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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家长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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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长会散场后的教室,像一场盛大演出落幕后的后台。家长们陆续散去,走廊里的脚步声和交谈声渐渐远去,只剩下几个值日生拿着扫帚在桌椅间穿梭,把地上散落的通知单碎屑和矿泉水瓶盖扫进簸箕。
陆清鸢没有跟着人群离开。她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上,把姜玉兰发下来的家长会材料一张一张整理好——成绩分析表、高二上学期教学安排、致家长的一封信。每一张都对齐边角,用自带的回形针别好,放进了随身带来的米色帆布文件袋里。她的动作很慢,慢到旁边的值日生已经扫完了两组桌椅,她还在把文件袋的拉链拉上又拉开,反复确认里面的东西有没有放整齐。
其实她是在拖延时间。
刚才姜玉兰当众表扬陆念曦的时候,她掉了眼泪。虽然擦得快,但坐在她旁边那几排的家长一定看到了。那种被当众戳破心事的羞赧现在还留在脸颊上,热热的,像被秋日午后最后一把阳光烫了一下。她需要多坐一会儿,让自己恢复成那个得体、克制、滴水不漏的陆清鸢,再站起来走出这间教室。
值日生扫到她脚边的时候,她终于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课桌下面。抽屉里那只粉色保温杯还安静地立在角落里,杯盖上的便签被她的指尖反复摩挲过,边角已经微微卷起。她犹豫了半秒,把保温杯拿出来,放进自己的包里。
然后她走出教室。
走廊里的光线比教室里亮得多,西斜的太阳从走廊尽头的大窗洒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蜂蜜色。逆着光站着一个人。蓝白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冷白纤细的手臂。书包单肩挎着,另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站姿是少年人独有的散漫,靠在走廊栏杆上,好像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阳光给她镀了一层金边,发梢被照得几乎透明,逆光的脸上看不清表情,但陆清鸢知道她在笑——因为那双桃花眼正弯成她熟悉的弧度。
陆念曦直起身,走过来接过陆清鸢手里的帆布袋,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遍。
“姜老师又拖堂了。”她的语气带着点嫌弃,但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我看别的班家长都走光了,就你们三班还在讲。她在上面讲了多久,你就在下面坐了多久。累不累?”
“不累。”陆清鸢说,声音还有点没褪干净的鼻音。她吸了一下鼻子,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常,“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进去?”
“来了有一会儿了。进去干嘛,我又不是家长。”陆念曦把帆布袋挂在自己另一侧肩膀上,和书包带子叠在一起,腾出来的那只手顺势牵住了陆清鸢的手腕,牵着她往楼梯口走,“走吧,趁校门口还没堵车。你上次说想喝校门口那家奶茶店的桂花酒酿,这个点应该还没关门。”
她的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在牵一个认识了很多年的人。手指环在手腕上,力道不轻不重,掌心干燥温热,贴在陆清鸢微凉的皮肤上,像一小块会移动的暖手宝。
陆清鸢被她牵着走了几步,低头看着那只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心跳又开始加速。但她没有挣开。不仅没有挣开,还在陆念曦跨过走廊门槛时轻轻回扣了一下手指——很短,短到可能只有一秒,但她的指尖确实在陆念曦的手腕内侧轻轻搭了一下,像一只试探着落在花瓣上的蝴蝶。
陆念曦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但她牵着陆清鸢的那只手,握得比刚才紧了一点点。耳尖在夕阳下红得透明。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穿过操场边的梧桐大道。这个时间点大部分家长已经离开了,校园里安静了许多,只有操场上有几个校田径队的学生在训练,跑道上的脚步声和教练的哨声此起彼伏。校门口那家“阿婆奶茶”的蓝白色招牌在梧桐树影间若隐若现,门口的队伍已经排到了第三棵树下。
陆念曦把陆清鸢安排在奶茶店门口唯一空着的长椅上坐下,自己站到了队伍末尾。排队排了十来分钟,买了两杯热的桂花酒酿,一杯递给陆清鸢,一杯自己捧在手里。然后在陆清鸢旁边坐下,把吸管插好,把奶茶杯推到陆清鸢手边。
“趁热喝。阿婆说今天桂花是早上现摘的,比上周那批香。”
陆清鸢接过奶茶,双手捧着温热厚实的杯壁,低头喝了一口。桂花的香和酒酿的甜混在一起,热腾腾地灌进胃里,把在教室里憋了一下午的疲惫慢慢泡软。秋风从梧桐树梢上刮下来,带着几片半黄的叶子落在脚边,远处操场上训练结束的学生三三两两走向更衣室,笑声被风吹散成断断续续的碎片。她看着脚边那些叶子,忽然开口。
“姜老师今天说的那些话——说你回来了,说她很高兴。我以前做梦都不敢想会有这一天。”
陆念曦正用吸管戳杯子里的桂花花瓣,闻言指尖停了停。她没有接话,只是把吸管从杯子里抽出来,又插回去,反复两次之后,轻声说:“那现在呢?”
