”。
青山镇的猕猴桃确实好吃,皮薄肉厚汁多,但那里的冷链也确实不行。前世青山镇的猕猴桃曾经有一次大丰收,因为没有足够的冷库和冷藏车,两成以上的猕猴桃都烂在了运输路上。这件事后来上了地方新闻,陆念曦之所以记得,是因为二婶在家族聚会上拿这事阴阳怪气地说“清鸢不是在写什么乡村产业的报告吗,怎么写了也没用啊”。
她拉上窗帘,回到书桌前重新拿起笔。
前世那则关于青山镇冷链问题的新闻,她几乎能把关键数据全部还原——受损农户数量,经济损失金额,烂掉的猕猴桃占总产量的比例。这些数据现在还只是她脑子里的前世记忆,但等她的工作室有了规模,信息渠道铺开了,她就能把这些“前世的记忆”转化成“代理人拿到的市场调研数据”,用合理合法的方式提供给陆清鸢。
不是替她走路,是让她走得比前世更轻松一点。
周三下午。
陆念曦放学回来的时候,发现院门是虚掩的——不对。她今天早上走得匆忙,应该是随手带上了院门的。她加快脚步走进去,桂花树下停着一辆眼熟的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袋口露出几根猕猴桃灰褐色的绒毛。
客厅的灯亮着。
陆清鸢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那床她上次在沙发上睡着时陆念曦给她盖的薄毯。她的头发有些松散,几缕碎发从发圈里滑出来贴在脖子上,风衣搭在沙发扶手上,袖子口沾了一小块不起眼的泥渍。但她面前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猕猴桃,绿莹莹的果肉切成了小块,上面插了几根牙签。
看到陆念曦进门,她弯起唇角笑了一下。左边脸颊的梨涡深深浅浅地陷下去,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盏被点亮的暖灯。
“我说周四晚上,结果提前一天回来了。大坪乡的路比我想象中好走,下午两点就跑完了最后一个点,赶上了四点半的末班车。”她说着,声音里带着奔波两天的沙哑和疲惫,但语气是轻快的,甚至有点小小的得意,像是一个提前完成作业跑回来炫耀的学生,“青山镇那边虽然偏,但风景特别好,山上全是猕猴桃架子,一大片一大片的,远远看着像葡萄园。那边的农户特别热情,中午非要留我吃饭,炖了一只土鸡,香得不行。”
她说话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大概是憋了两天没人说话,见到人就想把所有的见闻倒出来。
陆念曦在她旁边坐下,拿牙签扎了块猕猴桃放进嘴里。果肉软糯清甜,汁水在舌尖上迸开,比她吃过的任何超市猕猴桃都好吃。她咽下去,又扎了一块递给陆清鸢:“你也吃。你带回来的,你自己还没动吧?”
陆清鸢接过牙签,把猕猴桃放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嚼了两下她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牙签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递给陆念曦。
“你说得对。冷链是最大的问题。”
她的手指点在笔记本上一行数据上。字迹虽然工整但比平时潦草,显然是边听边记的产物。
“青山镇去年猕猴桃种植面积一千二百亩,产量大概是四百吨。但整个镇只有一座二十吨的小冷库,还是五年前建的,设备老化得厉害,温度最低只能打到零上八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猕猴桃的最佳储存温度是零度到两度,八度的环境下保存期直接缩短一大半。我听农户说,去年光是运输损耗就占总产量的百分之十六。每六颗猕猴桃就有一颗烂在路上,农户一年的辛苦少了一大截。”
她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上面画了一个潦草的产业流程图,箭头和方框全是手画的,标注却密密麻麻。
“石门的情况跟你说的也差不多。他们的茶叶品质非常好,去年农博会上拿了个金奖,但因为没有统一的品牌和包装设计,销售渠道还是靠传统的茶叶批发市场。我问了一个茶农,他最好的明前茶卖给批发商是多少钱一斤。你猜——六十八。换个包装贴个牌子放在超市货架上,六十八能变成六百八。中间的溢价全被下游拿走了,茶农什么都没有。”
她说到“茶农什么都没有”的时候语气微微上扬,带着不加掩饰的不平。陆念曦看着她,发现她的眼角微微泛红——不是哭过的红,是奔波两天被山风吹了、被日头晒了之后那种皮肤本身泛起的红,混合着疲惫和充实的兴奋,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生动。
“大坪的香菇倒是三个点里做得最好的。”陆清鸢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菌种供应和合作社运营的情况,“他们的合作社模式比另外两个乡镇成熟,菇农的收益相对有保障。但菌种供应确实是个大问题——核心菌种全靠隔壁省一家龙头企业供应,价格每年都在涨,菇农没有议价能力,人家开什么价就得接受什么价。我这次去的时候刚好碰到他们的合作社负责人在跟那家公司的销售打电话,语气特别卑微,一直在说‘再宽限几天’。挂了电话以后他跟我说,有一批菌种下周必须付定金,但好几个菇农今年刚建了大棚,手头实在拿不出钱,他都急得嘴上长泡了。”
她合上笔记本,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靠回沙发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说实话,这些问题都不是一个调研报告能解决的。冷链需要大笔资金投入,品牌需要市场化运作,菌种供应链更是跨省的事,不在我们市局的权限范围内。但至少——至少我可以把这些问题写清楚,把数据摆出来,让领导看到。看到总比看不到强。”
她的语气很平静,不像是抱怨,更像是一个人在深夜的灯下认真整理完所有线索之后得出的清醒结论。但陆念曦看到她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轻轻摩挲着,指尖泛着熬夜之后微微发红的颜色。
