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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家长会 ...


  •   家长会定在周五下午三点。

      陆清鸢提前两天就跟科长请了假。请假的时候侯科长正在批文件,听到她说“要参加侄女的家长会”,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侄女?多大了?”

      “十六,高二。”

      “高二的家长会,父母不去?”

      “我哥嫂最近都出差,赶不回来。”陆清鸢站在办公桌前,语气平和,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安排,“从小到大的家长会都是我去的,老师都认识我。”

      侯科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在请假条上签了字。倒是旁边的孙丽萍听到这段对话,端着水杯转过身来,表情里带着一丝真切的惊讶:“你还有侄女?看着你年纪也不大啊,我还以为你是独生子女。”

      “我哥比我大不少。”陆清鸢没有多解释,把请假条收进抽屉里,继续对着电脑改材料。

      关于她是陆家养女这件事,单位里知道的人不多。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人知道,但像孙丽萍这样不关心八卦只关心工作的同事,大概只以为“陆清鸢”是个能力不错、背景有点模糊的年轻人。她也不想主动说。有些事不说的时候是一根刺,说了就变成别人手里的刀。

      周五中午,陆清鸢在单位食堂匆匆扒了几口饭,就骑着那辆从家里骑过来的旧自行车往市一中赶。九月底的正午太阳还是有点晒,她没打伞,到学校门口的时候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她在传达室登记的时候,保安大叔看了她一眼:“你是学生家长?”

      “我是学生的小姑。”

      “看着不像。”保安大叔把登记本推过来,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来开家长会的家长我见多了,你这么年轻的头一个。”

      陆清鸢不知道这句话算不算夸奖,只是笑了笑,在登记本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身份证号。

      校园里已经来了不少家长,三三两两地往教学楼方向走。梧桐树的叶子刚开始泛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碎金。操场上有几个没课的学生在打篮球,球鞋摩擦塑胶地面发出吱吱的响声,混着远处的蝉鸣和近处的桂花香。

      陆清鸢走进高二三班教室的时候,已经有七八位家长先到了。教室里的课桌被重新排列过,每张桌子上都放着对应学生的姓名牌和成绩单。几位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调试投影仪,几位家长坐在各自孩子的座位上翻看成绩单,有的眉头紧锁,有的嘴角微扬。

      她在靠窗那排的第三个位置找到了陆念曦的课桌。

      桌上放着一个手写的姓名牌,字迹端端正正,和她小时候写的狗爬字判若两人。成绩单压在姓名牌下面,旁边还有一本翻开的笔记本和一支没盖笔帽的黑色水笔。课桌抽屉半开着,能看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课本和练习册,最上面放着一个透明的便当盒,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课本上。

      那个便当盒是她开学第一天给陆念曦带的。快一个月了,这孩子每天都把便当盒洗得干干净净带回来,有时候还会在里面放一张便签——“今天的糖醋排骨特别好吃”“明天可以再放点辣椒吗”“草莓很甜”。

      陆清鸢在课桌前站了片刻,手指轻轻拂过桌面那张写得端端正正的姓名牌,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椅子有些矮,她双腿并拢微微侧着,膝盖刚好能放进桌下的空间。

      她拿起成绩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在家里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但坐在教室里看,感觉完全不一样。在家里看到的是分数和排名,在教室里看到的是同桌家长的侧目和讲台上陈老师扫过来的目光。

      “您是陆念曦的家长?”

      旁边座位的一位中年女家长侧过身来,手里拿着一把广告扇子轻轻扇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好奇,“我家孩子回家说了,说你们家陆念曦这学期进步特别大,从倒数冲到了前十。是怎么做到的?给孩子报了哪个辅导班?还是请了家教?”

