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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考放榜 ...


  •   成绩单是周三早自习的时候贴出来的。

      高二年级组的效率向来稳定得令人发指——上周四考完的月考,这周三准时出成绩。红底黑字的成绩榜贴在教学楼一楼大厅的公告栏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按总分从高到低排列,像一张巨大的成绩单做的墙纸。

      公告栏前面已经围了好几层人。

      有人踮着脚尖从最上面开始找自己的名字,有人挤不进去在后面跳着脚问“看到我了吗看到我了吗”,有人扫了一眼排名就默默地退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根却红了一片。年级组长老周抱着胳膊站在公告栏旁边,脸上挂着一种“让你们再玩手机”的微妙笑意。

      陆念曦是被赵嘉拖着来的。

      赵嘉的手劲很大,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扣在她手腕上,一路从四楼教室拽到一楼大厅,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要看看我物理有没有及格如果不及格我妈这个月零花钱就泡汤了泡汤了你知不知道泡汤是什么概念就是我再也没有钱买草莓牛奶了”。

      “你可以用我的钱买。”陆念曦被她拽着在人堆里穿行,语气很平静。

      “那不一样!自己花钱买的那是自由,花别人的钱买的那是施舍,我赵嘉顶天立地从不吃嗟来之食——除非你给我买,那就不算嗟来。”

      陆念曦懒得接这个话茬。

      赵嘉拉着她挤到公告栏前面,仰着脖子从下往上找自己的名字。这是她的习惯——从下往上找,因为从上往下找容易找不到。用她自己的话说,叫“管理预期”。从最底下开始看,每往上一个名字都是惊喜。

      “物理六十一!及格了!”赵嘉的声音在人堆里炸开,引得旁边几个同学侧目。她浑然不觉,抓着自己物理成绩那一栏的表格框框,激动得像是中了彩票,“六十一!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刚好踩在及格线上!陆念曦你看到了吗!我物理及格了!”

      “看到了。”陆念曦站在她旁边,嘴角微微弯起来,“比上次小测高了十几分。”

      “那还不是因为你给我补课!”赵嘉转过身来,眼眶居然有点红,但马上又用大笑盖了过去,“走走走我请你喝草莓牛奶!两盒!”

      “等会儿再喝。”陆念曦按住她的肩膀,把她转回去面对公告栏,“你还没看总排名。”

      赵嘉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

      公告栏最顶端的那个位置,年级前二十名的区域专门用加粗的红框圈了出来,旁边还贴了一张年级组长手写的“特此表扬”便签。赵嘉的目光先落在那张便签上,然后慢慢往下移,扫过那些她平时想都不敢想的名字——年级第一林昭,年级第二沈若涵,年级第三、第四、第五……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让她差点把嘴里的口香糖咽下去的名字。

      班级第八名。年级前一百。

      “陆念曦。”

      赵嘉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不是那种平静的平,是那种被吓到之后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发出平直语调的平。

      “你上学期期末的排名是多少来着?”

      “忘了。”陆念曦其实记得。班级倒数第五,年级四百多名。但她不打算说出来刺激赵嘉。

      “你骗人。”赵嘉缓缓转过头来,用一种看外星生物的眼神看着她,“你肯定记得。你这种人什么都会记得。你上学期期末在四百多名,现在冲到年级前一百了。你管这个叫‘还行’?你上次小测跟我说‘还行’的时候我就应该警觉了,你说的‘还行’跟正常人说的‘还行’根本不是一个概念——”

      “赵嘉。”

      “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你以前考试都是交白卷的,月考前一天你还在帮我讲物理题,我以为你跟我一样复习得不好——结果你考了班级第八?!”

      “也不算很好。”陆念曦把她的铁钳从自己手腕上掰开,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今天食堂的菜色,“比上次进步了,下次争取进前五十。”

      旁边一个正在找自己成绩的高三学长听到这话,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这个高二的在说什么梦话”的困惑。陆念曦对上他的视线,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拉着还在喋喋不休的赵嘉往楼梯口走。

      走到楼梯转角没人的地方,赵嘉终于从震惊中缓过来,换上了一副审犯人的表情。

      “你老实交代。你暑假到底干什么了?是不是你爸妈给你请了家教?还是你偷偷上了什么封闭式集训营?或者——你有个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姐妹,开学那天把你打晕了替换了你?”