“现在——”陆清鸢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奶茶,杯壁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她的手指在那层水珠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叉,“现在我敢想了。”
陆念曦侧过头看她。夕阳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陆清鸢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了浅浅的金色。她捧着奶茶杯的样子安静又温柔,指尖在杯壁上无意识地画着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符号。陆念曦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她喝了一口奶茶,把视线移回操场上正在收器材的田径队员身上。
“以后还会有更多。年级前十不算什么,还有竞赛,还有期末,还有高考。我会让你习惯这种事的。”
陆清鸢侧过头看她,眼尾还残留着在教室里哭过的微红:“习惯什么?”
“习惯别人夸我。”陆念曦转过脸来,桃花眼逆着光,瞳孔被夕阳染成了琥珀色,唇角弯起来的弧度张扬又笃定,“然后坐在下面听,不用再担心被老师点名批评,不用担心怎么替我收拾烂摊子。只需要坐在那里,等着别人跟你说——你家孩子真优秀。然后你点头,说我知道。”
陆清鸢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喝了一口奶茶,声音被杯口闷得有点含糊:“你怎么知道我想听这个。”
“因为我欠你的。”陆念曦说。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渲染的事实,“前世今生加在一起,欠了太多。”
这句话的前半句被一阵突然刮起的秋风吞掉了。陆清鸢只听到了“欠你的”和“欠了太多”,她皱了皱眉正想问,陆念曦已经站起来,把喝空的奶茶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转身朝她伸出手。
“走了。再不走阿婆要收摊了——她一直盯着我们看,估计在想这两个人什么时候才走。”
陆清鸢回头看了一眼,阿婆确实正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用一种“这对小年轻怎么还不走”的眼神看着她们。她脸一热,赶紧站起来,把奶茶杯丢进垃圾桶里。两个人顺着梧桐大道慢慢往校门口走,身后奶茶店阿婆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夕阳把她们并肩而行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铺满落叶的人行道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谁的。
“对了,”陆清鸢走出几步后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帆布袋里拿出家长会回执单和一张空白的表格,“姜老师说下个月有社会实践,需要家长签字同意。活动是去市郊的生态农业基地,做一天的农事体验,晚上统一住在基地宿舍。你爸你妈都去不了,让我代签。”
陆念曦接过表格扫了一眼。社会实践,农事体验,当天去次日回,学校统一安排交通和住宿。她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下个月是十一月,根据前世的时间线,这段时间二叔针对陆清鸢的第一次匿名举报应该已经开始酝酿,但还处于收集材料、散播谣言的阶段,暂时不会有大的动作。自己离开一天,在时间线上不会有太大影响。况且这是学校组织的集体活动,如果不去反而显得不合群,不利于学霸人设的巩固。
“行。”她把表格还给陆清鸢,“你帮我签吧。”
陆清鸢从包里拿出签字笔,在家长签字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完之后没有立刻合上笔帽,而是用笔尾轻轻敲着表格边缘,语气带着一点不自然的犹豫:“你们班……允许家长以外的亲戚签字吗?”
“你是家长。”陆念曦说。这三个字她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陆清鸢差点以为这是事实。
“……我是小姑。”
“小姑也是家长。”陆念曦把表格折好放进书包侧袋,语气笃定得像法官宣读判决书,“以前是,以后也是。”
陆清鸢没有再说话。她把签字笔放回包里,拉链拉上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秋风吹过来,奶茶店门口的风铃叮铃铃响了一阵,没有人注意到她低头时唇角微微上扬的弧度。
两个人走到公交站台,陆清鸢才想起什么似的问:“你成绩先告诉的我——还没跟你爸你妈说吧?”
