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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人设翻车 ...


  •   诺丁学院年终考核闭幕式上的事故,在诺丁城持续发酵了好几天。铁甲龟老师锁骨断裂,至少要养两个月——这事瞒不住,也不该瞒。刘洪当天就派人往法斯诺行省主城送了一份正式报告,措辞斟酌了整整一个晚上,既不能把责任全推给唐三显得学院凉薄,也不能把责任全揽下来显得学院无能。最后他用了“实战演练中因学员魂技失控导致意外伤害”这个说法,尽量客观,尽量不刺激任何一方。

      但报告还没送到行省主城,消息就已经传遍了整个法斯诺行省的魂师圈子。诺丁城本地的酒馆里,一个亲眼看了表演赛的散修魂师喝了半壶米酒之后拍着桌子跟人描述当时的情景——那蓝银草啪啪几鞭子就把人抽飞了,锁骨当场断了,血溅了一地。他描述得绘声绘色,唾沫横飞,周围人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些茶余饭后的谈资又被行脚商人和来往的猎魂队带到周边城镇,越传越走样,有的说唐三疯了,有的说玉小刚给徒弟吃了什么禁药,还有的说那根本不是什么噬魂蛛魂环,是玉小刚从黑市上弄来的邪魂兽魂环。

      等消息传到天斗帝国边境的时候,版本已经变成了“诺丁学院那个先天满魂力天才在表演赛上魂技失控,差点把老师打死”。诺丁学院的名声在这次事件中受到的冲击,比前两次猎杀失败加起来都要大。刘洪桌上的退学申请放了厚厚一叠,都是低年级学员的家长连夜送来的,理由五花八门,核心意思只有一个:我们不放心把孩子交给一个让弟子在擂台上失控的导师。

      武魂城这边收到消息的时候,比比东正准备出发。玄鹰递上来的情报足足写了好几页,详细程度远超诺丁分殿的官方报告——不只是表演赛当天的细节,还包括后续几天诺丁城舆论发酵的全过程、周边城镇的传闻版本、刘洪桌上那叠退学申请的数量,以及玉小刚连续几天没有出现在学院公共场合的事实。情报末尾附了一行小字,是玄鹰本人的字迹,一如既往的简洁冷静:“综合评估:玉小刚名誉受损程度远超此前预估,诺丁学院对其信任已动摇。唐三伤势恢复周期预计将覆盖整个冬季,期间无法参加任何实战考核与魂环猎取。”

      比比东看完情报,面上没有任何波澜。她把情报折好放在案角,淡淡说了一句:“一次比一次知道疼了,也该知道什么做得,什么做不得。”然后继续批折子,好像这件事和明天的天气一样,知道了就好,不值得多花心思。

      但她在合上折子之后多问了一句:“东西都收好了?”

      “收好了。”麟宇站在她身侧,手按佩剑,语气平稳。

      比比东“嗯”了一声,再没提诺丁城半个字。

      关于天斗帝国边境的这次出巡,玄鹰提前两天就把详细情报送到了麟宇手上。武魂殿在天斗帝国边境线上一共有大大小小数十个分殿,其中三个位于最偏远的山区——乌兰城、石岭镇和青崖口。这三个地方从近两个月前开始陆续上报“不明势力骚扰”的情况,但诡异的是,三个分殿描述的情况各不相同。乌兰城报告说夜间有不明魂师潜入城中,来去无踪,不偷不抢,只是每次都会留下一个用炭笔画的奇怪符号。石岭镇的报告则说骚扰来源不是人,是忽然成群出现在镇外山道上的魂兽,品种混杂,行为异常,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过来的。青崖口最奇怪——他们说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城外的田地莫名其妙枯萎了一大片,土壤里检测出了极微量的暗属性魂力残留,但找不到排放源头。三个分殿各自上报,各自为政,没有一个人能把这三件事联系起来。

      比比东看完情报后在末尾批了四个字:实地核实。这次出巡的任务,就是去实地核实。

      出发那天清晨,教皇殿正门外只停了一辆普通的马车。没有教皇銮驾的金边华盖,没有护卫队的仪仗旗帜,只是一辆深棕色车厢的马车,车夫是玄鹰手下一个老成持重的中年人,穿着一身和寻常车夫没什么两样的灰布短褂。马匹是两匹普通的枣红马,不是什么名贵品种。玄鹰本人骑马跟在马车后面,穿了一身猎魂师常见的深色劲装,背上背着一柄用布裹住的长刀,看起来就像一个接了远途护送生意的雇佣兵。四名暗卫早已提前出发,散在沿途各处,不会出现在视线范围内。

