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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考放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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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最后一周,江城一中高二年级的月考成绩在全校师生的翘首以盼中正式放榜。
放榜的时间定在周一早自习。但实际上,成绩排名表在周日晚上就已经贴在了教学楼一楼大厅的公告栏里——教导处的老师为了省事,通常会在周日加班把榜单排好贴出来,这样周一早上学生一进教学楼就能看到。这个“潜规则”在高年级学生中早已不是秘密,所以周日晚上八点过后,陆陆续续有住校生摸黑打着手电筒去公告栏前蹲守,把刚贴上去还带着打印余温的排名表拍下来发到班级群里。
高二三班的班级群从周日晚上八点半开始炸了锅。先是有人甩了一张模糊的排名表照片,问“谁看清前十名了”。然后是一连串的“卧槽”刷屏,夹着各种惊叹号和问号。赵一琳作为班级群的管理员,原本正窝在宿舍床上追番,被疯狂震动的手机吓得差点把平板砸脸上。她不耐烦地点开群聊,划了几屏都没看懂大家在激动什么,直到有人把年级排名的截图放大、用红圈圈出了第七名的位置——
“陆念曦,年级第七,班级第三。”
赵一琳的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被子上弹了两下。她盯着天花板愣了三秒,然后猛地坐起来,用颤抖的手指拨通了陆念曦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一阵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的声音很平稳,甚至带着点被打断的不耐烦:“喂?”
“陆念曦你他妈的考了年级第七!!!第七!!!”赵一琳的尖叫声从听筒里炸出来,陆念曦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了几厘米,等那头的高分贝输出告一段落才重新贴回耳朵,“你知不知道年级前十是什么概念?!咱们学校年级前十历来是重点班的专利,普通班能挤进去一个都能让校长亲自来送锦旗!!!”
“知道。”陆念曦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英语词汇书,台灯的光照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她今天没去学校上晚自习,告了假在家复习,所以是赵一琳的这通电话让她第一次知道了确切排名。“第七啊。”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然后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手腕,“各科分数你看到了吗?”
“你居然这么淡定?!”赵一琳在那头已经快疯了,“数学一百四十二,全班第一!方老师出的卷子,平均分才九十六,你考了一百四十二!物理九十一,化学八十八,英语一百三十八——你到底暑假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也给我批发一箱行不行?”
陆念曦听着好友在电话那头用报菜名的语速念完自己各科分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一百四十二。比自己预估的高了两分,大概是大题步骤分多给了点。物理和化学在意料之中,英语的完形填空错了两道,回头需要重点补一下。
总分六百七十四。年级第七。班级第三,仅次于常驻前三的班长和另一个学霸。
她的目光落在书桌角上那只白瓷小炖盅上——前天晚上陆清鸢端来的安神汤,盅已经洗干净了,但还放在桌上没舍得收走。盅壁上凝着几道浅浅的水痕,是桂圆和百合熬煮太久留下的印记。她把炖盅拿起来转了转,在盅底看到一张被胶带贴着的小便签,上面是陆清鸢清秀的字迹:“喝完把盅放厨房就行。月考加油。——清鸢。”这张便签她前天晚上就发现了,但一直没有撕掉,也没有回复。她想等成绩出来之后,用结果来回复。
“喂?喂?陆念曦你还在吗?”赵一琳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在。”
“明天早上教导处门口见!我倒要看看那个姓周的表情——上次说你作弊,这次看她还敢不敢放半个屁!”赵一琳咬牙切齿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即将复仇的快意。
陆念曦轻笑了一声,没接这个话茬。她挂了电话之后,打开微信,点进和陆清鸢的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好一阵,对话框里上一条消息还是陆清鸢四十分钟前发的——“今晚加班到八点,不用等我。冰箱里有水果,自己拿。”她没回那条,现在也不打算回。不是不想告诉她成绩,是觉得这种事应该当面说。她想看到陆清鸢听到消息那一瞬间的表情,想看到她眼睛亮起来的样子,想听到她用那种上扬的、藏不住喜悦的语调说“我们念曦怎么这么厉害”。
