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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银霜”之名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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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尔摩德真正清醒过来,是在第二天上午十点。
阳光透过卧室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色的光带。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慢翻涌,像无声的雪。公寓外面传来远处环卫车低沉的引擎声和偶尔一两声鸟鸣,暴雨过后的东京难得地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床头柜上闹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试着动了动手指。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之后又重新充了一半电——不至于起不来,但每一块肌肉都残留着高烧过后的酸软。喉咙干涩得像含了一口砂纸,吞咽时能感觉到轻微的刺痛,但比起昨晚烧到意识模糊的程度,这已经算是好太多了。
她侧过头,先看到的是床头柜上整整齐齐摆放的三样东西:一杯插着吸管的温水,一粒退烧药胶囊,还有一片未拆封的退热贴。水杯里的水还冒着极淡的热气,显然是刚换上不久。退烧药旁边压着一张对折的便签纸,她伸手拿过来翻开,上面用歪歪扭扭的笔迹写着一行字:“多喝水。药饭后吃。——银霜”。
贝尔摩德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字迹实在太丑了,丑到有些可爱。每一笔的力道都不均匀,横不平竖不直,“霜”字的雨字头写得像两个并排的小圆圈,“银”字的金字旁歪得快散架了。明显是用嘴巴咬着笔写的——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只雪白的小毛球趴在茶几上,用爪子压住便签纸的一角,嘴巴咬着马克笔,一笔一划地往上画字,写完还要歪着脑袋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写错的假名。
然后她看到了第二样东西。
在床头柜旁边的地板上,放着一个餐盘。餐盘是从厨房橱柜里拖出来的,上面盖着一张厨房纸巾,纸巾边缘被压得整整齐齐。她撑着床垫坐起来,俯身揭开纸巾,愣住了。
一盘完整的早餐。
两片烤得金黄的吐司,边缘没有一丝焦糊,切面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旁边放着一小碟黄油,黄油表面划了十字花纹——那是她习惯的切法,连切的角度都一模一样。几片切好的冷火腿整齐地码在吐司旁边,叠放的顺序和她在家里做饭时完全一致。还有一小杯酸奶,杯盖被仔细撕掉了,上面撒了一小撮坚果碎,坚果碎的分量刚好是她平时自己加的量。餐盘角落放了一张对折的厨房纸巾,旁边摆着一把餐刀和一把小勺子,摆放的顺序和她在餐桌上摆餐具的习惯分毫不差。
贝尔摩德看着这盘早餐,很长时间没有动。
她不是在打量那些食物的精细程度,也不是在分析一只幼犬怎么可能完成如此复杂的操作。她只是在想另一件事——这盘早餐里没有任何一种食物是她“教过”银霜的。没有人告诉过银霜她喜欢吐司烤几分钟,没有人告诉过银霜她喜欢在酸奶里加坚果碎,更没有人告诉过银霜黄油划十字只是她从小就有的一个毫无意义的强迫症习惯。银霜是自己观察到的。在她们相处的这些天里,在她以为银霜只是在撒娇、只是窝在沙发上发呆的时候,这只幼犬其实一直在用一种安静到几乎无声的方式,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贝尔摩德伸手拿起那片吐司,咬了一口。烤得恰到好处,和她自己烤出来的口感几乎一致。
她把整盘早餐都吃完了。一口不剩。不是因为饿——高烧刚退的人其实没什么胃口——而是因为这份早餐里有一样东西,比食物的热量更让她无法拒绝。心意。一个人用尽全部的观察力和耐心,就为了在她醒来的时候,能递上一份她真正需要的东西。这份心意,她舍不得浪费半分。
吃完早餐,她端起那杯插着吸管的温水慢慢喝完,又按便签纸上说的,把那粒退烧药吞了。然后她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回想昨晚发生的每一件事。
高烧最厉害的时候,她的意识像被撕成无数碎片,飘浮在滚烫的黑暗里,抓不住任何完整的东西。但有些片段她还记得。记得有人在额头放了冰凉的东西,记得有人把水杯推到手边,记得掌心始终拢着一团温暖的、毛茸茸的、让她安心的触感。她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但具体是“别走”还是“别离开”,她自己也不太确定。她唯一确定的是,那个人——那个小家伙——一直守在身边,寸步不离。
