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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随行星斗 ...


  •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武魂殿正门外便已集结了一支队伍。

      人数不多,三辆马车,二十名精锐护卫,清一色魂帝以上修为。领头的是武魂殿圣殿骑士团副团长,九十一级封号斗罗,封号“玄鹰”——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面容瘦削,眼窝很深,鹰钩鼻,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干的老树。他的武魂是玄羽鹰,擅侦察与高空压制,是比比东手底下最得力的外勤统领之一。

      比比东走出正门时,所有人齐齐躬身行礼。她今日没有穿教皇长袍,而是一身素白劲装,外罩暗纹披风,浅紫长发利落地束在九曲紫金冠下,整个人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凛冽威仪,多了几分即将踏入战场的锐利锋芒。

      怀里抱着麟宇。

      小兽窝在她的臂弯里,琉璃色的眼睛扫过整支队伍,将每一个人的位置、武器和魂力波动都默默记在心里。清晨的风还有些凉,吹在鳞片上带来微微的寒意,但比比东怀里很暖,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她平稳的体温和若有若无的冷香。

      “冕下,星斗外围最新传回来的情报。”玄鹰上前一步,双手递上一卷魂导信筒,“暴动范围又扩大了。昨天夜里,外围第三哨站遭到魂兽冲击,三名哨兵受伤。哨站负责人说,那群魂兽的行动异常有序,不像自发暴动,倒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着往同一个方向迁徙。”

      比比东拆开信筒,扫了一眼密报内容,眉头微微蹙起。

      “被驱赶?”

      “是。哨站的人说,那群魂兽里至少有三种不同族群的百年魂兽,平时互相猎食,不可能协同行动。但它们昨夜冲哨站的时候,队形紧凑,进退有度,甚至知道避开哨站的魂导炮射程死角。”玄鹰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冕下,这种组织力,不是普通兽潮能有的。”

      比比东将密报折好收入袖中,沉默了片刻。

      兽潮。星斗大森林的兽潮百年一遇,每一次都伴随着大量魂师伤亡。但这次不同——暴动发生在外围与核心区交界处,而不是核心区深处。而且魂兽的行动“异常有序”,这种事她只在古籍里见过记载。

      那本古籍上写的是——有王级魂兽出世,万灵俯首,百兽来朝。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怀里的小兽。

      麟宇正安安静静地趴着,下巴搁在她的手臂上,看起来懵懂又无辜。可那双琉璃色的眼睛里,分明闪过一丝极快的思索——快得像错觉,却被比比东精准地捕捉到了。

      “出发。”比比东收回目光,率先登上了为首的马车。

      麟宇被她抱在怀里带上车,全程没有挣扎。护卫们列队开拔,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沉闷的隆隆声。武魂城在身后渐渐远去。

      马车一路向东北方向行驶,三个时辰后,窗外的风景便从城池与田野变成了茂密的原始丛林。空气里的湿度明显增加,参天古树的树冠遮天蔽日,只有细碎的光斑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洒在车顶上像碎了一地的金箔。

      比比东坐在车厢里,闭目养神。

      她一只手随意搭在膝上,另一只手始终放在麟宇的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片流转着五色微光的鳞片。这个动作她做得越来越自然,像是手的本能——只要小兽在身边,她的手就想往那里搁。

      麟宇趴在她腿上,鼻尖全是她身上的冷香。车厢里的空间比寝殿逼仄得多,两人的距离更近,近到她能听到比比东平稳的心跳声。车轮压过树根时颠簸了一下,比比东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把小兽往怀里拢了拢,防止她摔下去。

      然后又松开。

      全程没有睁眼,动作却自然得像呼吸。

      又走了小半天,队伍进入星斗大森林外围的缓冲地带。这里的植被更加茂密,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魂兽吼声。护卫们自动散开,形成警戒队形,玄鹰释放出武魂,一只半透明的玄羽鹰虚影从他背后升起,在他头顶盘旋了两圈,朝着密林深处飞去。

      “冕下,前方三里处发现千年魂兽踪迹,数量不少于十头。”玄鹰的声音从车厢外传来,“它们移动的方向是外围哨站,正在快速靠近。”

      比比东睁开眼。

      “绕开。”她淡淡说了一句,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兽,“本座带你来星斗,不是为了看你打架的。”

