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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诺丁之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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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武魂城到诺丁城,马车走了整整三天。
头一天晚上,比比东在寝殿里替麟宇整理行装。说是整理,其实她只是站在旁边,看着麟宇自己把东西收进储物魂导器——两套换洗的亲卫制服、一瓶紧急疗伤的凝神液、一袋金丝蜜脯。东西不多,收起来也快,但比比东在他收完之后,又往储物魂导器里多放了两样东西。一块魂导玉佩,拇指大小,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只六翼蜘蛛。她亲自将玉佩系在麟宇腰间,指尖在系带处按了两下确认牢固,才退后一步。
“遇到危险就捏碎它。无论多远,本座都能感应到。”她的语气依旧是惯有的命令式,但系玉佩的动作比批折子时轻柔得多。
另一件,是一枚极小的魂导戒指。戒面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紫色晶石,不是什么名贵的宝石,但麟宇认得——那是比比东权杖上同一种紫水晶的边角料,被她亲手磨成了戒面。
“这个戴着。里面有本座封印的一道魂力,能帮你挡一次致命攻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顺手多塞了两件不值钱的小玩意。但一个能跨越空间传递求救信号的魂导玉佩,一枚蕴含教皇级魂力护盾的封印戒指——这两样东西随便哪一件拿出去,都够让大陆上任何一个封号斗罗眼红。
麟宇没有说“太贵重了”或者“我不能收”。他只是认真地扣好戒指,将玉佩贴身收好,然后抬头看着比比东。琉璃青的眼眸在烛火下格外清亮。
“等我回来。”
比比东微微一怔。这句话她听过很多次——胡列娜每次出行前都会说,手下的将领出征前也会说。但这是第一次,有人用这么笃定的语气对她说“等我回来”。不是“我会平安回来”,不是“请冕下放心”。是“等我”——好像他回来这件事,和她有关。不是汇报,是约定。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将麟宇衣领上微微翘起的边缘按平。动作和上次一模一样,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力道极轻,像是在抚平一片不小心翻起的书页。
“别逞强。”她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乱跑。”
没有说“不许”,说的是“别”。语气还是命令式,但命令的内容已经从“你不许做这做那”变成了“你小心点”。
麟宇点了点头。
临行那天清晨,天色灰蒙蒙的,教皇殿正门外停着两辆马车。胡列娜带队,佘月、赵无极、燕明、石岩随行,外加玄鹰安排的四名暗卫——清一色魂帝修为,藏在车队外围的阴影里,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比比东站在台阶上送行。她没有走下台阶,只是站在最高一级的石阶上,目送麟宇上了马车。怀里没有抱着他,但她的目光一直跟着那个穿亲卫制服的少年,直到马车转过广场拐角、再也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转身走进殿内。
马车上,胡列娜坐在麟宇对面,托着腮打量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麟宇问。
“我笑老师。”胡列娜掰着手指数,“你身上至少带了三样她的东西——腰上的玉佩,手上的戒指,还有制服里面那件软甲。别以为我看不出来,那是用死亡蛛皇的蛛丝织的,全大陆就那么一件。”
麟宇下意识地摸了摸领口。软甲的触感极轻极薄,贴在身上几乎没有重量,但刚才上车时衣领翻了一下,胡列娜的眼神倒是够尖。
“那是老师好多年前给自己织的。”胡列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再是调侃,而是一种更柔和的东西,“那时候我刚来武魂殿没多久,见过老师对着那件软甲发呆。后来她把它收起来了,再没拿出来过。”
她顿了顿,看着麟宇的眼睛,认真地说:“老师把你当自己人了。不是亲卫那种‘自己人’,是更近的那种。你明白我的意思。”
麟宇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戒面那颗小小的紫色晶石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流转着极淡的微光,和比比东权杖上那颗如出一辙。
“我明白。”他说。
车队在第二天中午穿过法斯诺行省的边界。窗外的风景从平原渐渐变成了低矮的丘陵,路边的树木越来越密,空气里的湿度也明显增加。胡列娜在路上把诺丁城的情况又详细说了一遍——诺丁初级魂师学院是诺丁城唯一的魂师学院,院长叫刘洪,五十三级魂王,为人圆滑,在武魂殿和两大帝国之间左右逢源。玉小刚以武魂殿名誉长老的身份在学院里挂了客座教授的职,实际上大部分时间都在带唐三一个人。
“唐三在诺丁学院很有名,先天满魂力,双生武魂,整个学院都把他当宝贝。”胡列娜说到这里,语气带上了几分不屑,“不过我觉得,玉小刚把他捧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就越惨。天才光环这东西,戴上去容易,摘下来就难了。”
第三天傍晚,马车驶入诺丁城。