贝尔摩德睁开眼睛,偏头看向卧室门口。
银霜正蹲在卧室门框旁边,身子半藏在门框后面,只探出半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和一只银灰色的眼睛。她的耳朵向后塌着,尾巴尖在地板上轻轻扫来扫去,眼神里写满了想进来又不敢进来的犹豫。她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些会不会被贝尔摩德觉得“太过了”——毕竟昨晚她递药的时候,贝尔摩德明明已经察觉到了异常,只不过在高烧中没力气追问。她也想冲进去看看贝尔摩德退烧了没有、早餐合不合胃口、温水够不够热。但这段日子潜伏下来学会的谨慎克制,让她下意识地在门口刹住了脚步。
贝尔摩德对上她那只露出的银灰色眼眸,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对宠物宠溺的、觉得可爱的笑,而是一种更加郑重的、带着温度的笑。她伸出手,朝银霜的方向张开双臂。
“过来,银霜。”
银霜怔了一下。然后她从门框后面冲出来,速度太快,四个小爪子在木地板上打滑了一下,差点漂移出去。她踉跄了两步稳住身形,纵身一跃跳上床,直接扑进贝尔摩德怀里,毛茸茸的脑袋往她颈窝里使劲拱,嘴里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带着委屈和担心和后怕的呜咽声。
贝尔摩德被这一拱撞得闷哼一声,后背靠在床头上,双手本能地接住这团软乎乎的小东西。银霜的绒毛蹭过她颈侧时,她感觉到小家伙浑身都在轻轻发抖——不是冷的,是绷了整整一晚上的紧张终于松下来的那种抖。她把银霜抱紧,一只手托着她的背,另一只手轻轻顺着她后脑勺的绒毛,指尖沿着耳朵根部慢慢梳到尾巴尖,一遍又一遍。
“对不起,吓到你了。”贝尔摩德把下巴抵在银霜的脑袋上,声音沙哑却格外柔软,“烧已经退了,没事了。”银霜把脸埋在她锁骨窝里不肯抬头,两只小爪子死死扒着她的衣领。贝尔摩德感觉到锁骨处传来一点微凉的湿意,心脏猛地软了一下,没有点破,只是把小家伙抱得更紧了一点,手指继续顺着她的脊背。
阳光在地板上的光带慢慢移动了半格。不知道过了多久,贝尔摩德轻轻把银霜从怀里捞出来一点,低头看着她。小家伙的眼眶果然红了一圈,银灰色的眼眸被泪水洗得格外通透,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她用自己的拇指小心翼翼地擦过小家伙的眼角,指腹沾下一小片湿痕,动作轻得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银霜。”她轻轻叫她的名字,语气不是之前那种带着逗弄和调侃的称呼,而是一种极其郑重、极其认真的确认,“这是你第一次,让我觉得这个名字不是在叫你,而是在叫你——你。”
银霜抬着湿润的眼眸,安静地回望着她。
“我捡到你那天,给你起名叫银霜,只是因为你的毛是银白色的,眼睛像霜雪一样冷。”贝尔摩德的拇指还停留在她耳后,指腹轻轻蹭过那撮细软的绒毛,“但现在我觉得这个名字很配你。银色的月光,霜雪的干净。你比任何人都值得这个名字。”银霜的眼眶又红了。她眨了好几下眼睛把眼里的水汽压下去,然后低下头,伸出舌头极轻极快地舔了一下贝尔摩德的拇指尖。就一下,像蜻蜓点水,像羽毛拂过水面,舔完立刻把脸重新埋进贝尔摩德的手掌里,只露出一对烫得发红的耳朵尖。
贝尔摩德弯起眉眼,把这个害羞的小家伙重新塞进被窝里。她自己也滑下来侧躺着,把银霜拢在胸前,两个人一起钻进蓬松柔软的被子里。
“再睡一会儿。”她轻声说。
银霜轻轻“呜”了一声,脑袋枕在贝尔摩德的胳膊上,尾巴不由自主地轻轻晃了晃,闭上眼睛。窗外,暴雨过后的天空澄澈得像被洗过的蓝宝石,阳光透过玻璃洒在相拥而眠的一人一犬身上,在地板上投下一个完整的、不分彼此的剪影。
她们睡到下午两点才正式起床。
贝尔摩德从浴室洗完脸出来,换了一身舒适的居家棉麻长衫,长发松松地绾了个低马尾,走到厨房给自己冲了一杯蜂蜜柠檬水。她靠在料理台边慢慢喝着,回头看见银霜正蹲在开放式厨房的高脚凳上,面前放着一本摊开的小笔记本,嘴里叼着一支短铅笔,正埋头在上面画画。画得专注又认真,连尾巴尖都在跟着笔画的节奏轻轻晃动。
贝尔摩德端着杯子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偷看。小家伙在画一个人——虽然画得极其抽象,头是一个圆形,身体是一个长方形,长方形上伸出四条歪歪扭扭的线当四肢,头发用波浪线表示。但那个人穿着蓝色的风衣,领口画了一个银色的圈(大概是她的胸针),脚上是一双灰色的椭圆(大概是她的拖鞋)。画的下方还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笔画丑得几乎认不出来,但她还是认出来了。
贝尔。
贝尔摩德站在原地,手里的杯子悬在半空,很久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银霜终于察觉到身后的气息,浑身一僵,猛地回头,耳朵瞬间塌成飞机耳,两只爪子啪地盖住笔记本上的画,一脸“你没看到你什么都没看到”的心虚表情。
贝尔摩德对上她心虚的眼神,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她把杯子放在中岛台上,弯下腰,用食指指尖轻轻点了点银霜盖在画上的小爪子,声音里带着笑意和柔软:“画得不错。不过我的头发比这个更长一点,你下次画的时候,可以多加几根波浪线。”