      语气平淡,但说话的时候,她的指尖在小兽额间轻轻点了一下。那不是警告,是叮嘱。

      马车转向,沿着一条偏僻的兽道继续深入。

      半个时辰后,队伍已经进入星斗外围的核心区域。这里的魂兽密度明显增大,百年魂兽随处可见,偶尔还能看到千年魂兽的影子在密林深处一闪而过。护卫们严阵以待,玄鹰的武魂在高空中持续盘旋侦察。

      但奇怪的是,那些魂兽并没有攻击他们。

      不是被护卫的威压震慑——二十名魂帝的气息虽然强,但还不足以让千年魂兽主动退避。它们退避的是另一个东西。

      马车里的人。

      确切地说,是马车里那只趴在比比东腿上的小兽。

      麟宇的混沌隐匿能隐藏她百万年神兽的气息,但隐藏在隐匿之下的、属于远古神兽的天然血脉压制,却是藏不住的。那些低阶魂兽感知不到她的存在,却能在靠近到一定距离时,本能地感受到一种刻在血脉里的恐惧——不是恐惧强者,是恐惧天敌。

      像老鼠见到猫,像鱼见到鹰。

      不可理解,无法反抗,只能逃。

      比比东察觉到了。

      在第三次遇到魂兽群主动退避之后,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兽。深紫的眼眸里没有质问,只有探究——那种安静的、带着几分好奇的探究。

      麟宇装傻,眨着无辜的琉璃色眼睛,尾巴还摇了摇。

      比比东看了她片刻,没有追问。

      只是搭在她背上的手指,轻轻捏了一下她的后颈。

      动作很轻,带着一点“你继续装”的意味。

      午后,队伍深入星斗外围的一处山谷。

      这里地形复杂,两侧是陡峭的山壁,中间一条狭窄的谷道,视野极差,是伏击的绝佳场所。玄鹰的武魂在山谷上空盘旋了两圈,报告前方没有异常魂力波动。

      但马车驶入谷道不到百步,异变陡生。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从山壁上方炸开。

      巨石滚落,砸在最前面两名护卫的魂力护盾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一道庞大的黑影从山壁上纵身跃下,重重砸在谷道中央,震得地面都晃了三晃。

      那是一头千年铁甲犀。

      体型足有三辆马车拼起来那么大,通体覆盖着厚重的铁灰色鳞甲,额头上长着一根粗壮得吓人的犀角。它落地的瞬间,方圆数十米内的地面都被砸出了蛛网般的裂纹。一双暗红色的兽瞳死死盯着车队,鼻腔里喷出粗重的热气,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敌意的咆哮。

      “敌袭——!”玄鹰厉声喝道,所有护卫瞬间进入战斗状态。

      “冕下,属下去解决它。”玄鹰转身向马车请命,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魂导器上。

      比比东正要点头。

      那头铁甲犀忽然发出一声更加暴烈的咆哮,四蹄猛踏地面,庞大的身躯如一座移动的小山,朝着马车直直冲了过来。它的犀角泛起了暗红色的光芒——那是魂技即将释放的前兆。千年级别的铁甲犀全力冲锋,正面冲击力足以撞塌一座城门。

      比比东的第一反应是护住怀里的小兽。

      她的左手瞬间凝聚出一层蛛网状的黑光,死亡蛛皇的武魂气息在她掌心翻涌,杀神领域也在同一刹那铺展开来,凛冽的杀气如实质般碾压向铁甲犀。

      但她出手的前一瞬间,麟宇已经先动了。

      她从比比东怀里抬起头,目光越过车厢的窗棂,精准地锁定了冲过来的铁甲犀。琉璃色的瞳孔深处,一道极淡的金光一闪而逝。

      她没有释放威压。

      面对千年级别的魂兽,释放威压就意味着暴露。长老团还在暗中盯着,玉小刚也在星斗附近,任何蛛丝马迹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她用了更隐蔽的方式——万灵臣服。

      那是刻在神兽血脉里的天赋,不是魂技,不产生魂力波动,无法被任何手段探查。它只做一件事:对所有魂兽施加不可抗拒的等级压制。

      一丝微不可察的神念从她额间的淡金纹路里逸散出去,精准地射入铁甲犀的意识深处。

      那不是一个命令。

      是血脉本能的唤醒。

      是远古神兽对凡尘百兽的宣告——跪下。

      铁甲犀的冲锋戛然而止。

      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它面前狠狠拉了一下缰绳。它的四肢同时僵住,庞大的身躯因为惯性往前滑了数步,在地上犁出四道深深的沟痕。它身上的暗红色光芒瞬间熄灭,连魂技都被硬生生打断。