诺丁城不大,和武魂城比起来只能算个小镇。主街只有两条,一条通往城主府,一条通往诺丁学院。街边的建筑多是两三层的小楼,外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街道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穿着学院制服的年轻魂师匆匆走过,看到武魂殿的马车纷纷驻足行礼。
诺丁学院的大门已经亮起了迎客的魂导灯。院长刘洪亲自站在门口迎接,身后跟着几个学院导师,还有一排穿着学院制服的学生。他笑得殷勤周到,对着胡列娜一口一个“圣女殿下”,目光却有意无意地往她身后那个穿亲卫制服的少年身上瞟——能站在武魂殿圣女身边的亲卫,不是普通人。
麟宇面无表情地站在胡列娜身后半步,手按佩剑,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所有人。他没有看到玉小刚,也没有看到唐三。但他感应到了——在学院主楼二层的窗户后面,有一道目光正透过窗帘的缝隙,注视着他。那道目光里带着审视、警惕,还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忌惮。
是唐三。
麟宇没有抬头去看。他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随即恢复如常。
玉小刚站在学院主楼二层的窗户后面,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楼下那一行人。他的目光先落在胡列娜身上——武魂殿圣女,杀戮之都通关者,黄金一代战队的队长。这些身份他早就知道,不值得意外。然后他注意到站在胡列娜身后的那个少年亲卫。
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穿着教皇亲卫的制式黑袍,衣领袖口滚着暗金蛛纹,身形高挑清瘦却不单薄,脊背笔直如剑。他的五官轮廓精致利落,眉眼狭长明亮,瞳色是极罕见的琉璃青,在渐沉的暮色里流转着清冷又温润的光泽。额间有一道极淡的纹路,被碎发遮了大半,只有在偏头时才会在光线下泛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淡金色。
这张脸玉小刚没见过。但这双眼睛,他见过——琉璃青色的瞳孔,和他几个月前在星斗大森林外围见过的那只五色小兽,一模一样。
玉小刚握在窗框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这些日子反复比对过蓝电霸王龙家族的古籍记载、诺丁分殿的魂力检测报告和自己的观察笔记,已经初步确认那只异兽绝非普通变异魂兽,极有可能与传说中早已灭绝的王级神兽血脉有关。而现在,那只被他列为重点研究对象、正打算借魂兽堂之手做全面鉴定的异兽,变成了一个人。一个穿着教皇亲卫制服、站在武魂殿圣女身边的少年。
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他的研究方向是对的——那只异兽确实不是普通魂兽,它的化形能力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证据。第二,他的研究计划在开始之前就已经结束了。因为一个能被教皇授予亲卫身份的存在,已经不是他通过长老会渠道能碰的了。
他不甘心。那份不甘心像一根细针扎在他的心口,不是剧烈的痛,而是一种隐隐约约、让人坐立不安的痒。他花了那么多时间查古籍、写信、做分析,好不容易拼出一个完整的研究框架,却在即将动手的前夜发现自己连碰都碰不到目标。更让他难受的是另一件事——比比东明明知道那只异兽的身份,却从一开始就护着它,对所有人说不许碰。她宁愿相信一只魂兽,也不愿意告诉他一个字。
他放下窗帘,走到书桌前坐下。桌上摊着他的笔记本,翻到的那一页正是他之前写的研究计划。他低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合上了笔记本。
“既然魂兽堂的路走不通,那就换个方向。”他自言自语,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截胡的研究者,“诺丁城是我的主场。在这里,总有办法拿到第一手数据。”
他重新摊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提笔写下几行字。字迹依旧端正工整,笔锋比平时重了几分。
“研究对象已确认具备化形能力,化形形态为十四五岁人类少年,目前在武魂殿亲卫体系中任职。推测化形能力来源于其本身的高阶魂兽血脉,具体等级待定。下一步研究方向:近距离观察其与教皇互动模式、战斗能力、魂力特性。可利用诺丁交流活动的公开场合进行接触,必要时可安排唐三与其进行切磋——通过实战观察其能力细节。”
搁下笔,他起身整了整衣袍,推开房门。走廊里正好有一个学院的杂役路过,被他叫住。
“去告诉唐三,今晚的魂力修炼提前到酉时。另外,让他来我书房一趟。”
诺丁学院安排的住处是一栋独立的小楼,上下两层,带一个小院子。胡列娜住二楼的主卧,麟宇的房间就在她隔壁。另外几个房间分给佘月、赵无极等人,暗卫则散在院子周围。
安顿好行李之后,胡列娜敲开了麟宇的房门。她已经换下了路上的正装,穿了一身轻便的训练服,头发随意扎着,看起来放松了不少。她靠在门框上,压低声音说:“我刚收到玄鹰那边的消息,玉小刚今晚把唐三单独叫去了书房,不知道在商量什么。明天学院有个欢迎仪式,后天是交流赛的示范演练。我打听了,唐三不会参加交流赛——玉小刚给他安排了单独的实战历练,就这几天,要进山猎取第二魂环。具体时间还没定,但应该就在交流活动期间。”
麟宇点了点头。这些和他预估的时间线完全吻合。原作里唐三的第二魂环就是在诺丁学院这段时间获取的,玉小刚为了让他赶在年终考核前突破,特意选了一条百年曼陀罗蛇。
“曼陀罗蛇。”他忽然开口。
胡列娜一愣:“什么?”