      陆清鸢把成绩单放下,面对那位家长礼貌地笑了笑:“没有报辅导班,也没有请家教。是她自己想通了,知道学了。”

      “自己想通了?”那位家长显然不太相信这个答案,扇子摇得快了一些,“哎呀,孩子哪有那么容易想通的。肯定有什么方法,你别藏着掖着。”

      陆清鸢想了想,认真地说:“她就是突然懂事了。以前觉得学习没用,现在觉得有用。心念转了,人就变了。”

      那位家长看她表情诚恳不似作伪,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转回去跟另一位家长小声嘀咕。陆清鸢隐约听到“真有这么自觉的孩子”几个字,然后话题就拐到了哪家培训机构的数学老师押题最准上。

      她没有在意,低头继续翻看陆念曦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前几页是物理公式整理,用三种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重点公式旁边画了星号,易错点用荧光笔划了横线,还贴了几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易混淆概念的对比表格。再往后翻是英语单词本,每个单词后面都跟了一个自己造的句子,有的句子还挺有意思——“perseverance,名词,毅力。例句:学物理需要perseverance,尤其是当你的受力分析图被老师当着全班的面批了三次的时候。”

      陆清鸢看到这句,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旁边那位家长又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大概不明白为什么看笔记都能看出笑容来。

      讲台上,陈老师敲了敲话筒,家长会正式开始。

      先是年级组长通过广播讲话,讲了大概十分钟,内容关于高二在整个高中阶段的重要性、学生常见的心态波动、以及家长需要配合学校做的几件事。广播的音质不太好,年级组长的声音在电流声里时大时小,陆清鸢听得很认真,把几个要点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然后是陈老师上台,针对班级情况做具体分析。他调出投影仪上的PPT,第一页是这次月考的班级整体成绩分布图。柱状图显示,高二三班的平均分在年级十个班里排第三,比上学期期末上升了一个名次。

      “这次月考整体进步明显,尤其是个别同学,进步幅度在全年级都是数一数二的。”陈老师翻到下一页,PPT上列出了这次进步最大的五个学生的名字和进步名次。第一名是陆念曦,进步名次那一栏写的是“343”。

      教室里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三百多名的进步幅度,在这个以稳定著称的重点高中里几乎算得上一个事件。陆清鸢感觉到旁边几位家长的目光同时落在了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好奇,也有一两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她没有侧头,只是背挺得更直了一些,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陈老师推了推眼镜,等议论声平息下去才继续往下说:“陆念曦同学这次月考的成绩是真实的、可靠的。上周班里有人对她的进步提出过质疑,她在全班同学面前当堂重考了一次,三道题全对,解答过程无可挑剔。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各位家长,陆念曦的进步,不是靠运气,也不是靠其他不正当手段。是靠她自己的努力。”

      他顿了一下,翻到下一页PPT,上面是陆念曦各次小测和月考成绩的折线图。那条折线从开学第一周小测的七十几分一路攀升,到这次月考的班级第八名,线条陡峭得像爬山虎攀上围墙。

      “如果各位家长想为自己的孩子找一个榜样,这个榜样就在我们班里。”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几声稀稀落落的掌声。不多,但足够清晰。

      陆清鸢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掌交叠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不是紧张,是骄傲。那种骄傲满到几乎要从胸腔里溢出来,但她不好意思表现得太明显,只能用手指压着膝盖,把自己的表情管在一个矜持的微笑范围里。

      她从小到大拿过很多奖状,大学四年拿了三年国家奖学金,研究生毕业时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上台发言。每一次她都是被表扬的那个,从来没有人因为她是“家属”而把目光投向她。今天坐在这里,她第一次体会到另一种骄傲——不是为自己骄傲,而是为一个人骄傲。这两种骄傲外表看起来差不多,内核却完全不同。为自己骄傲是一种满足感,为一个人骄傲是一种归属感。

      就好像那个人的成绩和她有关,就好像她的每一次进步都有一部分属于自己。

      陈老师接下来又分析了各科的失分情况,讲了高二下学期的选科方向,提醒家长注意孩子的心理状态和电子产品使用时间。后半段的内容陆清鸢也认真记了,但她的思绪总是在不经意间飘回那份成绩单上——物理第三,班级第八,年级前百。这些数字像一小簇暖火,在她的心口温温地烧着,烧得整个下午都暖洋洋的。

      家长会结束后,陈老师被一群家长围在了讲台上。有人问自主招生的政策,有人问竞赛加分的计算方式,有人拿着孩子的成绩单一条一条地对照分析,语气里带着焦虑和急切。陆清鸢没有围上去,她坐在原位,把陆念曦桌上的东西一一整理好——成绩单折好放进信封,笔记本合上归位,便当盒重新倒扣在课本上。

