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阳光与心动 ...


  •   家长会结束后的那个周一,陆念曦在走廊上被赵嘉堵住了。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学校的知名度有多高?”赵嘉把她拽到公告栏前面,指着上面新贴出来的一张红榜。红榜是年级组统一印制的,专门用来公示每次月考进步最大的前十名学生,标题用的是加粗的方正小标宋——“高二年级九月月考进步标兵”。陆念曦的名字排在第一位,后面跟着进步名次“343”,再后面是一行小字批注:“该生学习态度转变显著,课堂表现积极,作业完成质量优异,经班主任推荐、年级组审核,特此通报表扬。”

      “以前这个榜贴出来,来来往往的人最多扫一眼名字就过去了,”赵嘉用手指戳了戳红榜上的玻璃框,发出咚咚的脆响,“你倒好,三百四十三名的进步幅度直接把所有人都炸醒了。昨天还有人从三楼跑下来专门看这个榜,说‘就是那个暑假回来突然开挂的高二三班的’,你现在的外号叫‘开挂姐’。”

      “……谁取的?”陆念曦面无表情地问。

      “我取的。”赵嘉理直气壮,“最开始叫‘逆袭姐’,太土了。后来想叫‘学霸姐’,但你还没进年级前十,不够准确。‘开挂姐’刚刚好——进步三百多名,物理单科班级第三,数学当堂重考全对,上课举手发言把语文老师都惊了。这不是开挂是什么?”

      陆念曦对这个外号不置可否,只是看着公告栏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上面那个穿着蓝白校服、刘海梳得整整齐齐的女生,和前世那个在同一个公告栏上被贴过处分通知单的问题少女,怎么看都不像是同一个人。前世那张处分通知单是黄底黑字的,贴在教学楼大厅最显眼的位置,上面写着“高二三班陆念曦,因在校内聚众打架,给予记过处分”。她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走了。

      陆清鸢那天刚好来学校给她送落在家里的作业本,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很久。她不知道这件事。是后来从赵嘉嘴里听说的。赵嘉说,她小姑当时站在公告栏前面,把那张处分通知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然后默默地把作业本放在传达室,骑着自行车走了。

      现在这张红榜上的名字,和那张黄榜上的名字,是同一个人的。可站在这里看榜的人,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走吧。”她转身往教室走,把公告栏前那些好奇的目光甩在身后。

      赵嘉追上来,在她旁边叽叽喳喳:“诶,说真的,你现在的知名度跟年级第一差不多了。我昨天在食堂排队打饭,听到旁边两个高三的在讨论你,说‘那个进步三百多名的女生是不是以前混过的,现在想通了’。我说你们不知道吧那是我朋友,人家暑假自己学的,没上辅导班没请家教。他们还不信。”

      “你跟他们说这些干嘛。”陆念曦推开教室门,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我乐意。”赵嘉在她后面坐下,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你是我朋友,我朋友厉害,我脸上有光。”

      陆念曦正要说她脸皮厚,教室门口忽然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有人喊了“安静”,而是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放低了说话的音量,像是有什么东西把空气里的嘈杂吸走了。

      陆清鸢站在教室门口。

      她没有穿那件深蓝色的风衣,今天换了一件浅驼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下身是一条到膝的深灰色裙子。长发没有扎起来,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内扣,耳上那对珍珠耳钉在走廊的白炽灯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光。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另一只手微微抬起,像是正要敲门,但门本来就是开着的。

      “请问——”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靠窗那排第三个位置上,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笑,“陆念曦在吗?”

      教室里所有的人都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靠窗的位置。

      陆念曦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磨石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穿过课桌之间的过道走到门口,能感觉到背后几十道目光像细针一样扎在她校服上。好奇的,打量的,猜测这个年轻女人是谁的。她走到陆清鸢面前,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帆布袋。

      “小姑,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落在家里的练习册。你今天早上走得太急,把物理竞赛那本真题卷落在餐桌上了。”陆清鸢从帆布袋里抽出一本卷了边的习题册,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省级物理竞赛历年真题汇编”几个字,“你今天不是有竞赛选拔的模拟测试吗?没有真题卷你怎么练?”