那个画面,比任何文字消息都值得等待。
但陆念曦等的人迟迟没有回来。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半,陆清鸢说加班到八点,按理说现在应该已经到家了。她没有发消息去催,只是在心里默默估算:八点下班,单位到家车程二十分钟,等车加步行大概十分钟,最晚八点半也该到了。现在已经晚了整整一个小时。手机屏幕上没有任何未读消息,她没有问“你在哪”,只是把英语词汇书翻到下一页,继续背单词。但余光每隔几秒就会扫向屏幕右下角的微信图标,每一次都没有小红点。
十点过了几分的时候,楼下终于传来开门的声音。
陆念曦放下笔,合上书,踩着拖鞋下楼。走到楼梯转角处,她看到了陆清鸢。
陆清鸢正站在玄关口换鞋,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弯腰和抬脚都耗尽了仅存的力气。她穿着那件藕粉色的针织开衫,肩膀上落了几片梧桐叶的碎屑,大概是回来的路上经过梧桐树时沾上的。长发有些散,几缕碎发从低马尾里滑出来贴在脸颊上,被初秋夜里的露水打湿了发梢。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灰色——那是连续熬夜之后才会有的印记。但她的表情依旧维持着惯常的平静,甚至在看到陆念曦下楼的时候,还弯起唇角笑了一下。
“还没睡?今天没留什么硬性任务,就是帮同事整理了一批档案,多花了点时间。”她弯腰去解鞋带,声音里带着刻意掩饰的疲惫。
陆念曦站在楼梯口,手插在家居裤口袋里,没有接话。她看着陆清鸢弯腰时微微发抖的指尖,看着那双皮鞋上沾着的泥点和草屑——档案室在市直机关的七楼,地板是瓷砖铺的,外面的人行道是水泥路面,哪里来的泥和草?陆清鸢低头换拖鞋的时候,后颈从散落的发丝间露出来,皮肤上有一小片被晒红的痕迹,边缘清晰,是长时间在户外暴晒才会留下的印记。
她说谎。她去的地方不是档案室。
陆念曦没有戳穿。她走过去,从陆清鸢手里接过那只看起来很沉的托特包——包的侧面口袋塞着半截露出来的文件,文件边缘被汗浸得起了皱。她把包放在玄关柜上,从鞋柜里拿出陆清鸢的棉拖鞋,弯腰放在她脚边。
“饭在保温锅里。先去洗手。”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漫不经心,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懒散。
陆清鸢直起腰,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什么。但陆念曦已经转身走向厨房了,背影逆着厨房暖黄的灯光,看不出任何异样。她轻轻呼了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走进洗手间。
陆清鸢洗手的时候,抬头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晒红的脖颈、衬衫袖口上沾着的草籽、皮鞋底磨出的新痕。任何一个稍微留心的成年人都能看出来,这不是加班做档案的痕迹。但陆念曦什么都没问。她不问,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说了谎,还是因为她知道问了也不会得到真实答案?镜子里的人疲惫地闭了闭眼睛。她不是故意要说谎。只是不想让家里——让那个人——担心。今天下午被临时抽调到基层调研点,顶着太阳跑了大半天,回来的时候又被临时拉去整理调研数据,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她已经累到不想说话,只想安静地吃一顿饭,然后倒头睡到天亮。但她不敢说。上次胃疼到半夜,陆念曦在床边守了一整夜。上上次加班淋雨,那人在沙发上等到凌晨一点。她不习惯被人这么紧张着、这么在意着。那种感觉很暖,但也很沉——沉到让她害怕,害怕自己会贪恋,会上瘾,会忘记自己只是陆家的一个养女,没有资格真正拥有这一切。
“饭要凉了。”陆念曦在厨房门口喊了一声。
“来了。”陆清鸢用冷水拍了拍脸,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餐桌上摆着一碗排骨汤、两碟小菜和一小碗米饭。排骨是张姨下午炖的,汤头清亮,上面漂着几颗枸杞和葱花。旁边多了一个白瓷碟,里面卧着两个荷包蛋,蛋白边缘有点焦,显然不是张姨的手艺。
陆念曦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拿着锅铲,围裙还没解,歪着头看她:“蛋是我煎的。张姨说荷包蛋配排骨汤好吃。煎得有点丑,你将就吃。”
陆清鸢夹起一个荷包蛋咬了一口。边缘确实焦了,带着一点糊味。但她觉得这个糊味比任何东西都好吃。她没有说谢谢,因为上次在阳台上陆念曦说“以后不用谢”。所以她只是低头慢慢地吃,把两个荷包蛋全部吃完,把排骨汤喝得干干净净。
陆念曦坐在她对面,看她吃饭。没有说话,也没有问加班为什么加到满脚泥。只是在陆清鸢放下筷子的时候,递过去一张纸巾,然后说了一句:“明天学校月考放榜。”
陆清鸢接过纸巾,抬头看她,等她说下去。
陆念曦歪了歪头,桃花眼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你要不要猜猜我考了多少?”
