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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彻夜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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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在黎明前停了。
朱靖珩推开东厢房的窗,雨后山间的清冽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湿香。庭院里的老槐树落了一地叶子,被雨水浸得发暗,踩上去应该会发出绵软的沙沙声。
前院传来平叔压低了嗓门的吆喝声,老兵们在收拾被雨打湿的柴火垛。远处山间雾气还没散尽,山道上隐约有行人的身影晃动。
“早。”徐妙云从西厢房出来,手里端着刚烧好的热水,“昨晚的炭盆火候正好,今早炉膛还是热的,省了不少柴。赵叔天刚亮就进山了,说是昨晚的雨下得透,山路滑,蒋瓛的人马在山神庙附近停了一整夜,天亮才挪窝。”
朱靖珩接过她递来的热布巾擦了把脸,热水熨帖着皮肤,残余的困意一扫而空。两人在石桌旁坐下,早饭是昨夜剩的杂粮粥热了热,配着腌萝卜和两个杂面馒头。朱靖珩咬了一口馒头,听徐妙云有条不紊地汇报赵叔带回的消息。
“蒋瓛在山神庙附近发现了我们留下的布条和马蹄印,连夜沿着痕迹往南追了二十里,追到一个岔路口后停下来了,正在分兵排查。”徐妙云端起粥碗暖着手,晨光落在她素净的侧脸上,映出眼底一丝淡淡的笑意,“赵叔说蒋瓛的脸色不太好,显然知道被耍了,但又不敢不追——万一是真的呢?这一追一停,至少耗掉他一天。”
“蒋瓛这种谨慎人,最怕的就是虚虚实实。你给他一条清清楚楚的假线索,他会怀疑是假的;你给他三条岔路,他反而得挨个排查,一个都不敢漏。”朱靖珩把最后一块馒头塞进嘴里,拍掉手上的碎屑,“南边的压力暂时缓住了。东边呢?”
“宋忠那边更松懈。昨晚东城的哨卡只留了两个守兵,其余人都被调去南边支援蒋瓛了。”徐妙云端起粥碗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宋忠这个人,出工不出力。他认准了公主是冤枉的,又不敢公然违抗上命,就干脆磨洋工——该设的关卡设了,该派的兵派了,但盘查流于形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朱靖珩在后院走了一圈消食,顺带活动了一下筋骨。强身药液的效果确实惊人,短短一天一夜,后背那道最深的淤伤已经淡得只剩一圈浅浅的青印子,锁骨上的鞭痕也结了痂,按上去只有轻微的钝痛感。她试着做了几个拉伸动作,肌肉和骨骼的反应都比昨天更灵活,整个身体轻盈得像卸掉了一副无形的枷锁。
“伤好得差不多了?”徐妙云收拾完碗筷回来,看见她在活动筋骨,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
“好了八九成。”朱靖珩收回拳头,转头看她,“下午我让平叔加大了体能训练的量。十二个老军底子都不错,尤其是平叔,五十多岁的人,扛着两捆柴走山路气都不带喘的。我把他们按年龄和体能分了两队,年轻些的练突进和包抄,年长些的练防御和掩护。另外让平叔在院墙内外加了三道绊索和两处暗哨位,今晚开始轮流值夜——两个人一班,一个守前院,一个守后山。”
徐妙云点点头,没有多余的担忧,只是递过一块干布巾让她擦汗。这人就是这样,担心从来不用嘴说,用做的。昨晚她悄悄在朱靖珩枕头底下塞了一个新缝的艾草香囊,说是山里蚊虫多,其实艾草安神,她是怕朱靖珩伤后体虚睡不好。
朱靖珩接过布巾擦了擦后颈的薄汗,忽然说:“今天你哪也不许去。咱们手上所有的情报都得重新过一遍,从头到尾,一个人一个人地抠。”
徐妙云转身进了西厢房,出来时抱着厚厚一摞东西——那本巴掌大的人脉册、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名单、一卷画在粗布上的京中官员关系图,还有昨天朱靖珩画的那张京郊地形图。她把这些东西在石桌上铺开,用茶杯压住四角,那本人脉册翻到第一页,从头开始。