      陆念曦接过真题卷,指腹碰到卷了边的封面——那是上周她在书房刷题时一遍遍翻出来的折痕。她今天早上确实是起晚了。昨晚在书房陪陆清鸢改调研报告改到快十二点,闹钟响了两遍都没听见,最后是被陆清鸢敲门叫醒的,匆匆忙忙洗漱完抓了书包就出门了。

      “谢谢小姑。”她把真题卷夹在胳膊底下。

      陆清鸢没有立刻走。她站在教室门口,目光越过陆念曦的肩膀,往教室里扫了一眼。靠窗的位置,课桌整整齐齐,桌上摊着翻开的课本和笔记,桌角放着一个洗干净的透明便当盒。前几排有个扎紫色挑染马尾的女生朝她热情地挥手,看口型像是在喊“小姑好”。

      她朝赵嘉笑了笑,然后收回目光,抬手替陆念曦整了整校服领口翻起来的一角,指尖拂过衬衫的领尖,把它压平。

      “今天放学不用等我,我晚上要加班,估计要七八点才能到家。冰箱里有昨天的排骨汤,你自己热一下。记得喝汤的时候放点葱花。”

      “知道了。”

      “还有,晚上降温,你出门的时候多穿一件外套。”

      “小姑,你今天早上已经说过一遍了。”

      “说两遍你才会记得。”陆清鸢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示意她回去上课。她的目光在陆念曦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转身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去。针织开衫的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浅驼色的背影融进走廊尽头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里。

      陆念曦站在教室门口目送她消失在楼梯转角,然后转身回到座位上。她把真题卷放在课桌左上角,坐下来,翻开第一页。教室里的目光还没有完全收回去——前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靠墙那排有个男生用胳膊肘捅了捅同桌,压低声音问了句“那是谁啊”。

      赵嘉从后排探过头来,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小姑也太好看了吧。上次家长会在走廊里光顾着紧张没仔细看,刚才站门口那一会儿——我们班那几个平时只对游戏感兴趣的男生眼都直了。”

      陆念曦翻了一页真题卷,没有说话。但赵嘉注意到她捏着书页边缘的指节微微泛了白,像是想把书页捏出一个折痕又忍住了。赵嘉认识她三年了,知道这种面无表情的沉默意味着什么。不是生气,是某种比生气更复杂的情绪。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赵嘉缩回脑袋,在她身后小声补了一句,“不过我说真的,你小姑对你太好了。专门跑一趟送练习册,我家要是我落了东西,我妈会说‘让你丢三落四,活该’。”

      陆念曦的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一下。

      专门跑一趟。市直机关在市一中反方向,骑车过来至少要二十分钟。陆清鸢今天是工作日,午休时间只有一个半小时,来回路上就要花掉将近一半。她低头看着真题卷封面上那道被反复翻折的折痕,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这份真题卷上周她熬夜刷的时候,陆清鸢每次都坐在旁边改材料,看到她皱着眉咬笔帽,就会起身去厨房给她换一杯热的花茶,把杯子轻轻放在她手边,不打扰她,只是默默地把凉掉的茶杯换走。她以为陆清鸢只是在旁边做自己的事。

      现在想想,她连自己哪本练习册放在餐桌哪个位置都记得。

      上午第四节课是自习。陆念曦把真题卷翻到最后的压轴题部分,开始做一道电磁学综合题。题目给了一个带电粒子在复合场中的运动模型,要求分析运动轨迹和能量变化,题目下面附了一张电路图和一张磁场分布图。她读完题,脑海中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自动构建出完整的分析框架——先判断受力情况,再列出运动方程,最后用能量守恒验证结果的合理性。

      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移动。写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把已经写好的步骤从头到尾划掉,换了一种更基础的解法。刚才那套思路太成熟了,用到的几个简化技巧是大学物理竞赛才教的,高中竞赛题虽然也能用但过于超前。她重新从受力分析画起,一步一步往上推,每一步推导都写得清晰详尽,让任何一个高中物理老师看了都挑不出毛病。

      做完这道题,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还有十五分钟下课。她合上真题卷,从抽屉里拿出便签纸,撕下一张,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真题卷收到,谢谢小姑。PS:你穿驼色很好看。”

      写完之后她把便签夹进笔记本里,打算回家以后贴在冰箱上。最近她们之间养成了某种默契——陆清鸢留便签从“煎蛋是溏心的”变成了“失败了我回来帮你补救”,她也开始在自己的便签上画钩。那些小小的钩和歪歪扭扭的笑脸,是只有她们两个人能读懂的暗号。

