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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护短之心 长 ...


  •   长老议事堂的传讯钟声在清晨响起的时候,麟宇正趴在比比东膝头吃第三颗碧魂果。

      那钟声低沉浑厚,不像警报那般尖锐急促,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从长廊尽头一层一层地碾过来,震得殿顶的琉璃瓦都在微微发颤。麟宇嚼果子的动作顿了一下,耳朵竖起,琉璃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冷光。

      她记得这个钟声。原作里武魂殿长老议事堂的召集钟,三响为常规议事,五响为紧急动议,七响只有一种情况——有人要弹劾教皇。

      而刚才,她数得清清楚楚,是七响。

      比比东却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样,继续不紧不慢地批着奏折。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平稳如常,连节奏都没变半分。她左手端着茶盏,右手执笔,偶尔停下来抿一口清茶,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那震耳欲聋的钟声只是窗外飞过的鸟鸣。

      只有麟宇注意到了她放下茶盏时,杯底与瓷托之间发出的那一声极轻极细的磕碰。不是手抖——比比东的手从来不会抖——是她放下茶盏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点,重到瓷托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脆响。

      她在生气。

      不是愤怒,是那种压得很深、裹着冰壳子的怒意,外表看不出一丝波澜,可冰壳子底下,冷火已经烧了一片。

      传讯钟又响了第二轮。这次更急,七声之间的间隔明显缩短,像是敲钟的人迫不及待地想把这场好戏拉开帷幕。

      殿门外传来护卫刻意压低的脚步声,然后是单膝跪地的闷响。“冕下,二长老携六位长老联名上书,已在议事堂等候。说是……请冕下务必到场,有要事相商。”

      “要事”两个字咬得格外重,显然是二长老的原话。

      比比东搁下笔,拿起帕子擦了擦指尖,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让他们等着。”

      护卫愣了一下。七响召集钟,联名上书,长老团全员到齐——这种情况在武魂殿的历史上只出现过三次,每一次都伴随着巨大的权力震荡。而教皇冕下给出的回应,是“让他们等着”。

      护卫不敢多问,应声退下,脚步声比来时快了至少一倍。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比比东继续批奏折,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批到第三本的时候,她在某个地方划了一道格外重的横线,笔锋几乎穿透了纸背。

      麟宇看在眼里,从她膝头跳下来,落在案上,用额头轻轻顶了顶她握笔的手腕。

      不理他们。

      意念顺着神魂连接传递过去,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底气,像是完全不把那群长老放在眼里。

      比比东低头看她,紫眸里压着的冷意散了一瞬,被她迅速收回去,只是嘴角的弧度比平时软了一分。“你倒是比我还沉得住气。”

      比你更不怕他们。麟宇的意念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桀骜,又补了一句。一群倚老卖老的家伙,也就仗着你守规矩才敢蹦跶。

      比比东沉默了半秒,然后伸出手,指腹轻轻点了点她额间金纹,语气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你这话,在议事堂里可不能说。”

      那就等你回来再说。麟宇顺势蹭了蹭她的指尖。

      比比东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教皇长袍。黑金交织的厚重袍服落在肩上,九曲紫金冠端正地束起浅紫长发,她周身的气场在衣袍落下的瞬间骤然一变——从方才殿内那个会揉眉心、会纵容小兽胡闹的女人,变成了高踞王座之上、俯瞰整个大陆的武魂殿教皇。

      冷冽,锋利,不可侵犯。

      她最后理了理袖口,迈步走向殿门,走到门槛前忽然顿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过脸,声音很轻:“在这儿等我。哪也别去。”

      麟宇从案上跳下来,落在软垫上,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哪也不去。就在这儿等你。

      殿门合上,比比东的脚步声沿着长廊渐行渐远。麟宇趴在软垫上,耳朵却一直竖着,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长廊尽头,然后闭上了眼睛。

      她的神魂共享范围目前只有五百米,恰好能覆盖到长老议事堂的边缘。虽然无法清晰接收到议事堂内部的声音,但比比东的情绪波动,她却能隔着这段距离感知得清清楚楚——那是信任度提升后神魂连接的附加效果,比比东的情绪会在距离范围内以极淡的色彩浮现在她识海里,像远处天边隐约的霞光。