      “都不是。”陆念曦靠在楼梯间的墙壁上,阳光从转角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冷白的侧脸上,“就是忽然想通了。以前觉得学习没用,现在觉得有用。”

      这个回答在任何人听来都敷衍得不行。但赵嘉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她想起上周在陆念曦家补物理时,看到的那张便签——煎蛋是溏心的,茶很好喝,笑脸画得越来越好。还有陆念曦说“小姑是带我长大的人”时,那种整个人都变得柔软的语气。

      也许真的就是忽然想通了。

      有些事情想通了以后,整个人的方向都会不一样。就像她以前觉得物理是天书,现在看到受力分析图能下意识地画出正确的箭头方向。不是因为智商提高了,是因为有人在旁边告诉她——你做得到。

      “行吧,不问了。”赵嘉揽住陆念曦的肩膀,拽着她往教室走,“但是草莓牛奶你请。班级第八的人请班级第三十的人喝草莓牛奶,这是江湖规矩。”

      “哪个江湖?”

      “我定的江湖。”

      陈老师在早自习结束后把班级前十名的同学单独留了下来。

      他没有在讲台上宣布名单,而是让课代表一个一个通知,去办公室找他。这种低调的处理方式比公开表扬更让学生觉得受重视——被叫去办公室单独谈话,意味着一对一的关注,而不是面向全班的客套话。

      陆念曦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陈老师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批改作业。他面前摊着的是这次月考的物理试卷,最上面那份字迹工整、卷面干净得像打印稿,旁边的分数栏里写着一个红色的“92”,旁边批了两个字——“进步”。

      “坐。”陈老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等她坐下以后,把一份打印好的成绩单推到她面前,“你自己看看。”

      陆念曦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名字在班级第八的位置上,总分比班级第一低了三十多分,但比班级第十高了不到十分。各科成绩分布很均匀,语文英语都在中上水平,数理化三门全部进了班级前五,其中物理单科班级第三,仅次于两个常年霸榜的理科学霸。

      “偏科很明显。”陈老师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数理化进步非常大,尤其物理,你的解题思路和卷面整洁度是全年级最好的几个之一。但语文和英语拖了总分的后腿,尤其是语文作文,满分六十分你拿了四十二,直接拉低了五六分的总排名。下次如果能补上这块短板,进班级前五甚至前三都有希望。”

      他说“有希望”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陆念曦注意到他拿茶缸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前世她在陈老师手下待了两年,知道这是他心情好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就像她后来在商场上也会在谈判顺利时无意识地转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情绪信号。

      “语文作文主要是审题偏了。”陆念曦坦然承认,语气没有辩解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材料作文要求谈‘传承与创新’,我把重点放在了‘创新’上,忽略了‘传承’的论述。以后会注意平衡两部分的比例。”

      陈老师推了推眼镜,看了她一眼。

      这种自我分析能力,通常只有常年保持高分的学生才具备。不是“我作文写砸了”这种笼统的抱怨,而是能准确说出问题在哪——审题偏差、重心失衡、比例不当。这说明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哪里丢分,而是考试时没有足够的时间兼顾所有方面。

      “你最近的变化,各科老师都在跟我说。”他把茶缸放在桌上,交叉着手指看着她,“方老师说你现在语文课举手发言的次数比上学期翻了几倍。秦老师说你的化学实验报告写得很规范。老杨上体育课还夸你排球垫球技术好。这些评价,放在上学期,没有人会相信。”

      陆念曦没有说话。她知道陈老师还有下文。

      “我想知道原因。”陈老师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发生这么大的改变。当然,你不愿意说也可以不说。但我需要确认一点——这种改变是可持续的,还是一时的心血来潮?”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份成绩单上,把表格框框映得发亮。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能听到走廊里传来课间操结束后的喧哗声和脚步声。

      陆念曦看着陈老师,忽然想到前世的自己。

      前世的陈老师也问过类似的话。那时候她月考交了白卷,被叫到办公室,陈老师没有骂她,只是问她“你到底想要什么”。她当时的回答是“什么都不想要”,然后摔门走了,把走廊里路过的学妹吓得贴在墙上。后来她在商场上跌爬滚打,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才知道一个老师愿意花时间去问一个差生“你想要什么”,是多么稀有的善意。大多数人根本不会问。他们只会摇头,然后在心里给你贴上“没救了”的标签。

      “不是心血来潮。”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但每个字都很稳,“我以前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现在知道了。”

      “能说说吗?”

