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 暗流初涌
...
-
朱靖珩没有走远。
她出了院门,沿着山道往下走了百余步,在一处凸出的岩石后面停下。这个位置能俯瞰山脚的村落,也能看到远处官道上扬起的尘土。
她半蹲在岩石后面,将身形隐在灌木丛中,目光锁定在山脚那队锦衣卫身上。
三四十人,人数不算多,但阵仗不小。领头的百户骑着马,腰间挎着绣春刀,正指挥手下逐户砸门。村民被赶到村口的空地上,几个锦衣卫举着火把在人群中来回走动,挨个比对手中画像。
画像画得不像她,但“身高五尺有余、年约十七八岁、容貌英丽”这几条特征,足够让他们把所有高挑的年轻女子都盘查一遍。
距离太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从动作来看,村民们的回答让锦衣卫很失望。百户挥了挥手,队伍继续往山腰方向移动。
朱靖珩大致估算了一下他们的行进速度。按照这个搜法,搜到军屯别院附近还需要一段时间。但如果他们在山腰的村落里找到什么线索——比如有人看见平叔买过超出寻常分量的粮食,或者有人注意到这条荒废多年的山路最近被整修过——那时间就会被大大压缩。
她正打算起身回去,身后的灌木丛传来轻微的沙沙声。
朱靖珩的手瞬间按在腰间匕首上,侧耳听了片刻,又松开了。
脚步声很轻,带着熟悉的节奏。
徐妙云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粗布包袱。她在朱靖珩身边蹲下,将包袱递过去:“平叔让我带给你的。里面是两张烙饼和一个水囊,他说你看完就回去,别在外面待太久。”
朱靖珩接过包袱,没有打开,反而偏头看着徐妙云:“你怎么亲自来了?让平叔跑一趟就行。”
“平叔在院里布置伪装,走不开。”徐妙云学着她的样子在岩石后面蹲下,探头往山脚方向看了一眼,“锦衣卫到哪儿了?”
“刚搜完山脚的村子,正在往山腰走。”朱靖珩把烙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你也没吃午饭,一起吃点。”
徐妙云接过烙饼,却没有吃,只是握在手里。她的目光穿过灌木丛的缝隙,落在远处官道上那队锦衣卫身上,沉静的眼瞳里映出移动的火把光亮。
“领头的百户,我认识。”她忽然开口。
朱靖珩咬烙饼的动作一顿:“你认识?”
“锦衣卫百户蒋瓛,原先是我父亲的旧部,后来被调到锦衣卫当差。”徐妙云的语气依旧平静,但眉心微微蹙了起来,“这个人性子谨慎,办事滴水不漏。当年跟着我父亲打鄱阳湖时,他负责军情打探,从没出过一次差错。如果带队的是他,寻常的疑兵之计不一定能骗得了他。”
朱靖珩咽下嘴里的烙饼,接过水囊灌了一口,心里快速盘算着。
她听说过蒋瓛这个名字。记忆里,原主在宣府之战时,蒋瓛曾经随军负责后方情报。此人做事缜密,不贪功不冒进,是那种看似不起眼、实则最难对付的对手。如果他来搜山,确实比寻常锦衣卫难缠得多。
但换个角度看,也正是因为他谨慎,所以他不会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贸然行动。换个莽撞的千户,可能一进山就四处纵火逼人出来,这种反而更难应付。
“蒋瓛带队,有利有弊。”朱靖珩分析道,“利在于他不会轻易冒险——没找到铁证之前,就算他怀疑这处别院有问题,也不会贸然进攻。弊在于他一旦起了疑心,就会像猎犬一样盯住不放,直到把猎物逼出来。”
“所以我让平叔设疑阵时,特别叮嘱了几句。”徐妙云终于咬了一小口烙饼,细细嚼了咽下,才继续说道,“疑阵不能做得太完美,太完美反而会引起蒋瓛的疑心。他这个人最擅长从细节里找破绽,如果疑阵天衣无缝,他反而会觉得是有人故意布置的。”
朱靖珩眼底闪过一丝赞赏:“所以要留几个‘不经意’的破绽?”