      此刻那片霞光是深紫色的——不是冷冽的冰紫,而是夹杂着暗红血丝的压抑的紫。那是隐忍的怒意,是被人触碰底线的本能反应,是一头被锁链困住的猛兽在安静地露出獠牙。

      麟宇睁开眼睛,琉璃色的瞳孔里冷光流转。

      她当然知道二长老为什么挑这个时候发难。胡列娜刚回武魂殿,精英大赛的筹备工作正处在最忙乱的阶段,教皇的精力被赛事和日常政务两头牵扯,正是最分身乏术的时候。这帮老狐狸挑了最刁钻的时机,想趁比比东无暇顾及的时候,把“不明异兽”这根钉子敲进教皇殿的软肋里。

      在他们的剧本里,比比东要么妥协交出异兽,威信受损;要么强硬拒绝,落下“因私废公”的口实。无论哪一种,他们都能捞到好处。

      可惜他们千算万算,算漏了一件事——这只异兽,不是被教皇护在身后的软肋。

      是藏在教皇殿里的利刃。

      麟宇从软垫上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鳞片。她没打算闯议事堂——那不是她的风格,也不是最有效的做法。她要做的,是在议事堂外面等着,等那群老东西开完会出来,然后给他们一个永生难忘的“问候”。

      她走向殿门,小小的身子从门缝里挤了出去。

      门口的护卫低头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没有阻拦——教皇冕下交代过,小兽可以在教皇殿范围内自由活动,任何人不许干涉。这道命令在教皇殿里传了不到三天,已经成了所有侍从和护卫默认的铁律。

      麟宇沿着长廊往议事堂的方向走了一段,在距离议事堂大门约三百米的转角处停下。这个位置刚好是神魂共享范围能清晰感知到比比东情绪的临界点,也是从议事堂出来的人必经的走廊。

      她往地上一趴,尾巴搭在爪子上,闭上眼睛,把感知力调到最灵敏的状态,专心致志地“听”着议事堂方向传来的情绪波动。

      与此同时,长老议事堂内,气氛已经僵到了冰点。

      议事堂的格局是半圆形的,阶梯状排列的座椅从低到高依次排开,正中是教皇的宝座。此刻比比东坐在宝座上,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搁在膝上,深紫色的眼眸从左到右缓缓扫过在场所有长老的面孔,每一个被她看到的人都不自觉地微微偏开了视线——除了二长老。

      二长老坐在右侧第一排首位,年过六旬,须发花白,一张瘦长的脸上挂着温和得近乎慈祥的笑容,看起来像是邻家和蔼的老爷爷。可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这副慈眉善目的皮囊底下,藏着一颗比毒蛇还阴冷的心。他是武魂殿长老团里资历最老的人之一,从上任教皇千寻疾在位时就已经坐在长老席上,势力盘根错节,连比比东登基之初都不得不在几件事上向他妥协。

      此刻他正慢条斯理地翻着一本泛黄的古籍,翻到某一页,清了清嗓子,抬头看向比比东,语气恭谨得无可挑剔:“冕下容禀。老臣与几位同僚近日查阅了武魂殿藏书殿内所有关于魂兽分类的典籍,从上古异兽谱到近代魂兽图鉴,共计一千三百余卷,均未找到任何关于‘五行麒麟’的记载。”

      他合上古籍,双手交叠在身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忧国忧民的诚恳:“冕下将一只来历不明、品类不清、能力未知的异兽留在教皇寝殿中,日日相伴身侧,老臣实在寝食难安。万一是上三宗或星斗深处某些势力豢养的眼线,或者是某种能侵蚀魂师心智的上古邪兽,后果不堪设想。老臣斗胆,恳请教皇冕下准许魂兽堂对其进行全面查验,以安人心。”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五位长老同时站起来,齐声附和:“恳请教皇冕下恩准。”

      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事先排练过的。

      比比东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手边的茶盏,掀开盖子,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整个过程花了足足二十秒。这二十秒里,议事堂安静得落针可闻,二长老脸上的笑容维持着,却已经开始发僵。

      “说完了?”比比东抬眼,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的午膳。

      二长老微微一怔,随即点头:“老臣所言句句肺腑,全是为教皇安危与武魂殿基业着想。”

      “为武魂殿基业着想。”比比东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冷得像深冬挂在屋檐下的冰棱,“二长老费心了。不过本座有一事不明——诸位查阅了一千三百余卷典籍,可曾在其中任何一卷里,找到过限制教皇豢养魂兽的规定?”

