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深夜陪读
月 ...
-
月考前的最后一个周末,陆家老宅的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咖啡味。
不是张姨煮的。张姨煮咖啡的手艺停留在“速溶咖啡粉加热水”的阶段,每次端出来的都是一杯黑乎乎的苦水,上面浮着没搅开的粉末颗粒。陆念曦喝过一次,说“谢谢张姨”,然后自己从网上买了一袋咖啡豆和一整套手冲器具。
此刻那些器具正零零散散地摆在餐桌上——手摇磨豆机、滤杯、滤纸、细嘴壶,还有一个温度计。陆念曦把袖子挽到小臂,左手按着磨豆机,右手匀速摇动手柄,咖啡豆被碾碎的清脆响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赵嘉趴在对面,面前摊着一张物理卷子,嘴巴半张,眼神涣散。
“我错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已经看破红尘的空洞,“我上周不该在群里帮你怼人,不该表现得好像我很讲义气。现在我遭到了报应——被你按在这里做物理题。”
“怼人是你自发的,补物理也是你自愿的。”陆念曦把磨好的咖啡粉倒进滤杯,提起细嘴壶缓缓注水,水流细而均匀,咖啡粉遇水膨胀起来,散发出浓郁的焦香,“你说的是‘明天还讲?想。’原话。”
“……我当时是被你的教学魅力冲昏了头脑。”
“那现在清醒了正好,把受力分析图重新画一遍。”
赵嘉哀嚎了一声,把头埋进卷子里。
陆念曦把冲好的咖啡倒了两杯,一杯黑咖啡放在自己手边,另一杯加了两勺糖和大量热牛奶——赵嘉喝不了苦的,上次尝了一口黑咖啡说“像在喝中药”,然后灌了半瓶草莓牛奶才缓过来。
她把拿铁推到赵嘉面前。赵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这个好喝!你怎么知道我喝咖啡要加糖加奶?”
“因为你上次喝黑咖啡的表情像吃了苍蝇。”
“那你也不用形容得这么恶心。”赵嘉又喝了一大口,舔掉嘴唇上的奶沫,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物理卷子,表情重新变得悲壮起来。
卷子上的受力分析图画得惨不忍睹。一个斜面上的小木块,旁边画了三条方向各异的箭头,其中一条指向了天空,标注着“支持力”。
“赵嘉。”陆念曦指着那条指向天空的箭头,“你觉得地板会给一个木块向上的支持力,是因为地板觉得木块长得好看吗?”
“……那应该朝哪?”
“垂直于接触面,斜向上。你画的是垂直于地面,这个斜坡跟地面是一个东西吗?”
赵嘉盯着卷子看了三秒,然后用力在错误的那条箭头上打了个叉,重新画。这回方向画对了,但长度比例不对——摩擦力的箭头画得比重力分解出来的下滑力还长,照她这个画法,木块不仅不会往下滑,还会自己往坡上爬。
陆念曦没有直接说哪里不对。她把物理课本翻到摩擦力那章推到她面前,说:“再看看摩擦力的计算公式。”
赵嘉重新看了一遍公式,掰着手指算了几分钟,忽然一拍桌子,把笔拿起来改掉了错误。“摩擦力不可能大于正压力!对吧?我刚才画的那个比例根本不成立!”
