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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诺丁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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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武魂城北门外已经停好了两辆马车。都不是教皇銮驾那种镶金嵌玉的排场——一辆是黑檀木车厢的普通马车,另一辆更低调,灰蓝色的粗布车篷,车轮包了减震的兽皮,看上去就像是某个小贵族家庭出门远行的代步工具。胡列娜站在灰蓝马车旁边,一身利落的深红劲装,短发用同色发带束在耳后,正挨个检查队员们随身携带的魂导器和补给品,嘴里念个不停。
“焱,你的蒸汽发生袋带了几个?别像上次训练一样用到一半跟我说没燃料了。邪月,你那几柄月刃都上过消音涂层了吧?这次是秘密行动,一刀挥出去整个林子都听到你来了,那还秘密什么。你们两个——对,就是你们——药圃新配的驱瘴丸带了没有?星斗外围那片的毒瘴今年特别重,别走到半路被熏得脸都绿了……”
“娜娜姐,我们又不是第一次出任务。”被点名的辅攻队员小声嘀咕了一句,手上却麻利地把驱瘴丸塞进腰包最外层。
“不是第一次出任务,但是第一次跟着小东西出任务。”胡列娜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她定的计划,她要亲自去执行。谁要是掉链子耽误了她的布局,回去别怪老师不给好脸色。”
站在她身后的焱和邪月交换了一个眼神。老师——她说的是“老师”,不是“教皇冕下”。这种在公开场合下意识脱口而出的称呼,往往最能说明说话人对某件事的重视程度。胡列娜只有在真正紧张的时候,才会不自觉地用这种更私密、更亲近的叫法来指代比比东。而她现在显然很紧张——不是害怕行动失败,而是害怕自己在麟宇面前丢脸。
焱刚要开口调侃她两句,余光瞥见城门方向走来的两道身影,立刻收敛了表情,和在场所有人一起站直了身子。
比比东从薄雾里走出来。
她今天没有穿教皇长袍,换了一身素白便装,袖口收窄,腰封利落,浅紫长发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凛冽威严,多了几分不常示人的柔和。可那张冷白的脸上依旧是惯常的淡然,眉眼间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有跟在她脚边的那只巴掌大的小麒麟能感觉到——她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从教皇殿到北门这段路,她平时走一炷香都用不了,今天却走了一刻钟还多。
麟宇跟在她脚边,脖子上挂着那枚小小的淡紫色亲卫令牌,银链在晨光里泛着极细的光泽。她没有裹绒毯——比比东今早出门前本想给她裹上,手都伸到毯子边上了,又收了回去。“星斗那边比城里冷,我让人给你马车里多铺两层绒毯,你在车上裹。”比比东是这么说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交代今晚的菜单。麟宇却注意到她收回手的时候指尖微微蜷了一下,那是她在犹豫和克制时才会出现的小动作。
两人走到马车前。胡列娜早已掀开车帘候在一边,车厢里果然铺了不止两层——座垫上叠着足足四层厚绒毯,角落里还塞了两个手炉,连座位底下都铺了一层防潮的兽皮垫。这规格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亲卫出行应有的待遇,倒像是教皇本人要亲自坐这辆车。
“老师,这也太——”胡列娜看了一眼车厢内部,话说到一半自己咽了回去,因为她看到比比东正弯下腰,把麟宇从地上捞起来托在掌心里,动作轻柔得完全不像是那个在长老议事堂里一个眼神就能让全场闭嘴的教皇。
比比东把麟宇托到与视线平齐的高度,紫眸安静地看着她。沉默了大概三个呼吸的时间,她才开口,声音不高,语速却比平时慢了不止一拍。“那边林子密,地形碎,自由猎魂者的经验比你之前遇到过的所有对手都老道。你布的棋局要一层一层地下,哪一层出问题就退一层,别硬碰。”
她顿了顿,拇指极轻极轻地蹭过麟宇额间淡金纹路的边缘,那动作小到站在旁边的胡列娜都没注意到。
“万一——我是说万一,情况超出预期,你用神魂共享通知我。我会在最短时间内赶到。不管发生什么,第一优先是你自己。听明白了吗。”
不是问句的语气,尾音却微微扬起,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麟宇抬起头,琉璃青的瞳孔倒映着比比东身后那片灰蓝色的晨空和她微蹙的眉心。她用意念传了一句话,是完整短句,不是蹦豆子似的单词。
明白。棋下输了就掀棋盘,我不逞强。
比比东听出了这句话里那股熟悉的、专属于少年人的张扬和不服输的傲气——输了就掀棋盘,这是麟宇式的承诺,意思是我答应你保护好自己,但我也有我的底线。她嘴角弯了弯,弧度极小,然后俯下身,将麟宇轻轻放在马车座位上,顺手把最上面那层绒毯展开,仔细裹好,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外面。
裹完毯子她直起身,转向胡列娜,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然:“防身魂导器带了吗。”
“带了。护心镜、魂力护盾、紧急传送符,一样不少。”胡列娜拍了拍腰间的魂导器囊,难得没有嬉皮笑脸。