朱靖珩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石桌,桌上铺满了她们此刻拥有的一切——所有的情报、人脉、武器和底气。
“先从最外层开始。”朱靖珩手指点在京郊地形图上,沿着应天府的城墙画了个圈,“守旧文官、秦王、太子、中立派——四方势力,谁是我们能争取的,谁是必须打掉的,谁是可以暂时稳住的。”
“守旧文官集团以韩文为首,核心成员包括左副都御史、礼部右侍郎、国子监祭酒等十余人。”徐妙云翻开人脉册的第一页,指尖点在一个名字上,“韩文,山西人,洪武四年的进士,从知县做到左都御史,仕途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他的根基在都察院和礼部,核心诉求是维护祖制礼法。公主在宣府立的军功,在他眼里就是对祖制的直接挑战。”
朱靖珩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我猜,他弹劾我之前,应该已经忍了很久了。”
“至少两年。”徐妙云翻到下一页,“公主第一次巡边回京之后,韩文就在都察院内部放过话,说‘女子干政,祸乱之始’。不过那时候马皇后还在公开场合夸过公主,韩文不敢直接动手,只能暗地里搜集不利于公主的言论。真正让他下决心的,是今年春天公主在朝会上提出‘边军屯田自给’的策论——这道策论触动了户部的利益,也触动了文官集团控制边饷的根本。”
“边军屯田自给。”朱靖珩重复了一遍这个名词,在原主的记忆里翻出了相关片段。
那是今年三月的事。原主在朝会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提出了一套完整的边军屯田方案——让边军在驻防之余开荒种地,用军屯产出弥补朝廷拨付的军饷缺口。这个方案如果能落地,边军的粮饷自给率能从三成提高到七成,朝廷每年能节省上百万两白银的军费开支。
但这个方案动了太多人的蛋糕。边饷是户部最大的财政支出项目之一,每年上百万两银子的拨款,经过层层盘剥,至少有三成落入了文官和地方官员的口袋。如果边军能够屯田自给,这笔拨款就会被大幅削减,依附在这条利益链上的所有文官都会受到影响。
所以韩文坐不住了。
他弹劾原主“私调兵甲、意图谋逆”,表面上是维护祖制,实际上是利益之争。朱靖珩动了文官集团的奶酪,他们就要她死。
这是所有政治斗争的本质——嘴上说的是道义,心里算的是利益。
“韩文的核心党羽,除了都察院的人,还有谁?”朱靖珩将“利益链”三个字写在面前的纸上,圈了个圈。
“礼部右侍郎马麟,他是韩文的连襟。国子监祭酒钱宰,是韩文的同乡。户部浙江清吏司郎中周德兴,负责边饷调拨,是韩文利益链上的关键执行者。”徐妙云一一报出名字和关联,每个人的姻亲、同乡、同年、门生关系都理得清清楚楚,“这些人构成了韩文的基本盘——都察院管弹劾,礼部管舆论,国子监管士林风向,户部管钱粮。他们控制了言路、士林和财政,缺一不可。”
“秦王朱樉呢?他的利益点在哪里?”
“朱樉是藩王,封地在西安,按理说不该插手朝堂的事。但他在京城有自己的势力,也有自己的野心。”徐妙云沉声道,“他帮韩文,不是因为他认同守旧派的理念,而是因为打掉公主,能同时达到三个目的——第一,削弱太子的势力。公主和太子虽然关系微妙,但在外人眼里,公主始终是太子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公主倒了,太子在军中的助力就少了一条。第二,讨好文官集团。朱樉在封地多有不法之事,被御史弹劾过好几次。他帮文官集团除掉公主,换取文官对他的弹劾放松。第三,为将来的夺嫡布局——太子体弱多病,万一太子病逝,储位空悬,朱樉就有了机会。公主若在,以她的军功和帝后宠爱,不会坐视朱樉上位。”
“所以朱樉构陷我,不是恨我,是拿我当棋子。”朱靖珩嘴角勾了一下,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意,“他在下一盘大棋。”
“他自以为在下棋。”徐妙云端起茶壶给两人的杯子里续上热茶,“但他下的是一盘死棋——因为他低估了公主,也低估了天幕。”