“没有。等下回家跟他们说。”陆念曦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苏婉两小时前发的消息,问她家长会开得怎么样。她还没回。
“那赶紧回去。大嫂肯定在等消息。”陆清鸢拉着她往站台边上走了几步,刚好有一辆公交车进站。
两个人上了车,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公交车晃晃悠悠地驶出学校路段,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金色的叶片被车速带起来的风卷进车厢,落在陆念曦肩头,又被陆清鸢伸手拈走。她拈走叶片之后手指顺势落在自己的膝盖上,没有放回陆念曦肩上。两个人的手都放在各自膝盖上,中间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但公交车每一次转弯,她们的手臂都会轻轻碰在一起,然后分开,然后又碰上。
夕阳把整辆公交车都染成了暖橙色,到站广播里传来温柔的女声报着站名。没有人知道在这个普通的周五傍晚,在一辆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上,有人许下了不动声色的承诺。承诺让另一个人从此以后都不用再低着头坐在教室里。
回到陆家老宅,天色已经擦黑了。
苏婉今天没有品牌活动,正窝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她听到开门声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家长会的情况,陆清鸢已经换了拖鞋快步走进客厅,把帆布袋放在茶几上,用那种比平时高了半度的声调说:“大嫂,念曦这次月考年级第七。”
苏婉手里的手机差点滑进沙发缝里。她瞪大眼睛看了看陆清鸢,又看了看正低头换鞋的自家女儿,声音拔高了好几度:“第七?年级第七?你上次不是还——不对,你最近是进步了,但我以为也就进步个几十名——第七?!”
“第七。”陆念曦换了拖鞋走过来,在苏婉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今晚食堂的菜谱,“数学一百四十二,物理九十一,化学八十八,英语一百三十八。总分六百七十四。”
苏婉把手机彻底扔在一边,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踩着拖鞋蹬蹬蹬跑过来,一把捧住陆念曦的脸左看右看,好像要确认这是不是自己亲生的那个女儿。“六百七十四!你哥当年高考也没考这么高!不对不对,这是月考,不是高考——但也很厉害了!”她已经语无伦次了,松开陆念曦的脸,又拿起手机开始狂按,“我得告诉你爸!他在军区开会,我给他发语音!不行语音太长他不听,我发文字!文字——怎么写啊清鸢你帮我想想,‘念曦考了年级第七数学一百四十二’——哎呀字太多了他肯定懒得看!”
陆清鸢站在沙发旁,看着苏婉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走过去在苏婉旁边坐下,接过手机帮她编辑消息,两个人头碰头研究措辞——“大哥,念曦月考年级第七,数学142,方老师把她的草稿纸拿去给全班当参考答案了。家长会姜老师表扬了她整整三分钟。”发送。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陆建军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苏婉按下免提,陆建军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音量比平时训话还大:“苏婉你说的是真的?!念曦考了年级第七?!她是不是——没生病吧?!方严还夸她了?方严那个老顽固夸人了?!”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有人压着嗓子喊“首长您小声点儿隔壁会议室在开作战研讨会”。陆建军完全没理,继续对着手机吼:“开什么会!我女儿考年级第七比开会重要!让作战处等十分钟!”