“……前十?”
陆念曦摇了摇头。
陆清鸢脸上的期待黯了半秒,但她立刻调整好表情,声音比之前更温柔了几分:“没关系,前二十也很厉害了,毕竟你之前——”
“年级第七。”陆念曦打断她,嘴角的弧度越翘越高,“班级第三。数学一百四十二。”
陆清鸢手里的纸巾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再张开,最后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眼眶却先红了。不是哭,是一种压抑了太久之后突然被喜悦冲垮所有堤防的失语。她想说“太好了”,想说“我就知道你可以”,想说“你是我的骄傲”,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别哭。”陆念曦弯起唇角,伸手抽走她手里那张已经攥成一团的纸巾,动作自然得像从树枝上摘下一片叶子,“哭了明天眼睛肿,去学校不好看。”
“……我没哭。”陆清鸢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眶里的水汽硬生生逼回去,“就是有点激动。第七名,一百四十二——你爸知道吗?你妈知道吗?”
“还没跟他们说。先告诉的你。”陆念曦站起来,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得好像在说“我先告诉你今天食堂有红烧排骨”,“爸妈那边明天再说吧。”
先告诉的你。陆清鸢低头看着被自己攥得皱巴巴的纸巾,心里那朵烟花又炸了一次。不是先告诉父母,不是先告诉哥哥,是先告诉的我。
周一清晨,江城一中的教学楼大厅里挤满了人。三个年级的月考排名表并排贴在公告栏上,白色复印纸密密麻麻地印着名字、分数和排名,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像一份份无声的判决书。公告栏前人头攒动,有人挤进去看一眼排名然后欢呼着冲出来,有人挤出人群后沉默地低头走开,有高一新生第一次经历月考排名,紧张得手指发抖。赵一琳拉着陆念曦的手腕一路杀进人群最前排,指着高二年级排名表上第七行的位置,转身对着围观的同班同学们大声宣布:“看到没有!陆念曦!年级第七!以后谁再说我们念曦作弊,先看看自己考没考进前一百!”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人群里瞟,准确地说,是往周思瑶的方向瞟。周思瑶站在人群外围,这次她考了年级第四十三名,在班级里排第六。她看着那张排名表沉默了很久,然后推了推眼镜,穿过人群走到陆念曦面前。
周围几个人下意识地紧张起来。赵一琳甚至往前挡了一步。但周思瑶只是站定,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地说:“恭喜你。你的努力我看到了。”
没有道歉,没有低声下气。但也没有阴阳怪气。这是一个骄傲的人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认可。
陆念曦看着她,点了下头:“谢了。”
周思瑶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加了一句:“期末我会追回来的。”然后快步消失在人群中。
赵一琳盯着她的背影,半晌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人真是——”但她的语气里没有愤怒,倒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佩服。
早自习铃响之前,姜玉兰踩着高跟鞋走进教室。她今天难得没有一进门就开始训话,而是站在讲台上,把全班扫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上。教室里的窃窃私语自动安静下来。