朱靖珩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转着杯壁感受热茶的温度,思绪在快速运转。
韩文和朱樉的同盟存在天然的裂缝。韩文要的是礼法秩序和文官利益,朱樉要的是皇位和权力。两个人因为共同的敌人暂时绑在一起,但目的完全不同。这种同盟,在顺境时牢不可破,在逆境时一触即溃。
“关键不在韩文,在朱樉。”朱靖珩放下茶杯,“韩文是文官,他的力量来自他的官职和文官体系。一旦父皇下旨罢免他,他就什么都没了。但朱樉是皇子,是藩王,就算证据确凿,父皇也不可能杀自己的儿子。只要朱樉不死,他随时可以卷土重来。”
“所以公主要先打韩文,再困朱樉。”徐妙云接话,“把韩文打掉,朱樉就少了一条臂膀;把朱樉困住,守旧文官就群龙无首。”
“先剪羽翼,再捣核心。”朱靖珩将这句话写在纸上,圈了个更大的圈,“一步步来。”
分析完敌手,两人开始梳理可以争取的力量。
朱靖珩铺开边军将领的名单。这份名单是她凭着原主的记忆默写出来的,包含了宣府、大同、蓟州三个边防重镇的主要守将。她在几个名字上画了圈:“周毅是直接证人,他和另外两位亲历宣府之战的老兵就在别院,人证已经有了。大同总兵郭英原是徐达的部将,蓟州副总兵平安从前跟着我巡过边——这些人受过我的恩惠,但未必敢公开站出来。武将在朝堂上本来就说不上话,一旦公开支持我,很容易被文官扣上‘结党营私’的帽子。”
“郭英和平安这几位,暂时不宜联络。”徐妙云接过笔,把这两人的名字圈起来,标注了“后期”二字,“联络他们需要时机,比如边关战事再起、父皇必须倚重边将的时候,那时候他们说的话才有分量。现在联络,只会让他们陷入两难——帮公主就得罪文官,不帮又对不起旧日恩情。”
朱靖珩点头认同。她接着点出另一个名字:“工部郎中郑赐。这人不是边将,是文官。我当年巡边时他是随军文书,亲眼见过宣府之战的实况。韩文构陷我的时候,他虽然没有公开替我辩驳,但也没有在弹劾折子上署名。”
“郑赐是实干派,与刘三吾交好。”徐妙云在“中立派”一栏里写下郑赐的名字,“他可以成为公主联系刘三吾的中间人。刘三吾在士林里威望高,他一个人站出来说话,能带动一批中间派文官。有了文官的支持,朝堂辩驳时公主就不再是孤军奋战。”
“武将这边,最大的底牌还是你父亲。”朱靖珩看向徐妙云,“魏国公徐达,开国第一武臣。他如果站出来替我说话,分量比任何人都重。”
徐妙云沉默了一瞬。
“父亲他……”她斟酌着词句,“不是不信公主。他是顾虑太多。徐家满门数百口人,他不能拿全族的性命来赌。除非公主能证明翻案的把握足够大,否则他会一直保持沉默。”
“我明白。”朱靖珩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把把握变大。大到让徐伯父不用赌也能放心站出来的程度。”
两人继续梳理,从午前一直推到午后。阳光从东边的槐树梢头移到了西边的屋檐上,石桌上的光影也悄悄挪了半张桌面。
平叔中午送进来两碗面片汤和一碟腌菜。面片是现擀的,切得薄厚不均,汤里飘着几片野菜和一点猪油渣,在秋凉里冒着白腾腾的热气。两人就着面汤又推了一个时辰,把韩文党羽中每个人的弱点和突破口都标注清楚。
“韩文长子韩奎,仗着父亲的权势在京城强抢民女、霸占田产,去年秋天逼死了一个卖豆腐的老汉,事情被韩文压了下来。”徐妙云将人脉册翻到新的一页,这一页墨迹最新,显然是她昨晚连夜添补的,“马夫人提供的线索——那个被抢的民女是马家远亲的女儿。马夫人碍于面子没张扬,但心里一直记着。这条罪证如果能坐实,不光能打韩文的脸,还能让他在士林里彻底臭掉——逼死人命这种恶行,连他的门生都不敢替他辩护。”
“目击者呢?人证有没有?”
“卖豆腐的老汉还有个侄子,在城南药材行当伙计——就是周老板的药材行。”徐妙云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周老板的女儿是公主当年从北元骑兵手里救回来的。这条线上的人,全都欠着公主的人情。物证也有——韩奎强占田产的地契原件,还在被占田的农户手里。农户姓田,一家老小逃到了京郊的佃户村躲着,不敢报官,但有地契在手,随时可以作证。”
朱靖珩眼睛亮了:“这是直接突破口。韩文自己的儿子不干净,韩文凭什么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我?他连儿子都管不好,还有脸谈祖制礼法?”