      然后她站起来,拎着帆布包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学生,都是知道今天开完家长会以后要来“迎接”家长的。有的靠在栏杆上假装玩手机,其实眼睛一直瞟着教室门口,观察自家家长出来时的表情。有的被家长拉到墙角小声训话,低着头用脚尖蹭地,耳朵红得能滴血。

      陆念曦站在走廊尽头的栏杆旁。

      她今天穿着那身蓝白校服,衬衫下摆规规矩矩地塞在裙子里,头发在阳光下泛着乌色的光泽。旁边站着赵嘉,正拿着一张折成扇子的成绩单给她扇风,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我妈刚才看到我物理六十一的时候表情就像看到了外星人”、“她说回去要给我加零花钱”、“你小姑来了吗我看看——”。

      陆念曦没有听她说话。

      她的目光穿过走廊里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在那扇教室门上的小玻璃窗上。然后门被推开,陆清鸢从里面走出来。她今天穿着那件深蓝色的风衣,长发用一根素色的发绳扎成低马尾,耳上的珍珠耳钉在走廊的白炽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攥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像是怕信封里的东西会长翅膀飞走。她的脸颊有些微红,不知道是被教室里的暖气闷的还是别的原因。

      陆念曦从栏杆上直起身来。

      走廊里的学生和家长来来往往,广播里还在播放家长会结束后的注意事项,有人在大声喊“妈我在这儿”,有人在走廊里追逐打闹被教导主任吼了一嗓子。嘈杂得像一锅滚开的粥。

      但陆念曦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她只看到陆清鸢穿过人群向她走来,步速很快,帆布包在身侧一晃一晃的。那双杏眼里盛着午后最亮的阳光,和一种比阳光更亮的情绪。

      陆清鸢走到她面前,站定。然后把手里的牛皮纸信封举起来,举到陆念曦眼前,像是举起了一面锦旗。

      “陈老师在家长会上当众表扬你了。”她说,声音有些发颤,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微微起伏,“他说你是全班进步最大的学生,进步了三百多名。他还说——你的进步是真实的,是靠自己的努力,不是靠运气。”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信封塞到陆念曦手里,然后双手握住了她的肩膀。

      “他还说,如果想要找一个榜样,这个榜样就在我们班里。”

      那双杏眼里的光芒太亮了,亮到站在旁边的赵嘉默默往后退了两步,假装去看走廊尽头公告栏上贴的值日表。

      陆念曦低头看着手里的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她的成绩单,边角被捏得有些皱了,能看出攥着它的人用了多大的力气。

      她抬起头,看着陆清鸢。

      “小姑,你比我还激动。”

      “当然激动。”陆清鸢松开她的肩膀,抬手理了理她被秋风吹乱的刘海,指尖微微发烫,“以前来给你开家长会,我坐在最后一排,恨不得把头埋进抽屉里。老师在台上说‘部分同学需要端正学习态度’,虽然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谁。我坐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个罪人。”

      她的手指在陆念曦的刘海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低头理了理自己风衣的腰带。

      “今天陈老师表扬你的时候,好多家长都在看我。我坐得特别直,恨不得他们都知道——那个进步最大的学生,是我们家的。”

      说到“我们家的”三个字时,她的声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宣示感。

      陆念曦把信封放进书包夹层里,和那张折好的便签放在一起。然后她抬起头,朝陆清鸢笑了一下。

      “以后每一次家长会,你都可以坐这么直。”

      “这是你说的。”陆清鸢伸出小拇指,“拉钩。”

      陆念曦看着那根伸过来的小拇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指腹有握笔磨出的薄茧。这样幼稚的约定方式她小时候用过无数次——考了第一名拉一次钩,学会骑自行车拉一次钩,掉了牙也拉一次钩。每一次都是她缠着陆清鸢先伸出小拇指,然后自己再勾上去。

      这一次,陆清鸢先伸出了手。

      “拉钩。”陆念曦把自己的小拇指勾了上去。两只手的小拇指交缠在一起,骨节贴着骨节,拇指相对,用力按了一下。陆清鸢的指腹很暖,和她微凉的体温形成鲜明的温差,接触的瞬间像是一小簇电流从皮肤表面传导过去,酥酥麻麻地窜上手臂。