“这些数据,你都是这两天一家一家问出来的?”陆念曦问。
“差不多。青山镇的冷库我去看了,拿测温枪一打,显示屏上显示零下两度,实际库内温度八度。设备老得标签都糊了,制冷剂不知道多少年没换过。石门的茶园我也去了,茶农给我泡了他最好的茶,舍不得加包装,从搪瓷缸里倒出来的,真的特别香。大坪的菌种实验室也进去了,设备不差,但核心技术不在自己手里,培育一个新菌种至少三到五年,周期太长了。”陆清鸢说到这些的时候,眼里的疲惫被一种更亮的情绪盖过去了,像是一个在自己热爱的领域里发现了新大陆的人。
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帆布包最深处翻出一个保鲜袋递给陆念曦,袋子里装着几颗猕猴桃,个头不大,有的表皮还带着几道风痕,但个个圆润饱满。
“这是青山镇一个农户自己家种的,不是商品果,个头太小卖不掉,但他说这种小的最甜。我尝了一个,确实比超市卖的好吃。给你带了几个,你尝尝。”
陆念曦接过保鲜袋。猕猴桃的绒毛蹭过她的手掌,带着从山里带出来的泥土味和草木香。她低头看着那几颗“卖不掉”的小果子,想起上辈子陆清鸢每次下乡都会给她带东西——有时候是一把野果,有时候是一小袋山里人家晒的果干,有时候是一束从路边采的野花。她每次都随手放在桌上,有时候过好几天才想起来吃,果干早就潮了,野花也枯了。陆清鸢看到了也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坏掉的收走,下次照带不误。
“我明天早上切了吃。”她把保鲜袋小心地放在茶几上,和那些陆清鸢切好的猕猴桃块放在一起。
“对了,你物理竞赛成绩是不是出来了?”陆清鸢忽然坐直了身体。
“出来了。考了一百一十二,年级第二,学校正式推荐我参加十二月的省赛。”陆念曦从书包里拿出陈老师发的那张竞赛培训通知递给她,“这是培训安排,每周两次,周三下午和周六上午,地点在实验楼物理竞赛室。”
陆清鸢接过通知,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把通知折好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陆念曦面前,弯下腰,双手轻轻捧住她的脸。她的掌心温热,带着刚从山里带回来的微凉和猕猴桃的清甜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被风吹了一整天之后留在皮肤上的阳光味道。
“你怎么这么厉害。”她看着陆念曦的眼睛,声音很轻。
和上次月考放榜时说的一模一样的话。上次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骄傲,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惊喜。这次再说,语气里多了一层别的意味——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把这份骄傲刻进更深的地方。
陆念曦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陆清鸢的眼眸里映着落地灯暖黄的光,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影子,嘴角的梨涡因为用力抿着而没有显现,但眼尾的弧度出卖了她——她在用力忍住比上次更大的笑容。
“小姑,”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每次夸我的时候都会捧着我的脸。上次也是。”
陆清鸢的手僵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收回去,直起身退后了两步,耳尖红得像是被窗外的晚霞染过。
“……我去给你煮面。你还没吃饭吧?猕猴桃不管饱。”她转身快步走进厨房,围裙的带子在腰间飘了一下,被她反手抓住了,系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陆念曦坐在沙发上,听见厨房里锅碗瓢盆响了一阵,然后煮水的咕噜声盖过了所有动静。她看着茶几上那盘切好的猕猴桃,拿起牙签又扎了一块放进嘴里。山里的小果子确实比超市里的甜,甜得没有一点酸味,像是把山里的阳光和雨水都浓缩在了果肉里。
窗外桂花落了满地,夕阳把院子里的石板路染成了柔和的橘色。厨房里飘出葱花的焦香和鸡蛋打在热油上滋啦的声响。陆念曦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让这些声音和气味包裹住自己。
她想,这个人奔波了两天,坐了几个小时的班车,晒着山里的日头一个一个农户地问,晚上住在条件简陋的乡镇招待所,回来以后第一件事不是洗澡休息,是洗好一盘猕猴桃坐在沙发上等她放学。这个人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她说过的问题,批注比她说的还要详细十倍。这个人就算累得眼皮打架,还是会站起来去厨房给她煮一碗面。
窗外的晚风穿过桂花树,带走了最后几缕阳光。
她睁开眼睛,看着厨房玻璃门后那个晃动的人影。
这个人,她前世失去了,今生找回来了。
这一次,她不会让任何人再把她从自己身边夺走。那些匿名邮件,那些职场上的暗箭,那些即将到来的风浪——她全都接着,一件一件替她挡回去。不是因为她欠她的,是因为她爱她。这份爱从前世跨越到今生,从痛彻心扉的悔恨变成刻进骨血里的执念,用一个又一个留灯的夜晚、一张又一张画钩的便签、一颗又一颗卖相不好却甜得入心的猕猴桃,慢慢地、稳稳地扎根在她的生命里。
厨房门被推开,陆清鸢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走出来,围裙还系在腰间,笑容还挂在脸上,声音还带着那种独属于她的、尾音轻轻上扬的温柔。
“面好了。今天用的是宽面,青菜放得有点多,你将就一下。”
陆念曦站起来接过面碗。面条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但她低下头时嘴角的弧度,比任何一次都要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