      下午放学后,陆念曦没有直接回家。她去计算机室打开股票交易软件,安泰科技的K线图终于不再是一条死气沉沉的横线——成交量连续三天放大,股价从她买入的位置上涨了百分之十五。页面上弹出一条最新的公司公告,标题是“关于与新能源龙头企业签署战略合作协议的公告”。

      来了。

      比她预期的早了两周。前世的记忆里这则公告应该在十月中旬发布,看来有些事情因为她的重生发生了微小的偏移,但大方向没有变。她快速扫了一遍公告正文,确认核心条款和前世一致——双方将在新能源储能领域展开深度合作,合同金额占安泰科技去年营收的百分之四十以上。

      按下卖出键的时候,她的手指在确认键上方悬停了一秒。前世她经手过无数笔比这个大得多的交易,但八千块变一万二的成就感,和把八千万变成一亿二的成就感完全不一样。后者是数字游戏,前者是一个十六岁的高中生用全部压岁钱做本钱,靠自己前世的记忆和分析,在这个世界里赚到的第一笔钱。

      成交确认弹出来的时候,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一万一千六。

      她把盈利部分的三千多块转入工作室的注册资金账户,剩下的八千块继续放在股票账户里,开始搜索下一支标的。这次她没有选长线埋伏的品种,而是挑了一支短期内有政策催化的股票——前世的记忆里,这个行业下周会有一份□□层面的利好文件出台,相关概念股会在文件发布后三到五个交易日内迎来一轮脉冲式上涨。

      做完这一切,她关掉电脑,清理浏览记录,走出计算机室。下楼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表,六点十分。陆清鸢说过今天要加班到七八点,现在回去家里也是空荡荡的。

      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夕阳把操场的塑胶跑道染成一片暗红色,跑道旁边那排栀子花丛早已过了花期,只剩几片深绿的叶子在秋风里沙沙响。几个还没回家的学生在操场上踢球,球鞋摩擦塑胶地面的声音又尖又长,混着远处食堂飘来的油烟味和更远处公交车站报站器的电子音,在这个寻常的傍晚里搅成一团。

      她忽然不想回家。

      家里没有陆清鸢,回去也就是热个排骨汤,喝完了在书房写作业,等那串熟悉的脚步声从院门口传来。她不介意等,但她今天忽然想去接她。

      不是在家里等,是去接她。

      陆念曦转身走向校门口的车棚,找到自己那辆整个暑假都没骑过的自行车。车座上落了一层灰,她用纸巾擦了擦,链条有点生锈,踩了两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但还能骑。她骑出校门,沿着种满梧桐的街道往市直机关的方向驶去。

      从市一中到市直机关,骑车大概二十分钟。穿过老城区那条种满桂花树的巷子,路过那棵歪脖子槐树,进入新城区以后道路变宽了,两边的梧桐换成了银杏。傍晚的风从耳畔掠过,带着初秋微凉的草木香和汽车尾气的焦味,她弓着背踩踏板,校服裙摆被风吹得贴在膝盖上。

      骑到市直机关大院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亮起暖黄的光,门卫室的大爷正低头看手机,院子里几棵银杏树的叶子刚开始泛金边,在晚风里簌簌轻响。

      她在大门对面的奶茶店门口找了一个能看见出口的位置,锁好车,买了一杯热茉莉花茶,靠在路灯杆上等。

      七点二十五,市直机关综合科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陆清鸢把最后一段汇报材料的结尾改完,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自从上次她凭调研报告在市局领导面前挂了号之后,侯科长交给她的文字材料越来越多。孙丽萍嘴上说“能者多劳”,转头就把本该自己写的季度总结推给她,理由是“小陆文笔好,写出来领导爱看”。

      她揉了揉酸胀的眉心,保存文档,关掉电脑。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李洋五点就走了,孙丽萍今天下午请了假,侯科长下午去局里开会一直没回来。空调早就停了,空气里残留着白天积累的闷热。她把帆布包收拾好,关了灯,锁好办公室的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在她走过时一盏盏亮起来,又在身后一盏盏熄灭。整栋楼安静得只剩她自己的脚步声。