“月考成绩大家都看到了。”姜玉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不想多说废话,只讲两点。第一,班级平均分年级第三,比上学期进步了两个名次,值得表扬。第二,”她顿了顿,拿起桌上的成绩单,目光再次落向倒数第二排,“陆念曦,年级第七。”
整间教室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那个靠窗的座位。
陆念曦坐在位子上,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冷白的侧脸上。她没有低头,也没有脸红,只是安静地回视着讲台上的班主任。
“你的进步不只是在成绩上。”姜玉兰摘下眼镜擦了擦,语气依旧是不苟言笑的一贯风格,但每个字都比平时慢了几分,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从开学到现在,所有老师都看到了你的变化。方老师说你的草稿纸可以当参考答案,英语老师说你的阅读理解正确率全班最高。我想了很久该怎么说——后来觉得,一个老师最好的表达方式,就是实话实说。”她把眼镜戴回去,难得露出一个看得见的笑意,“陆念曦,我很高兴你回来了。”
回来了。不是“进步了”,不是“努力了”,是“回来了”。好像她原本就该是这个位置,只是走丢了一段时间。
教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赵一琳拍得最大声,手都拍红了也不停。好几个男生转过身来朝陆念曦竖大拇指,后排那个以前和她一起逃过课的男生隔着过道小声说了一句“牛啊念曦”。陆念曦在掌声中微微弯起唇角,站起来朝姜玉兰鞠了一躬。
“谢谢姜老师。我会继续保持。”
坐下的时候,她低头的瞬间,没有人看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酸涩。回来了。前世这句话,姜玉兰没机会说。因为前世的陆念曦从来没有“回来”过。她在叛逆的道路上越跑越远,从年级倒数到退学边缘,从让老师头疼到让老师放弃。等她想回来的时候,那个最想让她回来的人已经不在了。
还好。这一次不算晚。
下午放学的时候,学校正式下发了家长会通知。高二年级家长会定在周五下午三点,地点在各班教室。通知单上印着“请家长准时参加,届时将通报月考成绩及高二上学期教学安排”,底下附了回执栏,需要家长签字后由学生带回学校。
赵一琳拿着通知单在座位上哀嚎:“完了完了,我妈看到我数学六十一分会剁了我的。我爸上周还跟我说‘考不好没关系’,那都是骗人的——他每次说没关系,转头就去给我报补习班!”
陆念曦把通知单折好夹进课本里,没有接话。她拿出手机,给母亲苏婉发了条消息:【妈,周五下午三点家长会,你和爸有空吗?】
苏婉几乎是秒回:【周五下午我有个品牌活动,你爸在军区开会,都走不开。我问问你哥。】过了两分钟又发来一条:【你哥周五在外地出差,赶不回来。要么我让张姨去?】
陆念曦看着屏幕,犹豫了一下。张姨去也可以——姜玉兰不是那种只认家长不认保姆的老师,张姨在陆家待了十几年,也算是看着自己长大的。但她还没回复,苏婉的消息又弹了出来:【你小姑周五下午好像有空。我去问她。】然后紧跟着又是一条:【你小姑说她去。周五下午她请了半天假。】
陆念曦盯着最后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继续整理书包。表情很平静,但拉书包拉链的时候手滑了两次。她认输了,拿起手机翻到陆清鸢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过去:【听说你要去家长会。】
陆清鸢大概正在看手机,秒回了:【嗯。大嫂说她和你哥都走不开。我周五下午刚好可以调休。】
陆念曦打完“其实张姨去也行”,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再打“你工作忙不用勉强”,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四个字:【那周五见。】
陆清鸢回:【周五见。】
旁边赵一琳凑过来看了一眼她手机屏幕,狐疑地问:“你怎么笑得这么奇怪?”