      “盖章。”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这是小时候养成的仪式感——拉钩之后要用拇指盖章,盖了章就不能反悔。那时候陆念曦总是抢着当“盖章官”,用拇指在陆清鸢的拇指上重重按一下,宣布“盖章完毕,反悔是小狗”。今天两个人的拇指同时按上去,分不清谁是“盖章官”,谁是“被盖章的人”。

      赵嘉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从走廊栏杆上翻过来,对着陆念曦挤眉弄眼:“你们两个也太好磕了——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们俩感情也太好了。我妈刚才开完家长会出来,第一句话就是‘你物理虽然及格了但是别高兴得太早’,然后就开始数落我英语退步了。小姑你看看人家小姑,差距啊。”

      陆清鸢被赵嘉那句没收住的“太好磕了”弄得耳尖微微发红,但嘴角的笑意没有褪,朝赵嘉点了点头:“你是嘉嘉吧?念曦经常提起你。她说你物理进步也很大,这次考了六十一分。进步十几分不容易,尤其物理这门课,基础打好了后面会越来越顺的。”

      赵嘉被夸得眼睛都直了,转过头用一种发现新大陆的表情看着陆念曦:“你跟你小姑说我物理进步了?”

      “顺口提的。”陆念曦面无表情。

      “顺口!你管这个叫顺口!你连我物理考了六十一都记得,你自己化学多少分你记得吗?”

      “九十三。”

      “……当我没说。”

      陆清鸢看着两个女孩子拌嘴,忍不住笑了一声。午后的阳光穿过走廊的窗户,把她的笑容照得透亮。

      散会后的家长陆续从教室里走出来,走廊里的人流渐渐往楼梯口涌动。有家长在跟孩子分析成绩单上的失分点,有家长在跟老师交换联系方式,有家长已经走到校门口又折回来,忘了拿孩子塞在抽屉里的保温杯。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干燥的味道,混着桂花香和秋风卷进来的梧桐叶青涩气息。

      陆念曦靠在栏杆上,侧头看着陆清鸢站在旁边翻看手机备忘录里记的家长会要点,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光影。她想起前世有一次家长会,那时候她高二下学期,成绩比上学期更差,陈老师在会上点了她的名,说“个别同学如果继续这样下去,高三连专科线都危险”。那次也是陆清鸢来开的会。

      散会后她站在校门口抽烟,陆清鸢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眼眶是红的,但看到她的时候还是笑了笑,说“老师说你有潜力,就是不用功”。她当时知道那是谎话,但她装作信了,因为她不想面对自己让她红了眼眶这件事。那天晚上她翻墙出去飙车到凌晨,回来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陆清鸢在沙发上睡着了。她没有叫醒她,也没有给她盖毯子。她只是站在楼梯上看了她一眼,然后上楼关门。

      那一眼,前世欠了她一辈子。

      现在她就站在她面前,眼里有光,嘴角带笑,因为她的成绩单而在家长会上坐得笔直。这不是她第一次给陆清鸢争气,但这是她第一次让陆清鸢在家长会上因为骄傲而坐直了身体。以后还会有很多次——她会考进年级前十,会拿竞赛一等奖,会考上最好的大学。她会把陆清鸢在家长会上丢掉的那些尊严,一张一张地挣回来。

      陆清鸢把手机收进包里,抬起头发现陆念曦正盯着自己看,目光很深,像是在透过她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有。”陆念曦弯了弯唇角,“写着‘被表扬学生家属’。”

      陆清鸢的脸腾地红了。不是耳尖泛红那种含蓄的红,是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脸颊的、遮都遮不住的绯红。她抬起手作势要拍陆念曦的胳膊,手举到半空中又觉得不合适,转而理了理自己的衣领,语气带着嗔怪:“跟谁学的油嘴滑舌。”

      “自学成才。”

      赵嘉在旁边用成绩单挡住脸,发出了一声非常明显的、假装咳嗽的声音。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并肩走过校园里那条铺满梧桐落叶的石板路。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高的那个是陆念曦,矮的那个是陆清鸢。影子在石板路面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走到校门口那两排高大的法国梧桐树下,陆清鸢忽然停下脚步。

      “念曦。”

      “嗯?”

