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殿养了只百万年麒麟》晨曦1221

19、 计划启动

　　诺丁学院年终考核的消息传到武魂殿时，正值深秋的最后一场雨。雨水顺着教皇殿的琉璃瓦檐成串地往下淌，在青石地面上敲出细密而持续的声响。殿内燃着暖炉，炭火偶尔发出极轻微的噼啪声，将深秋的寒意挡在厚重的殿门之外。

　　麟宇站在比比东身侧，刚把诺丁分殿呈上来的密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密报内容比胡列娜带回来的公函详细得多——玉小刚为唐三制定的第三魂环获取计划已经进入最后筹备阶段。目标魂兽锁定为一头修为接近两千年的噬魂蛛，栖息在星斗大森林外围西北方向的密林深处，以擅长精神攻击著称，其魂环附带的能力极大概率是精神侵蚀类魂技，恰好能弥补唐三蓝银草武魂在精神层面的短板。随行护卫阵容比上次豪华了不止一个档次——玉小刚通过蓝电霸王龙家族的关系，借调了两名魂圣级别的护卫，外加诺丁分殿提供的三名魂帝，再加上上次那两名魂宗，共计七名护卫，最低修为魂宗，最高修为魂圣。猎杀路线也做了多重备份，主路线、备用路线、紧急撤离路线，每条路线都标注了详细的魂兽分布数据和地形分析，光是地图就画了厚厚一叠。

　　“他这次下了血本。”胡列娜站在麟宇旁边，双臂抱胸，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但眼底没有轻视，“七个护卫，两条备选路线，还把蓝电霸王龙家族的人情都搭进去了。他是铁了心要在这次考核上把上次丢的面子全找回来。”

　　“不止是面子。”麟宇将密报放回比比东面前，手指在“噬魂蛛”三个字上点了点，“他选噬魂蛛是有讲究的。精神侵蚀类魂技在控制系魂师手里能发挥出远超同级魂环的实战价值——唐三的蓝银草擅长物理缠绕和毒素控制，唯独精神层面是短板。如果让他拿到这个魂环，他的控制链就完整了。在同级别魂师中，几乎没有人能在被他蓝银草缠住的同时还能抵抗精神侵蚀。玉小刚不是随便选了一个魂兽，他是专门挑了一个能把唐三的战术体系补全的最优解。”

　　比比东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扶手。密报上的内容她已经看过一遍，此刻麟宇的分析她听完也没有马上表态，只是沉默了几息，然后抬起眼看向他。

　　“你手里有多少底牌。”

　　“整个星斗外围。”麟宇的回答没有任何迟疑，“两个月前我在诺丁城外湿地布下的魂兽情报网，覆盖方圆数十里。铁羽雀负责监控所有进出星斗外围的主要路线，暗鳞蟒和沼泽蜥蜴守着湿地和密林交界处，鳞甲兽族群已经从湿地西侧迁徙到了更远的丘陵地带——不是为了躲人，是为了腾出空间给其他魂兽按我的布局重新分配领地。只要玉小刚的猎杀队踏入星斗外围，每一步都会踩在我提前铺好的网里。”

　　他微微一顿，语气平静地补了一句：“他备选方案再多，也是在同一个棋盘上换路线。而我已经把整个棋盘的格局重新划分过了。不管他走哪条路，终点都在我的布局之内。”

　　胡列娜侧头看着他，轻轻吸了口气。两个月前在诺丁城小院里，她问麟宇“你的计划是什么”，麟宇说要提前进山踩点。她以为他只是去熟悉地形，最多暗中调动几头魂兽。此刻听到“整个星斗外围”和“方圆数十里”这两个词连在一起，她忽然明白过来——那些个深夜麟宇独自外出，回来时衣角沾着星斗特有的腐叶泥土，不是去踩点，是去部署一整套完整的、覆盖了整片区域的魂兽情报与调度网络。

　　比比东也听明白了。她的指尖在扶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轻敲，节奏不快不慢。

　　“蓝电霸王龙家族的两名魂圣是谁。”