      “暂时不太方便。”陆念曦弯了弯唇角,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不属于十六岁的沉稳,“但如果陈老师担心的是我会不会退回去,这一点可以放心。我不会回去的。以前那个陆念曦,已经过去了。”

      陈老师看了她几秒。镜片后面的目光不是审视,而是一种带着思索的观察。然后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点了点头。

      “行,我信你。”他把成绩单折好递给她,“下周有个省级物理竞赛的选拔考试,学校分到三个名额,我打算推荐你参加。竞赛的内容比课堂深一些,你如果有兴趣,放学后来找我拿往年的真题。”

      陆念曦接过成绩单,手指在纸边停了一拍。

      省级物理竞赛。前世她也参加过,第一轮就被刷下来了,因为考前跟朋友翻墙出去打游戏,考场上困得睁不开眼,选择题全靠蒙。那次是她高中三年唯一一次参加学科竞赛,也是最后一次。后来她当上陆总,手下的技术总监是个物理竞赛保送清华的学霸,开会时偶尔蹦出几个专业术语,她表面不动声色地点头,背地里偷偷去查百度百科。

      这一世,她想堂堂正正地坐在考场上,用自己真正的实力去拿回那些本该属于她的东西。

      “谢谢陈老师。我会认真准备的。”

      她站起来,朝陈老师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陈老师在背后叫住了她。

      “陆念曦。”

      她回头。

      陈老师端着茶缸,窗外的阳光在他斑白的鬓角上镀了一层金边。他的表情很严肃,但语气里有种不易察觉的温和。

      “下周开家长会。这次月考进步大的同学,我会在家长会上重点表扬。你爸妈有时间来吗?”

      她爸今晚要飞北京开会,她妈周末约了老姐妹去三亚。两个人都很忙,她从小就习惯了自己在家长会通知单上代签家长的名字。前世的家长会,她从来不告诉家里,因为不想让老师当着家长的面告她的状。

      可这一次不一样。

      “我爸妈最近比较忙,不一定能来。我小姑可以吗?”她问。

      “当然可以。只要是直系亲属或者法定监护人的委托亲属都可以。你回去跟家里商量一下,确定谁来以后在回执上签字。”

      “好。谢谢老师。”

      陆念曦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喧哗声重新涌进耳朵。几个男生在走廊尽头比赛谁立定跳远跳得远,围观的女生咯咯地笑。楼下操场上体育课的学生在跑一千米,体育老师吹着哨子吼“最后一圈加速”。阳光从走廊的窗户里大片大片地涌进来,把水磨石地面照得反光。

      她站在走廊的栏杆旁,低头看着手里的成绩单。

      班级第八,年级前一百。

      对于真正的学霸来说,这个成绩不算什么。但对于前世那个交白卷、画小人、被陈老师拎到办公室骂的问题少女来说,这个成绩意味着太多东西。

      意味着她不再是那个让人摇头的差生。

      意味着她可以理直气壮地站在陆清鸢面前,让她为自己骄傲。

      意味着她离那个目标又近了一步——成为一个足够强大的人,强大到可以挡在陆清鸢身前,替她挡住所有的明枪暗箭。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陆清鸢发来的消息。

      “今天能不能早点回家?我下午出去调研,大概五点多能到家。有件事想跟你说。PS:今天单位旁边的水果店草莓打折,给你买了两盒。”

      陆念曦盯着屏幕上那个“PS”看了好几秒。

      陆清鸢从来不发PS。她发消息的风格向来简洁明了——“收到”“好的”“我马上到”。这种在正经信息后面加一个“PS”的做法,是她从某张便签上学来的。那张便签上歪歪扭扭地写着“醒来见不到你可不要偷偷难过”,后面画了个笑脸。从那天起,陆清鸢的消息里偶尔会多出一行小字,说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草莓打折。茶很好喝。今天不加班。