“对。比如马蹄印——我们在南边山路留下的假踪迹,不能全是整整齐齐的。应该有几处马蹄印深浅不一,像是马受了惊;路边再丢一只破草鞋,像是逃命时掉落的。这样的痕迹,看起来才像真的。”
朱靖珩看着她,忽然笑了。
“徐姐姐,你不去当锦衣卫指挥使真是屈才了。”
徐妙云被她这句玩笑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继续小口吃烙饼。山风吹过,带起她鬓边几缕碎发,她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缓而自然。
朱靖珩忽然注意到,徐妙云的手背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树枝划过的。
“手怎么了?”她伸手握住徐妙云的手腕,翻过来查看。
徐妙云的手指微微一缩,随即又放松下来:“方才走山路时被树枝划了一下,不碍事。”
那道血痕从食指根部一直延伸到手腕,虽然不深,却渗出了细密的血珠,在白皙的手背上格外显眼。朱靖珩从水囊里倒了点水,将伤口边的泥土擦干净,然后从包袱里撕下一小条干净的粗布,绕过手掌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山路不好走,下次让平叔跑腿就行。”她打完结,松开手,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在意。
徐妙云低头看了看手上包扎的布条。布条是粗布,白中带黄,扎得不松不紧,刚好止住血又不妨碍手指活动。她看了片刻,才轻声道:“我若不来,这布条缠在谁手上?”
这话说得太轻,差点被山风吹散。
朱靖珩偏头看她,徐妙云已经站起身,掸了掸裙角的草屑,又恢复了那副沉稳从容的模样:“回去吧。蒋瓛的人马搜到山腰还得一会儿,我们先把院里的细节再过一遍。”
两人回到别院时,平叔已经把院外布置妥当。院墙上晾了几件破旧的农家衣裳,柴火随意堆在墙角,鸡窝里多了几只从山脚农户家借来的母鸡,正咯咯地啄食地上的谷糠。厨房里也做了手脚——灶台上摆着几副粗瓷碗筷,数量刚好够一个普通农户人家用的,多余的碗筷都收进了地窖。
朱靖珩前前后后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疏漏,才对平叔道:“让弟兄们把兵器和军袍都藏进密道。身上换农户的衣裳,刀疤什么的不必遮掩,但说话要改口,别再叫‘姑娘’,叫名字。我和徐姐姐是来投奔表亲的姐妹,你们是这家的佃户。”
平叔连连点头,又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姑娘,这是今早赵叔从城里带回来的邸报,老卒忘了给您。”
朱靖珩接过邸报展开。邸报上第一版就是朱元璋的圣谕——重申搜捕越狱钦犯的旨意,将悬赏金额从五千两提高到一万两,并令各地州府严查关卡,一旦发现钦犯行踪,先斩后奏。
“一万两。”朱靖珩弹了弹纸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涨价了。”
徐妙云接过邸报,快速扫了一遍,眉头微蹙:“圣谕里提到‘钦犯勾结妖人、伪造天象、劫狱潜逃’——父皇用了‘妖人’这个词。说明韩文的折子父皇看了,而且至少部分采纳了他的说法。”