      它站在那里,四肢发抖,暗红色的兽瞳里满是不可置信的恐惧。

      然后,它低头了。

      不是臣服于强者的低头,是血脉深处最原始的匍匐——前腿弯曲,额头触地,犀角贴着地面,庞大的身躯蜷缩成一个卑微的姿势,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什么不可冒犯的存在。

      全身颤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像是在求饶。

      整个山谷安静了。

      二十名护卫保持着战斗阵型,手里的魂导器还指着铁甲犀的方向,却没有一个人敢动。玄鹰站在最前面,右手还按在魂导器上,脸上的表情从战备转为困惑,从困惑转为难以置信。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无数魂兽被强者威压震慑,但从没见过这种场面——一头千年铁甲犀,对着马车跪下了。

      不是被打倒的,是主动跪的。

      连比比东都微微怔了一下。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小兽。

      小兽正安安静静地趴在她的臂弯里,下巴搁在她的手腕上,一副“我刚睡醒、发生了什么”的懵懂模样。尾巴轻轻摇了摇,扫过她的手背。

      比比东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移开目光,抬手下令。

      “继续赶路。”

      语气平淡,和宣布开会没什么两样。

      玄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转身,用沙哑的嗓音对护卫们喊道:“收队!继续前进!”

      护卫们如梦初醒,纷纷收起魂导器。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受控制地往马车上瞟——不是看教皇冕下,是看教皇冕下怀里那只巴掌大的小兽。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马车驶出山谷,继续往星斗深处前进。

      比比东靠窗坐着,一只手搁在窗沿上,另一只手搭在小兽背上。她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那片五色鳞片,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弹琴,又像是在数节拍。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冷白的侧脸上,将她的睫毛染成了淡金色。她垂着眸,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看不出在想什么。

      良久。

      她开口了。

      “刚才那头犀牛,跪得倒是挺快。”

      语气漫不经心,像在聊今天的天气。说话的时候她甚至没有看怀里的小兽,目光还落在窗外的树影上,指尖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麟宇的背。

      但麟宇听出了这句话底下藏着的东西。

      那不是质问,不是试探,而是——我已经猜到了,但我懒得追问,你自己看着办。

      麟宇把脸埋进比比东的衣襟里,尾巴卷了卷。她什么都没说,但也没有否认。

      比比东低头看了她一眼。

      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小兽的后脑勺和两只竖起来的耳朵。耳朵尖微微泛红。

      比比东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

      队伍继续向星斗外围与核心区的交界处推进。

      沿途又遇到了两波魂兽。一波是三只千年风狼,在距离队伍百步远的地方就掉头逃窜,跑得比来时还快。另一波是一头万年暗影蟒,躲在树冠深处,连动都不敢动,等队伍全部通过之后才敢滑下树干仓皇逃离。

      到后来,护卫们已经见怪不怪了。赵姓护卫从最初的惊愕到最后的释然,不过用了小半天的功夫。

      唯独玄鹰依旧保持着高度警觉。他走在马车旁边,压低了声音对车厢里说:“冕下,再往前半个时辰就是星斗核心区的边界了。暴动的源头应该就在这附近。属下建议冕下暂时留在此处,由属下带人先行探路。”

      “不必。”比比东的声音从车厢里传来,“本座亲自去。”

      玄鹰不敢再劝,只是在心里默默把警戒等级调到了最高。

      马车转过一个山坳,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地面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四周的古树比外围更加高大,树干粗得要五六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层层叠叠,几乎遮住了所有天光。只有空地中央有一小片天空漏下来,阳光洒在地面上,形成一道明亮的光柱。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原始魂力——那是万年魂兽长时间活动后留下的魂力残留。这里的魂力浓度是外界的数倍,连护卫们体内的魂力运转都因此加快了几分。

      麟宇趴在比比东腿上,鼻尖轻轻动了动。

      这里的味道和星斗核心区很像——潮湿的泥土味、腐叶的霉味、古老树木的树脂香。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她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那是魂兽王者的气息。

      不是她自己的——她的气息有混沌隐匿保护,一丝都不会泄露。她感应到的是别的魂兽留下的标记,一种用魂力在空气中刻下的隐形记号,用来划分领地边界。这种标记只有同级别或更高级别的魂兽才能感知到。