      走出办公楼大门的那一刻,晚风裹着银杏叶的青涩味迎面扑来,带着秋夜里特有的清冽。她站在台阶上拢了拢针织开衫的领口,准备去车棚取自行车。

      然后她看到了马路对面的那个人。

      奶茶店的霓虹招牌在夜色里闪着粉蓝色的光,路灯昏黄的光圈笼着一个穿蓝白校服的少女。她靠在路灯杆上,书包背在身后,手里端着一杯已经不冒热气了的饮料。校服外面加了一件灰色连帽卫衣,帽子没有戴,头发被晚风吹得有些凌乱。路灯的光从她头顶打下来,把她冷白的肤色映得近乎透明,那双桃花眼被霓虹灯的光染成了浅浅的蓝紫色。

      四目相对的瞬间,陆念曦站直了身体,朝她扬起手里的奶茶杯,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陆清鸢快步走下台阶,穿过马路。银杏树的叶子在晚风里哗哗作响,几片早落的金叶打着旋儿从她脚边滚过。

      “你怎么在这?”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带着不加掩饰的惊讶,和一点藏不住的惊喜,“你等了多久了?”

      “不久。排骨汤热好了放在锅里,葱花也切好了。来接你下班。”陆念曦把手里那杯奶茶递给她,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沾湿了手指,“茉莉花茶,加蜂蜜,趁热。”

      陆清鸢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杯壁是温热的,热度透过纸杯传到她微凉的掌心里,顺着血管一路暖到心口。不是奶茶店的奶茶,是茉莉花茶,加了蜂蜜,是她习惯的味道。这家奶茶店根本没有茉莉花茶这个品类——陆清鸢以前和周宁宁来买过,知道这里只卖珍珠奶茶和果茶。

      “这杯茶哪来的?”

      “自己泡的,装在保温杯里带过来的。到门口找奶茶店要了个杯子倒进去,假装是买的。”陆念曦把奶茶店给的纸杯上的logo转过来给她看,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你加班喝热茶比喝奶茶好,奶茶太甜了,你又不喜欢甜的。”

      陆清鸢低下头,把杯沿凑到嘴边喝了一口。茶水还是温热的,茉莉花的清香和蜂蜜的微甜在舌尖上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一下子就暖了。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指腹感受到纸杯表面凹凸不平的纹理,和杯子里液体微微晃动的温热。

      她今天在办公室改了一整天材料,腰酸背痛,眼睛盯屏幕盯得发涩。中午为了赶进度只吃了一个面包。下班的时候站起来,膝盖咯吱响了一声,她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这些她都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可现在这个人站在她面前,递给她一杯自带的茉莉花茶,说“来接你下班”。

      不是“顺路”,不是“路过”,是“来接你下班”。一个十六岁的高中生,一个人骑着自行车穿过大半个城区,在夜风里等她加班等到现在,就为了接她下班。

      “念曦。”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捧着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指尖泛白。

      “嗯?”

      “你一个人骑车过来的?”

      “对。”

      “你一个人等在这里多久了?”

      “没多久。”陆念曦没有正面回答。其实她等了快四十分钟。保温杯里的茶从滚烫等到温热,奶茶店的霓虹灯从粉紫色闪到了蓝紫色,门卫室的大爷换了两轮手机外放曲目,但她不在意。

      陆清鸢看着她被晚风吹得微红的脸颊,张了张嘴,想说“以后不要这样了”,想说“你一个人骑这么远不安全”,想说“你还没吃饭吧”。那些话在舌尖上转了好几圈,最后只说出了两个字。

      “……回家。”

      她转身去车棚取自行车,推着车子走过来的时候,陆念曦已经把书包背好,跨上了自己那辆车。两辆自行车并排驶出机关大院,门卫大爷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大概觉得一个蓝白校服的高中生和一个机关大院的女干部一起骑自行车回家是个有点奇特的画面。

      回家的路沿着老城区的主干道往西延伸。夜风穿过银杏和梧桐的枝叶,带着初秋微凉的湿意和路边烤红薯摊飘来的焦甜香气。月亮很细,是一弯上弦月,挂在行道树的枝桠间,清辉薄薄地洒下来,把自行车道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