      二长老眼神一滞。

      比比东没有给他回旋的余地,继续往下说,语速不紧不慢,却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长老席上:“武魂殿教规第七卷第三章第十二条:教皇有权自行选择座驾魂兽、近身护卫魂兽及寝殿侍从魂兽,无需报备长老堂。二长老熟读教规,这条应该不会忘吧。”

      她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指节轻轻敲击着扶手上的蛛纹浮雕,紫眸里没有半分波澜,却压得整个议事堂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二长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但很快就恢复如常,换了一副更加恳切的表情:“冕下明鉴,教规所载确无限制。可教规制定之时,大陆上还没有出现过完全无法溯源、气息异常纯净、甚至在教皇冕下身边数日就能安抚罗刹神力的异兽。特殊情况,当特殊处理——”

      “特殊情况。”比比东打断了他,声音冷了下去,“什么特殊情况?是这只异兽伤了武魂殿的什么人,还是坏了武魂殿的什么规矩?二长老口口声声说担心本座的安危,那本座告诉你——自从有了这只异兽,本座数十年来第一次能在深夜安稳入眠。你所谓的‘寝食难安’,是指本座睡得太好?”

      议事堂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几位中立派的长老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的惊讶怎么都藏不住。教皇冕下从来不在公开场合谈论自己的身体状况,更不会用这种近乎剖白的方式回应长老团的质疑。今天这番话,已经不只是维护一只魂兽那么简单了——她在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所有人,这只异兽碰不得。

      二长老脸色变了变,但仍旧没有退让。他缓缓站起身,双手抱拳,腰弯得极低,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声音却像裹了蜜的刀子:“冕下息怒。老臣绝无冒犯之意,只是身为长老,有责任为武魂殿排除一切潜在威胁。既然冕下坚持,老臣也不敢强求。只是——”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比比东的肩头,看向她身后的虚空,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忧虑:“只是这只异兽来历实在太过诡异,恰好在冕下亲赴星斗时出现在核心区,恰好被冕下遇到,恰好身怀能压制罗刹神力的奇异能力。这么多‘恰好’凑在一起,老臣担心,这背后或许有更深的算计。”

      这句话说完,议事堂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二长老的话表面上是担忧,实际上是在暗示——这只异兽可能是某个势力刻意安插在教皇身边的棋子。他甚至没有说是哪个势力,留足了让在场所有人自行联想的空间。能算计教皇的人,放眼整个大陆也没有几个,而每一个被联想到的名字,都足以让武魂殿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这一招极其阴毒。他不再质疑异兽本身,而是质疑异兽背后的“可能性”——而可能性这种东西,不需要证据,只需要疑心。只要能让在场的长老们心里生出哪怕一丝疑虑,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比比东看着他,紫眸里终于浮上了一层薄薄的寒冰。

      她没发火,也没拍案,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的眼神看着二长老,平静到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后背发凉。那眼神不是愤怒,不是威胁,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悲悯的审视——像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在低头看着一只自以为聪明的蝼蚁。

      “二长老的担忧,本座记下了。”她开口,声音淡得像一阵冷风扫过冰面,“不过本座也很好奇——二长老如此关心本座的安危,为何本座二十年前被罗刹神力反噬、独自在寝殿里熬了整整七日的时候,从未见二长老递上一帖药方?”

      二长老脸色骤变。

      比比东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接着说,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十年前罗刹怨念最深重的那次,本座差点捏碎了自己的心脉,长老堂的慰问帖是第三天下午才到的,送帖子的还是二长老门下的一个见习执事。帖子还在本座案头收着,要不要现在取来,让诸位都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议事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巡逻护卫的脚步声。二长老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花白的眉毛微微抖了一下,嘴唇翕动了两次,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比比东收回目光,从宝座上站起来,黑金长袍下摆扫过玉石台阶,发出极轻极细的摩擦声。她站在高台上,逆着穹顶投下来的天光,整个人被光线勾勒成了一道冷峻的剪影,看不清表情,只能听见她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长老们的头顶上。

      “本座再说最后一次。”

      “那只麒麟,是本座亲自从星斗带回来的。她的来历,本座心里有数。她的能力,本座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是本座的专属魂兽,见之如见本座。”

      “谁再敢在背后动什么心思——”

      她没有说完,只是抬起手,五指虚握,周身骤然涌起一股冷冽到近乎实质的威压。那是融合了罗刹神力的死亡领域雏形,暗紫色的光芒在她掌心一闪而逝,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极淡的血腥气,在场所有长老同时感觉心口一沉,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们的心脏。

      威压转瞬即逝,快得像是一阵幻觉。可比比东周身的气场已经彻底变了——不再是刚才那个冷静自持的教皇,而是一柄已经出鞘半寸的利剑,剑锋上的寒光让人不敢直视。

      “……休怪本座不留情面。”