“对。”陆念曦端起自己的黑咖啡喝了一口,眼角微微弯了弯,“自己发现的错误比别人指出来的记得牢。以后考试遇到类似的就不会再错了。”
赵嘉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改好的受力分析图,嘴角忍不住翘起来。以前她问别人题目,得到的答案永远是“这都不会”“这个很简单的”“你这样那样再这样就好了”。陆念曦从来不这么说。她会让她自己找出错误,然后把成就感留给她。
这份耐心不是天生的。是前世她在商场上带新人时学会的——直接给答案的人永远学不会解题,只有让他们自己走过弯路,下一次遇到岔路口才知道怎么选。
桌上的计时器嘀嘀嘀地响起来,提醒这一轮学习时间结束。陆念曦起身去厨房把凉了的桂花糕重新蒸热,赵嘉趁她不在偷偷翻了翻她放在桌角的物理笔记。笔记里夹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纸,露出的边角上能看到一行娟秀的字迹——不是陆念曦的字。
陆念曦的狗爬字她太熟悉了,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写出来的公式像蝌蚪在纸面上游泳。这张便签上的字一笔一划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弧度,收笔的时候微微上扬,像在笑。
她把便签抽出来看了一眼。
“早饭在锅里热着,煎蛋是溏心的,趁热吃。我今天早点下班。PS:茶很好喝。笑脸画得越来越好了,可以出师了。”
落款处画了一个小小的钩。
“你在看什么?”
赵嘉被这个声音吓得差点把便签扔出去,赶紧把它夹回笔记本里,坐直了身体:“什么都没看!桂花糕呢?”
陆念曦把盘子放在桌上,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但赵嘉总觉得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比平时多一秒。
“吃吧。”陆念曦把筷子递给她。
赵嘉夹了块桂花糕塞进嘴里,米糕松软香甜,桂花酱的香气在舌尖上化开,好吃得她眯起了眼睛。可她心里还在想那张便签——煎蛋是溏心的,茶很好喝,笑脸画得越来越好。那种语气,那种一笔一划的认真,一看就不是保姆写的。保姆不会画笑脸,保姆不会说“可以出师了”。
那是陆念曦的小姑写的。
赵嘉又想起刚才陆念曦冲咖啡时说起“因为你上次喝黑咖啡的表情像吃了苍蝇”——她也记得自己随口提过的一句抱怨。这两姑侄记别人细节的能力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陆念曦,”赵嘉放下筷子,“你跟你小姑是不是特别亲?”
陆念曦端起咖啡杯的手停了一瞬。很短,短到赵嘉差点没注意到。
“嗯,她对我很重要。”
“那你爸妈呢?你跟你爸妈也很亲吗?”
“也很亲。”陆念曦喝了口咖啡,语气平淡,“但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陆念曦没有回答。她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杯里的咖啡已经凉了,深褐色的液面上映着餐桌上方吊灯的倒影。
哪里不一样呢。
父母是她前世犯下的罪,是她这一世想要弥补的亏欠。她会好好念书,好好做人,让他们晚年安乐,让她爸不用在书房里抽闷烟,让她妈不用对着她叹气。这是她的责任,她欠的,她还。
但陆清鸢不一样。
陆清鸢不是她的责任,陆清鸢是她的选择。
她本来可以不选陆清鸢的。前世陆清鸢死后,所有人都劝她放下,说她年纪轻轻有大把的人生,犯不着把自己关在过去的笼子里。她试过。她把自己泡进工作里,把每一个对手都踩进泥里,把陆氏做到所有人都要仰望的位置。做到了又能怎么样呢?站在顶楼的落地窗前,拿着那个人留下的珍珠耳钉,外面是整个江城的万家灯火,没有一个能照亮她。
所以这一世她从一开始就选了陆清鸢。
不是出于亏欠,不是出于弥补,是出于一个更简单的、说不出口的理由——她就是想要她。想让她笑,想让她平安,想让她活得好好的,想让她知道被一个人坚定地选择是什么感觉。
这些她不能告诉赵嘉。她只能把杯子转了一圈,然后抬起头。
“小姑是带我长大的人。五岁开始就是她管我,比我妈管得还多。我闯祸她去赔礼,我生病她守一整夜,我考砸了不敢回家,她带我去巷子里散步,给我买冰棍。小时候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长大了才知道,没有人天生就该对你好。她对我的好,是她愿意。”
赵嘉安静地听着,嘴里的桂花糕忘了嚼。她见过陆念曦很多种样子——桀骜不驯的,冷漠疏离的,在课堂上怼人时咄咄逼人的。唯独没见过这样的。说这些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变得柔软了,像是褪掉了外面那层坚硬的壳,露出里面最真实的内核。
“所以你突然变好了,是因为她?”