      像是一个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暗号,一种不需要挑明的心照不宣。

      她靠在栏杆上,打了一行字回过去:“几点到家?我给你留门。”

      消息发出去几秒钟就收到了回复。

      “五点半左右。今天不用留门,我自己带钥匙了。你好好写作业,别又在沙发上睡着。”

      陆念曦看着“别又在沙发上睡着”这几个字,低头笑了一下。这个人嘴上说着不用等,可每次回来看她在沙发上睡着了,都会蹲在旁边,用手指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以为她不知道。她其实每次都醒了,只是闭着眼睛不想动。因为那双温热的手指停留在额头上的触感太温柔了,温柔到她想多装睡一会儿。

      放学后陆念曦去了一趟陈老师办公室,拿了物理竞赛往年的真题卷。陈老师递给她的时候特意叮嘱了一句——“这些题目比课堂内容深很多,做不完没关系,能做多少做多少,主要是适应一下竞赛的出题风格。”她道了谢,把卷子放进书包里,和那张夹在课本里的便签放在一起。

      回到家的时候张姨正在厨房里炖汤,看到她就笑了:“念曦今天回来得早。月考考得怎么样?”

      “还行。”陆念曦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你每次说‘还行’,苏姐都说肯定是考得不好不好意思说。”张姨掀开砂锅盖子,用汤勺搅了搅里面的莲藕排骨汤,莲藕炖得粉糯,排骨酥烂,汤色乳白,香气飘满了整个厨房,“不过你这孩子最近变了,说‘还行’应该是真的还行。”

      陆念曦靠在厨房门框上,嘴角弯了弯:“张姨,你觉得我变了很多吗?”

      “变了。”张姨头也不回地继续搅汤,动作不紧不慢,汤勺在砂锅里画着均匀的圆圈,“以前你放学回家从来不跟我说话,直接上楼关门,门摔得二楼走廊的吊灯都晃。现在你会靠在门框上跟我聊天,还会问我汤里放没放蜜枣。你小时候最喜欢喝蜜枣排骨汤,每次炖汤都搬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等,后来长大了就不等了——现在又开始等了。”

      她把火关小,盖上砂锅盖子,转过身来用围裙擦着手,眼角的皱纹因为笑容而挤得更深了一些。

      “人变得好,是好事。变好的第一步就是愿意跟人好好说话。你以前那个样子,不是坏,是把所有人都关在外面,谁也不让进。现在你开门了,至少开了一条缝。”

      陆念曦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开了一条缝。

      前世她确实是把自己关在一间密不透风的房间里。父母,老师,同学,所有试图靠近她的人都被她推得远远的。只有一个人不肯走,不管她怎么推、怎么躲、怎么恶语相向,那个人都固执地站在门口,端着一杯热茶,等她开门。

      然后那个人死了。

      她才知道,门外的那个身影,从来不是为了管她、管教她、约束她,而是怕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冷。

      “张姨。”她把水杯放在台面上,声音有些哑,“晚饭我来帮你打下手。”

      张姨看了她一眼,然后笑着把一条围裙递给她:“行。先把莲藕削了,别削到手。”

      晚饭做好后,张姨把菜一样样端上桌,解了围裙准备回家。她儿子今年刚上小学一年级,每天晚上都要她回去讲睡前故事。陆念曦把剩下的汤调好味关火,盛进保温碗里,放在餐桌上用盘子扣好。

      然后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翻开英语课本,开始背单词。

      五点半,院子里的桂花树被晚风吹得沙沙响,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吵架。天色还亮着,初秋的傍晚来得比夏天早一些,但夕阳的余晖仍然把整个院子照得金灿灿的。巷子里传来小孩放学后追逐打闹的笑声,和自行车铃铛丁零零的脆响。

      五点半过了几分钟,院门被推开。陆清鸢拎着帆布包和一个超市购物袋走进来,购物袋里塞着两盒草莓,盒子上印着“今日特价”的标签。她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头发被秋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微红的颊侧,耳上的珍珠耳钉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回来了?”陆念曦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购物袋,“草莓给我,我洗。”

      “你倒是先别急。”陆清鸢换了拖鞋,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在她面前晃了晃,“猜猜这是什么。”

      “工资?”