“父皇未必信韩文,但他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来追捕我。”朱靖珩分析道,“天幕是‘天意’,父皇不好直接否定天意。但把天幕定性为‘妖人伪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否认天幕放出来的真相。这是帝王心术——天意也好,妖术也罢,父皇只认对自己有用的说法。”
徐妙云沉默了一会儿,将邸报折好收进袖中,忽然问道:“公主有没有想过,父皇为什么要采纳韩文的说法?他明明知道韩文是什么样的人。”
“因为现在文官集团还是朝堂的主体。”朱靖珩说得很直接,“守旧文官虽然内斗不断,但在维护祖制这一点上,是同气连枝的。父皇需要他们来运转朝廷、治理百姓。杀一个女儿、安抚满朝文官,从帝王的角度看,是划算的买卖。”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冷意:“但现在情况变了。天幕出现以后,民间的风向开始转变。父皇最在意的不是谁对谁错,而是谁对江山有利。等他发现我比韩文有用的时候,买卖就该重新谈了。”
两人说话间,平叔从外面匆匆进来,压低声音道:“姑娘,巡山的兄弟回来了,说锦衣卫在山腰的村子里停了。蒋瓛在挨家挨户问话,问有没有见过外地来的年轻女子,还特意问了附近有没有废弃的院落。”
“他问到废弃军屯了?”徐妙云的眉心又蹙了起来。
“还没有。但问到这个方向了。”平叔搓着手,脸色凝重,“他在村里找了个老猎户,让老猎户把附近山里的废弃房子、猎棚、窝棚都标出来。老猎户不知道咱们这处院子,但标出了南边那座破山神庙——我们正好在南边山里放了假踪迹,蒋瓛看到假踪迹之后,肯定会带人去查山神庙。”
“这是好事。”朱靖珩接口道,“他查山神庙,就会发现我们留下的‘逃亡痕迹’,顺着痕迹往南追。越往南追,离我们越远。”
“怕就怕他不追。”徐妙云看向平叔,“平叔,让在南边山里放疑阵的两个兄弟注意安全。蒋瓛这人眼尖,疑阵附近别留人,免得被他逮到。疑阵放好就撤,不用监视。”
平叔应了一声,匆匆出去安排了。
朱靖珩和徐妙云回到后院。徐妙云继续整理人脉册,朱靖珩则取出纸笔,开始画京郊的地形图。她按照原主的记忆,把应天府四周的山川、官道、隘口都标注出来,再对照徐妙云提供的情报,标注锦衣卫近日的搜捕路线。
画着画着,她注意到一个规律。
锦衣卫这几天的搜捕路线,总体上是往南和往西推进的。东方和北方相对薄弱——东边是秦淮河,河道上有漕运关口,按理说也应该重兵把守。但东边的搜查力度明显比其他方向弱。
“东边是谁负责?”她抬头问徐妙云。
徐妙云想了想,翻了翻册子:“东城一带归锦衣卫千户宋忠管辖。宋忠是我父亲的老部下,当年跟父亲一起从濠州打出来的,对父亲极忠。公主入狱后,宋忠曾私下对人说过‘公主冤枉’——这话被人传到韩文耳朵里,韩文还参过他一本。”
“所以蒋瓛搜南边,宋忠守东边。”朱靖珩放下笔,若有所思,“蒋瓛虽然谨慎,但他是奉命行事,不会留手。宋忠不一样——他心里向着徐家,就算接到严令,执行起来也会打折扣。这就是我们这几天的喘息空间。”
“还有一处。”徐妙云起身走到她身边,俯身在地图上看了一眼,指尖点在北边一处山坳上,“这里是徐家的一处旧庄子,我小时候去过,位置极偏,连徐家自己人都很少有知道的。万一这里待不住,我们可以往北撤到那里。”
她的手指修长白净,落在地图上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朱靖珩注意到,她指尖的墨迹还没洗掉——那是刚才写人脉册时留下的。
这人一旦投入工作,连手上的墨都顾不上洗。
“好,记下了。”朱靖珩将北边那个山坳画了个小圈,“不过短期之内,我们不会离开这里。”
“为什么?”