　　这个问题问得精准。七名护卫中，诺丁分殿的人她可以直接下令牵制，但那两个蓝电霸王龙家族的魂圣不受武魂殿管辖，是这次行动中最大的不确定因素。

　　胡列娜翻了翻手里的情报：“一个叫玉罗衡，是玉罗冕的远房堂弟，七十八级强攻系魂圣，武魂是蓝电霸王龙的变异分支——雷鹰，速度和攻击力都很强。另一个叫玉明，七十三级防御系魂圣，武魂是雷纹盾，专精防御和反击。这两个人在蓝电霸王龙家族里不算核心，但都是老资格的实战型魂师，经验丰富，不容易被引开。而且他们是受了玉罗冕的指派来的——玉小刚之前写给玉罗冕的信起作用了，蓝电霸王龙家族虽然表面上不掺和武魂殿的事，但在唐三的问题上还是愿意出力的。”

　　比比东微微颔首，目光转向麟宇：“两名魂圣，你打算怎么应对。”

　　“不正面交锋。”麟宇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他们的任务是保护唐三完成猎杀，不是和我打架。只要猎杀目标丢失或者猎杀路线被阻断，他们的第一反应一定是带着唐三撤退，而不是跟不明敌人纠缠。而我的目标从来不是跟他们打架——是让唐三拿不到噬魂蛛的魂环。”

　　他走到比比东案前，在密报背面摊开一张他提前画好的地形图。手绘的墨线勾勒出星斗外围西北密林的大致轮廓，上面标注了多条猎杀路线和魂兽领地分布，每一条都和他两个月前实地踏勘时记在心里的地形数据一一吻合。

　　“玉小刚的主路线选在西北密林的蜘蛛巢穴附近，这里地势平缓、视野开阔，适合护卫展开合围阵型，对噬魂蛛的压制效果最好。备用路线在西北侧两里外的一处溶洞群——那里也有一头千年魂兽，品种不同，是备胎。紧急撤离路线是沿着溪谷往回走，最安全也最快。”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一一划过，“这三条路线看起来互相独立、互为备份，但实际上它们有一个共同的交汇点。”

　　他点了点地图上三条路线交错的区域。

　　“这片密林里所有的魂兽领地都是我在过去两个月里重新划分过的——不是随机分布，而是按照猎杀路线的走向重新排列。如果他的主路线走不通，只能往备用路线走。而备用路线上的魂兽领地，我已经提前调整好了——那条路上有一群数量不小的嗜血蝠，平时栖息在溶洞深处，只要有人靠近就会疯狂攻击。上次我们查到玉小刚的猎杀计划后，我就已经把嗜血蝠的领地边界往溶洞口挪了一些，刚好覆盖了他的备用路线入口。他如果试图进入溶洞，会直接撞进嗜血蝠的领地核心。”

　　他又指了指紧急撤离路线。

　　“至于紧急撤离路线，沿溪谷往回走确实最快也最安全——但那是在溪谷里的鳞甲兽全部迁走的情况下。我把鳞甲兽迁到了更远的丘陵地带，溪谷里确实没有魂兽了，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安全。但溪谷两侧的山壁上栖息着十几只百年铁羽雀。它们不是掠食性魂兽，攻击力不强，但一旦受到惊扰会发出极其尖锐的警报声，足以让几里外的魂兽全部警觉。如果玉小刚在紧急撤离时走这条路，铁羽雀群会在他们头顶盘旋鸣叫，整片密林都会知道他们的位置。”

　　他收回手指，抬头看向比比东，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道已经验算过好几遍的数学题。

　　“所以，他不是有三条路可以选。他是只有三条路，每一条都会走到我提前布好的局里。他的备选方案越多，只是让他以为自己选择权很大。实际上不管他走哪条路，结果都一样——噬魂蛛要么根本不会出现在他的猎杀路线上，要么就算被他找到了，也会因为他无法在铁羽雀的干扰下专心吸收魂环而无法成功。这一次，他连魂环的影子都摸不到。”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暖炉里的炭火跳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爆裂声。

　　比比东看着摊在案上的那张手绘地图，沉默了几息。地图画得不算精致，线条是粗的，标注是手写的，边角还有些墨迹没干透。但每一条路线、每一个魂兽领地、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环环相扣，没有一个环节是凭运气赌的。这不是一份临时起意的破坏计划，这是一份从两个月前就开始积累情报、实地踏勘、调动资源，最终在关键节点精准收网的系统性行动方案。

　　她见过太多自命不凡的年轻人，带着满腔热血的冲动上战场，用赌徒心态赌敌人的失误。但麟宇不是。他不赌——他把每一个可能的分支全部封死，然后站在出口，等敌人自己走进去。

　　她抬起头看向麟宇，语气依旧是惯有的命令式，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什么时候出发。”