      比比东掀开车帘走出来。她没有穿教皇长袍,没有戴九曲紫金冠。一身藏青色的便装长裙,料子不算名贵,胜在轻便保暖,裙摆刚好到脚踝,方便走路。长发没有束冠,只用一根银簪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某个世家大族的大小姐,清贵却不张扬。

      麟宇跟在她身后上了马车,穿着一套普通亲卫的便装——深灰短衫配黑色束裤,亲卫佩剑也换成了普通的制式长剑,所有蜘蛛纹标记全部摘干净。这身行头走在街上,没人会多看他一眼。

      玄鹰策马跟在车后,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车厢里,默默把马速放慢了几个身位,拉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他在武魂殿当了半辈子情报官,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心里比谁都清楚。

      马车驶出武魂城。车厢里很安静,比比东靠窗坐着,随手翻开一本从教皇殿带出来的古籍慢慢看着。麟宇坐在她对面,膝上摊着一张天斗帝国边境的地图,手指沿着乌兰城、石岭镇、青崖口三个点来回比划,在心里默默记着每一条官道和山路的走向。

      窗外的风景从城池变成农田,又从农田变成连绵起伏的丘陵。深冬的田野一片枯黄,偶尔有几只寒鸦从田埂上飞起来,在空中盘旋几圈又落下去。越往北走,雪积得越厚,路边的松树上挂满了沉甸甸的雪挂,偶尔被风吹落,洒在马车顶上发出极轻微的簌簌声。

      马车行了半日,中午在官道边一处废弃的茶棚旁停了下来。玄鹰翻身下马,从马背上的行囊里取出干粮和热水分给众人。车夫把马牵到路边吃草,四名暗卫散在官道两侧的树林里无声警戒。

      比比东下了马车,走到茶棚边的石墩上坐下。麟宇接过玄鹰递来的干粮和水壶,先放在她手边,然后在她旁边的石墩上坐下。两人并肩坐着,面前是一片开阔的雪野,远处的山峦在冬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风吹过来,裹着雪的凉意和松脂的清苦味。比比东端起水壶喝了一口,放下时忽然说了一句:“以前出巡都是坐銮驾,前后几十号人,走到哪里都是跪拜和颂词。什么都看不到。”

      她顿了顿,看着远处山峦的目光平静如水:“现在这样,挺好。”

      麟宇掰了一块干粮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阳光落在雪野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将比比东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比平时更柔和了几分。她说完这句话便没有再开口,只是安静地坐在石墩上,看着远处那片白茫茫的雪野。他也没有接话,只是坐在她旁边继续嚼干粮,偶尔抬头看一眼玄鹰在远处巡逻的身影。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刻意靠近,谁也没有刻意退开。北风卷着细雪从茶棚破败的屋檐下钻进来,落在她肩头,他看到了,但没有伸手去拂——他知道她不需要。她需要的从来不是有人替她挡风雪,而是在她自己挡风雪的时候,有人坐在旁边,不说话,不走开。

      马车继续向北走了两天。

      第三天傍晚,车队在路边一处避风的山坳里扎了营。不是城镇,不是驿站,只是一片背靠山壁的天然凹地,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和枯叶,踩上去软绵绵的。玄鹰点起一堆篝火,车夫从行囊里取出几块风干的腊肉丢进锅里,混着干粮煮了一锅热腾腾的肉粥。暗卫们散在山坳四周,各自找了避风的位置坐下,离篝火不远不近,刚好能保证营地的视野无死角。

      入夜之后气温骤降,山坳里的松针上很快结了一层薄霜。比比东坐在篝火边,手里端着一碗刚盛出来的热粥,蒸腾的白汽模糊了她的面容。麟宇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吃着碗里的粥,目光偶尔扫过她握着碗沿的手指——指尖被碗壁的热度焐得微微泛红,不像平时握权杖时那样冷白。出发这几天她的话很少,不是绷着教皇架子的那种寡言,而是放松下来之后自然而然的不想说太多话。在教皇殿里她必须对着长老发号施令、对着各分殿呈上来的公文做出决策,此刻在山坳的篝火边,她只是端着粥慢慢喝,偶尔抬头看一眼满天星斗,像是从一堆沉甸甸的身份里暂时把自己抽了出来。