“还有一处。”徐妙云翻到下一页,指尖点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户部浙江清吏司郎中周德兴,负责边饷调拨,账面做得很平,但有笔账对不上。洪武十二年,朝廷拨给宣府的过冬军饷是二十万两,实际到宣府的只有十三万两。中间七万两去向不明。账面记录被修改过,原始账册应该在周德兴手中。”
“七万两。”朱靖珩在心里迅速换算了一下,这笔钱在洪武年间是一笔巨款,足够一支万人大军半年的粮饷,“这笔账韩文知道吗?”
“周德兴是韩文的人,调拨边饷又是韩文利益链的核心,韩文不可能不知道。关键要有物证——只要能拿到周德兴手里的原始账册,就能顺着这条线一路摸到韩文身上。”
朱靖珩在“周德兴”这个名字上画了个重重的圈:“这个人是突破口。韩文的防御体系像一座堡垒,从外面硬攻很难,但堡垒内部有裂缝——韩奎的劣迹、周德兴的贪墨账册,这些都是裂缝。我们把这几条裂缝同时撬开,堡垒就不攻自破。”
午后,平叔把上午训练的情况报了上来。十二个老兵已经能熟练走出品字阵和雁行阵,下午开始练圆阵的轮转换位。朱靖珩去前院看了一趟,纠正了几个站位角度的问题,又教了他们一套在窄巷和院落里近身配合的三才阵。
“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冲锋杀敌,是守住这处院子。”朱靖珩站在老兵们面前,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真要到了必须动手的地步,品字阵堵前院,圆阵护后院,三才阵掩护从密道撤出。我不管外面来多少人,只要阵型不乱,没人能从你们手里攻进后院。”
十二个老兵齐声应诺,声音震得老槐树上的水珠簌簌往下落。
回到后院时,徐妙云还在埋头整理东西。
她伏案已经整整两个多时辰,从清晨到现在,除了吃饭时偶尔抬头,几乎没怎么动过。石桌上堆着好几叠资料,她正在将人脉册中涉及的每一处产业、每一个暗线联络点都标注在地形图上,字迹依旧工整,没有一处潦草敷衍。
朱靖珩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目光从地形图移到她的侧脸上。午后阳光斜斜地落在徐妙云的鬓角上,几缕碎发从银簪里散出来,随着她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睫毛很长,微微低垂时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徐姐姐,你歇一会儿。”朱靖珩在她对面坐下,“从早坐到晚,铁打的也扛不住。”
“快了。”徐妙云头也不抬地写完最后一行字,才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她抬头看朱靖珩,忽然问了一个和当前局势无关的问题:“公主从前在宣府,是什么感觉?”
朱靖珩愣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徐妙云罕见地有些词穷,斟酌了一下措辞,“站在城头看着千军万马的时候,心里怕不怕?”
“不怕。”朱靖珩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她想起的不是宣府,是三十七年前第一次指挥星际战役的时候——麾下三千艘星舰对虫族数万母巢,兵力悬殊,胜率不到两成。但她站在旗舰指挥舱里,看着全息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敌军信号,只感觉到一种熟悉的兴奋——是棋逢对手的兴奋,是死局之中找活路的兴奋。
“不是不怕死,是没时间怕。”她说,“站在那个位置上,身后是数万百姓和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将士,你不能怕,怕了他们就慌了,慌了就真的输了。所以越是绝境,越要稳住。”
徐妙云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
朱靖珩索性把话说完:“其实从天牢里睁开眼的时候,我看清楚自己在什么地方的一瞬间,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觉得有意思。在星际——在战场上的时候,我见过比天牢更绝的死局。整个舰队被十倍兵力包围,援军遥遥无期,旗舰能源耗尽,连逃生舱都打光了。那才是真正的死局。”
她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后来我炸了旗舰核心,和虫族女王同归于尽。醒过来就在这里了——天牢,镣铐,满朝攻讦。但至少还有手有脚,还有脑子,还有人愿意站在我身边。比死局强多了。”
徐妙云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她还是刚入宫伴读的小姑娘,坐在窗边捧着书本,听太傅骂她“女子无才便是德”,不敢反驳,只会咬着嘴唇忍着。然后朱靖珩猛地拍了桌子站起来,把太傅怼得哑口无言。那时候原主站在她身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替她遮风挡雨的小树。
她那时候就想——这个人,和别人不一样。
后来原主巡边立功、满朝攻讦,她借着入宫请安的由头偷偷递消息、送证据。原主从来不知道,她房间里那些及时出现的兵书、那份恰好落在她案头的边关布防图、那些在朝臣弹劾前夕莫名其妙被压下去的弹章——都不是巧合。
是她做的。她做了很多,一个字都没说过。
“公主变了很多。”徐妙云忽然说。
朱靖珩心里微微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哪里变了?”