　　“今晚。”麟宇说，“提前两天到星斗外围，重新确认所有魂兽的领地位置是否和上次离开时一致，排除人为干扰因素——比如吴风和杜克走后诺丁分殿有没有重新派人进山探查，玉小刚的猎杀队有没有提前踩点。如果有变动，两天的缓冲时间足够调整布局。”

　　比比东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这次行动的风险比上次更大。上次只有两名魂宗护卫，这次多了两名魂圣，而且都是蓝电霸王龙家族的实战型魂师，经验丰富，不容易被引开。上次的战斗发生在湿地，地形开阔，麟宇可以在远处操控魂兽而不被发现。这次在密林深处，视野受限，魂兽密度更大，一旦被两名魂圣缠上，脱身的难度会成倍增加。更重要的是，这次行动的时间节点与诺丁学院年终考核紧密挂钩——年底本就是武魂殿与两大帝国、各大宗门之间的政治博弈高峰期，任何一个环节出现意外，都会在各方势力之间激起连锁反应。

　　但她没有把这些担忧说出来。

　　她只是从案几下的暗格里取出一枚极小的魂导铃铛，放在地图边上。铃铛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刻着细密的蜘蛛纹，铃舌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摇起来没有声音。

　　“把这个带上。出发前用魂力激活，回来后解除。它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只会在激活期间把所有试图靠近你周围十步之内的、非武魂殿标记过的魂力波动全部记录下来。如果那两个魂圣对你动手，铃铛上的记录就是证据。不管这份证据最后能不能用在长老团的正式质询上，有总比没有好。”她顿了顿，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蓝电霸王龙家族的人对本座的亲卫动手，本座至少可以让他们知道，不是什么事都能被他们当作没有发生过。”

　　麟宇拿起魂导铃铛仔细看了一眼。铃身上的蜘蛛纹和比比东权杖上的纹路一样，是用同一种手法刻的。他把铃铛贴身收好，抬头正要说话，比比东已经先他一步站了起来。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将他的衣领上翻起的一小截衬里仔细按平。指尖微凉，力道极轻，动作和上次他出发前在寝殿里按他衣领时一模一样。

　　“早去早回。”她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好像刚才那句“本座可以让他们知道”只是随口一提。但她按平衣领之后手指在领口边缘多停了一瞬——不是刻意，更像是无意识的延迟。

　　“好。”麟宇说。

　　他从偏殿换好便装出来时，正好在走廊上遇到胡列娜。她似乎已经等了有一阵子了，见他出来，上前一步把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一只极小的魂导哨，翠绿色，表面光滑圆润。

　　“这个是刺血走之前给我的，和刺豚武魂有感应。你如果在密林里遇到麻烦需要支援，吹一声我会知道，吹两声刺血留在教皇殿的分身也会感应到——分身虽然远不如他本尊强，但麻痹效果多少能拖一拖。”她说得语速很快，像是怕他拒绝似的，把哨子往他手里一塞就松了手，退后两步靠在走廊柱子上，双臂抱胸，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大大咧咧的样子，“不过你最好别吹。这哨子一响就说明你遇到麻烦了——我可不想跟老师解释为什么让你单独出任务还出了事。”

　　“谢了。”麟宇把哨子套在脖子上，塞进领口贴身收好。翠绿的哨身贴着胸口，还带着胡列娜手心残留的温度。

　　他走出教皇殿正门时，雨已经停了。深秋的夜风裹着雨后泥土和枯叶的气息扑面而来，广场上的青石砖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教皇殿檐角还亮着的几盏魂导灯。他走下台阶，混沌隐匿将他的气息缓缓压到若有若无的程度，几步之后便彻底融入了夜色之中。

　　就在他的身形即将消失在广场边缘时，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是追出来的——那脚步声只走到殿门口就停住了。麟宇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谁站在殿门口目送他。因为胸口的魂导玉佩轻轻震了一下，极短极轻，和他在马车上第一次收到时一模一样。

　　他抬手按住胸口，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等我回来。然后加快了脚步。

　　星斗大森林的夜和两个月前一样，月光稀疏，树冠层层叠叠，湿地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水膜，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腐叶的气息。只是这一次，麟宇不再是那个需要一块石头一块石头辨认地形的新来者。他踩在湿泥上的每一步都踏在他亲手部署过的领地上，每一棵树、每一片灌木丛都像是他棋盘上的棋子，安安静静地待在它们该待的位置。