      泰坦巨猿。天青牛蟒。

      传承记忆里的信息瞬间对上号。星斗核心区有两头十万年魂兽——泰坦巨猿二明和天青牛蟒大明,它们是星斗大森林真正的霸主,也是原作里小舞的忠实守护者。它们的领地标记出现在这里,说明这片区域是它们势力的外围边缘。

      麟宇眯起眼睛。

      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半透明的面板浮现在她眼前。

      【叮——检测到宿主进入星斗大森林核心区外围,触发专属打卡奖励!】

      【星斗打卡奖励发放:解锁「万灵臣服」被动效果(已激活)。效果说明:所有魂兽——不论年限——在感知到宿主气息时将产生不可抗拒的本能臣服,效果范围与魂兽等级相关。当前效果范围:百年魂兽自动退避100米以上;千年魂兽接触后触发压制;万年魂兽范围内感知即产生敬畏;十万年及以上魂兽不强制臣服,但会产生强烈的心灵感应共振。】

      【神魂感应升级:与救赎目标的神魂有效沟通距离延长至30米,信息传递清晰度进一步提升,高情绪状态下可触发双向情绪共鸣(无需主动释放神念)。】

      一股温热的暖流从神魂深处涌出,顺着经脉流遍全身。不是之前那种“泡温泉”的舒适感,而是更微妙的东西——像是一把锁被打开了,某些深藏在血脉里的能力自然而然地浮上来,不需要学习,不需要适应,好像它们本来就在那里,只是在等一个契机被唤醒。

      麟宇闭着眼睛感受了片刻。万灵臣服的被动效果和主动释放完全不同——主动释放需要消耗神念和本源之力,范围有限,且容易被高阶魂师察觉异常。而被动效果是刻在血脉里的本能,不需要任何主动触发,只要她存在于某个空间,那个空间里的魂兽就会自动感应到天敌的存在。效果虽然比主动释放弱一些,但胜在安全、隐蔽、无消耗。

      队伍继续前进。

      绕过空地,前方是一处陡峭的山坡。山坡上覆盖着厚厚的藤蔓和苔藓,地势险峻,马车无法通行。比比东下令原地休整,留下十名护卫看守车马,带着玄鹰、麟宇和另外十名精锐步行上山。

      山路崎岖,比比东走得很稳。她的脚步轻而快,踩在松软的地面上几乎不留痕迹,教皇劲装的下摆擦过藤蔓和碎石,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怀里抱着麟宇,手臂稳得像一座不会晃动的平台。

      爬上山顶,视野骤然开阔。

      脚下是一片广袤的原始森林,参天古树的树冠连绵起伏,像一片墨绿色的海洋,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远处隐约能看到星斗核心区的边界——那里的树木更加高大,树干粗壮得难以想象,树冠之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白色雾气,那是浓郁到几乎液化的天地魂力。

      比比东站在山顶,披风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俯视着脚下的林海,目光锐利而专注,深紫的眼眸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麟宇从她怀里探出头,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

      山坡下方不远处,有一片被暴力破坏过的林地。七八棵粗壮的古树被连根拔起,地面坑坑洼洼,残留着巨大的爪痕和撞击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暴戾的魂力波动,像是有什么极愤怒的东西在这里发泄过。

      “冕下,是万年魂兽的战斗痕迹。”玄鹰蹲在一个爪坑旁边,伸手量了量深度,脸色凝重,“爪痕深度三尺,宽半尺,不是普通的万年魂兽。而且这片破坏范围太大了,超过了一般万年魂兽的战斗规模。至少是万年巅峰,甚至接近十万年级别。”

      比比东走到一道最深的爪痕旁边,蹲下身。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右手轻轻按在爪痕边缘的泥土上。一丝极细微的罗刹神力从她指尖渗出,探入土壤深处。片刻后她收回手,指尖上沾了一点暗红色的泥土。她捻了捻泥土,凑到鼻尖闻了一下。

      “没有血腥味,不是受伤暴走。土里残留的魂力很暴躁,带着强烈的恐惧情绪。这头魂兽在害怕。”她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整片废墟,“它在害怕什么东西,以至于不顾一切地要逃离这里。那些暴动的魂兽应该也是同样的原因——不是主动攻击,是被某个存在惊吓后四散奔逃。”

      玄鹰越听越心惊。能让万年巅峰魂兽害怕到这种程度的东西,会是什么?