      陆念曦骑在靠近机动车道的外侧。

      陆清鸢注意到了。以前带她骑车出门,她总是横冲直撞地骑在前面,把她甩开好远,偶尔停下来不耐烦地回头喊“小姑你快点”。那时候她只能在后面拼命踩踏板,风吹得眼眶发酸,不是因为速度,是因为追不上。今天她没有骑在前面,而是稳稳地骑在她外侧,始终比她多出半个车轮的距离,把靠近机动车道的位置留给自己。

      “念曦,你往里面骑一点,外面有车。”

      “没事,这条路晚上车不多。”

      陆清鸢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把车头往内侧偏了一点,和陆念曦保持并排。两辆自行车的车把几乎是齐平的,偶尔车轮碾过同一块松动的石板,发出重叠的哐当声。

      拐进老宅那条种满桂花树的巷子时,路灯的光变成了更柔和的暖黄色。桂花开到最盛的时节,整条巷子都是甜的,车轮碾过落在石板路上的花瓣,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空气里的甜香浓得像蜜,每一次呼吸都觉得是在喝桂花酿。

      陆清鸢骑得很慢。这条巷子她每天都要经过两遍,早上骑出去,晚上骑回来,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块突起的石板,哪棵桂花树的枝桠伸得最低。但今天她故意放慢了速度,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她想把这条路延长一点。

      回到家,陆念曦去厨房热排骨汤,陆清鸢上楼换了家居服。等她下楼的时候,汤已经热好了,盛在两只白瓷碗里,汤面上飘着细细的葱花和几点金黄的油星。旁边的碟子里放着两个煎蛋,溏心的,蛋黄微微颤动,蛋白边缘焦脆金黄。

      “你还没吃饭?”陆清鸢在餐桌旁坐下,看着那两只碗。

      “等你一起吃。”陆念曦把筷子递给她,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自己那碗汤喝了一口,“一个人吃饭没意思。”

      陆清鸢接过筷子,低下头夹起那个煎蛋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金黄色的蛋液裹在蛋白上,咸淡刚好,煎的火候也刚好,比上次进步了不少。她咽下去,又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啃着,啃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窗外的桂花被风摇落了几朵,细碎的花瓣打在玻璃窗上。餐厅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和汤被勺子舀起的细微水声。

      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教室门口的那个瞬间。她站在门口喊“陆念曦在吗”,然后教室里所有的人都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靠窗那排第三个位置。那个瞬间她心里涌上来的,不只是“来送练习册”的理所当然。她其实可以在电话里说“你真题卷落家里了”,然后让念曦自己回家拿。她不必专门骑车二十分钟跑一趟。但她就是想亲眼看看——看看她的念曦坐在教室里是什么样子,看看她的念曦被同学们用好奇的目光看着的时候是什么表情,看看那张课桌,看看桌上洗干净的便当盒和翻开的笔记本。

      她以前从来不会有这种念头。以前去学校要么是被老师打电话叫去的,要么是去赔礼道歉的。她站在教室门口的时候手心会出汗,会下意识地把围巾往上拉一点,希望别人不要认出她是陆念曦的家长。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走进那间教室,心里装着的是骄傲,不是羞耻。是“那个进步最大的学生是我们家的”,不是“那个被通报批评的学生是我们家的”。这份骄傲是她一点点挣来的——用每一张写满解题步骤的草稿纸,用每一个在书房台灯下埋头苦读的夜晚,用每一次从及格线往上爬的进步。

      “念曦。”她放下筷子,看着对面那个正低头喝汤的少女。

      “嗯?”

      “我今天去你教室的时候,你同桌那个扎紫色马尾的女孩子朝我挥手。她是不是叫赵嘉?”

      “对。”

      “她物理考了六十一,你说她以前只能考四十多。她的进步,有一部分是你帮的。”陆清鸢端起碗,汤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但她的声音很清晰,“你的进步是你自己努力的,但你的好也影响了她。你说以后每一次家长会都会让我骄傲。今天我就很骄傲。但不是因为你在红榜上排第一,是因为你帮她补物理。”

      陆念曦喝汤的动作停住了。

      “一个人自己学好容易。自己学好了还愿意拉别人一把,不容易。”陆清鸢把碗放下,杏眼里的光在暖黄的灯光下格外温柔,“你今天来接我下班,也是拉了我一把。今天在办公室改了一整天材料,累得不想说话。走出大门看到你站在路灯下面,手里端着我爱喝的茶,忽然就不累了。就好像所有的疲惫都被那一杯茶冲走了。”