      她放下手,环顾全场,目光最后落在二长老脸上,停留了整整三秒。那三秒里,二长老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地僵住,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散会。”

      比比东转身,袍角翻卷出凌厉的弧度,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议事堂。

      长老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先开口说话。二长老缓缓坐回椅子上,脸色铁青,手指攥着那本古籍的边角,指节泛白,纸张都被攥出了褶皱。

      三百米外的走廊转角处,麟宇从地上站起来,琉璃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从议事堂门口涌出来的光,那光很亮,可她的眼底更亮。

      从神魂连接那头传来的情绪不再是压抑的深紫色,而是一种清冽透亮的淡金——那是愤怒燃烧殆尽之后的释然与畅快,是冰壳子底下压了太久的火焰终于烧出来的痛快。

      麟宇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笔——二长老,名字还没记全,脸已经记住了。

      然后她转过身,小短腿哒哒哒地往回跑,跑得比来时快了一倍。她要在比比东回殿之前重新趴回软垫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听见、一步都没有离开过的样子。

      扮猪吃虎这套,她真的太熟了。

      比比东推开殿门的时候,麟宇正趴在软垫上,尾巴搭在爪子上,百无聊赖地咬着一颗碧魂果,抬头看见她,琉璃色的眼睛亮了一下,从软垫上跳下来,小短腿跑到她脚边,仰着脑袋看她。

      打赢了?

      比比东低头看她,愣了一下,旋即弯下腰把她捞起来托在掌心里,语气里带着一丝刚打完仗的余韵:“谁告诉你我去打架了?”

      你身上有火气。麟宇的意念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得意,还有一股子理所当然的底气。打赢了就好,输了的话我现在就去把长老堂拆了。

      比比东被她这句话逗得嘴角微微上扬,是今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纯粹的被逗笑的弧度,很浅,却真真切切。

      “不用拆。”她托着麟宇走到软榻边坐下,指尖顺着她的脊背从头滑到尾,力道比任何时候都轻柔,“他们不敢再动了。”

      麟宇眯起眼睛享受着指尖划过鳞片的触感,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像只被顺毛顺舒服了的小猫。

      下午,胡列娜风风火火地冲进了教皇殿。

      她一进门就冲到比比东面前,连礼都没顾上行,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又急又冲:“老师,二长老带人弹劾您了?!我刚才在训练场听焱说才知道,长老堂那群人——”

      “娜娜。”比比东语气平淡地打断了她,“已经解决了。”

      胡列娜的嘴张着,剩下的话全卡在喉咙里。她看着老师平静如常的脸,又看了看趴在软垫上咬碧魂果的麟宇,胸口的起伏慢慢平复下来,可眼底的水光却没散。她咬了咬下唇,声音低了下去:“对不起,老师。我在训练场待了一整天,什么都不知道。”

      比比东看着她,紫眸里多了一丝温和。她伸手拍了拍胡列娜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胡列娜的眼眶更红了。“你是武魂殿的圣女,不是本座的护卫。你的战场在精英大赛,不在长老议事堂。把心思放在训练上,这些事不需要你操心。”

      胡列娜用力点了点头,把眼眶里的水光硬生生憋了回去。她转头看向麟宇,忽然几步走过去,蹲下身,盯着麟宇的眼睛,语气郑重得完全不像平时那个嬉皮笑脸的模样:“小东西,那群老家伙要是再敢动你,我第一个冲到长老堂骂人。圣女的身份不要了也得骂。”

      麟宇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琉璃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温度。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胡列娜面前,偏过头——把脑袋递了过去。

      不是尾巴尖,是脑袋。

      胡列娜愣住了。

      她伸出手,指尖有点发颤,极轻极轻地落在麟宇的头顶。麒麟的鳞片温润光滑,带着微微的凉意,和上次摸尾巴尖时的触感一样,却更柔软。她顺着麟宇的头顶慢慢摸到耳后,动作小心翼翼得完全不像是那个在杀戮之都里杀出一条血路的圣女。

      麟宇没有躲,让她摸了三秒,然后收回脑袋,甩了甩尾巴尖,重新趴回软垫上,一脸“今天额度已用完”的表情。

      胡列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眶还红着,笑容却亮得晃眼。“老师!她让我摸脑袋了!您看到了吗!脑袋!”