      比比东没有说出她的猜测。

      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兽。

      麟宇正盯着山坡下方的一处灌木丛。她的神兽感知比比比东的魂力探查更灵敏,能察觉空气中残留的魂力气息中藏着的那一丝极微弱的波动。

      是泰坦巨猿。

      那头万年魂兽害怕的东西,是泰坦巨猿。而泰坦巨猿之所以会出现在外围区域,恐怕和星斗核心区有关。能让两头十万年魂兽同时活跃起来的,只有一件事——它们感应到了同类的王级气息。

      它们要来找她。

      麟宇把这个判断压在心底,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在比比东怀里当一只乖巧的小兽。

      比比东在山顶观察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把所有痕迹都仔细看过一遍,才下令下山。

      她心里已经有了大致判断:魂兽暴动并非兽潮前兆,而是恐慌性逃逸。这不是天灾,是魂兽内部的等级秩序发生了变化。有某种极其强大的存在出现在星斗核心区附近,惊动了包括万年魂兽在内的大量中高阶魂兽。

      但具体是什么存在,目前没有足够信息判断。唯一能确定的是,那个存在对武魂殿的威胁等级极高,必须持续关注。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得多。比比东步伐矫健,披风在身后扬起,怀里的小兽稳稳当当。护卫们紧随其后。

      快到山脚的时候,队伍前方忽然传来玄鹰的声音。

      “冕下,前方有人。”

      比比东停下脚步。

      山脚的林地边缘,一行人正从另一条小路走出来。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四五十岁年纪,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几分常年郁结不散的阴郁之气,嘴角习惯性地微微下垂,显出一种自以为看透世事的倨傲。

      玉小刚。

      他身后跟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少年个头不高,穿着诺丁初级魂师学院的制服,面容普通,唯独一双眼睛里带着远超同龄人的冷静与沉稳。

      唐三。

      两人身后还跟着几个诺丁学院的护卫和导师,看样子是趁着学院放假来星斗外围历练的。

      两拨人在林地边缘打了个照面。

      玉小刚远远看到比比东,脚步顿了一下。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从倨傲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复杂。嘴角动了动,像是在斟酌措辞,眼底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波动。

      他整了整衣袍,带着一行人走上前来。

      “东……教皇冕下。”玉小刚躬身行礼,称呼在中途硬生生改了口,语气里带着刻意压制的复杂情绪,听起来有些别扭。身后的唐三也跟着行礼,目光却在比比东身上停了很久——他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武魂殿教皇,好奇、警惕与审视交织在眼底。

      比比东神色淡漠如常,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玉长老带弟子来历练?”她语气平淡,像是在问候一个不太熟的旧同事。

      “是。唐三刚突破三十级,需要猎取第三魂环。我带他来星斗外围寻找合适的魂兽。”玉小刚直起身,目光在比比东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不受控制地落在她怀里抱着的小兽身上。

      他愣了一下。

      “这是……魂兽?”他走近半步,端详着麟宇。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然后变成思索,最后变成一种——麟宇一看就懂的——分析欲。

      那种想把一切未知事物都拆解成理论框架的目光。

      “体型娇小,鳞甲呈五色流光,额间有淡金色纹路。”玉小刚喃喃自语,像是忘了自己正在跟教皇说话,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分析里,“我在武魂殿的古籍室里从未见过类似记载,难道是某种未被发现的上古异种?可否容我靠近看看?”

      比比东没说话。

      她的沉默让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但玉小刚似乎没注意到——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探索未知魂兽的欲望压过了察言观色的理智。他又往前迈了半步,离麟宇只有几步的距离。

      麟宇从他走近的那一刻起,就感受到了比比东体内的变化。

      罗刹神力在躁动。

      不是反噬——比比东的情绪没有失控,脸色也没有变化。但那股被压制在神魂深处的怨念,在玉小刚的声音响起的瞬间,就像被一根无形的针扎了一下,从沉睡中苏醒过来。怨念翻涌的速度很快,带着冰冷的恨意与屈辱的记忆碎片,正在试图冲破比比东数十年筑起的心防。

      不是因为还对这个人有旧情。

      恰恰相反。

      是这个人站在这里,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都像一面镜子,照出她年轻时所有不堪回首的记忆。那段被她亲手埋葬的过去,正站在三米之外,用完全无知的语气说着话。