“不是。”陆念曦重新端起咖啡杯,杯沿遮住了她下半张脸的表情,“是因为我终于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赵嘉没有追问。她只是把筷子伸过来,夹走了最后一块桂花糕。有些事情不需要问得太明白。她认识陆念曦三年了,从来没见过她用这种语气说起任何人。
窗外的夕阳已经沉到了桂花树后面,把树冠染成一片模糊的金红。张姨在厨房里开始准备晚饭,炒菜的铁锅发出呲啦呲啦的声响,油烟气混着蒜蓉的焦香飘进餐厅。
赵嘉收拾好卷子和笔袋站起来,把咖啡杯端到厨房的水槽里冲了一下放好,然后站在玄关换鞋。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忽然回过头。
“陆念曦,我觉得你现在这样挺好的。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变的,反正——变好的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你。”
陆念曦靠在餐厅门框上,手里的咖啡杯已经空了,杯底只残留着一圈褐色的渍迹。她听到这句话,嘴角弯了弯。
“谢了。”
“谢什么,我是在陈述事实。”赵嘉拉开门,朝她摆了摆手,然后蹬蹬蹬跑下台阶,那条挑染的紫色马尾在夕阳里一晃一晃的。
陆念曦站在门口目送她骑上自行车消失在巷口,然后关上门回到餐厅收拾桌上的咖啡器具。磨豆机拆开清理残粉,滤杯冲干净擦干,细嘴壶倒扣在沥水架上。做完这一切她看了看墙上的钟——快六点了。陆清鸢今天应该不加班。
她打开冰箱看了看,张姨今天买了一条鲈鱼,养在水盆里还在游。她想了想,把鱼捞出来,开始刮鳞。
鱼鳞飞溅得到处都是,有几片粘在她衣服上,有几片飞到了砧板后面。她抿着嘴,用刀背刮鱼鳞的动作带着一股认真过头的凶狠。这条鱼她蒸了三次才端出一盘勉强能看的成品——第一次忘了划花刀,鱼肉蒸老了;第二次姜丝切太粗,盖住了鱼本身的味道;第三次终于掌握好了火候,姜丝细得像发丝,蒸鱼豉油和热油浇上去的瞬间,滋啦一声,白嫩的鱼肉微微颤动,葱丝的清香和鲈鱼的鲜味一起炸开。
她把鲈鱼端上餐桌的时候,陆清鸢刚好推开院门。
“什么味道?”陆清鸢换了拖鞋走进餐厅,眼睛落在餐桌正中间那盘清蒸鲈鱼上,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你做鱼了?”
“第四次。”陆念曦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语气平静地陈述事实,“前三次失败了。”
“前三次呢?”
“倒掉了。”
“浪费。”陆清鸢笑着摇了摇头,去洗了手,在餐桌旁坐下,夹了一筷子鱼腹最嫩的部位放进嘴里。鱼肉在筷子尖上微微颤动,白嫩得能透光。
陆念曦站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围裙带子上的线头。
“怎么样?”
“非常好吃。”陆清鸢咽下去,嘴角沾了一点点豉油,被她用舌尖轻轻舔掉,“火候刚好,姜丝切得特别细,比我蒸的还好。你是不是偷偷跟张姨学了?”