      陆清鸢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纸袋,递到她面前。纸袋上印着校门口那家老字号糕饼店的logo,油渍渍的,透过纸袋能看到里面金黄酥脆的糕点轮廓,一股热乎乎的蛋奶香气从袋口飘出来。

      “刚出炉的蛋挞,你小时候最爱吃这家的。今天开家长会之前我特意绕路去买的,想着散会以后给你。结果刚才在走廊里太激动,忘了拿出来。”

      陆念曦接过纸袋,从里面捏出一只蛋挞。酥皮层层叠叠,拿在手里还烫手,蛋挞芯金黄柔软,表面微微颤动,像是果冻一样晃悠。她咬了一口,酥皮碎在舌尖上,蛋奶的香甜和焦糖的微苦在口腔里化开。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小时候她每次考了第一名,陆清鸢都会买这家的蛋挞给她当奖励。

      “好吃吗?”

      “好吃。”她把嘴里的蛋挞咽下去,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声音含含糊糊的,“小姑你也吃一个。”

      陆清鸢从纸袋里拿了一个,小口小口地咬着,碎屑落在风衣领口上,陆念曦伸手替她弹掉了。动作很自然,像是不经意的。

      “说好了每次考好都有奖励的。”陆清鸢把最后一口蛋挞塞进嘴里,声音还没落,就被秋风卷走了尾音,“说吧,想要什么?”

      陆念曦认真想了想。夕阳落在她脸上,把那双桃花眼照得格外清亮。

      “我想让你开心。”

      陆清鸢吃蛋挞的动作顿住了。嘴里的蛋挞还没完全咽下去,腮帮子微微鼓着,但咀嚼的动作停下了。她低下头,把手里剩下的半个蛋挞塞进嘴里,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这算什么奖励。我说的是你想要的东西,不是我想要的。”

      “小姑开心就是我最想要的东西。”

      陆清鸢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转过身往前走了两步,背对着陆念曦。秋风卷起地上的梧桐叶,几片金黄的叶子打着旋儿从她脚边滚过。她的耳尖在夕阳下红得透明,像刚剥了壳的荔枝。

      “……你这孩子,最近说话越来越不知道分寸了。”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尾音轻轻往上挑了半度,不像是责备,倒像是在努力压住什么即将破土而出的东西。

      陆念曦跟上去,走在她身侧,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安静地走在梧桐树下,夕阳从枝桠的缝隙间漏下来,斑驳的光影在她们身上流转。手里的蛋挞还温着,纸袋上的油渍慢慢洇开,蛋奶的香气在秋风里飘散,混着梧桐叶干燥的涩味和远处食堂飘来的红烧肉酱香。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陆念曦忽然停下脚步。

      “小姑。”

      陆清鸢回过头。

      夕阳正落在陆念曦身后,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站在梧桐树下,校服的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手里还捏着那个吃了一半的蛋挞。

      “以后每一次家长会,你都会像今天一样骄傲。我说到做到。”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在秋日傍晚的空气里,像敲在石板路上的脚步声一样清晰。

      陆清鸢看了她两秒。然后伸出手,把陆念曦嘴角沾着的一小块酥皮碎屑轻轻擦掉,指腹在她的唇角停留了比必要更久的一瞬。

      “我知道。”她收回手,把纸袋重新折好放进帆布包里,转身迈出校门。深蓝色风衣的背影融进梧桐树影里,被夕阳拉得很长。

      陆念曦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剩下的半个蛋挞,三两口吃完,把纸袋揉成团丢进校门口的垃圾桶,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周五的暮色落在她们身后,把整条种满梧桐的街道染成一片温柔的金色。远处有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响,有家长和孩子在路边的小吃摊前排队买烤串,有野猫从围墙上跃下来,踩着落叶悄无声息地溜进巷子深处。

      这个秋天的傍晚,和平常的每一天一样寻常。

      但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人都没有说出口的地方,悄悄地、又往前进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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