“玉小刚给唐三选的第二魂环目标是百年曼陀罗蛇。毒性强,速度快,吸收后能给蓝银草附加麻痹毒素,对控制系魂师来说是极品魂环。”麟宇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沉的夜色,“曼陀罗蛇的活动范围在星斗外围湿地区域,那片区域同时也是鳞甲兽的领地。鳞甲兽和曼陀罗蛇是天敌,领地重叠,见面必厮杀。”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份普通的情报。但胡列娜敏锐地察觉到,他说到“鳞甲兽”三个字时,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冷光。
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和老师算计人时的表情简直一模一样。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不需要亲自出手,只需要在玉小刚带队进山的时候,把鳞甲兽引到猎杀路线上?”胡列娜问。
“嗯。”麟宇转过身,烛火在他琉璃青的眼眸里跳动,“玉小刚的计划本身没有漏洞——曼陀罗蛇的猎杀路线、时间节点、护卫配置,他全都算得很细。但他算不到鳞甲兽会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只要鳞甲兽和曼陀罗蛇同时出现在猎杀现场,场面就会失控。唐三要想在这种情况下吸收魂环,风险会成倍增加。”
“万一唐三还是成功吸收了呢?”胡列娜问。
麟宇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胡列娜后背发凉的话。
“他不会的。因为鳞甲兽不是自己跑过去的——是我引过去的。我会在现场。”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吸收魂环的时候,魂师处于最脆弱的状态,任何外界干扰都可能导致魂力反噬。玉小刚把一切都赌在‘猎杀过程顺利’上,但他没想过万一场面失控该怎么办。他会措手不及,唐三也是。而我,不会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胡列娜看着他的表情,安静了好几秒才轻轻叹了口气。
“你知不知道你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像老师?”她摇了摇头,语气半是感慨半是调侃,“不是那种刻意模仿的像,是骨子里的像——把什么都算好了,然后面无表情地告诉别人,敌人会怎么死。”
她拍了拍麟宇的肩膀,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我明天一早去诺丁学院交涉交流赛的流程。你跟我一起去,正好看看那个唐三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麟宇点了点头,在她走后关好房门,坐到床边。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抬手看着自己右手食指上戴着的那枚戒指。米粒大小的紫色晶石在烛火下闪着微弱而恒定的光芒,他轻轻转动戒指,感受着戒面下那股若有若无的魂力波动——那是比比东封印在里面的力量,和他自己体内的本源之力遥相呼应。
他闭上眼睛,将意念沉入神魂深处。系统面板无声地浮现在眼前,任务栏上亮着几行字,状态栏上本源恢复度的数字稳定在百分之三十五。他扫了一眼任务目标,又在心里把明天的计划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确认每个环节都衔接得上,然后才躺下闭眼。
一夜无梦。
次日清晨,诺丁学院的欢迎仪式在主教学楼前的广场上举行。说是广场,其实就是一片铺了青石砖的空地,四周插了几排彩旗,正中搭了个临时台子。台子不高,木质结构,看起来是连夜赶制的,台阶上还沾着没干透的漆。台下站满了学院的学生,按年级排成方阵,低年级在前面,高年级在后面。学生们的制服洗得发白,但穿得整整齐齐,显然为了今天的仪式下了一番功夫。
院长刘洪站在台上致辞,说了些“欢迎武魂殿圣女莅临指导”、“诺丁学院与武魂殿友谊长存”之类的场面话。他的语气热情洋溢,但目光时不时往胡列娜身后的那个少年亲卫身上瞟——不止是他,台下不少学生也在偷偷打量那个站在圣女身边的少年。十四五岁的年纪,和他们差不多大,却已经穿上了教皇亲卫的制式黑袍,衣领袖口滚着暗金蛛纹,腰间佩着一柄剑鞘漆黑的制式长剑。他生得极为出色,琉璃青的眼眸在晨光下清透如水,可那张清隽精致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淡淡的、不容靠近的疏离。