陆念曦坐在沙发上,听着电话那头父亲炸毛的声音,唇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陆清鸢在旁边捂着嘴笑,肩膀一抖一抖的,眼角笑出了细细的笑纹。苏婉已经笑得靠在沙发扶手上,对着电话那头的陆建军喊:“你小点声,别把老爷子的降压药吓掉了——对,是真的,是真的,清鸢刚开完家长会回来,你问她——”
她把手机递到陆清鸢面前,陆清鸢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经一点:“大哥,是真的。姜老师当着全班家长的面表扬了她,说她回来了。方严老师的原话是‘解题步骤规范,逻辑清晰,草稿纸可用作示范’。还有,她这次数学考了一百四十二,全班第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陆建军低沉下来、没有了刚才的炸裂音量的声音,每个字却比吼叫时更重:“清鸢,你告诉她,爸很高兴。不是因为她考了第七,是因为她回来了。你跟她妈都辛苦了,我周末回家,给她带军区食堂的红烧肉。”
陆念曦低下头,用手背快速蹭了一下眼角。军区食堂的红烧肉,是陆建军部队里最受欢迎的菜色。前世她最后一次吃到父亲带回来的红烧肉,是高考后离家去外地上大学之前。那时候她跟家里闹得很僵,红烧肉放在桌上,她一口没碰。后来陆清鸢去世,父亲一夜白头,食堂的红烧肉再也没人带过。
“……跟爸说我听到了。”陆念曦的声音有些哑,但她很快清了清嗓子,恢复了惯常的散漫语气,“让他周末多带两份,一份不够吃。”
苏婉又对着电话说了好一阵,直到陆建军那边传来警卫员小心翼翼的提醒声,才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转过身看着沙发上的陆念曦,看着女儿在暖黄灯光下利落干净的侧脸,眼眶慢慢红了。她伸手揉了揉陆念曦的头发,动作和陆清鸢揉她头发时一模一样。
“你小姑说得对。我们念曦真的长大了。”
陆念曦被她揉得脑袋一歪,没有躲开,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余光里,她看到陆清鸢站在沙发旁,正低头看着她们母女俩,眼眶里也亮晶晶的。两个人的目光在苏婉背后短暂地碰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一个去帮张姨摆碗筷,一个去厨房端汤。但那个对视里藏着的东西,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晚饭的餐桌气氛和前几次完全不同。
没有二叔一家的阴阳怪气,没有父亲缺席的空椅子,没有兄长加班晚归的短信。陆景珩今天难得没有应酬,坐在餐桌对面听苏婉把家长会的内容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从姜玉兰怎么表扬,到方严怎么夸草稿纸,到阿婆奶茶店门口的风铃响了多久,事无巨细。陆景珩听完,靠在椅背上打量了陆念曦好一会儿,然后端起手边的水杯,以水代酒朝她举了举杯。
“厉害。”他说。语气不是之前那种逗小孩的调侃,而是成年人之间平等对话的口吻,“你这个成绩,照这个趋势保持下去,末考进年级前五没问题。”
“前三。”陆念曦夹了一块红烧排骨,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陆景珩挑了挑眉。苏婉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给她夹菜,碗里堆成了小山。陆清鸢坐在陆念曦旁边,比平时安静了许多,一直埋头吃饭。但她筷子伸向糖醋排骨的时候,正好和陆念曦伸过来的筷子碰在了一起——两个人同时夹住了同一块排骨。她们抬头对视了一眼,陆清鸢先缩回了手,低头继续扒饭,耳尖又开始泛红。陆念曦把排骨夹起来放进陆清鸢碗里,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夹菜。
苏婉正沉浸在女儿考了年级第七的喜悦里,完全没注意到这个小动作。陆景珩倒是看到了,但他只是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陆念曦回到自己房间。她没有开大灯,只打开了台灯,坐在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深灰色封面的笔记本,翻到夹着笔的那一页。上一次记录停在“王红—刘长河—陆建明”的关系树和“寸步不让”四个字。她拿起笔,在最新一页上写了几行字。
“月考年级第七。家长会结束。下一阶段目标——”她停笔想了想,继续写,“社会实践(下月)。竞赛报名(物理/数学)。第一次匿名举报(前世时间:11月中下旬,需提前监控)。年底评优(单位线,密切关注)。”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自己的各科成绩,而是今天下午在公交车上,两个人放在膝盖上偶尔相碰的手臂。还有下车时陆清鸢说的一句话。
“下次换我给你撑伞。”
陆念曦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轻声自言自语:“下次换我给你撑伞——你先答应我别又在单位加班到胃疼再说。”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关了台灯。黑暗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陆清鸢发来的消息。
【晚安。】
她回了一个字:【嗯。】
放下手机之后,她没有立刻闭上眼睛。而是在黑暗中摊开手掌,看着自己今天握过陆清鸢手腕的那只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不属于自己的温度。她把手掌合上,贴在被子外面,闭上眼睛。窗外起了夜风,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是一首重复播放了很多遍仍然听不腻的安眠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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