      比比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的眼神依旧是那个淡漠的教皇,脊背笔直,气势凌人,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撼动她半分。

      但麟宇能感知到。

      那道连接两人神魂的丝线在微微颤抖。比比东的神魂深处正在发生一场无声的风暴——怨念翻涌、恨意沸腾、记忆碎片像碎冰一样刺入神魂的每一个角落。她正在用全部意志力压制这股躁动,和往常每一次反噬一样,独自扛着,不让任何人看出端倪。

      麟宇的心脏狠狠揪了一下。

      她在比比东怀里仰起头,额间的淡金纹路泛起极淡的微光。一丝神愈之力无声无息地从她额头逸出,顺着比比东的手腕渡入她的经脉。

      不是直接压制怨念——那种强行镇压会留下后患。她用的是更温和也更根本的方式:用五行本源的净化之力包裹住那些翻涌的怨念碎片,像一层柔软的茧,将它们与比比东的神魂隔离开。怨念没有消失,但它们的侵蚀力被暂时中和了,从刀锋变成了钝石。

      与此同时,她转过头,对着还往前凑的玉小刚亮出了獠牙。

      小小的兽嘴里露出两排尖锐的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敌意的呜咽声。不是撒娇,不是卖萌——是警告。和之前在武魂殿对胡列娜甩脸子完全不同的警告。

      这是真的在凶人。

      玉小刚被这突如其来的凶态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我只是想看看——”

      麟宇的尾巴炸开了,五色鳞片微微竖起,喉咙里的呜咽声又沉了几分。

      比比东低头看着怀里炸毛的小兽。

      那一刻,她体内的怨念忽然安静了。

      不是因为被神愈之力压制——神愈之力当然在起作用,她已经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温热的暖流顺着经脉蔓延开来,将她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抚平。但真正让她平静下来的,是另一件事。

      这个小东西,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不问缘由,不问对手是谁,毫不犹豫地亮出了獠牙。

      不是保护自己。

      是保护她。

      比比东的眼神,在那一刻发生了极细微的变化。不是感动,不是温柔——那些情绪对她来说太陌生了。而是某种更深也更隐秘的东西,像是万年冰层深处传来的一声极轻微的碎裂声。

      她抬起头,看向玉小刚。

      目光淡漠如寒潭,看不出任何情绪。但语气里的冷意,比面对二长老时更加刺骨。

      “她不喜欢生人靠近。”

      一句话。

      既没有给玉小刚留任何情面,也没有透露麟宇的任何信息。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我的小兽不喜欢你,你退开。

      玉小刚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往后退了两步,拱了拱手:“是我冒昧了。如此珍稀的异兽,确实不该轻易让人靠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诚恳,好像在替比比东考虑。

      但麟宇从他眼底捕捉到了一丝极快的、几乎是下意识的遗憾——不是遗憾没能仔细观察魂兽,是遗憾比比东不再是当年那个会对他说“你来看看这个”的少女了。

      他不是想靠近魂兽。

      他是想靠近当年的比比东。

      麟宇的牙咬得更紧了。

      “冕下此行也是为了调查魂兽暴动?”玉小刚换了个话题,语气恢复了几分学者式的从容,“我一路走来观察了不少痕迹,有一些初步判断。魂兽的行为模式确实异常,根据我的理论,这种情况多半是核心区出现了王级魂兽的领地迁移,导致外围魂兽产生连锁恐慌。如果能找到那头王级魂兽的栖息地,或许能解释暴动的根本原因。”

      他说完,顿了顿,似乎有意无意地加了一句:“我早年也跟冕下探讨过类似的理论框架。不知冕下是否还需要参考?”

      这句话说得很轻,语气也装得云淡风轻。但麟宇听出了底下藏着的东西——他在拿当年的交情当筹码。他在试探比比东是不是还念旧情。

      比比东没有接这个话题。

      她只是淡淡说了一句:“玉长老的观点本座已知悉。若无他事,就此别过。”说完便抱着麟宇转身离去,披风在身后扬起,没有半分停顿。

      玉小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一句话。

      唐三一直站在师父身后,全程沉默。他看着比比东远去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他生性敏锐,虽然才十来岁,却已经能分辨出大人之间情绪的暗流。师父刚才面对那位教皇冕下时,说话的方式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少了些自信,多了些刻意,像是在努力证明什么。