唐三站在高年级方阵的最前排。他穿着诺丁学院的制式校服,和周围的学生没什么两样,但气质截然不同。他站在那里,脊背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像其他学生那样交头接耳,也没有偷偷打量台上的武魂殿来使。他的目光平静而专注,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等待。
他的站位离玉小刚很近——玉小刚就站在高年级方阵旁边,和其他几位导师并肩而立,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时不时低头写几笔。表情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专注、严谨,带着几分学者式的从容。但麟宇注意到,他每次抬头看向台上时,目光都会在胡列娜身后的自己身上多停半秒。不是审视,不是警惕,是分析——是那种把面前的人当成一道需要拆解的题目、反复推敲每一个细节的目光。
麟宇对这种目光并不陌生。前世在动物园里,他见过那些拿着标本瓶的学者用同样的目光打量笼子里的动物。他们不看动物的眼睛,只看动物的毛色、牙齿、爪子的长度。此刻玉小刚看他的目光,和那些学者一模一样。
他心里冷笑了一声。台上,院长刘洪刚好讲完最后一句话,胡列娜缓步走到台前,开始致辞。她穿了武魂殿圣女的正装,暗金色的狐纹在衣摆上若隐若现,整个人气场全开,和昨晚靠在门框上调侃麟宇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受教皇冕下委托,我代表武魂殿学院向诺丁初级魂师学院的全体师生致以诚挚问候。诺丁学院多年来为武魂殿输送了大量优秀魂师人才,教皇冕下对此深表赞赏。”她的声音清亮从容,每一个字都带着圣女应有的威仪与风度,“此次交流活动,旨在促进武魂殿学院与诺丁学院之间的相互了解与学习。我带来了武魂殿学院黄金一代战队的核心成员,他们将在后天的示范演练中与贵院的优秀学员切磋交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高年级方阵最前排的那个少年。
“听说贵院有一位先天满魂力的天才学员,不知今日是否在场?”
这句话一出,台下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低年级的学生纷纷转头看向高年级方阵,高年级的学生则把目光投向了唐三。唐三没有动,只是微微抬眼,看向台上的胡列娜。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然后胡列娜微微一笑,移开了视线。
“希望后天的示范演练中,能看到贵院最优秀学员的精彩表现。”
麟宇站在胡列娜身后半步的位置,手按佩剑,脊背笔直,目光平视前方。他没有特意去看唐三,但余光已经将对方整个人都收入了眼底。十二岁的唐三还远不是后来那个在嘉陵关战场上力战双神的唐三,他的眼神虽然沉稳,却还没褪尽少年的稚气。麟宇能感应到他体内的魂力运转——玄天功的内力刚猛霸道,蓝银草的武魂气息在丹田处缠绕盘踞,而更深层的地方,昊天锤的武魂正在沉睡,像一头蛰伏的幼兽。
欢迎仪式结束后是自由参观时间。学生们各自散去,导师们陪着武魂殿来使在校园里转悠。胡列娜被院长和几个导师簇拥着去了教学楼参观,佘月和赵无极被带到训练场看学生切磋,燕明和石岩则去了魂导实验室。
麟宇没有跟胡列娜一起去教学楼。他沿着学院主道慢慢走着,像是在漫无目的地闲逛。诺丁学院不大,主道两旁种着两排高大的梧桐树,树荫遮住了大半条路。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石砖的缝隙上,发出极轻微的声响。
走到主道尽头拐角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一个人。
玉小刚。
他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似乎刚从图书馆出来,看到麟宇时脚步顿了一下。灰布长袍洗得有些发白,衣角沾了一点墨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鬓角有几根白发格外显眼。
