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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枕边的雪白守护
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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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十分,贝尔摩德的高烧进入了最凶险的阶段。
退烧药吃下去已经过了将近四十分钟,药效却还没有完全上来。她裹着被子蜷缩在床垫左侧,身体在不自觉的寒战中轻微发抖,真丝睡袍的领口被冷汗浸透,贴在锁骨上勾勒出浅浅的湿痕。她的呼吸粗重而滚烫,每一口吸气都带着喉咙深处液体堆积的湿啰音,呼出的气息灼热得像是能把空气点燃。床头柜上的矿泉水瓶已经空了半瓶,退热贴的包装纸被揉成一团丢在垃圾桶里,但她额头上贴的那片蓝色凝胶贴片早已被体温捂热,失去了降温的效果。
银霜蹲在床头的绒垫上,银灰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她见过贝尔摩德很多种样子。慵懒的、冷冽的、魅惑的、杀伐果断的。在实验室废墟里居高临下审视她的样子,在公寓沙发上端着红酒杯对她挑眉轻笑的样子,在仓库里拔枪对准孙昊时眼神冷得能结冰的样子。但她从来没见过贝尔摩德这副模样——蜷缩在被子里,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因高热而干裂起皮,眉心紧紧蹙着,像是连在睡梦中都在对抗某种无法挣脱的痛苦。
她不该去的。银霜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碾了好几遍。神奈川基地那个所谓的“物资接收任务”,分明是朗姆故意在法院狙击战前夜给贝尔摩德下的绊子。琴酒在电话里搬出BOSS来施压,贝尔摩德没有拒绝的余地,但她本可以拒绝。她拒绝不了不是因为没有理由,而是因为她太擅长独自扛事——活了近半个世纪,她已经习惯了把所有的烂摊子都揽在自己身上,不跟任何人商量,也不向任何人示弱。
银霜从绒垫上站起来,跳下床,走进浴室。她跳上洗手台,用鼻尖顶开冷水龙头的感应开关,叼起挂在毛巾架上的小方巾,放在水流下浸透,然后用牙齿和爪子配合着把湿毛巾拧到半干。冷水的温度透过毛巾传到口腔黏膜上,冰得她轻轻打了个哆嗦,但她没有停顿,叼着湿毛巾跳下洗手台,快步回到卧室。
她跳上床,把湿毛巾放在贝尔摩德滚烫的额头上,替代那片已经失效的退热贴。贝尔摩德在接触到冰凉触感的瞬间,紧蹙的眉心微微舒展开,下意识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沙哑尾音的叹息。她的手指从被子里伸出来,胡乱地在枕头旁边摸索,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银霜低头看向她摸索的手,又看向她因高烧而微微泛红的眼角。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走到贝尔摩德的手边,把自己小小的身体塞进那只滚烫的手掌里。贝尔摩德的指尖触碰到那团毛茸茸的暖意,几乎是本能地收拢手指,把她握在掌心。银霜没有挣扎,也没有退开。她安静地卧在贝尔摩德的手边,用自己的体温做她的暖水袋——不是滚烫的热,是比人类体温略低一点的、恰到好处的温热。她的下巴轻轻搁在贝尔摩德的虎口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平稳的节奏,像一个无声的节拍器,引导着贝尔摩德急促的呼吸慢慢放缓。
贝尔摩德在迷迷糊糊中感受到了什么。她的手指轻轻动了动,从握着银霜身体的姿势变成抚摸的姿势,指腹一下一下地顺着银霜脊背的绒毛,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被高烧撕碎的梦呓。
“别走……”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暴雨的喧嚣完全吞没。但银霜的听力捕捉到了这两个字,一个字不漏。她的心脏像被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感,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具小小的幼犬身体太过无力——她想给她更多,想帮她分担更多,想把那个让她发着高烧还在说“别走”的噩梦连根拔起。但她现在能做的,只有待在她身边。