　　他在之前站过的那块大石头上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将意念沉入神魂深处。万灵臣服的被动感知在同一瞬间展开，方圆数十里内所有被他标记过的魂兽逐一在意识中亮起——铁羽雀群还在溶洞上方的山壁上栖息，数量没有变化；鳞甲兽族群已经按指令全部迁徙到丘陵地带，原领地上只留下几处空巢穴，还没有被其他魂兽占据；嗜血蝠群在溶洞深处安静地倒挂在岩壁上，数量比他上次来时更多了些；暗鳞蟒在湿地暗河里缓慢游弋；沼泽蜥蜴在腐木下蹲守。所有被标记的魂兽都在原来的位置上，没有任何被人为干扰或驱赶的痕迹。它们只是在安静地等着指令。

　　他额外留意了曼陀罗蛇的位置。千年曼陀罗蛇正盘踞在湿地深处新开辟的巢穴里，周围多了好几条百年后裔。和两个月前相比，它的气息更沉更稳，新蜕的鳞甲已经完全硬化，边缘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虽然它在这场行动中只是预备队——如果密林出现预料之外的魂兽暴动，曼陀罗蛇群的威慑力足以压制局面——但麟宇还是单独给它下了一道指令，让它在暗河一带待命，保持警戒。

　　接下来整整一天半，他把主路线、备用路线和紧急撤离路线从头到尾重新走了一遍。每一条路线都用实战状态走，沿途感应魂兽领地是否有变动，猎物数量是否充足，是否存在计划外的掠食者干扰。主路线靠近噬魂蛛巢穴的那段路，他特别留意了低阶魂兽的分布密度——噬魂蛛的精神攻击会优先锁定范围内魂力波动最活跃的目标，所以主路线沿途的低阶魂兽必须维持足够的数量，才能把噬魂蛛的注意力引向正确的位置。如果这段路太干净，噬魂蛛可能会提前警觉，甚至迁移巢穴；如果太密集，则可能在猎杀队到达之前就引发魂兽之间的厮杀，导致整条路线提前失控。他花了整整一上午清点沿途各处魂兽的分布情况，发现靠近巢穴的一段灌木丛中少了三只荆棘鼠——可能是被其他夜行掠食者捕杀了。他立即用万灵臣服从附近调了几只同等级的魂兽补上了空缺，直到整条路线的魂兽分布密度和两个月前他离开时完全一致。

　　第三天的傍晚，铁羽雀群忽然发出了一阵极细微的骚动。

　　不是警报——那种尖锐的长鸣是在遇到威胁时才会发出的。此刻的骚动更像是一种无声的信息传递，雀群在山壁上轻轻拍动翅膀，互相碰喙，用只有同类才能理解的方式传递着同一个信号：有人进山了。麟宇站在溶洞上方的山壁边缘，单手按在树干上，本源之力顺着地下根系网络迅速扩散，将铁羽雀群感知到的画面同步到自己的意识中。

　　一共九个人。玉小刚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张新绘制的地图。唐三跟在身后，气息比两个月前更沉稳了些，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不是紧张，是极度的专注。最后面是两名魂圣——其中一个身形高瘦，周身隐隐有雷电光芒流转，应该就是七十八级强攻系魂圣玉罗衡；另一个身形更魁梧，背着一面巨大的雷纹盾，七十三级防御系魂圣玉明。中间是诺丁分殿的三名魂帝和之前那两名魂宗护卫。七名护卫，最低魂宗，最高魂圣。玉小刚这次确实下了血本。

　　猎杀队进入主路线后，麟宇开始按计划操控魂兽移动。不是大幅度的驱赶，那种粗暴的操作会引起魂圣的警觉。他做的只是极轻微的、符合自然规律的调整：让两头正在湿地边缘觅食的鳞甲兽缓缓向溪谷中段移动，一边移动一边发出低频的领地警告声，制造出即将发生地盘冲突的假象；让一群原本在溶洞深处栖息的嗜血蝠，因为“被鳞甲兽的吼声惊扰”而提前飞到溶洞口盘旋，刚好在玉小刚的备用路线入口处形成了一道难以穿越的音波屏障——如果玉小刚放弃主路线改走备用路线，就必然会撞进嗜血蝠群的核心领地；铁羽雀群则在溪谷两侧的山壁上保持静默，只要紧急撤离路线被激活，它们就会按照指令制造足以让整片密林警觉的噪音。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猎杀队沿着主路线稳步深入，离噬魂蛛的巢穴越来越近。