“你是教皇冕下新招的亲卫?”玉小刚主动开口,语气带着学者特有的随意,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的晚辈打招呼,“年纪轻轻就能入教皇麾下,想必有过人之处。”
麟宇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手依旧按在佩剑上,琉璃青的眼眸平静地看着面前这个中年男人。
“教皇冕下知人善任。”他说。声音清朗干净,不卑不亢。
玉小刚点了点头,目光在麟宇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不经意地扫过他额间那道极淡的纹路。他收回目光,翻开笔记本写了几笔,语气依旧随意,像是在做例行记录。
“你和我之前在星斗见过的一只魂兽很像。那只魂兽也是教皇冕下养的,鳞片五色,额有金纹。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
这个问题问得很巧。不是“你是不是那只魂兽”,而是“你见没见过”——把选择权交给了对方,同时也在观察对方的反应。如果麟宇表现出任何犹豫或慌乱,哪怕只有一瞬,都会被他写进笔记本里,作为判断的依据。
麟宇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见过。”他说,“那是冕下捡回来的幼兽,很黏人。”
玉小刚写字的笔尖停了一瞬。这个回答太自然了——不否认见过,不回避话题,甚至还加了一句“很黏人”。这种自然要么是实话,要么是提前准备好了的答案。不管哪种,都让他没法继续追问下去。
他重新落笔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笔记本,抬头看着麟宇,换了个话题。
“我看你年纪不大,应该不到十五岁。这个年纪能在教皇身边当亲卫,你的魂力等级应该不低。”
“不敢当。全靠冕下栽培。”麟宇回答得滴水不漏,语气恭敬却不卑微,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不给他任何抓手。
“你师从哪位封号斗罗?教皇殿的亲卫大多由几位供奉亲自指点,你的战斗风格应该能看出师承。”玉小刚继续问,语气依旧是学者式的探究,但追问的密度已经比刚才高了不少。他在用问题织网,试图从对方的回答里找到可以分析的碎片。
“蛇矛斗罗指点过几次。”麟宇如实说了,但没有说刺豚斗罗也在指点他。不完全的信息比谎言更难被戳穿。
玉小刚点了点头,心里默默记下这条信息。蛇矛斗罗佘龙,九十二级强攻系封号斗罗,擅长正面破防与武器战。能得到他的亲自指点,这个少年在教皇心中的分量比他之前估计的更重。
“能得蛇矛斗罗亲自指点,看来教皇冕下对你确实寄予厚望。”他合上笔记本,看着麟宇,语气忽然变得感慨了些,“我跟教皇冕下相识多年,从没见她对哪个亲卫这么上心过。你是第一个。”
这句话说得像是在感慨旧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经意的怀念。但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停留在麟宇脸上,在等一个反应——是警惕?是得意?还是会对“相识多年”这几个字产生好奇?
麟宇没有接他的话。
他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如水:“冕下对属下恩重如山。属下先行告退。”
说完便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步伐不快不慢,脊背笔直,手按佩剑的姿态和来时一模一样。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笔记本翻开的细微声响。不用回头也知道,玉小刚正在记录刚才的观察结果。
他在心里把刚才所有问题重新过了一遍。玉小刚不是来试探他是不是那只异兽的——这个问题他应该已经有了答案,刚才只是来确认。他真正想做的是分析他,了解他的魂力等级、战斗风格、师从哪位封号斗罗,以及他在教皇心中的分量。他想把这些信息量化、归类,纳入他那套“十大核心竞争力”的理论框架里。就像他分析魂兽的年限、魂环的品质、武魂的克制关系一样,把他也变成一个可以拆解的研究对象。
他走回住处的院子,胡列娜已经回来了,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喝茶。看到他进来,放下茶杯问:“碰到玉小刚了?”