      “不是,月底才发工资。”陆清鸢把信封拆开,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文件,展开后是一份正式的项目分配通知。纸面上盖着市直机关综合科的红色公章,墨迹鲜亮,印油还没完全干透,在灯光下反着微光。

      “今天早上科长找我谈话,说上次调研报告完成得很出色,市局领导点名表扬了。所以这次基层产业对接的项目,原本是老同志带的,现在决定交给我主导。项目预算审批、调研方案设计、对接单位的沟通协调,都由我全权负责。虽然项目规模不算大,但这是我入职以来第一次独立带项目,而且——科长说如果这次做得好,年底评优就有硬指标了。”

      她说到“第一次独立带项目”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左边脸颊的梨涡深深地陷下去。那张平时温婉克制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一种很少见的、孩子气的兴奋。不是那种在办公室里被夸奖后礼貌微笑的矜持,而是像小时候考了第一名拿着成绩单跑回家的那种——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好消息分享给最重要的人。

      陆念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光,心跳忽然慢了一拍。

      这个人是她的光,前世如此,今生亦然。前世她的光被流言和恶意一点一点地浇灭,最后在废墟里无声地熄了。而现在,这盏光就站在她面前,捧着一纸项目通知,笑得像个孩子,鲜活、明亮、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她压下心口的酸涩,弯起嘴角,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足够少年气。

      “小姑带项目了。这得好好庆祝一下。”她转身从购物袋里拿出那两盒草莓,打开水龙头,一颗一颗地仔细冲洗。水声哗哗的,草莓上的水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她把草莓蒂摘干净,码在水晶碗里,端着放到餐桌上。

      “正好我今天也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月考成绩出来了。”

      陆清鸢正要坐下,听到这句话立刻站直了身体,眼里亮晶晶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怎么样?”

      “班级第八,年级前一百。物理单科班级第三。”陆念曦从书包里拿出那份折好的成绩单递给她,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食堂吃红烧排骨。

      陆清鸢接过成绩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的目光在每一栏分数上停留的时间都很长,像是在读一份极其重要的文件。看完以后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成绩单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牛皮纸信封里,然后把信封放在餐桌正中央,正对着陆念曦的位置。

      然后她抬起头,杏眼里的光比刚才说到自己带项目时还要亮。

      “班级第八。”她重复了一遍,好像在确认这几个字是真的,“年级前一百。物理第三。”

      “嗯。”

      “你上学期期末是多少名来着?”

      “忘了。”陆念曦面不改色。

      “四百多。”陆清鸢替她回答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笑意,“我没记错吧?我去年替你去开家长会,老师在台上说‘部分同学的学习态度需要改进’,虽然没有点名,但我旁边的家长都在看你。”

      “小姑,这种陈年旧事就不用记那么清楚了。”

      “当然要记。”陆清鸢走到她面前,伸手理了理她因为洗草莓而蹭乱的衣领,指尖轻轻拂过锁骨处的布料褶皱,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遍,“记得清清楚楚,才能知道你进步了多少。”

      她理完衣领,手没有立刻收回去,而是在陆念曦肩头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可以用“帮侄女整理衣服”来解释。但她的掌心贴在那片薄薄的卫衣布料上,能感觉到少女肩头微微凸起的骨骼线条,和皮肤底下透过布料传来的微凉体温。

      “念曦。”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怕被窗外的人听了去,“你爸妈最近出差,赶不上家长会吧?”