      她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在单位她是话最少的那一个,开会时安静地做笔记,被问到意见时才会开口。在家里她也很少说自己的感受,累不累都藏在心里,难过也好疲惫也好都自己消化。但此刻她很想说出来,想让对面这个人知道——你对我的好,我都收在心里。每一件小事,每一杯茶,每一张便签,每一次在沙发上等到睡着的夜晚,都收着。

      陆念曦放下筷子,从餐桌对面伸出手,覆在陆清鸢放在桌上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微凉,覆在那只温热的手背上,力道很轻,像是怕压疼了什么。

      “以后你加班,我都去接你。”

      “你还要上晚自习——”

      “晚自习九点下课,你加班到七八点,正好顺路。”陆念曦的语气很平淡,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笃定,“不是专门去接,是顺路。你反正也要骑车回家,我也要骑车回家,一起走省得路上无聊。”

      陆清鸢被她这个“顺路”的逻辑逗笑了。市一中在城东,市直机关在城西,中间隔了大半个城区,怎么都算不上顺路。但她没有拆穿,只是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轻轻握住了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微凉手指。

      “好。顺路。”

      握手的姿势很轻,不是十指相扣的那种握法,只是手指搭在掌心里,手心贴着手背,感受到彼此的脉搏。窗外桂花落了一地,月亮升到了院子里的银杏树最高处,清辉透过窗帘的缝隙溜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

      餐厅里的灯光很暖,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影子挨得很近,像是一个人的轮廓微微侧过去,靠在了另一个人的肩上。

      吃完饭,陆念曦去厨房洗碗。陆清鸢坐在客厅沙发上翻开明天要用的会议材料,但看了两页就放下了。她靠在沙发靠背上,侧过头看着厨房里亮着灯的那扇玻璃门。门后传来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和碗碟轻轻碰撞的声响。

      她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

      不是因为刚才那个握手的动作本身,而是因为她发现了一件事。今天在教室门口,她站在走廊里往里看的时候,目光穿过整个教室,直接落在靠窗那排第三个位置上。不是扫了一圈才找到的,是直接落在那个位置上的。就好像她的眼睛已经习惯了在人群中搜索那个人,就好像那个人所在的位置,是她目光的自动落点。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二十四岁的成年人不应该把自己的目光自动落点设定在一个十六岁的晚辈身上。她应该把这种念头掐灭在苗头里,应该告诉自己这不过是姑侄之间正常的亲近,应该把那个轻轻握住的手指理解为“谢谢你今天来接我”的礼貌回应。

      可她不想掐灭。

      她看着厨房那扇亮着灯的玻璃门,门后的水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碗碟被放进沥水架的轻微碰撞声。她想起今天下午的教室里,那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午后的阳光落在她侧脸上,她低头写字的姿态安静又笃定,和以前判若两人。她想起今天傍晚走出办公楼时,那个人靠在路灯杆上等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不冒热气的茶。她想起那个人说“以后你加班,我都去接你”。

      厨房门被推开,陆念曦擦着手走出来,看到她靠在沙发上没看材料,挑了挑眉。

      “小姑,你不是说要改材料吗?”

      “明天再改。”陆清鸢往旁边挪了挪,在沙发上腾出一个位置。

      陆念曦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本地新闻频道正在播天气预报,明天晴,气温略有回升。主持人用标准的播音腔说“预计未来三天我市将持续晴好天气,适合户外活动”,背景是一张江城地图,上面画着几个黄色的小太阳。

      陆清鸢看着电视屏幕上的那几个小太阳,轻轻弯了弯唇角。

      明天是晴天。

      她想起明天晚上不用加班,可以和念曦一起骑车回来。她可以在机关大院门口等她,就像今天她在路灯下等她一样。她也可以带一杯茶去——单位旁边的茶叶店新进了一批桂花乌龙,念曦应该会喜欢。

      “想什么呢?”陆念曦侧过头看她。

      “想明天晚上不用加班,可以早点回来。”陆清鸢把话题轻巧地拨开,但她知道自己没有说全部的实话。

      她刚才在想的是——

      我想在夕阳下等她。

      像今天她等我一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