“以前公主眼里有锐气,但藏着一层薄薄的迷茫。想冲,却不知道往哪里冲。”徐妙云抬眼看她,沉静的眼瞳里映着午后秋阳,“现在没有了。现在的公主像一把淬过火的剑,知道往哪里砍,也知道为什么砍。”
这话说得太准,准到朱靖珩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不是原来的昭宁公主,这个秘密她没办法告诉任何人。但徐妙云看出来了——不是看出了穿越,而是看出了变化。这个人对她实在太熟悉了,熟悉到能从眼神的变化里读出差别。
“人总要长大的。”朱靖珩避重就轻,笑了一下,“天牢里待了几天,想通了很多事。”
徐妙云没有再追问,只是垂下眼,重新拿起笔,在没写完的标注上添了几笔。
太阳渐渐西斜,山间的雾气被午后的阳光驱散,远山的轮廓重新清晰起来。
朱靖珩看着徐妙云整理出来的名单,上面密密麻麻的人名和关系线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她忽然在想,如果当年的原主能早一点得到这些支持,结局会不会不一样?但很快就把这个念头丢开了——没有如果。原主的遭遇已经发生了,她继承了这具身体和这些记忆,就要替原主走完那条没走完的路。
“在想什么?”徐妙云抬起头,注意到她出神的目光。
“在想——”朱靖珩低头看着桌面上的名单,目光从一个个名字上掠过,忽然绽开一个笑容。不是嘲讽,不是冷冽,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舒展的、带着射手座特有的敞亮与乐观的笑,像一道阳光突然穿透云层照在剑锋上,整个人都明亮了几分。
“有你在,胜过十万甲兵。”
徐妙云手里的笔顿住了。
这句话朱靖珩之前也说过。在天牢里,在马车里,都说过。但那时候说,带着几分欣赏和感激——欣赏她的能力,感激她的冒险。这次不一样。这次朱靖珩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她,语气平静而笃定,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任何修饰的事实。
那些年她在燕王府,夜夜伏案到深夜,一点点搜集这些情报时,从未想过有人会懂。她只是觉得,也许有一天能用上。也许有一天那个人需要的时候,她手里能有拿得出来的东西。
然后今天这个人坐在这里,认认真真地看着她,说“有你在,胜过十万甲兵”。
徐妙云垂下眼,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她重新提笔,继续标注地形图上的联络点,用惯常沉稳的语气道:“不过是一些琐碎的文书功夫,公主过誉了。”
可她耳尖又红了。
朱靖珩看破不说破,只是笑着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暮色四合时,石桌上整理出的情报堆了厚厚一摞。朱靖珩把所有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站起身走到院墙边,望着远处南边山路上依旧在移动的火把光亮。蒋瓛的人马还在南边山里转,东边宋忠的关卡已经松到几乎不存在,流言在京城茶馆和命妇圈子里同时发酵。
时间窗口正在打开。
“三天。”她转过身,对徐妙云道,“蒋瓛被疑阵拖在南边,至少三天。这三天是我们布局的黄金期——流言继续铺,韩文儿子的罪证要坐实,周德兴的账册下落要摸清。”
“流言那边,马夫人昨天在重阳宴上的话已经在命妇圈子里传开了。今天下午福来茶馆有两桌客人主动提起宣府之战,茶馆掌柜安排了个说书先生,准备把宣府大捷编成话本分段讲,每天讲一段,吊着客人的胃口,过几天口碑就会开始滚雪球。至于韩奎的罪证,我已经让平叔托人去找那个佃户村了。”徐妙云合上人脉册,“周德兴的账册还需要进一步摸查,但方向已经有了。”
“韩文那边呢?”