“我没笑。”
“你笑了。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陆念曦用手挡住嘴,推开赵一琳凑得太近的脸:“说了没笑就是没笑。”
但她在心里承认。她确实笑了。因为周五下午,陆清鸢会坐在她的座位上,看到她的名字写在黑板上的表扬栏里,听到班主任当众念出她的成绩和排名。前世没有机会让那个人为自己骄傲,这一世她要把所有荣誉都捧到她面前来。
周五下午两点四十分,江城一中校门口挂上了“欢迎各位家长”的红色横幅。校门两侧的梧桐树已经黄了大半,落叶在人行道上铺了一层金黄,踩上去沙沙作响。陆续有家长凭通知单进入校园,有的穿着正装显然是从公司直接赶来的,有的挎着菜篮子刚从菜市场过来,有的夫妻俩一起来了正低声讨论待会儿怎么跟班主任沟通。教学楼一楼大厅里安排了学生志愿者做引导,穿着校服的学弟学妹举着“高二年级家长会由此入”的指引牌甜甜地喊“叔叔阿姨好”。
陆清鸢站在校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鎏金校名牌,心跳得比自己去单位报到那天还快。她今天特意挑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搭着白色雪纺衬衫,下面是深色长裤和黑色低跟鞋。来之前在镜子前站了十五分钟,换了两套衣服,最后选了这一身——不能太正式,显得生分;不能太随意,不够尊重。耳垂上依旧是那对珍珠耳钉,手腕上多了一条细细的银色手链,是陆念曦十岁那年送的另一件生日礼物,她平时舍不得戴,今天特意翻出来戴上。
“您是高几几班的家长?我帮您带路。”一个学生志愿者迎上来,声音清脆。
“高二三班。谢谢。”陆清鸢微微欠身,跟着志愿者往教学楼走。操场上体育课的学生在跑圈,篮球场上有男生在抢篮板,广播里放着午休结束后的轻音乐。一切都和六年前一样,又和六年前不一样。六年前她在这里念书的时候是坐在教室里听课的学生,现在她走在这条梧桐大道上,是来参加另一个人家长会的“家长”。那个人就是她那个叛逆的、让她操碎了心的侄女——不。是陆念曦。她在心里默默纠正自己。不是侄女,起码今天,她不想用“侄女”这两个字来定义她。
三楼的走廊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家长,三三两两站在教室门口看贴在墙上的成绩排名表。陆清鸢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姜玉兰正在门口迎接家长,手里拿着一份签到表。她看到陆清鸢的时候愣了一下,显然记得这个人——上学期期末就是她来参加的家长会,那时候陆念曦的成绩是一塌糊涂,姜玉兰当着她的面说过很重的话。
“您好,我是陆念曦的……”陆清鸢在称呼上卡了一瞬间,“……的姑姑。她父母今天有工作走不开,我来代开家长会。”
“我记得您。”姜玉兰的语气比上次温和了很多,把签到表递过来,等陆清鸢签完名字,她看着那个清秀的签名,轻轻补了一句,“请进。您的座位是倒数第二排靠窗那个,桌上贴了学生的名字。”
陆清鸢进了教室。按照指示找到那个靠窗的座位。课桌右上角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写着“陆念曦”三个字,是陆念曦自己的笔迹,末尾还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笑脸。她拉开椅子坐下,发现桌上还放着一张对折的纸条,外面写着“给小姑”。她展开来——
“这个座位视野很好,往外看能看到操场上的银杏树。姜老师讲话如果太长了你就往窗外看看,别跟着其他家长一起打瞌睡。抽屉里有我给你准备的水,保温杯,不烫。——念曦。”
陆清鸢低头拉开抽屉,果然看到一个小小的粉色保温杯,杯盖上贴着一张便签:“温的茉莉花茶。”她拧开杯盖抿了一口,温度刚好,茉莉花香清雅,不甜不腻。她把保温杯捧在手心里,低下头,让头发挡住自己微微泛红的眼尾。这人啊,连自己来开家长会会不会口渴都想到了。
三点整,家长会准时开始。
姜玉兰站在讲台上,身后是写满了月考成绩分析和教学计划的黑板,PPT投影在幕布上,第一页是班级整体情况概览。她按流程通报了本次月考的整体情况——班级平均分、各科优秀率、年级排名分布、与兄弟班级的对比数据。然后逐一表扬了年级前十、单科状元和进步最大的学生。