　　就在唐三即将踏入猎杀范围的前一刻，两名魂圣忽然同时停下了脚步。

　　玉罗衡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密林上方的树冠。他抬手示意全队停下，空气中那种极细微的违和感让他每一根战斗神经都在绷紧。密林太安静了——不是没有魂兽的那种安静，是明明有很多魂兽，却全部都在屏息。作为一名常年在星斗大森林执行猎杀任务的老牌魂圣，他非常清楚正常森林的背景音是什么样的。这里应该有鸟鸣，有鼠类在灌木丛中穿行的沙沙声，有远处魂兽偶尔发出的领地警告。可现在，鸟鸣有，沙沙声有，远处的魂兽叫声也有——但每一种声音都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意志控制着，在不同方向精准地此起彼伏，没有一处是真正自然的。

　　太整齐了。整齐得不像一座野生森林，更像一座被排练过的舞台。

　　“玉长老，这片密林的魂兽分布和你的地形图对不上。低阶魂兽的密度比你标注的高了至少两成，而且分布太过均匀，均匀得不正常。”他转头看向玉罗衡，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我建议撤退。”

　　玉小刚的眉头紧锁。他当然也感觉到了不对劲——这片林子里所有东西看起来都很正常，但正常得太整齐，反而处处透着不自然的痕迹。但噬魂蛛的巢穴就在前面不到半里，唐三的第三魂环近在咫尺。为了今天，他花了整整两个月准备，调动了蓝电霸王龙家族的人脉，说服诺丁分殿派遣了三名魂帝。如果现在撤退，两个月的筹备就全白费了。年终考核近在眼前，他拿什么让唐三翻盘？

　　“再往前走半里。”玉小刚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坚决，“如果噬魂蛛不在巢穴里，我们立刻按备用方案走。”

　　玉罗衡和玉明交换了一个眼神。两名魂圣用目光完成了一次只有并肩作战多年的人才能懂的交流——这座林子不对劲，但玉小刚是这次行动的委托人，蓝电霸王龙家族欠他一个人情。他们能做的就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唐三身边，在意外发生时第一时间护人撤离。

　　猎杀队继续前进。

　　噬魂蛛在巢穴里。它盘踞在一棵枯死古树的树洞深处，足展近两米，通体暗紫色，八条蛛腿上覆着细密的刚毛，每一根刚毛的尖端都泛着幽暗的紫光。那是精神毒素的外显特征——这种毒素不会麻痹肌肉，只会直接侵蚀猎物的精神海，让猎物在幻觉中失去抵抗能力。

　　唐三看到它的那一刻，呼吸微微加快。不是恐惧——是那种棋逢对手的兴奋。他缓缓展开了蓝银草，武魂的气息在密林中弥漫开来，蓝色藤蔓顺着枯树根部无声攀爬，分成多路同时向树洞包抄。他的战术思路很清晰——先用蓝银草封住噬魂蛛的所有退路，再用鬼影迷踪绕到树后攻击它的弱点。

　　但他不知道的是，噬魂蛛今天不在正常状态。

　　麟宇站在高处古树的枝桠间，手掌按在树干上，一丝极细微的五行金系锋锐之气顺着地下的根系网络无声渡入噬魂蛛体内。和上次在湿地操控鳞甲兽一模一样的手法——不是控制它做什么，而是通过微量的五行属性增幅改变它的感知敏锐度。噬魂蛛本身就是精神力极强的魂兽，在受到金系属性加持后，对周围精神波动的敏感度瞬间提升了将近一倍。

　　它感知到了麟宇想让它在意的那个目标——不是冲在最前面的唐三，而是站在队伍后方、正用精神力扫描周围环境的玉罗衡。在它被增幅后的感知里，玉罗衡的魂圣级精神力像是黑夜中熊熊燃烧的火把，是所有威胁中最亮的那个。

　　噬魂蛛发出一声尖锐至极的嘶叫，八条蛛腿同时发力，从树洞中弹射而出。但它没有冲向唐三——它在空中改变了方向，暗紫色的蛛影径直扑向后排的玉罗衡。

　　“什么东西——”玉罗衡低喝一声，雷鹰武魂瞬间释放，周身电光炸裂，一爪劈在噬魂蛛的侧面。千年魂兽被魂圣的正面一击打得侧翻出去，但它在翻滚的同时喷出了毒液。毒液的目标仍然是玉罗衡——在它被增幅后的感知里，这个人的威胁值远高于其他所有人。