      玄鹰坐在篝火另一侧,用树枝拨着火堆里的炭,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冕下,再往前半日就是乌兰城地界。乌兰分殿的负责人已经接到通知,明天一早会在城外接应。不过——”他顿了顿,“乌兰城的‘不明势力骚扰’报告里有一个细节和石岭镇、青崖口都不一样。”

      “暗号。”比比东说。

      “是。”玄鹰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展开递过去,“这是乌兰分殿画下来的炭笔符号。每次不明魂师离开之后,都会在城门内侧的石墙上留下这个符号。”

      麟宇放下碗凑过去看了一眼。符纸上面画着一个极简的圆圈,圆圈里有一个三角形的图案,三角形正中有一道竖线贯穿上下。符号一共出现过多次,每次的位置都固定在城门内侧同一面石墙上,高度一致,笔触一致,显然出自同一人之手。

      “这个符号和前几年武魂殿情报档案里记录过的某个邪魂师团伙标记相似度很高。”玄鹰用树枝在火堆边的沙土上简单画了一下,“那伙人专门在边境城镇制造恐慌,先留标记,再实施袭击。当时被武魂殿和天斗帝国联手剿灭,首领伏诛,残党四散。但档案里记录的那个符号是圆加叉,不是圆加三角竖线。”

      比比东把纸条收好,没有多做评论。“知道了。”

      麟宇在旁边默默算了一下时间线。乌兰城的骚扰最早出现在近两个月前,石岭镇的魂兽异常紧随其后,青崖口的田地枯萎则是最晚发生的。三件事虽然表现不同,但在时间上存在明显的先后递进关系。如果这伙人真的和当年被剿灭的邪魂师团伙有关,手段从留标记升级到驱赶魂兽、再升级到大面积污染田地,这种层层递进的试探方式显然是在测试武魂殿边境外围分殿的反应速度和警备能力。

      他靠在背后的山壁上,在篝火的噼啪声中闭上眼睛,意念沉入神魂深处。系统面板在意识深处无声弹出,各项数值平稳运转——本源恢复度百分之四十,比诺丁城时期又提升了一些。出城这几天晚上他都会在篝火边假寐时暗自运转本源之力进行周天循环,这种温和的修炼方式进度不快,但胜在稳定。更重要的进步在远程监控方面——和玉小刚那三次在星斗外围的博弈,本质上就是他对远程精神感应的一次完整实战测试。从第一次在诺丁城外湿地操控鳞甲兽时还需要近距离释放意念,到第二次在西北密林中远程调动铁羽雀群和嗜血蝠群,再到第三次直接用精神感应监控猎杀队全程、在最关键的节点精准激活噬魂蛛的感知核心——每一次都在逼他把控制精度往更细的方向推。现在再让他去星斗外围布网,方圆数十里内的魂兽调度可以精确到每一头魂兽的移动速度和方向,信息延迟可以压到两息以内。

      这种进步速度放在别人身上或许会骄傲,但他只是平静地确认了一下各项数值便关掉了面板。边境的事和星斗不一样——对手不是玉小刚那种纸上谈兵的理论家,而是一群在边境线上搅风搅雨的不明势力。这里的地形不是密林湿地,而是城镇、农田、山地、河谷交错,不能只靠魂兽传信。新的棋局需要新的落子方式。

      他睁开眼,篝火还在噼啪作响。比比东的侧脸被火光映得温暖明亮,她正低头看着那张画了符号的纸条,眉头微微蹙起。他在心里默默说了句——不管对方是谁,他已经准备好了。

      次日天亮继续赶路。临近乌兰城时,官道两旁渐渐有了人烟。先是几户散落在山脚下的农家,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炊烟;然后是成片的麦田,虽然被积雪覆盖,但仍能看出收割后整齐的麦茬行;最后远远看到乌兰城的城墙,灰扑扑的城墙不高,比诺丁城还要低矮些,但城墙上的箭垛和瞭望塔修得齐整,看得出是常年有驻军维护的。城门已经开了,几个穿着棉袄的守城士兵缩在城门洞里跺脚取暖,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很快消散。