“没有。”陆念曦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尾给自己。鱼尾蒸得稍微过了,肉有点柴,她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
比前世好太多了。
前世她第一次给陆清鸢做饭,是在那个人去世前一年。那天陆清鸢加班到很晚,回家发现厨房里亮着灯,她系着围裙正在炒鸡蛋。鸡蛋炒得糊了一半,盐放多了,但陆清鸢还是全部吃完了,说“很好吃”。
那时候她不懂,以为“很好吃”三个字只是客套。
现在她知道了——愿意把你做的每一道失败品都吃完的人,不是觉得你做的好吃,是因为那是你做的。
晚饭后陆清鸢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在沥水架上,解下围裙准备上楼,陆念曦也端着牛奶杯跟了上去。书房里的台灯亮起来,两张椅子并排放在书桌前,两盏茶杯冒着热气。
“你不用天天陪我熬夜。”陆清鸢打开文件夹,把一份调研报告的初稿摊在桌上,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用笔尾轻轻敲了敲桌沿,“高中生睡眠不足会影响身高的。”
“我已经比你高了。”陆念曦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翻开陈老师给她的那本函数专题练习册,拿起笔,“而且我今天下午喝了两杯咖啡,现在精神得能去操场跑十圈。”
“咖啡又不是安眠药,喝多了不好。”
“小姑,你今天说了三句话都是劝我别陪你的。”陆念曦头也不抬,笔尖在草稿纸上画出一个坐标系,“你就说一句‘我想让你陪’,我就不说话了。”
陆清鸢沉默了几秒,低下头,把文件夹翻到下一页。过了很久,久到陆念曦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轻到几乎被纸页翻动的沙沙声盖过。
“……我想让你陪。”
陆念曦的笔尖顿了一下,在坐标系上点出一个黑点。很小的一个点,墨迹慢慢洇开,在纸上晕成一个小小的圆。
她没有抬头。只是把那个点的坐标写在了旁边,然后把草稿纸翻了个面,继续写下一道题。
窗外的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摇着,细碎的花瓣簌簌落在窗台上。书房里的空调嗡嗡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暖黄的台灯光圈笼着两个人,把她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交叠在一起。
十点左右,陆清鸢揉了揉眉心,端起茶杯发现空了。她正要起身去倒水,陆念曦已经站起来拿走了杯子,不一会儿端回来一杯热的栀子花茶,杯底沉着两片舒展的绿叶。
“你刚才在看什么?”陆念曦重新坐下,瞥了一眼陆清鸢面前的文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调研报告的附件。”陆清鸢叹了口气,把文件往她这边转了转,“基层调研要核对大量的产业数据,这个乡镇上报的数据有几处和年鉴对不上。我打了三个电话核实,对方说经办人换了三茬,原始数据已经找不到了。没有原始数据就没法写分析,没有分析整个报告的逻辑链就断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翻动着报告页面,语气很疲惫。不是那种抱怨的疲惫,而是被琐碎的行政事务磨得无可奈何的疲惫——她有解决问题的能力,却被找不到对接人的数据卡住了脖子。
陆念曦瞄了一眼文件上的乡镇名称和产业类型。前世的记忆像搜索引擎一样自动弹出相关页面——这个乡镇的产业数据她在前世做政府项目时接触过。那时候为了拿下一个产业园的规划项目,她把周边所有乡镇的产业数据都翻了个底朝天,连每个村的特色农产品种植面积都背得下来。
她放下笔,用闲聊的语气开口。
“找不到原始数据的话,可以从侧面印证。年鉴上有全市汇总数,把相邻乡镇的数据加起来,用全市总数减去已知部分,剩下来的大致范围就是这个乡镇的。如果数据缺口在种植业部分,可以找气象局的年降雨量和日照时数做参考——气候数据和种植面积之间有对应关系,前一年雨水多,第二年某些作物的面积就会减少。还有,同一个产业在不同乡镇的数据比例通常变化不大,可以用前后年份的比例反推中间值。”
她说完,低头喝了一口自己的茶。
陆清鸢没有说话。
她先是盯着陆念曦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报告,再抬头看看陆念曦,杏眼里的困惑和震惊几乎要溢出来。
“你怎么知道这些?”