　　玉罗衡侧身避开毒液，雷光在身前织成电网护住要害。被逼退的噬魂蛛发出愤怒的嘶叫，毒液转而向四周无差别喷射。唐三和玉小刚距离最近，唐三在毒液溅射的瞬间毫不犹豫地挡在玉小刚面前，蓝银草织成藤网阻隔住毒液主体，但仍有几滴溅落在他的手臂上。

　　他闷哼一声，手臂皮肤迅速泛起一层紫黑色的纹路，精神毒素顺着经脉侵蚀精神海。蓝银草的藤蔓上同时浮现出同样的紫黑色纹路——他是植物系武魂的拥有者，武魂与本体同源，毒素会同时作用于两者。

　　“唐三！”玉小刚扶住他，快速从怀中掏出解毒丹塞进他嘴里。这是出发前专门针对噬魂蛛精神毒素配制的解药，能压制毒素扩散，但无法完全消除。他喂完药抬头看向战场，场面已经完全偏离了他的剧本——噬魂蛛和玉罗衡缠斗在一起，雷光与毒液在密林中激烈碰撞；玉明举着雷纹盾挡在唐三面前，严阵以待；三名魂帝和两名魂宗各守方位，哪里还有半分“围猎噬魂蛛”的从容姿态。现在别说猎杀，能全身而退就是最好的结果。

　　“计划中止！按备用路线撤退！”他咬紧牙关下了撤退命令。

　　玉明和玉罗衡断后，猎杀队护着唐三和玉小刚迅速撤离主路线，向西北方向的溶洞群转移。按照玉小刚的规划，备用路线上有一头千年暗影蟒，虽然不如噬魂蛛契合唐三的武魂，但至少不会空手而归。溶洞群的洞口就在前方不到半里，只要能进入洞口，就能暂时摆脱密林深处混乱的魂兽局面。

　　他们撞进了嗜血蝠群的核心领地。

　　数百只嗜血蝠从溶洞口倾泻而出，蝠翼遮天蔽日，尖锐的音波在狭窄的山谷间来回折射，所有人都本能地捂住耳朵。玉罗衡撑开雷电网罩住全队，音波在电网上炸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嗜血蝠群在雷光中四散盘旋却不肯离去，将整个溶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这条路也走不通！”玉罗衡在音波与雷光的双重轰鸣中吼道。

　　玉小刚扶着重伤的唐三，脸色铁青。主路线被噬魂蛛的异常暴动搅乱了，备用路线的入口被嗜血蝠群堵死了，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只剩下最后一条路——紧急撤离。

　　他咬紧牙关下了命令：“沿溪谷撤！快！”

　　猎杀队沿着溪谷快速撤离时，两侧山壁上响起了尖锐的警报声。十几只铁羽雀同时振翅飞上高空，尖锐的鸣叫声此起彼伏，在溪谷间来回弹射，整片密林的魂兽都被惊动了。远处传来魂兽此起彼伏的吼叫，近处的灌木丛里所有小型魂兽都在骚动，连溪谷里的水鸟都惊惶地拍打着翅膀从水面上飞走了。整座森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搅了一下，所有生物都在同一瞬间被同一根弦拨动。

　　唐三靠在玉小刚肩上，手臂上的紫黑色毒素已经蔓延到肩膀，苍白的脸色在铁羽雀的尖叫声中显得愈发灰败。他艰难地抬起头，穿过护卫们匆忙戒备的身影，穿过溪谷上方盘旋的铁羽雀群，穿过密林层层叠叠的树冠——看到了高处古树枝桠间站着的一道人影。

　　深黑的亲卫制服，身形修长挺拔，逆着月光站在古树最高的横枝上。看不清面容，但能看到那双眼睛。琉璃青色，在昏暗的密林中亮得惊人，冰冷却平静，像是这片混乱森林里唯一不受任何干扰的存在。

　　和上次在湿地看到的一模一样。

　　唐三的手指深深嵌进玉小刚的袖袍。他想开口说“是他”——那个在诺丁学院走廊上被他用余光扫过的亲卫、那个站在胡列娜身后半步的少年、那个在湿地上空冰冷俯瞰他的存在。但精神毒素已经侵蚀了他的意识边缘，嘴唇张开只发出一个极细微的气音，便坠入了黑暗。