“韩文今早又上了一道折子,要求彻查徐家在京郊的所有产业。”徐妙云声音平淡,说完把一张新送来的纸条递给朱靖珩,“但被太子压下来了。太子说‘天幕异象未明,不宜株连太广’——这是他第一次公开替相关方说话。”
朱靖珩接过纸条看完,眉梢微扬。太子朱标压下了韩文彻查徐家的折子,这确实是一个信号——太子不是在帮她,是在观望。天幕的出现让他意识到,这件事可能还有变数。在变数没有明朗之前,他不希望韩文借题发挥、牵连太广。因为徐家是开国功勋,一旦被牵连,朝堂上武将和文官的对立就会彻底激化,这对储君没有任何好处。
“太子不想让水太浑。”朱靖珩把纸条还给徐妙云,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水太浑了他看不清鱼在哪里。与其让韩文把水搅浑,不如先把水面按住,等天幕的事有个结论再说。这是理智的做法,对我们也有利。”
山风从后山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湿土的气息。远处南边山路上,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明明灭灭,移动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蒋瓛大概正在某个岔路口纠结该往哪边追。
朱靖珩又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徐姐姐,你说要辞了燕王妃的名分,想好怎么辞了吗?”
徐妙云轻轻摇了摇头:“还在想。燕王妃的身份虽然是一道枷锁,但也是一层保护——只要我还是燕王妃,韩文就不能直接派人来抓我。他只能弹劾我,不能动我。如果辞了,这层保护就没了。所以在翻案之前,不能辞。”
“那翻案之后呢?”
“翻案之后,”徐妙云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会亲自入宫向马皇后请旨,辞去燕王妃名分,请授女官。”
朱靖珩看着她,没有问“你确定吗”之类的废话。
徐妙云不是需要别人替她做决定的人。她既然说出口,就是已经想了很久、决定了很久。
“好。”朱靖珩只说了一个字,然后笑了,笑容在月色下明亮而坦荡,“到时候你想要几品女官?我去跟父皇谈。他欠我一个公道,拿个女官来换,不过分。”
徐妙云被她的语气逗得弯起嘴角:“公主这是要用翻案的功劳换女官?六品尚仪即可,能跟在公主身边办事就行。”
“六品太低了。”朱靖珩一本正经地摇头,“至少五品。”
两个人相视而笑,气氛难得轻松了几分。
夜深了,山间的虫鸣渐渐稀疏。朱靖珩送徐妙云到西厢房门口,看她推门进去,油灯的光晕从门缝里漏出来,才转身回了东厢房。
她坐在床边,没有立刻躺下,而是闭上眼,将今天梳理的所有信息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韩文——左都御史,守旧文官领袖,核心利益是边饷分配权。弱点:长子韩奎的劣迹、周德兴的贪墨账册、朱樉的不确定性。
朱樉——秦王,利益是夺嫡布局,与韩文结盟但目的不同。弱点:私调锦衣卫越权行事、构陷皇妹的证据已被天幕记录。
朱元璋——帝王,核心利益是江山稳固,态度摇摆,随时可能重新权衡。
朱标——太子,观望中,倾向于理智判断而非党争站队。变量,可争取。
徐达——魏国公,顾虑家族安危,沉默中。需要足够大的翻案把握才会站队。
刘三吾——文官实干派,不参与党争,可通过郑赐接触。
周毅——边军副将,直接证人,已在别院。
流言——正在发酵,口碑在积聚。
天幕——最核心的底牌,触发机制已探明,正在等待解锁自主投影权限。
每一块拼图都在她脑海里归位,像星际战役前的全息沙盘推演,所有的兵力部署、敌军动向、地形因素、气候变量,全部标注清楚。
她把明天要做的事情一条条列出来——让平叔派人继续在南边山里加设假踪迹,拖着蒋瓛;安排赵叔进京联络周老板,通过药材行的伙计接触那个佃户村的田姓农户,落实韩奎罪证;让徐妙云继续摸清周德兴账册的下落,最好能找到原始账册的藏匿地点;老兵训练不要停,体能和阵法同步推进。
做完这些,困意才慢慢涌上来。
她躺下,闭眼前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月光正明,把院中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枝叶婆娑,风平浪静。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