“进步最大奖,我想颁给我们班一位同学。”姜玉兰翻开成绩单,目光投向倒数第二排,“陆念曦,从上学期期末全班倒数第五,到本次月考年级第七。这个跨越幅度在我三十年的教学生涯中也不是很常见。”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声的惊叹。前排几个家长回头看向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陆清鸢坐在陆念曦的座位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好奇的、羡慕的、打量的。但她没有转头,也没有低头,只是微微扬起下巴,嘴唇抿出一个骄傲的弧度。那是她的小念曦。那个曾经考倒数第五、被请家长、让她在姜玉兰面前低头道歉的孩子,现在被同一位老师当众表扬。
姜玉兰从讲台上拿起一张复印的草稿纸,举起来给家长们看。纸面上是工整的数学解题步骤——每一步推导都清晰有序,关键步骤有标注,易错点有提醒,最后一道压轴题旁边还画了一个简单的辅助线示意图。
“这是陆念曦同学的草稿纸。方严老师——就是我们学校数学组组长——特意复印了一份,说可以当作参考答案发给全班。让我读一下方老师的原话。”姜玉兰戴上眼镜,拿起一张教研组意见反馈表,一字一句念道,“解题步骤规范,逻辑清晰,草稿纸可用作示范。”
陆清鸢看着那张草稿纸。隔着几排座位,她看不清纸上的具体内容,但她认得那个字迹。和那张在书房里被“不小心”落下的调研思路草稿一模一样,和贴在冰箱上提醒她吃早饭的便签一模一样,和玄关鞋柜上“记得换拖鞋”的便利贴一模一样。她的眼眶微微发热,连忙低头喝了口茉莉花茶掩饰。
“关于陆念曦同学的转变,我多说两句。”姜玉兰摘下眼镜,语气从严肃转为少见的温和,“上学期末开家长会的时候,我当着她姑姑的面说过一些比较重的话。我说这个孩子再不收心就晚了。当时那位家长没有反驳我,也没有替孩子找借口,只是安静地听我批评完,然后跟我说‘老师费心了’。”
陆清鸢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记得那个下午。姜玉兰当着她的面一条条列举陆念曦的违纪记录——逃课、考试交白卷、课堂睡觉、和外校人员打架,每一条都像一记耳光。她坐在办公室里握紧拳头,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心疼。那时候她最想说的一句话是“她不是坏孩子,她只是心里有事”,但她没有资格说,因为她也不知道陆念曦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今天我特别高兴,因为那位家长又来了。”姜玉兰的目光越过课桌,落在倒数第二排,“我想跟她说,上次我批评得很严厉,是因为我知道这个孩子值得更好。现在事实证明,我没有看错。”
陆清鸢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滑过脸颊,滴在膝盖上的家长会材料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她赶紧拿手背擦了擦,对旁边侧目的家长微微点头致歉,然后抬起头,对讲台上的姜玉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含着眼泪,但每个弧度都是骄傲。
“她没有看错。从来都没有看错。”
家长会四点半准时结束。姜玉兰刚宣布散会,立刻有一群家长围上去,七嘴八舌地询问自家孩子的学习情况和改进建议。其他家长拎着包陆续离开教室,有的在走廊上拍下墙上贴的排名表留作参考,有的三三两两边走边交流育儿心得。
陆清鸢没有急着走。她坐在陆念曦的座位上,把那张草稿纸的复印件小心折好,放进包里。然后翻了翻课桌上的课本——物理书上画着工整的知识导图,英语课本的空白处写满了单词注释,连语文课本的页边距里都做了批注。一本一本,每一页都是这一个月来那个人默默努力的痕迹。她拿起那个粉色的保温杯喝完了最后一口茉莉花茶,把杯子放回抽屉里。然后站起来,拎着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陆念曦靠在栏杆上等她。
少女穿着干净的蓝白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冷白的手臂。书包单肩挎着,另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站姿散漫随意,像是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桃花眼逆着光微微眯起来,唇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整个人干净又明亮,像一棵正在拔节的树。
“小姑。”她直起身,朝陆清鸢走了两步,接过她手里的包,“家长会感觉怎么样?姜老师是不是又讲了很久?”