银霜把自己往贝尔摩德的掌心里又挤了挤,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虎口。贝尔摩德的眉心又舒展了一些,呼吸虽然仍然沉重,但不再像刚才那样带着痛苦的湿啰音。
凌晨四点,贝尔摩德的体温在药物和物理降温的双重作用下开始缓慢下降。她不再寒战,蜷缩的身体渐渐舒展开,掌心也不再烫得吓人。银霜用精神力扫描了一遍她的生命体征——心率逐渐恢复正常,呼吸道液体的堆积程度减轻,体温降到三十八度出头,虽然仍然偏高,但已经脱离了高烧的危险区间。她悄悄松了口气,正准备从贝尔摩德掌心里退出来去换一条新的冷毛巾,却发现贝尔摩德的手指还松松地拢在她背上。她一退,那只手就下意识地收紧,把她重新拢回去。
银霜试了三次。三次都被拢回去。她放弃了,重新卧回贝尔摩德的掌心,继续当她的暖水袋。
凌晨四点半,贝尔摩德的高烧完全退了。她的体温降到正常范围,呼吸变得平稳绵长,脸上不正常的潮红也消退下去,恢复成病后略显苍白的正常肤色。她翻了个身,侧躺着,把银霜从掌心挪到了臂弯里,下巴抵在毛茸茸的头顶,发出一个带着鼻音的、满足的叹息。
银霜窝在她怀里,闻着近在咫尺的松木冷香,眼眶忽然有点发酸。她前世活了几十年,打过无数次仗,受过无数次伤,没有任何一次让她产生过这种想哭的冲动。但现在,被一个发着高烧的女人在睡梦中紧紧搂在怀里,她忽然觉得,那种“一个人扛下所有事”的孤独感,她懂。她太懂了。因为她和贝尔摩德是同一种人。独自承担,从不示弱,把所有的脆弱都埋在别人看不见的角落,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拿出来,自己舔一舔。
她轻轻舔了舔贝尔摩德的指尖。不是之前在书房里那种试探性的、短暂的一碰,而是一个完整的、带着温度的舔舐。从指尖到指节,再到指节侧面的那道极淡的茧痕。那道茧痕是常年握枪留下的,是贝尔摩德作为苦艾酒的烙印,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独自走了近半个世纪的证明。
贝尔摩德在睡梦中感觉到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凌晨五点,暴雨终于停了。窗外的天色从浓稠的漆黑慢慢过渡成灰蓝,城市被雨水洗过后的空气透过窗户缝隙渗进来,带着清冽的泥土和湿叶子的气息。贝尔摩德从深度睡眠中缓缓苏醒,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臂弯里那团雪白的毛球。银霜窝在她怀里睡得正沉,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鼻尖抵着她的锁骨,尾巴蜷起来盖在自己的后腿上。她的一只小爪子还搭在贝尔摩德的手腕上,肉垫贴着脉搏的位置,像是在睡梦中也保持着手动监测心率的姿势。
贝尔摩德没有动。她安静地看着怀里的小家伙,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在发高烧的时候不是完全失去意识。她记得有人给自己额头上放了冰凉的东西,记得有人把水杯推到手边,记得有一团温热的、毛茸茸的存在一直贴在自己掌心,像是怕她会消失一样,寸步不离。
她说“别走”。她记得自己说了这句话。她不知道银霜有没有听懂。但她知道银霜没有走。
贝尔摩德伸出手,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银霜的小耳朵。小家伙在睡梦中抖了抖耳朵,下意识地往她手的方向蹭了蹭,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就这一个无意识的动作,让贝尔摩德的心脏像被什么温暖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弯起眉眼,低头亲了亲银霜的头顶,嘴唇在柔软绒毛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谢谢你。”她轻声说。声音很轻,轻到不会吵醒怀里的小家伙,但分量很重。
银霜其实醒了。在贝尔摩德的指尖碰到她耳朵的那一刻就醒了。但她没有睁眼,只是安静地窝在她怀里,假装还在睡觉。因为她知道贝尔摩德需要一个不需要回应的时刻——一个可以说出心里话、不用担心被追问、不用维持苦艾酒面具的时刻。而她愿意给她这个时刻。