“因为跑解决不了问题。”朱靖珩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天牢里我就说过,跑就是认罪。逃去边关也好,躲进深山也罢,只要离开应天,韩文就有的是办法坐实我们的罪名。只有留在应天,正面破局,才能真正翻盘。”
“就像下棋。”徐妙云接话,“退一步,对方就会进三步。不如站在原地,等对方出错。”
“对。”朱靖珩笑了一下,“而且我这个人,不太喜欢等。我更习惯让对方出错。”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夕阳的余晖从山脊后面沉下去,天空从金黄过渡到暗蓝,山风也渐渐大了起来。平叔在厨房里忙活晚饭,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混着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锅铲刮锅底的声响,在寂静的山间格外清晰。
朱靖珩在前院看了一会儿炊烟,心想这种烟火气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星际联邦的战舰上没有炊烟,营养剂和合成食品取代了灶台上的锅碗瓢盆。穿越之前的最后一顿正经饭,她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吃的了。
“姑娘——”平叔从厨房探出头,“晚饭马上好。老卒蒸了条腊肉,是年前腌的,可香了。”
“辛苦了,平叔。”朱靖珩笑着应了一声。
晚饭摆在后院的石桌上。平叔确实费了心思——腊肉蒸得油光发亮,切成薄片码在粗瓷盘里,旁边是一碟蒜泥白肉、一碟炒野菜、一碗豆腐汤,还有几个白面馒头。虽然是粗茶淡饭,却也热气腾腾,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这是今年最后一顿腊肉了。”平叔搓着手,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剩下的得留着过年。不过老卒在山里下了几个套子,兴许能套着野兔,改天给姑娘炖兔肉。”
“够了,这些足够了。”朱靖珩让他别忙了,自己去歇着。平叔应了一声,提着围裙退出了后院。
徐妙云给两人各盛了一碗豆腐汤,在石桌旁坐下。暮色将老槐树的影子拉得斜长,石桌上的油灯被山风吹得忽明忽暗,她把灯往背风处挪了挪,灯芯总算稳住了。
“公主尝尝这腊肉。”她夹了一片放在朱靖珩碗里,“平叔腌腊肉的手艺在徐家军中是出了名的。我小时候跟着父亲去军营,最爱吃的就是平叔腌的腊肉。”
朱靖珩尝了一片。腊肉咸香适口,肥瘦相间,嚼劲十足,确实是一绝。她连吃了好几片,又夹了一筷子野菜,就着馒头吃得有滋有味。
徐妙云吃得慢条斯理,一边吃一边说起了京中文官集团的派系。
“眼下朝堂上的文官,大致分三派。一派是韩文为首的守旧派,势力最大,各部都有他们的人,核心诉求是维护祖制、压制武将;一派是以刘三吾为首的实干派,多是地方官出身,没那么看重祖制,更看重治政实效,人数少,但能力出众;还有一派是中立骑墙的,谁势力大就站谁。”
“太子朱标亲近哪一派?”朱靖珩问。
“太子殿下本心亲近实干派,与刘三吾走得很近。”徐妙云放下筷子,认真分析道,“但他身为储君,不能公开与守旧派对着干。这也是为什么公主入狱时,他选择了袖手旁观——不是不信公主的清白,而是不想为了公主得罪整个文官集团。”
“但现在情况变了。”朱靖珩咬了口馒头,“天幕出现以后,舆论开始反转。朱标如果够聪明,就该在这个时候站到我这边来——不一定是公开支持,但至少在父皇面前替我说几句话。”
“太子殿下的性子,不会立刻表态。”徐妙云微微摇头,“他为人仁厚,思虑周全,但也因此常常犹豫不决。除非他能看到公主翻案的把握足够大,否则他大概率还是会观望。”
朱靖珩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判断。朱标是个变量,而且是不可控的变量。他的态度取决于她和守旧派之间的实力对比,谁强他就站谁,谁弱他就躲谁。这和星际联邦那些墙头草政客没什么两样。
“那实干派的刘三吾呢?”她问。
“刘三吾这个人倒是有几分骨气。”徐妙云眼底闪过一丝敬佩,“韩文弹劾公主时,满朝文官附议,只有刘三吾和几个实干派官员没有署名。韩文事后还派人敲打过他,他却说‘老夫只认事实,不认党争’。这个人如果能争取过来,朝堂辩驳时会是公主的一大助力。”
“能争取吗?”