“讲了一个半小时。”陆清鸢吸了下鼻子,声音还有些没褪干净的鼻音,“方严把你的草稿纸拿去给全班当参考答案了。姜老师说,她上次批评得很严厉,今天想说她没有看错。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种事了?草稿纸写那么工整,你以前做题连‘答’字都懒得写。”
“那是以前。”陆念曦走在她旁边,两人并肩穿过走廊,下楼,走进操场边的梧桐大道。操场上有上体育课的学生在跑圈,不远处传来篮球砸在篮板上的嘭嘭声和男生的笑骂。梧桐叶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有几片落在前面的路面上,被她们踩过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考了第七,想要什么奖励吗?”陆清鸢侧头看她,在阳光下被金黄的梧桐叶衬得格外温柔。
陆念曦歪了歪头,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然后弯起唇角:“想喝你做的排骨汤。上次那个,多加藕。”
“就这个?”
“就这个。”
陆清鸢看着她,看着阳光在她眼睛里碎成千万颗星星。想说你也太容易满足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弯起眼睛笑起来:“好,今晚给你做。排骨要小排,藕要九孔藕,张姨说九孔的炖汤才粉糯。上次我做的荷包蛋太丑了,这次我练了好几天,一定比上次好看。”
陆念曦听着她掰着手指盘算今晚的菜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裹住。她没有告诉陆清鸢,自己其实根本不在乎吃什么。排骨也好,藕也好,哪怕只下一碗清汤挂面也好。只要是这个人做的,她都吃。
因为她不是想要排骨汤。
她想要的是陆清鸢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是她端出汤时小心翼翼又期待的眼神,是她坐在对面看她喝汤时压不住上扬的嘴角,是所有这些平凡的、温暖的、属于“家”的碎片。
前世她失去了一切之后,最怀念的不是任何轰轰烈烈的时刻,而是一个人在厨房里为她忙碌的背影。那时候她不敢想,这辈子还能再看到那个背影。现在不但看到了,还吃到了。排骨汤,荷包蛋,加了桂圆百合的安神汤,还有那杯温热的茉莉花茶。
“念曦?”陆清鸢察觉到她的沉默,“想什么呢?”
“没什么。”陆念曦收回思绪,桃花眼里重新漾开笑意,伸手掸掉落在陆清鸢肩膀上的梧桐叶,指尖在叶面上停了不到一秒就收回去,“就是觉得——今天天气挺好的。”
陆清鸢抬头看了看天。十月的天空很高很远,淡蓝的底色上抹着几缕薄云。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两个人身上落了满身的光斑。确实是好天气。
“嗯。是挺好的。”她说。
她们并肩走出校门的时候,梧桐树梢上最后几片叶子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落在她们身后。陆念曦在校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鎏金校名牌。前世她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满心只想逃离,觉得学校是牢笼,老师是狱警,自己是被困住的野兽。现在她从同一扇门走出去,身边多了一个人,手里多了一份年级第七的成绩单。
不会后悔。这一世走的每一步都不会后悔。
她转回头,加快脚步追上前面正低头避让梧桐落叶的陆清鸢,十分自然地把自己的脚步调成和她一样的频率。两个人在铺满落叶的梧桐大道上越走越远,身影被西斜的太阳拉成两道长长的、交叠的影子。
晚上,陆清鸢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了两个多小时。
张姨原本要帮忙,被她坚持推出了厨房,理由是“这顿饭必须自己做”。她照着张姨写的菜谱操作——小排焯水去掉血沫,九孔藕削皮切成滚刀块,姜片要多放两片去腥,火候要文火慢炖不能心急。切藕的时候刀滑了一下,在食指上留了一道浅浅的口子,她用水冲了冲,贴了张创可贴继续切。厨艺确实比之前进步了不少,至少排骨汤没有糊锅,荷包蛋也比上次的漂亮,煎出了金黄色的焦边。
她把汤端上桌的时候,陆念曦已经摆好了碗筷。两个人隔着一张不算宽的实木餐桌面对面坐着,头顶的水晶吊灯调到了最柔和的暖光档,窗外夜色清朗,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鸣笛。陆念曦低头喝汤,排骨炖得酥烂,藕粉糯清甜,汤头浓郁不腻。她喝了一口,抬头正对上陆清鸢期待的眼神。
“好喝。”她说,“比上次又进步了。”
陆清鸢弯起眼睛笑了,低头也开始喝自己那碗汤。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但沉默里没有一丝尴尬。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偶尔有一两片叶子擦过玻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好像连秋天都在替她们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