      乌兰分殿的负责人已经在城外等着了。他是个五十多岁的矮胖男人,姓孙,穿着分殿执事的制式棉袍,袍角沾了一圈泥点子,一看就是从城里一路小跑过来的。他对着马车行了个礼,声音被冷风刮得断断续续:“属下不知冕下今日到,未曾远迎——”话没说完就被比比东一句“免了”打断了。她没打算在城门口搞什么排场,只是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让他上车边走边汇报。

      孙执事爬上马车,坐在玄鹰旁边的副驾位置上,整个人明显拘谨得不行,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是第一次被叫到校长室的小学生。他在教皇殿当了几十年基层执事,从没想过教皇冕下有一天会亲自到乌兰城这种偏僻小地方来。但他汇报工作倒是条理清晰——乌兰城的骚扰始于近两个月前,夜间有不明魂师潜入城中,每次都是子时前后,来去路线非常熟悉城内巡逻路线和换岗时间,迄今为止没有偷盗任何财物,没有伤害任何平民,只是在城门内侧同一面石墙上同一个位置留下同样的符号,画完就走,每次停留时间不超过半盏茶。分殿派人在城门蹲守过好几次,每次都扑空,对方对巡逻路线和换岗时间的了解程度几乎和分殿内部人员相当。

      “不止一次,子时前后,不留财物不留血。”比比东听完,语气淡漠,“这不是袭击,是传递信号。”

      “信号?”孙执事有些发愣,“给谁传信号?”

      比比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城门内侧的石墙。那面墙已经被分殿的人用白灰刷过好几次,但炭笔留下的符号——圆加三角竖线——仍然隐约可见,像是被刻意保留下来给上面来的人亲眼看的。她放下车帘,转头看向麟宇。少年正垂着眼帘,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划着什么,眉心微微蹙起,表情和他在诺丁城外研究地图时一模一样。

      “想到了什么。”她问。

      麟宇抬起眼。“石岭镇的魂兽异常,青崖口的田地枯萎,乌兰城的暗号——这三件事在时间上有明显的先后顺序。乌兰城的暗号最早出现,石岭镇的魂兽异常紧随其后,青崖口的田地枯萎最晚发生。而且每次骚扰的间隔越来越短,手段越来越升级。这不是三个独立的事件,是同一伙人在不断调整试探方式。”

      玄鹰在前座上微微侧过头。这个分析角度他第一次听到,但仔细一想,确实比他之前做的分报告更有整体感。

      孙执事听得后背发凉。他在乌兰城蹲了这么久,只知道自己的分殿被人半夜画了几个月符号,却从没想过这符号和几百里外其他边境城镇的怪事是同一伙人所为。

      比比东没有多做评论,只是看着麟宇,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继续观察。”她说,然后转向孙执事,“今晚在城墙内侧石墙周围安排人蹲守——不要穿制服,不要靠近石墙二十步以内。远远看着,只看不抓。”

      孙执事领命而去。马车穿过城门洞,驶入乌兰城。

      乌兰城不大,和诺丁城差不多规模,但风貌截然不同。诺丁城靠着星斗大森林,街上到处是猎魂队和魂兽商贩;乌兰城是农耕城镇,冬天农闲时节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扛着柴火的樵夫和推着独轮车的菜贩从街角经过。街道两侧的店铺都挂着厚厚的棉布门帘,门帘后面偶尔传出几句说笑声和炒菜的滋啦声。马车在乌兰分殿的院子里停下,比比东下车环顾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分殿不大,一栋两层小楼加一个院子,院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角落里堆着过冬用的柴火和煤球。

      玄鹰把马牵进马厩,暗卫们自动散开,各就各位。马车夫蹲在井边打水喂马。比比东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着傍晚的天空,乌兰城的天比武魂城更灰些,不是污染,是北地冬天特有的铅灰色云层压在城池上方,低得像是伸手就能碰到。她看了片刻便收回目光,对麟宇说了句“进屋说”,转身走进了分殿正厅。

      正厅里的布置很简单——一张长桌,几把木椅,墙上挂着一张手绘的边境地形图。孙执事已经把乌兰城近期的夜间巡逻记录、城门出入登记、以及那面石墙上所有暗号的描摹副本全部整理好放在桌上了。比比东在长桌前坐下,开始一页一页翻阅这些记录。麟宇坐在她旁边,一边看一边把几个重点时间节点在空白纸页上重新排序——乌兰城的暗号首次出现的那几天,石岭镇第一次上报魂兽异常是在什么时候,青崖口第一次发现田地被污染又是什么时候。他在排时间线的时候手指偶尔会在某个日期上多停几秒,然后快速写下几行批注。