“学校社会实践课要做调研报告,”陆念曦面不改色地翻了一页练习册,“我在网上查过资料。这种数据处理的方法挺常见的,我们老师还专门发了一篇方法论的文章。”
“你们高中社会实践课教得这么深?”
“我自学能力强。”
陆清鸢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调研报告。按照陆念曦说的思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气象数据、年鉴汇总、比例反推——每一个方法都可操作,而且完全符合政府调研报告的数据处理规范。这不是随便网上搜搜就能学到的东西。
可她又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陆念曦再聪明也是十六岁的高中生,总不可能真的懂这些东西。大概真的是学校教得好,加上这孩子最近确实变用功了,知识面比同龄人广也正常。
“我明天试试这几个方法。”她把报告收进文件夹里,夹上夹子放在桌角。
陆念曦“嗯”了一声,笔尖继续在纸上划拉。表情没有一丝波动。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空调的嗡鸣声和窗外的虫鸣混在一起,像一个不断重复的白噪音循环。墙上的钟嘀嗒嘀嗒地走着,时针慢慢滑过了十点半。
陆清鸢的调研报告改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一个章节的数据核对。她的笔速放慢了,偶尔会停下来揉揉太阳穴,把垂到眼前的碎发别到耳后。陆念曦的函数专题练到了最后一章,笔尖在草稿纸上越写越快,解题的节奏进入了一种不需要思考的肌肉记忆状态。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不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也不是书页翻动的簌簌声。是一种更细微的、更柔软的触感——像是一缕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带着重量和温度。
她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个等号,借着眼角的余光看过去。
陆清鸢正在看她。
不是在看她写题,是在看她。那双杏眼里带着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神色——不是平日的温润,不是疲惫的恍惚,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恍惚的凝视。好像在看一个很近的人,又像在透过她看一个很远的影子。
四目相对的瞬间,陆清鸢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迅速移开视线,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文件。耳尖在台灯的白光下透出一层极淡的绯色,手指无意识地翻了一页报告,翻完了才意识到那一页根本没有看完。
“小姑。”
“……嗯?”陆清鸢没有抬头。
“你刚才看我那一眼,心里在想什么?”
“没看什么。就是觉得你写作业的样子挺认真的。”陆清鸢低头改报告,声音很平静,但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墨迹洇出一个极小的黑点。
陆念曦看着那个黑点,嘴角微微翘起来。
“哦。”
她转回去继续写自己的题。草稿纸上的函数图像画得比刚才更慢了一些,每一笔都收着力度,像是怕惊扰了这书房里某种脆弱的、心照不宣的安静。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那道目光又落回了她身上。
这次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地放缓了笔速,让那道目光在自己侧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掀动了陆清鸢桌角的报告纸页。她伸手按住纸张,低下头,把注意力重新拉回那个需要核对的数据上。但耳朵上的热度迟迟没有退下去,绯红从耳尖蔓延到耳根,像一朵无声绽开的栀子。
十一点半,陆念曦合上练习册。
“小姑,该睡了。”
“再改五分钟。”
“你半小时前就说五分钟。”
陆清鸢的笔尖停在纸面上,没动。不是不想睡,是那份报告还有最后一段结论没有润色完。她的完美主义在工作上发作起来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明明知道明天再改也可以,但就差那么一小段,不写完总觉得心里悬着。
陆念曦站起来,走到她身后,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报告和茶杯里早已凉透的茶水,然后把一只手轻轻覆在陆清鸢握着笔的手背上。
陆清鸢的动作顿住了。
她的手背被一只微凉的手掌覆盖着,那只手的温度比她的低,握笔的薄茧蹭过她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密的酥麻。她抬起头,看到陆念曦站在她身侧,微微弯着腰,桃花眼里映着台灯的光点。
“明天再改。”
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坚定。
陆清鸢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又抬起眼睫看了陆念曦一眼。少女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刻意的亲密,更像是顺手做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就像她每天给她留灯、等她吃饭、往她包里塞红糖姜茶一样,自然得让人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好吧。”她松开笔,把手从陆念曦的掌心下抽出来。动作很慢,不是猛地抽开,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滑出来,指尖最后离开那片微凉的掌心时轻轻刮过她的掌心纹路。