　　玉小刚顺着唐三昏迷前的目光猛地抬头看向古树高处。树冠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月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几缕银白。那里什么人都没有。

　　他收回视线，双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抖。不是错觉。他握着唐三手臂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微微跳动。上次在湿地，唐三昏迷前也是这个反应——抬头看向某个方向，然后失去意识。上次他以为是唐三受伤太重产生的幻觉。这次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人一直站在高处看着他们，从踏入密林的第一刻起，每一步、每一个选择、每一次以为还有退路的时候，都被那双眼睛提前看透。他甚至觉得——从他们进入密林的那一刻起，他们不是在走自己的路，而是在沿着对方画好的路线，一步一步走到现在这个局面。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停下来追查真相的时候。唐三的毒素必须尽快处理，嗜血蝠群还没完全散去，铁羽雀的警报声已经惊动了整片密林，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更多被惊扰的魂兽向这个方向聚集。他必须立刻撤退。

　　“撤！不要管别的，先出星斗！”他对猎杀队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

　　猎杀队沿着溪谷快速撤离。玉罗衡在前开路，雷光扫清沿途被铁羽雀惊扰的小型魂兽；玉明断后，雷纹盾撑开防御网隔绝后方可能的追击。七名护卫护着玉小刚和昏迷的唐三，以最快速度向星斗外围出口方向撤退。来时的九个人，走的时候队形散乱，士气低迷。没有人说话，连玉罗衡和玉明都沉默着只管赶路，眼底压着说不清的压抑。

　　精心筹备了两个月的猎杀计划，连魂环的影子都没摸到，从踏入密林到被迫撤离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天亮时分，猎杀队终于撤出了星斗外围。唐三被紧急送回诺丁学院医疗室。精神毒素的侵蚀程度比曼陀罗蛇那次更严重——毒素已经侵入精神海边缘，虽然解药阻止了进一步扩散，但已经在精神海中造成了撕裂性损伤。解毒和治疗至少需要三个月。三个月不能修炼，对一个正在快速成长的天才魂师来说，打击远超上一次。

　　诺丁学院年终考核上，唐三将无法以全盛状态出战。玉小刚对外宣布“唐三因旧伤未愈，推迟参加实战考核”，但诺丁城早已传遍真实的消息——玉小刚再次带队猎取魂环失败，弟子再次重伤。上次曼陀罗蛇事件中被勉强压下去的质疑声重新沸腾，“纸上谈兵”、“理论大师名不副实”、“两次都被他带进沟里”的议论在诺丁学院里再也压不住了。

　　与此同时，麟宇在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时间回到了教皇殿。他没有惊动任何人，从偏殿的小门无声无息地走进寝殿。比比东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古籍，烛火在她深紫的眼眸里安静地跳动着。看到他推门进来，她先是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确认没有受伤，然后放下古籍。

　　“比预计的早。”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因为路熟了。”麟宇的声音有些哑，但底气是足的。他走到矮榻边，从怀里拿出那枚魂导铃铛放在案上。铃铛通体漆黑，还带着他体温的余热。

　　比比东拿起铃铛，用指尖轻轻叩了一下铃身。铃舌无声地晃动了几下，铃身表面的蜘蛛纹亮起一圈极淡的暗金色光晕，在空气中投射出一片半透明的光幕。光幕上记录着从麟宇进入星斗外围开始到离开结束，方圆十步之内所有非武魂殿标记的魂力波动。玉罗衡的雷鹰魂力、玉明的雷纹盾魂力、三名魂帝和两名魂宗的魂力特征，全部被精确记录下来，包括强度、时间节点和持续时间。还有一段极短的波动——那是两名魂圣释放魂技抵挡嗜血蝠和铁羽雀时产生的爆发性峰值。

　　这些记录足以证明，在星斗外围密林中，蓝电霸王龙家族的魂圣与武魂殿亲卫在同一区域同时存在。而麟宇身上的魂导铃铛不会说谎——他没有主动攻击任何人，全程都在十步距离之外。

　　比比东看完光幕，将铃铛放回案上。她没有评价这份证据的效力，也没有说接下来要拿它做什么，只是起身走到麟宇面前，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眼下的位置。动作很轻，指尖微凉，在他眼睑下方短暂的停留里，少年连续几日奔波和整夜未眠的疲惫都被那一点微凉的触感短暂地压了下去。

　　“去睡。”她说，“明天开始上战斗进阶训练。本座亲自指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