      孙执事站在一旁,不敢出声打扰。他偷眼打量着那个坐在教皇身边的少年亲卫——看年纪比唐三还大些,十六七岁的样子,但气质完全不一样。唐三他见过一次,那个诺丁学院的天才学员跟着玉小刚来乌兰城做过实地考察,沉稳归沉稳,但终究还是个孩子,会紧张,会拘谨,会在被夸奖时抿着嘴偷偷高兴。这个少年亲卫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看资料的速度快得惊人,明明只有十六七岁,却像是在沙盘前推演了半辈子的老参谋。更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教皇冕下偶尔会从资料上抬起眼,目光掠过少年亲卫低头写批注的侧脸,停顿的时间不长,但那种看人的方式绝不是上司看下属的眼神。

      他把这个念头压进心底不敢多想,只是默默往教皇手边的茶盏里添了热水。茶香在正厅里弥漫开来,和旧纸张的霉味混在一起,被墙角那只烧得正旺的火炉一烤,反而有种让人安心的暖和。

      接下来的两天,比比东带着麟宇和玄鹰在乌兰城周边走了好几个地方。城门内侧的石墙是重点勘察对象,麟宇在墙根蹲下仔细检查了炭笔符号的笔触深度和角度,用手指比了比符号离地面的高度和笔触的倾斜方向。起身后在墙根周围五十步范围内走了一圈,沿路拨开枯草和碎石,检查了每一个可能藏身的角落、屋顶、树冠和废弃岗楼。他用混沌隐匿压制住自己的气息,在城里走了一圈,确认了几条从城门到分殿之间最隐蔽的通行路线,然后花了近半个时辰逆向推演——如果他是那个画符号的人,他会选择从哪条路进城、在哪道城墙翻越、用什么角度留符号、留完之后从哪个出口撤退。最后他把所有推演结果一条一条对给孙执事听,后者听完脸色发白——“这不就是我们巡逻的盲区吗?”

      比比东把这些分析全部听进去了。她没有做任何评价,只是让孙执事把城门口的巡逻时间和班次调整了一下,然后带着麟宇去了石岭镇。

      石岭镇比乌兰城更偏,镇子坐落在两座荒山的夹缝里,只有一条官道通往外界。镇外的山道上确实有大量魂兽踩踏的痕迹,麟宇蹲在路边仔细辨认了蹄印、爪痕和粪便,发现这些魂兽的品种确实混杂——有食草的也有掠食的,正常情况下不可能成群结队走在一起。万灵臣服的被动感知告诉他,这片区域的魂兽领地被人用某种手段强行搅乱过。不是他那种温和的压制和引导,而是更粗暴的方式——可能是某种暗属性魂技或药物,直接刺激魂兽的恐惧中枢,让它们惊慌逃窜。石岭分殿的负责人也证实了这一点——镇上的猎魂队在山里发现了几具魂兽尸体,死因不是猎杀,是互相踩踏。

      从石岭镇出来后,他们又去了青崖口。

      青崖口是三个分殿中最偏远的,坐落在河谷尽头的一处崖壁下方,三面环山一面靠水。分殿的院子里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执事,是整个边境线上最年轻的分殿负责人。他比孙执事更紧张,说话都在发抖,但不是害怕——是愤怒。他是本地人,祖祖辈辈都在这片河谷种地,亲眼看到田地里的庄稼在短短几天内从青绿变成枯黄,那种痛苦不是外人能理解的。

      “冕下,我们查了这么久查不出原因,但我知道肯定不是天灾——天灾不会只枯我们青崖口,隔壁乌兰城和石岭镇就好好的。这绝对是人为的,有人在用某种方法往田地里排放暗属性魂力。但我们没有精神系魂师,没有探测设备,什么都查不出来。”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有些哽咽。

      比比东听完,没有安慰他,也没有说什么“你放心本座会替你查明真相”之类的场面话。她只是走下田埂,蹲在枯死的麦田边,用手拨开干裂的土壤,将一丝极细微的罗刹神力探入土层深处。片刻后她收回手,指尖沾着的泥土里升腾起极淡的黑色雾气,在空气中扭曲了几息便消散了。