      还有那只小兽。

      唐三回想起刚才那一幕——那只巴掌大的小兽对着师父呲牙示威的时候,他的武魂居然自主地颤了一下。那种感觉非常奇怪,不是被强者的气势所慑,而是像一个普通人突然被投入万丈深渊时,身体本能产生的失重与窒息感,来得毫无征兆,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运转玄天功,试图探查体内的异常。魂力运转正常,没有任何滞涩,好像刚才的颤动只是错觉。

      但唐三知道那不是错觉。

      那只小兽不是普通的魂兽。

      “老师,刚才那只异兽……”唐三压低声音开口。

      玉小刚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点了点头:“你也察觉到了?那只小兽身上没有任何魂力波动,却能让你我的武魂同时产生感应。这不是普通异兽能做到的。”

      他沉吟片刻,眼底重新浮现出那种分析欲的光芒:“回去之后,我会去查阅武魂殿最古老的魂兽典籍。你的第三魂环暂时不急,先在星斗外围猎杀几头百年魂兽积累经验。”

      唐三点头称是。他没有多问关于教皇的事——这是师父的私事,他作为弟子不该置喙。但他暗暗在心里记下了那只小兽的模样。五色鳞甲,淡金纹路,琉璃色眼睛。以后如果再次遇到,一定要多加留意。

      两人带着随从继续往星斗外围深处走去。

      而山的另一侧,比比东的马车已经重新启程。

      车厢里很安静。

      比比东靠窗坐着,麟宇趴在她腿上。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将整个车厢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光影在比比东脸上明暗交错,她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异常,好像刚才遇到玉小刚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麟宇知道不是。

      她感应到比比东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不是难过,是那种拼尽全力压制情绪、以至于身体出现了细微生理反应的程度。她的呼吸比平时浅,心跳比平时快,连搭在小兽背上的手指都比平时凉了几分。

      神魂那头的怨念虽然被神愈之力压下去了,但情绪的余波还在。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风停了,浪还没平。

      麟宇用尾巴轻轻缠住比比东的手腕,将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

      神念传递了一个字。

      “在。”

      不是“别难过”,不是“忘了就好”——那种劝慰对她来说太轻飘飘了。她不需要被安慰,不需要被可怜。她只需要知道,有个人会一直在旁边。

      比比东低头看着缠在自己手腕上的尾巴。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将小兽从腿上捞起来,抱在怀里。不是平时那种单手托着的姿势——是两只手一起抱住,下巴轻轻抵在麟宇的头顶。清冷的紫鸢香将麟宇整个人裹住,裹得严严实实。

      她没有说任何话。

      但这个拥抱已经说了一切。

      马车继续在夕阳下前行,朝着武魂殿的方向驶去。夜色渐深,车厢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黑暗中,比比东的声音轻轻响了起来。

      “刚才那个少年,唐三。你看到他了吧。”

      麟宇点头。

      “玉小刚给他制定的第三魂环获取方案,应该是按照魂师界最标准的极限配置来做的。”比比东的声音恢复了冷静,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那个少年确实有些天赋。先天满魂力,双生武魂的底子,再加上玉小刚的理论指导,未来确实有可能成为一个人物。”

      她顿了顿。

      “不过,不足为虑。”

      这句话她说得很笃定,像是已经在心里评估过了所有可能性,得出了最终的结论。

      麟宇在她怀里动了动耳朵。

      她喜欢这句话。

      不是因为比比东对唐三的评价正确与否——原作里唐三确实是个极其难缠的对手。她喜欢的是比比东说这句话时的语气。

      那种不为任何人所动的自信。

      那才是她认识的比比东。

      当天夜里,马车停在一个小镇上的武魂殿分殿休整。比比东在房间里泡了一杯热茶,翻看着从星斗带回来的勘察记录。

      麟宇趴在她手边的桌子上。趁比比东低头看记录的间隙,她闭上眼睛,将意念探入神魂深处。

      那道连接两人神魂的丝线还在。比之前更粗了,也更亮了,像一条淡金色的光线,隐隐散发着温热的气息。她能感应到比比东的神魂状态——平静、稳定,虽然还有一些微弱的情绪余波,但核心已经恢复了安宁。

      她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条丝线。

      比比东翻看记录的手指停了一瞬。

      她抬起头,看了趴在桌上装睡的小兽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看记录,没有戳穿。

      窗外的月亮很圆。

      和教皇殿里看到的,是同一轮月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随行星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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