      比比东坐在软榻上看着她们,嘴角的弧度比中午又多了一分,端起茶盏掩住,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当天夜里,比比东靠在床头,手里握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古籍,目光却落在趴在自己枕头边的小兽身上。

      寝殿里只留了一盏烛火,暖黄的光晕在床帐的轻纱上铺开,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朦胧色。麟宇蜷在枕头边的小软垫上——那块软垫原本放在床头柜上,前几天被比比东亲手移到了枕边,理由是“晚上方便照顾”。

      但实际上,她从来没有在晚上需要照顾过这只小兽。恰恰相反,是这个巴掌大的小家伙,在每一个深夜里不动声色地护着她。

      “今天在议事堂,”比比东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夜晚特有的松弛,“我说的那些话,你都听到了?”

      麟宇睁开眼睛,琉璃青的瞳孔在烛火里亮得温润。

      听到了一部分。她在长廊转角等的时候,能感觉到你的情绪。

      比比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腹轻轻按在麟宇额间金纹的正中。那触感微凉,却带着一种极其克制的温柔,和她白天在议事堂里展露的冷冽威严判若两人。

      “我以前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说过那些话。”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关于罗刹反噬,关于那些熬不过去的夜晚。这些事我藏了几十年,连娜娜都不知道全部。今天当着那么多长老的面说出来,不是因为他们逼得太紧——”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在淡金纹路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是因为你让我觉得,这些事说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有人在身边的时候,示弱好像没那么可怕。”

      麟宇心头一震,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鼻腔微微发酸。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咀嚼了三遍,然后从软垫上站起来,用额间金纹贴上比比东的掌心正中,闭上眼,将意念通过神魂连接一字一字地传递过去。

      不可怕。

      你的软弱,你的过去,你所有的伤,都不需要藏。

      以后我在这儿,你想说什么都可以。想骂人就骂人,想哭就哭,想砸东西我帮你递花瓶。

      比比东怔怔地看着掌心闭着眼的小小麒麟,忽然觉得眼尾有些发涩。不是悲伤,不是难过,是一种被太久太久没有体验过的安心感慢慢浸润干涸心口的酸涩——像是受了委屈的人终于等来了那个可以说“没事了”的怀抱,哪怕这个怀抱此刻还只有巴掌大,却比整个大陆都让她觉得安稳。

      她低下头,下巴极轻极轻地抵在麟宇的头顶,没有说话。

      烛火在床帐外轻轻跳了一下,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纱帐上,一大一小,挨得极近。

      良久,比比东抬起头,把她放回枕边的软垫上,伸手拉好被子,指尖搭在她的小爪子上,闭上眼睛。

      “晚安。”她说。

      这两个字她说得很生涩,像是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对另一个生命说晚安——不带任何防备,不带任何身份,只是一个人在入睡前对身边人说的一句话。

      麟宇弯了弯眼睛,用小爪子勾住她的食指。

      晚安,东姐。

      意念传来的同时,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用了一个在脑子里盘旋了很久却从未叫出口的称呼。好在这个称呼是用意念传递的,比比东此刻已经闭上了眼睛,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称呼的特殊之处——又或者她注意到了,只是没有睁眼。

      麟宇偷偷观察了她几秒,确定她没有要追究的意思,才悄悄松了口气,把脸埋进软垫里,尾巴尖不自在地蜷了蜷。

      寝殿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平稳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到了后半夜,比比东的罗刹神力果然又躁动了——白天在议事堂里调动死亡领域消耗了不少压制怨念的精力,夜晚的反噬来得比平时更凶一些。她的眉心微微蹙起,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被子,呼吸变得急促而压抑,却始终没有醒。

      麟宇几乎是同一时刻睁开了眼睛。她没有犹豫,从软垫上跳起来,把额间金纹贴在比比东太阳穴上,五行本源之力顺着接触点缓缓渡入,五色微光在昏暗的床帐里亮起,像一盏极小的、温暖的小夜灯。

      几分钟后,比比东的眉心重新舒展开来,攥着被子的手指慢慢松开,呼吸恢复了平稳。

      麟宇收回本源,往比比东颈侧蹭了蹭,找了个最暖和的姿势蜷好,闭上眼。

      临睡前,她在脑子里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二长老联名上书、比比东公开护短、长老团暂时偃旗息鼓。但这不可能是终点。二长老今天在议事堂里丢的面子,以那个老狐狸的性格,绝不会善罢甘休。正面攻击教皇行不通,他一定会换一条更隐蔽的路。

      要么从她身上下手,要么从比比东身边其他人身上下手。

      无论哪一条,她都会接着。

      意识沉入黑暗前,麟宇默默在心底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动我没关系,动她就是找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护短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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