      “嗯。爸明天飞北京,妈后天去三亚。”

      “那——我去吧。”陆清鸢把手从她肩上收回来,指尖蜷进掌心里,面上端着得体的微笑,“我跟科长请了半天假。反正你的家长会,我去开最合适。你从小到大哪次家长会不是我去的?老师都认识我了。”

      陆念曦看着她微红的耳尖,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前世每次家长会,陆清鸢都会主动请缨去参加。不是因为别人都不去,是因为她不去的话,就没有人会去了。爸妈总是太忙,哥哥住校不方便回来,只有这个小姑每次都会认真记下老师说的每一句话,回来以后用温温柔柔的语气转达给她——“老师说你有进步”“老师说你要多注意基础”“老师说你其实挺聪明的”。

      那时候她觉得烦,觉得丢人,觉得一个没有血缘的小姑凭什么管她那么多。

      现在她才知道,那一次次主动请缨的背后,是那个人在用自己能想到的唯一方式告诉她——你在学校里有家人,你不是没人管的孩子。

      “好。”她说,声音有些发紧,“不过这次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

      “以前你去参加家长会,我都是那个被老师在台上点名的反面教材。这次你是被表扬学生的家属。”

      陆清鸢愣了一下,然后眼里的笑意慢慢漾开,像桂花落在水面上荡起的一圈圈涟漪。她伸手揉了一下陆念曦的头发,手指从额前刘海的发根穿过去,轻轻往后一推,把那些碎发拢到耳后。

      “对,这次是被表扬学生的家属。”

      她说到“家属”两个字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窗外夕阳终于沉到了桂花树后面,整条巷子被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橘色。几只麻雀从树梢飞起来,扑棱棱地掠过院墙,带落了几朵开谢的桂花,细碎的花瓣飘在石板路上,像下了一场金色的小雪。

      餐厅的灯光暖黄,桌上那碗排骨莲藕汤还冒着热气。草莓洗好了放在水晶碗里,红艳艳的果肉上挂着水珠,每一颗都饱满得发亮。

      陆念曦坐在陆清鸢对面,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是张姨炖的,但最后调味的人是她自己,蜜枣的甜和排骨的鲜融在一起,咸淡刚好。

      “对了,还有件事。”她从书包里翻出那张物理竞赛选拔考试的通知,推到陆清鸢面前,“陈老师推荐我参加省级物理竞赛的选拔,下周考试。如果能选上,年底就可以去省里参加决赛。”

      陆清鸢拿起通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在看到“省级物理竞赛”几个字的时候,她抿了抿嘴角,像是在忍住一个比刚才更大的笑容,但梨涡已经泄露了她的心情,深深浅浅地陷在脸颊上。

      “物理竞赛。”

      “嗯。”

      “省里的。”

      “嗯。”

      “我的天。”她放下通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走到陆念曦身边,把她的头轻轻按进自己怀里,“你怎么这么厉害。”

      不是“你真棒”,不是“继续努力”,是“你怎么这么厉害”。

      这句夸奖带着一种毫无保留的骄傲和一点小小的、可以被原谅的得意,像是她亲手浇灌的栀子花终于开出了最漂亮的一朵。

      陆念曦的脸被按在陆清鸢胸口,能感觉到那件深蓝色风衣下柔软的温度,能闻到她衣领上淡淡的栀子花香,和晚风留在布料里的桂花甜味。她的心跳从平稳变成急促,从急促变成擂鼓。不知道是从哪一秒开始变的,也许是陆清鸢的手指穿过她头发的那一瞬,也许是“你怎么这么厉害”最后一个字收尾时微微上扬的尾音。

      她抬起手,轻轻环住了陆清鸢的腰。动作很轻,像是怕惊落了枝头的桂花。陆清鸢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手掌在陆念曦的头发上轻轻揉了揉,像小时候安慰考砸了躲在她怀里哭的小姑娘那样。和那时候唯一的区别是——那时候是她主动扑进陆清鸢怀里,现在是陆清鸢主动把她按进去的。

      窗外,晚风穿过巷子,桂花落了满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巷子的青石板路照得温润如玉。院子里那两只野猫又蹲在墙根下喵喵叫,叫声又软又黏。

      餐厅的灯光暖黄,映着桌上那张成绩单和竞赛通知,映着水晶碗里洗得亮晶晶的草莓,映着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影子。汤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窗玻璃上映出的画面。

      画面里,一个穿着深蓝色风衣的年轻女人,和怀里那个穿白色卫衣的少女,被灯光融成了一道温柔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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