“可以试试。刘三吾的学生里有几个是公主当年宣府之战后提拔的军中文吏。这些人受过公主恩惠,对守旧派把持朝政早有不满。如果通过他们给刘三吾递话,未必没有机会。”
朱靖珩在心里把这个人的名字画了个圈。武将的支持她有基础——徐达的虎卫、边关的旧部、受过恩惠的老兵,这些都是她的基本盘。但文官层面的支持几乎为零。如果能拉拢刘三吾这样的实干派文官,哪怕只有一个,也能在朝堂上打开一个口子。
两人边吃边聊,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从文官派系说到边军将领的站队情况,从户部的财政漏洞说到京畿驻军的部署,话题越来越多,越来越深入。
朱靖珩越听越觉得,徐妙云这个人深不可测。
她说的不是寻常命妇们闲聊的八卦轶事,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朝堂格局分析。户部谁管钱粮、吏部谁掌选官、兵部谁握军需——这些信息,别说是深居后宫的燕王妃,就是朝廷里正经的官员,也未必能说得这么清楚。
只有一种解释。
徐妙云在燕王府的那些年,一直在暗中收集情报。燕王朱棣常年在外巡视藩地,燕王府的内务就全落在她身上。她借着管理王府、应酬命妇的机会,一点一点搭建起了自己的人脉网络,把京中大小官员的底细摸了个一清二楚。
这个人不是在做燕王妃。
她是在做情报部长。
“徐姐姐,你手里这些情报,燕王知道多少?”朱靖珩忽然问道。
徐妙云手上收拾碗筷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将空碗摞在一起,语气平淡:“殿下只当我在打理府中内务。他不太过问这些。”
“所以你这些年的心血,他一点都不知道?”
“知道了又有何用?”徐妙云端起摞好的碗碟,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殿下志在北疆,应天的事他从不插手。这些情报在他眼里,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后宅琐事。”
朱靖珩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徐妙云在燕王府的日子,不是外界看到的那样风光。燕王朱棣是个有野心的人,他眼里的北疆、他的藩地才是真正值得经营的东西。而燕王妃,只是他放在应天的一个体面的摆设。
“那他错过了不少东西。”朱靖珩站起身,从徐妙云手里接过碗碟,“我来洗吧。你说了这么多话,去喝口茶润润嗓子。”
“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朱靖珩端着碗碟往厨房走,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这里是别院,不是燕王府。没有下人伺候的规矩,只有并肩做事的搭档。”
徐妙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夜色渐深,山风越刮越大,吹得老槐树的枝叶哗哗作响。远处南边的山路上亮起了一连串的火把,在黑暗的山林间像一条缓缓移动的火蛇。
朱靖珩洗完碗回到后院,看见徐妙云站在院墙边,正望着那条火蛇的方向。
“是蒋瓛的人。”徐妙云没有回头,声音被夜风送过来,“火把在往南边移动。他应该是发现了我们留下的假踪迹,正在追过去。”
朱靖珩走到她身边,同样望向那条移动的火蛇。火光在山间移动的速度不算快,但很稳定,没有任何停顿——这说明蒋瓛确实在认真追这条线索。
“明天一早,把赵叔的驴车弄出去。”她忽然开口。
“做什么?”徐妙云侧头看她。
“南边山路上那些假踪迹,虽然做得很真,但蒋瓛仔细查了就会发现一个问题——那些痕迹只出不进。只有往南走的痕迹,没有往回走的。这说明人是一路往南跑的,没有在附近逗留。但如果我们是仓皇逃窜的钦犯,不可能不留下一些徘徊的痕迹——比如在岔路口犹豫往哪边跑,或者在某个隐蔽处停下来歇脚包扎伤口。”
徐妙云听完,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所以要把痕迹做得更逼真。明天让赵叔赶着驴车在南边山路上走一趟,故意在岔路口多停留一会儿,再扔几个沾了血的布条——让蒋瓛以为我们确实慌不择路。”
“不止驴车。”朱靖珩走到石桌边,铺开地图,指着南边几处山路交叉的位置,“这几个岔路口,让平叔派人分别在今晚和明早各走一趟,鞋印要杂,方向不一,做出一副迷了路到处找出路的样子。然后在最南边那条路上集中留下深脚印,做出仓皇逃窜的痕迹。三处岔路的假痕迹,最后一处合流,指向通往福建的山道。”
徐妙云看着地图,想了片刻,点头道:“这个法子更好。三条假路线,蒋瓛挨个排查就要花两天时间。等他发现所有路线最终都指向南下的官道时,至少是三天以后了。我们有三到五天的时间窗口。”
“三到五天。”朱靖珩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目光沉凝,“足够流言开始在京城发酵了。”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朱靖珩就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叫醒了。
她披衣起身,推开房门,就看见平叔一脸喜色地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老卒的胡茬上还挂着露水,显然是天没亮就从外面赶回来的。
“姑娘!”平叔压低声音,语速却比平时快了一倍,“城里传回消息了!”