“碰到了。”麟宇在她对面坐下,把刚才的对话简单复述了一遍。
胡列娜听完,把茶杯往石桌上一搁,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她满脸不屑,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他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谁都拿来当研究对象。老师以前跟我说过——玉小刚这个人最让人不舒服的不是他坏,而是他永远把自己当成棋盘旁边看棋的人,把别人都当成棋子。他看谁都是看样本,魂兽是样本,魂师是样本,连跟他好过的人,他也能写进理论里。”
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情绪——不是愤怒,是替比比东觉得不值。
“我现在算是明白老师为什么让你来诺丁城了。”她看着麟宇,眼神认真,“不是让你替她出气,是让你让玉小刚亲眼看着——他精心培养的‘完美样本’,是怎么在他最引以为傲的理论上栽跟头的。”
麟宇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窗外。视线越过学院低矮的围墙,再越过诺丁城稀疏的屋顶,就是星斗大森林的方向。从这里看不到森林的边缘,但能看到远处地平线上那一抹墨绿色的轮廓,在午后的薄雾里若隐若现。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些。
“诺丁交流活动期间,诺丁学院会放假三天。玉小刚正好趁这个空档带唐三进山猎取第二魂环,人手已经安排好了——除他自己和唐三外,还会有两个诺丁分殿的魂宗护卫随行。在他们进山之前,我会提前进山找到那头鳞甲兽的巢穴——应该在湿地西侧最大的那片古树林里,离曼陀罗蛇的活动区只有不到半里。等玉小刚带队进入猎杀路线之后,我会用万灵臣服把鳞甲兽引到预定位置。鳞甲兽和曼陀罗蛇是天敌,见面就会打。场面失控的时候,我倒要看看玉小刚是优先保护徒弟还是优先保住猎杀计划。”
他转过头看着胡列娜,琉璃青的眼眸里映着窗外淡淡的雾气。
“他不会两个都保住的。”
当天下午,诺丁学院给武魂殿来使安排了一场简单的参观。训练场上,几个高年级学生正在做魂技练习,其中一个学生施展完一套魂技后,旁边围观的同学纷纷鼓掌。但麟宇注意到,唐三没有在训练场上。他在图书馆。
麟宇路过图书馆门口时,透过半掩的门看到了里面的景象。唐三坐在靠窗的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魂兽图鉴,正好翻到曼陀罗蛇那一页。他看得很专注,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
麟宇没有惊动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傍晚时分,诺丁城的夕阳将整座学院染成了暖橙色。主道两旁的梧桐树被晚风吹得沙沙响,几片早落的叶子打着旋飘到青石砖上。胡列娜带着佘月和赵无极去跟诺丁学院的导师们吃了顿晚饭,席间谈好了后天交流赛的具体流程。麟宇没有参加,他一个人待在住处的小院子里,借着夕阳最后的余晖擦拭佩剑。
剑刃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光泽。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寸剑身都擦得仔细。
今夜月亮很细,挂在梧桐树梢上像一弯淡白的指甲痕。整个诺丁学院都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更远处星斗大森林方向隐约可闻的风声。
明天,唐三就要进山了。而他,会比唐三更早一步。
他收剑入鞘,起身往屋里走去。经过胡列娜房门口时,听到里面传来她压低声音的念叨——“曼陀罗蛇毒性强、速度快、弱点在七寸……鳞甲兽皮糙肉厚、怕火、领地意识极强……这两种魂兽怎么可能同时出现在猎杀路线上……”麟宇弯了一下嘴角,没有打扰她,径自回了房间。
夜渐深。
诺丁学院最后的几盏灯也灭了。整座学院沉入黑暗中,只有星斗大森林方向的夜空泛着极淡的紫灰色,像是远处有什么巨大的存在正在呼吸。
星斗大森林深处,湿地西侧的古树林里,一头体型庞大的鳞甲兽蜷缩在巢穴中。它身长近三米,全身覆盖着铁灰色的厚重鳞甲,额头正中央凸起一块骨板。它在沉睡中忽然惊醒,竖瞳里闪过一丝淡金色的光,然后缓缓站起身,朝着诺丁城的方向低下了头。不是恐惧——是臣服。是刻在血脉深处、不可抗拒的呼唤。
与此同时,诺丁学院图书馆的灯还亮着。唐三合上魂兽图鉴,揉了揉眼睛。他已经把曼陀罗蛇的习性、弱点、最佳猎杀角度全部记了下来,笔记本上画满了详细的解剖图和攻击路线。玉小刚坐在他对面,检查了一遍他的准备情况,满意地点了点头。
“明天进山。按计划行事,你的第二魂环,将是诺丁学院有史以来最完美的百年魂环。”
唐三点了点头,眼神沉稳而笃定。
窗外,那弯淡白的月亮被云遮住了一瞬,又慢慢露了出来。月光洒在诺丁学院的青石砖上,洒在空无一人的训练场上,洒在远处星斗大森林墨绿色的树冠上。整座森林都在安静地等待着,等一个所有人都以为会按计划进行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