银霜的耳朵慢慢竖起来,爪子挪开一条缝露出画的一角,试探性地看了贝尔摩德一眼。贝尔摩德对她眨了眨眼,从笔筒里抽出另一支铅笔,在笔记本上给那个小人加了几笔——加长了头发的波浪线,加上了衣领的折痕细节。然后把笔记本推回银霜面前。
“你看,这样就更像了。”
银霜低头看着被贝尔摩德修改过的画——画上的小人确实更像她了,波浪线的长发,利落的蓝色风衣,还有衣领上那个小小的银色圈——然后仰起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贝尔摩德的手腕内侧。贝尔摩德伸手把她从高脚凳上捞进怀里,抱着她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指尖顺着小家伙脊背的绒毛慢慢梳到尾巴根。银霜窝在她怀里,脑袋枕着她的锁骨,发出细弱的、满足的呼噜声。
她问银霜早餐是怎么做的。银霜跳下沙发跑进厨房,用爪子指了指料理台上特意为她准备的小矮凳,又指了指吐司炉旁边插着的长柄夹子——贝尔摩德一眼就看出银霜是怎么用这个矮凳弥补身高差距,用夹子夹住吐司放进炉子里烤的。银霜又指了指餐桌,爪子在空中比划了一连串的方框动作。贝尔摩德看了一会儿看懂了——她在描述昨晚烤吐司的时候,用精神力在脑海里模拟过很多遍操作流程。“所以你昨晚在做早饭之前,先在脑子里练习了很多次?”银霜点了点头。
贝尔摩德把她从厨房地砖上捞起来重新抱进怀里,走回客厅。在银霜看不到的角度,贝尔摩德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表情恢复了惯常的慵懒淡定。但她的指尖一直拢在银霜背上,稳稳托着她的身体,拇指不自觉地在绒毛上轻轻摩挲着。
下午的时光过得很安静。两人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部老电影——贝尔摩德挑的片子,黑白画面里的男女主角在雨中拥吻,煽情得过分。但这次她没有沉浸在电影里。她靠在沙发扶手上,银霜趴在她胸前,两个人盖着同一条羊绒毛毯,空调温度调得比平时高了两度。电影放了不到一半,银霜就睡着了,呼吸平稳而绵长,身体随着贝尔摩德胸腔的起伏轻轻晃动。
贝尔摩德低头看着怀里睡着的小家伙,用手指极轻地拨开她眼角的碎毛,露出闭合的眼睑和长长的睫毛。她忽然想起在实验室废墟里第一次见到银霜的情形。那时她觉得这只幼犬的眼睛太好看了——通透、干净、锋锐,像寒夜里悬在天边的孤星。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这双眼睛会因为担心她而红了一圈,会因为扑进她怀里而抖得说不出话。
“银霜。”她用气声轻轻叫她的名字。银霜在睡梦中听到自己的名字,耳朵抖了抖,下意识地往她怀里蹭得更紧了一点。
她忽然觉得,这个名字不只是名字。这个名字背后,藏着她捡到银霜那天的所有回忆,藏着银霜陪她出任务的每一次冒险,藏着这个小小的生命用自己全部的能力为她做的每一顿饭、画的每一幅画。这个名字,是她们之间所有羁绊的集合体。从代号变成了感情,从一个随意起的标签,变成了独属于她们俩的秘密契约。
傍晚时分,银霜醒了。她从贝尔摩德怀里探出脑袋,银灰色的眼眸还带着刚睡醒的水汽,看到贝尔摩德正低头看手机。贝尔摩德把手机翻过来给她看屏幕上的内容——是一份技术部刚发来的邮件。
第一封邮件的内容很简短:“苦艾酒大人,12号据点收尾完毕。冯凯、孙昊的资料已全部移交总部,二人均未提及关于您宠物的任何信息。外围人员已完成封口工作,神奈川基地物资已入库,部分浸水文件正在修复中。以上。”
第二封邮件是琴酒的。只有一行字:“明天法院。按计划执行。”
银霜看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抬起头,与贝尔摩德灰蓝色的眼眸安静地对视。
贝尔摩德放下手机,伸手轻轻揉了揉银霜的脑袋,指尖在毛茸茸的头顶停留了很久。她的眼神很温柔,温柔到几乎不像一个即将要去执行暗杀任务的人。但她开口时,语气里有一种冷静的、决然的坚定。
“明天的事,我已经想好了。”她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银霜耳后的绒毛,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她承诺,又像是在对自己确认,“我会保护她的,你不用担心。”
银霜望着她,银灰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太多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但她没有再做任何解释,没有再用任何卖萌的动作来掩饰自己的心思。她只是伸出右爪,轻轻按在贝尔摩德的手背上,肉垫温热的触感贴着微凉的皮肤。
贝尔摩德低头看着那只毛茸茸的小爪子,弯起眉眼,把自己的手翻过来握住它。一大一小两只手安静地握在一起,一个冷白修长,一个雪白柔软,在傍晚暖金色的夕阳里交叠,久久没有分开。
明天就是决战。但此刻在她们的公寓里,只有夕阳、暖意和两颗不需要再多说什么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