朱靖珩接过纸条展开。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潦草,看得出是匆忙写就的——
“马夫人宴上提宣府旧事,有命妇应和。茶馆那边也传开了,今日已有两桌客人主动说起天幕与公主。消息正在铺开。另,太子今晨入宫,与陛下单独密谈了半个时辰,内容不详。”
朱靖珩看完,将纸条递给刚走过来的徐妙云。
徐妙云快速扫过纸条上的字迹,眼底浮起一丝笑意:“茶馆那边响应这么快?”
“福来茶馆是南来北往的客商聚集地,消息流通最快。”朱靖珩将布衣的腰带扎紧,脸上神色难得轻松了些,“一两桌客人开始议论,明天就会变成五六桌,后天就能传遍整条街。”
“但太子入宫密谈的内容得摸清楚。”徐妙云将纸条折好,眉头微蹙,“太子往常进宫见陛下,从不需要避开人密谈。这次避开所有内侍密谈半个时辰,谈的内容必定非同小可。”
“两种情况。”朱靖珩竖起两根手指,“一是与天幕有关——太子可能是在向父皇分析天幕的影响。二是与北元有关——我入狱前听说北元最近有异动,如果边关传回军报,太子必须第一时间禀报父皇。”
“如果是北元,对我们有利。”徐妙云说,“北元一旦叩关,边关就要用人。而守边的将领里,不少人受过公主恩惠,父皇就算不想用公主,也不得不考虑这一点。”
两人说着话走进后院,平叔已经把早饭摆好了。今天熬的是小米粥,配着昨晚剩的腊肉和两个煮鸡蛋。
朱靖珩剥开一个鸡蛋放进徐妙云碗里,随口道:“上午我给平叔他们排阵型,你看看你手上的人脉册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吃完饭咱们再碰一次。”
“好。”
早饭后,朱靖珩在前院空地上给十二个老军排阵型。她画了三个简单的防御阵——三人一组的品字阵、五人一组的雁行阵、七人一组的圆阵——然后挨个讲解每个阵型的用途和配合方法。老军们学得认真,虽然动作生疏,但底子扎实,不到半天就能把基本阵型走出个模样。
徐妙云坐在后院的石桌旁,整理人脉册。昨晚和朱靖珩聊完朝堂格局后,她又想起了几处之前遗漏的细节,趁记忆还新鲜,赶紧补进去。
阳光从槐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袖口上,像碎金一样。
她抬头看了一眼前院的方向。隔着墙,能听见朱靖珩干脆利落的口令声,还有老军们整齐应和的声音。秋风送来泥土和枯草的气息,混着远处山林里野菊花的清香。
这处废弃的军屯别院,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中午时分,朱靖珩从前院回来,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她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几口,正要坐下,平叔又匆匆跑了进来。
“姑娘,大小姐。”平叔脸色凝重,手里抓着一只信鸽,“北边庄子传回的消息,加急的。”
朱靖珩接过信鸽腿上解下来的纸条,展开一看,脸色微沉。
“怎么了?”徐妙云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韩文开始查徐家了。”朱靖珩将纸条递给她,“今早韩文手下的御史上了折子,弹劾徐家勾结钦犯,要求彻查徐家在京郊的所有产业和庄子。虽然还没查到这处别院,但按这个速度,韩文迟早会派探子摸过来。”
徐妙云捏着纸条,指尖微微泛白,但语气依旧沉稳:“北边的庄子可以先转移。剩下几处有账目往来的,我让赵叔安排人清理。至于这处别院——地图上没有标注,军屯废弃多年,韩文的人一时半会查不到。”
“不是查不查得到的问题。”朱靖珩将茶碗放回桌上,声音冷了下来,“韩文怀疑徐家,下一步就是怀疑你。你在外人的眼中还是燕王妃,他不能公开弹劾你,但可以找借口让你入宫接受盘查。一旦你入了宫,就很难再出来。”
徐妙云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不会入宫。”