      “暗属性魂力,浓度很低但分布均匀。不是意外泄漏,是有人用某种魂导器或阵法刻意排放。”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对玄鹰下令,“通知周边所有分殿,加强夜间巡逻。重点不是抓人,是保护水源和农田。尤其是靠近河谷的几处地下水脉,一旦发现异常立刻上报。”

      玄鹰领命而去。年轻执事站在田埂上,用力抹了一把眼睛,声音沙哑但底气比刚才更足了:“冕下放心,青崖口只要有我在,不会再让任何人在我们的田里做手脚。”

      比比东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那个年轻人被这一眼看得背都挺直了几分,站在田埂上目送马车远去,直到雪雾将马车的轮廓完全吞没才转身回分殿。

      回程的路上,车厢里比来时安静了些。比比东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雪野和光秃秃的白桦林,忽然开口:“回去之后写一份完整的调查报告,把乌兰城、石岭镇、青崖口三条线的时间线和关联证据全部理清楚。”

      “明白。”麟宇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石岭镇的魂兽异常应该是受到暗属性魂力的刺激才惊恐逃窜的——和青崖口田地枯萎的暗属性残留同源。乌兰城的暗号虽然还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和这两件事同源,但时间上的先后顺序太巧了。”

      比比东微微侧过头,深紫的眼眸在车窗透进来的雪光中看不出什么情绪。“先整理。证据齐了再下结论。已有的证据要写确凿,推测的部分单独标注,不要和事实混在一起。这份报告不只是给我看的——将来如果要在长老会上提出应对方案,每一处推测都必须经得起追问。”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的分析方向是对的。”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做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公务批复。但麟宇知道,以比比东的标准,这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

      他应了一声,从行囊里翻出纸笔,在膝上摊开,借着从车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开始写初稿。马车在山路上微微颠簸,他的字迹却稳得像是坐在静止的书桌前,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位置。

      赶回乌兰城时已是次日黄昏,马车在乌兰分殿院子里还没停稳,孙执事便小跑着迎了上来,面色红润,眼底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冕下!昨晚蹲守的人看到人影了——不是巡逻兵,也不是城里的百姓。那人从城外翻墙进来,在石墙上画完符号就走,全程不超过半盏茶。我们的人按冕下吩咐没有惊动他,只是远远跟着,确认了他出城之后往石岭镇方向去了。这个人的身法和潜行手法非常专业,我们的追踪跟了不到半里就被他甩掉了,但方向不会错——就是石岭镇。”

      比比东下了马车,站定,语气平静:“今晚继续盯。”

      孙执事领命退下。麟宇站在她身边,看着孙执事兴奋的背影消失在院子拐角,轻声说:“第一站乌兰城画符号,第二站石岭镇用魂兽搅局,第三站青崖口毁田地——方向一致,手段升级。”

      “不只是升级。”比比东推开分殿正厅的门,走到长桌前铺开那张手绘的边境地形图,“是试探。他们用暗号测试巡逻反应速度,用魂兽测试分殿战斗力,用田地污染测试武魂殿对资源区域的保护能力。三样都测完之后,下一步就是直接袭击。而这个方向——”她的手指从乌兰城划过石岭镇,停在青崖口的位置,“最终目标不是乌兰城,不是石岭镇。是青崖口。”

      她的指尖点在青崖口的位置。那个河谷深处的小镇,三面环山,易攻难守,是所有分殿中最偏远、兵力最薄弱、支援最难以及时到达的地方。

      “为什么?”麟宇问。

      “青崖口周边地形在三座分殿中最为复杂,一旦失守,整个天斗帝国西南边境的情报网都会出现一个数月的缺口。这个缺口对普通山匪来说没有价值,但对一伙会用暗属性魂力污染农田、用炭笔暗号传递情报、用驱赶魂兽测试防御能力的人——很有价值。”比比东收回手指,语气淡漠如常,却在淡漠底下藏着一线极冷极锐的锋芒,“他们以为这里是边境,武魂殿鞭长莫及,可以先慢慢试探再一举拿下。但他们不知道,本座就在这里。”