陆念曦收拢手指,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转身往书房门口走。
“晚安,小姑。”
“晚安。”
陆清鸢坐在椅子上,听着陆念曦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是一声关门轻响,再然后是隔壁房间椅子被拉开的声响。
她把文件收进文件夹,端起茶杯去厨房冲洗。水龙头的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她关掉水龙头,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靠着厨房的台面站了一会儿。
厨房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昏黄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她抬起自己的右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那只手上似乎还残留着少女掌心微凉的触感,和她握笔的薄茧蹭过手背时粗粝而温柔的摩擦。
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
她已经二十四岁了。她是一个成年人,一个在机关单位工作的公务员,一个应该成熟稳重、分得清分寸和边界的成年人。她不应该因为一个十六岁晚辈的随手触碰就心跳加速,不应该因为对方一句“我想让你陪”就在心底反复咀嚼,不应该在她看着自己的时候慌忙移开视线,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可这些“不应该”,她一条都做不到。
今天在书房里的这两次,她几乎忘了掩盖自己的眼神。如果不是陆念曦主动开口打破那两次沉默,她不知道自己还会盯着她看多久。那种下意识地、不受控制地被吸引过去的感觉,像地心引力一样不可抗拒。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她在发烧的夜里轻轻攥住她手腕的那一刻?是从她端着水果走进书房,自然地替她把碎发别到耳后的那一刻?还是那杯每天都不重样的花茶,一张接一张写满歪歪扭扭笑脸的便签,每一个在沙发上等她回家的夜晚?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些东西正在失控,而她似乎并不想控制。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轻轻握紧,然后松开。指尖上还残留着那孩子掌心的温度。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没有开灯,靠在关上的门板上,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一堆工作。调研报告要交,科室的档案整理还有三分之一没完成,侯科长今天又交给她一份下周二要用的汇报材料。她应该把脑子里的杂念清空,好好休息。
可她闭上眼睛,看到的不是政策文件,不是数据表格,而是台灯光下少女低头写字的侧脸。锋利的眉骨,微抿的唇角,握笔时指节微微泛白的弧度。
陆清鸢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桂花香从窗缝里挤进来,和月光混在一起,铺满了整个房间。床头的玻璃瓶里,那朵干枯的桂花静静地躺着,花瓣已经蜷缩成一小团褐色,但香气还在。很淡,很固执,像某种不肯消散的念头。
隔壁房间里,陆念曦也没睡。
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函数专题练习册,但实际上她在看的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便签——今天下午赵嘉从她笔记本里翻出来的那张。此刻书桌上还多了一张新的便签,是陆清鸢今天下班回家前贴在冰箱上的,大概是想告诉她晚饭吃什么,但写到最后又变成了别的内容。
“冰箱里有鲈鱼,张姨早上买的。你要是想试做就试试,失败了我回来帮你补救。PS:今天的茉莉花茶比昨天泡得更好喝。”
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钩。
陆念曦把这张新便签和之前那张“煎蛋是溏心的”并排放在桌上,看了看,然后拿起笔,在自己的草稿纸上也画了一个钩。
她画的钩歪歪扭扭,完全没有陆清鸢那个好看,但大小差不多,角度也差不多。画完以后她把草稿纸放在一边,重新拿起笔开始写今天的最后一套练习题。
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解题步骤在草稿纸上一行行铺展开来。写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在页脚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今天我画钩了。”
然后合上练习册,关了台灯。
黑暗中,隔壁房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不是难过的那种,是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的那种。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窗外桂花落了满地,月光把花瓣照得像碎银。整条巷子都在沉睡,只有两盏台灯刚刚熄灭的房间还残留着暖黄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