贝尔摩德又躺了十分钟,然后轻手轻脚地把银霜放在枕头上,自己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她端着水杯靠在料理台边,拿出手机查看加密消息。琴酒在三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简短而冷硬:“神奈川善后完成,物资已入库。明日按计划执行。”她没有回复,直接删掉了对话框。然后是技术部的消息,同样是三小时前发的,告知她昨晚接收的物资已经全部入库,但有一箱标注“QGFP-II”的文件在运输途中被雨水浸湿,部分内容需要修复后才能查阅。她回了一条:“优先修复,结果直接报我。”发完消息,她仰头喝完杯中最后一口水,放下杯子,转身看向卧室的方向。从她站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床上那团雪白的毛球翻了个身,四仰八叉地摊在枕头上,睡得毫无防备。
她笑了笑,走回卧室,重新躺回床上,把银霜重新捞进怀里。小家伙在半梦半醒间哼唧了一声,自动自发地往她颈窝里拱了拱,找到一个最舒服的位置,继续睡。贝尔摩德闭上眼睛,听着怀里小家伙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她暖融融的体温,自己也重新沉入了安稳的浅眠。
清晨七点半,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卧室。
贝尔摩德醒了,精神比凌晨好了很多。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烧退了,除了喉咙还有些干涩、身体略微乏力之外,已经没有大碍。她靠在床头,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肚子上、已经醒了但还在赖床的银霜,指尖点了点她的小鼻子:“昨晚你照顾了我一晚上?”银霜歪了歪脑袋,一脸“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标准无辜表情。贝尔摩德挑了挑眉,也不追问,只是把她从肚子上捞起来放在枕边,自己起身去洗漱换衣。
她今天要去法院。不是为了执行琴酒的暗杀命令,而是为了确保那个人不会死在枪口下。昨晚在神奈川看到的那些实验体档案,让她更加确信自己的选择——这个组织在做的事,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底线。她不能阻止一切,但至少可以阻止眼前这场杀戮。
换好衣服从衣帽间出来时,贝尔摩德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艳模样。藏蓝色长风衣、纯黑高领毛衣、银色流苏耳环,整个人锐利而从容,丝毫看不出昨晚高烧到差点昏迷的痕迹。她在玄关换鞋时,银霜已经跳上换鞋凳等着了,脊背挺得笔直,银灰色的眼眸清亮笃定。
贝尔摩德低头看着她,忽然问了一个她之前从没问过的问题:“你是不是想跟我一起去?”
银霜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这是她第一次在贝尔摩德面前明确地点头——不是歪脑袋、不是摇尾巴、不是舔手指,而是一个清晰的、毫不含糊的人类动作。贝尔摩德看着她的动作,沉默了片刻,然后弯腰把她从换鞋凳上抱起来,没有放进宠物出行包,而是直接抱在怀里。
“那就一起去。”她轻声说。
电梯下行时,镜面映出贝尔摩德高挑的身影和她怀里的雪白幼犬。银霜从她怀里探出脑袋,银灰色的眼眸与贝尔摩德灰蓝色的眼眸在镜面里安静地对视。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声音。但银霜能从贝尔摩德手臂收紧的力度里,读出她没有说出口的话——她是在提前给自己打气,也是在提前给贝尔摩德信心。她在告诉她,无论今天发生什么,她都不会让她一个人面对。
贝尔摩德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下巴极轻地抵在她的头顶,只停留了一秒就移开。电梯门打开,她迈步走出去,步伐坚定从容。车子驶出地库时,东京的天空已经完全放晴,被暴雨洗过的城市在晨光里干净得发亮。道路两旁的银杏树叶一夜之间黄了大半,金色的叶片在微风中簌簌飘落,铺了一地碎金。
法院狙击战,就在今天。
而她们会一起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