“你不入宫,韩文就会弹劾燕王府抗旨。”朱靖珩看着她,“你现在名义上还是燕王妃,燕王不在应天,你就是燕王府的主事人。抗旨的帽子扣下来,燕王不会替你扛。”
徐妙云又沉默了。
她知道朱靖珩说的是对的。燕王朱棣对这段婚事并不上心,她这个燕王妃在他眼里只是个必要的政治配件。如果抗旨的帽子真的扣下来,朱棣大概率会选择撇清关系——休妻也好,纳妾也罢,他有的是办法把她这个“不听话的王妃”换掉。
而她就会彻底失去燕王妃这个身份的庇护,变成一个没有任何合法身份的逃犯。
但她更清楚的是——她不会回去。
不管燕王会怎么做,不管抗旨的罪名有多重,她都不会再回到那个困了她二十多年的身份里去。
“那我就辞了燕王妃的名分。”徐妙云抬眼,目光平静如水,却带着决堤的笃定,“早辞晚辞,迟早要辞。”
朱靖珩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好。时机你定,方案我们一起出。”
秋风掠过院子,将石桌上的几片落叶吹散。远处的天际线上堆积着厚厚的云层,山雨欲来。
两人并肩站在庭院里,没有再说话。但此刻的沉默里,已经有了不必言说的默契。
傍晚时分,天色阴沉下来,积聚了一天的云层终于化作了细雨。
这是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丝细密如针,落在院中的老槐树上,沙沙作响。山间的草木被雨水浸湿,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枯叶的气息。远处的山峦隐没在雨幕中,模糊了轮廓。
平叔在正厅里点起了炭盆。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噼啪一声爆出火星。朱靖珩和徐妙云坐在炭盆边,对坐着翻看邸报和人脉册。窗外的雨声和炭火的噼啪声混在一起,反而衬得屋里格外安静。
徐妙云翻到册子最后一页时,忽然停了下来。
“公主有没有想过,”她抬起头,炭火的红光映在她的脸上,柔和了平日里那份端方自持,“假如翻案成功了,下一步要做什么?”
朱靖珩放下手里的邸报,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雨幕,沉默了一会儿。
“第一步,编练新军。”她语气很平静,却带着清晰的规划感,“不用多,三千人足够。用新的练兵之法,选忠心可靠的人,不看出身、不看裙带,只看能力。这支军队,不能是任何党派的私兵,只能是保境安民的利器。”
“第二步,开女学。”她继续说,“先在京城试点,招收民间女子读书识字、学医、学算。不要大张旗鼓,先从小处做起。等第一批女学生学成了,让她们用能力说话。能力到了,规矩自然就松动了。”
“第三步,改规矩。”她转头看向徐妙云,眼神深邃,“不是推倒重来,是在旧规矩上开新口子。女学可以开,女官为什么不能设?女子能学医,为什么不能当太医?女子能算账,为什么不能管户部?一步一步来,但每一步都要踩实了。”
徐妙云静静地听着,眼里的光芒越来越亮。
“那我呢?”她轻声问。
“你?”朱靖珩笑了,笑容里带着七分认真三分戏谑,“你是我大明的第一个女官。六部你随便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我哪里都不去。”徐妙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淡然却坚定,“我就留在公主身边,替你管文书、理人脉、看着你少莽撞。公主在前面闯,我在后面兜底。”
炭盆里的火焰跳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雨声潺潺,屋里暖意融融。
这一夜,山雨洗尽了秋日的浮尘。远处南边的山路上,蒋瓛的火把还在雨中缓缓移动。而她们的反击,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