      她说完这句话便转身走向窗边,推开窗户透气。铅灰色的云层压在乌兰城上方,将傍晚的天光压得很低很低。但她推开窗的那一刻,风从窗外灌进来,卷起桌上几张资料纸哗哗作响。

      麟宇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窗外的天光将她藏青色便装的轮廓勾勒得清瘦而挺拔,银簪挽起的浅紫长发在风中微微晃动。她没有穿教皇长袍,手里没有权杖,身旁没有随行百官的仪仗。但她站在乌兰分殿这间简陋的正厅窗前,面对着一片被铅云笼罩的陌生城池,说出了那四个字——“本座就在这里。”

      他没有见过千寻疾,也不需要见了。能说出这四个字的教皇,才是这片大陆真正需要的教皇。

      他低下头,继续写那封还没完成的调查报告。窗外风声呼啸,炉火噼啪作响,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密而稳定,和她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两日后,车队从乌兰城出发,开始沿着边境线往回走。出了乌兰城地界不久,马车在官道上被堵停了——不是山匪,不是邪魂师,而是一支从法斯诺行省主城来的商队。商队领头的愁眉苦脸地跟玄鹰说,前面石岭镇山道上有魂兽群堵路,他的车队过不去,已经在路边困了大半天了。玄鹰下马去前方侦查了一圈,回来说山道被一群混杂魂兽堵住了,品种和石岭镇之前报告的那批一样——食草的和掠食的挤在一起,焦躁不安地在山道上乱转,谁都不让谁。

      比比东掀开车帘看了看天色,又看了一眼被堵在路边的商队,语气平淡地说了句:“绕路多走一天。让玄鹰带商队从另一条官道走。”

      马车调转方向,玄鹰骑马上前引导商队从另一条官道绕行。商队领头的千恩万谢,赶着骡马跟在玄鹰后面走了。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麟宇趴在车窗上,看着那群在山道上焦躁打转的魂兽渐渐远去。就是这群惊惶逃窜的低阶魂兽,把一支商队堵了大半天,也把他们原定的路线打乱了。他想起在青崖口田埂上看到的那些枯萎的庄稼,想起孙执事从墙上拓印下来的炭笔符号,想起那个年轻执事站在田埂上红着眼眶说“这不是天灾”。这片边境线上正在发生的事情,表面上看是一堆互不关联的怪事,但他知道底下有一条暗河在流淌,那条暗河里游动的东西,比玉小刚的理论野心更肮脏,比吴风的精神探测更危险。

      “在想什么。”比比东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手中的古籍上。

      “在想边境的事,”麟宇说,“也想起了诺丁城的一些旧账。”

      “玉小刚。”比比东翻了一页书,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玉小刚。还有唐三。”麟宇靠在车厢壁上,看着车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和被积雪覆盖的荒原,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其实现在想想,也谈不上恨。唐三只是站在了我们的对立面,他要保护他师父的名誉,要继承他父亲的意志,和我们作对是迟早的事。但那不是他的原罪。他其实没做错什么——至少现在还没有。他不是玉小刚。”

      比比东将古籍合上放在膝上,抬眼看向对面的少年。他正侧着头看着窗外,琉璃青的眼眸倒映着荒原上漫天铅灰色的云层,神情平静而深沉,明明还是少年模样,却像是已经走了很远的路。

      她没有告诉他——当她听到他说“那是他的原罪吗”的时候,她心里有一根紧绷了很多年的弦,轻轻地松了一下。她也没有说出来,只是把那份轻松藏在心底,像藏起一枚从旧衣口袋里偶然翻出来的、忘了丢掉的糖果。她只是重新翻开古籍,淡淡说了句:“能这么想,是你长大了。”

      窗外荒原上一群寒鸦从枯树上飞起来,在铅灰色的天空下盘旋了几圈,然后散入风中。马车继续向前,车轮碾过官道上薄薄的积雪,发出细密而持续的沙沙声。前方还有很长的路,但至少不是一个人走。

      远处石岭镇方向,被惊扰的魂兽群仍在山道上焦躁地徘徊,但数量已经开始减少,几头领头的角羊终于找到了通往山脚的缺口,带领各自的小群缓缓散入林地。而更远处青崖口的河谷里,那位年轻执事正带着几个本地猎户在田埂边挖排水渠,准备把受污染的灌溉水彻底换掉。他脸上的泪痕早就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被铁锹柄磨出的红印子。

      诺丁学院医疗室窗外,冬雪正在悄然融化,屋檐边缘滴下了开春以来的第一串水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人设翻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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