“护心镜让她戴。”比比东指了指车厢里的麟宇。
胡列娜愣了一下,随即从囊里掏出那块巴掌大的暗银色护心镜——这是武魂殿魂导堂专门为黄金一代定制的高阶防具,能抵挡魂王级别以下的全力一击。她毫不犹豫地跳上车,把护心镜挂在麟宇脖子上,和亲卫令牌并排。护心镜对一个巴掌大的幼兽来说显然太大了,挂在胸前几乎垂到了肚子,调整了好几次链子长度才勉强合适。
“这下行了吧。”胡列娜满意地拍了拍麟宇胸前叮当响的两块牌子,回头朝比比东咧嘴一笑。
比比东没有回答,只是轻轻颔首,然后退开两步,让出马车前行的路。
车夫扬起缰绳,灰蓝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细密的嘎吱声。麟宇从绒毯里探出脑袋,透过车窗回头看了一眼——城门下,那道素白的身影依旧站在原地,晨风卷起她未束的碎发和衣袂,拂过那张冷白如玉的脸。她没有挥手,没有喊什么叮嘱的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送马车远去,目光沉静而笃定,像是哪怕这辆车走到天涯海角,她都会一直站在原地等着她回来。
麟宇把这一幕刻进眼底,然后缩回脑袋,重新趴回绒毯上。
她在的话,掀什么棋盘。她在,她的棋就一盘都不能输。
灰蓝马车在官道上匀速行驶,窗外的风景从武魂城的整齐街道渐渐变成广袤的农田,又从农田变成起伏的丘陵和零星的林地。车厢里,胡列娜坐在麟宇对面,腿上摊着一份标注密密麻麻的地图,正拿炭笔在上面画最后几个标记点。焱坐在她旁边,闭着眼睛假寐,呼吸平稳,却时不时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那是他在脑子里推演行动流程时的习惯动作。邪月坐在靠窗的位置,一柄月刃平放在膝头,手指捏着一小块磨刀石,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磨刃口,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两名辅攻队员坐在车厢尾部,正在小声核对伪装痕迹物资的清单。
“第四区域的详细地形图,昨天暗线刚送来的。”胡列娜用炭笔在地图中央画了一个圈,圈里标注了六个小红点和四个蓝叉,“红点是玉小刚最可能选择的猎取路线——他上次在星斗吃了鳞甲兽的亏,这次大概率会避开鳞甲兽的栖息地,选择更靠近水源的路线。蓝叉是我们的人不能靠近的四个制高点,其中一号和二号由焱和二哥负责,三号和四号视野有限,不需要额外处理。”
“自由猎魂队的人数确认了吗。”焱没有睁眼,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拍。
“六人。”胡列娜翻出另一份情报,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队长叫葛林,魂宗级别,武魂是追踪专用的猎犬,嗅觉灵敏度是同级别魂师的五倍以上。剩下五个人都是魂尊到魂宗之间的实力,武魂以敏攻和强攻为主。他们不属于任何官方机构,接单只看报酬,不站任何阵营。玉小刚这次给他们的报酬是通过蓝电霸王龙家族渠道支付的,说明他自己出不起这个价——他在诺丁学院的年薪连葛林一个人的定金都不够。也就是说,背后支持他的人,至少有一只是踩在蓝电霸王龙家族这条线上的。”
“蓝电霸王龙家族。”邪月手上的磨刀石停了,抬起头,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玉小刚当年为了一个废武魂的称号跟家族决裂,几十年没回去过。现在为了给徒弟搞一个魂环,居然腆着脸回去求人。要么是他对唐三的期望真的高到了让他愿意放下尊严的地步,要么就是他在星斗那次被咱们小麒麟吓到了,觉得单靠自己已经搞不定局面了。”
“可能两种都有。”焱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麟宇身上,“但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一个问题——他对这次第二魂环的重视程度远超正常标准。正常的第二魂环,找个百年魂兽就够了,最多不超过五百年。玉小刚的理论再激进,也不会让第二魂环突破千年。可他这次找的是蓝电霸王龙家族的关系,雇的是自由猎魂队,选的是第四区域——我查过第四区域的魂兽分布,那片地方根本没有低于八百年的魂兽。他的目标,至少是一只千年魂兽。”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第二魂环吸收千年——这在理论上是可行的,但在实战中几乎没有人会这么做。千年魂兽的灵魂震荡远超百年魂兽,第二魂环吸收千年意味着吸收者必须有远超同龄人的精神力和意志力,稍有不慎就是武魂受损甚至精神崩溃。玉小刚敢冒这个险,要么是他掌握了某种降低灵魂震荡的特殊方法,要么是他对唐三的天赋已经自信到了近乎盲目的地步。
“不管他有什么底牌。”麟宇的意念平静地落在每个人的脑海里,胡列娜同步念出她的原话,“他选什么魂兽,我就调走什么魂兽。他准备什么底牌,我就废掉什么底牌。你们只需要做好各自的任务——焱负责雾气,邪月负责月刃反射,胡列娜负责机动联络——剩下的,是我的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琉璃青的瞳孔里没有波澜,语气笃定得像是已经把结局写好了。围坐在车厢里的黄金一代队员们看着她,不约而同地想起同一个画面——长老议事堂上,这只巴掌大的小兽独自跳下玉阶,一步一步走向二长老,然后那个在武魂殿权势滔天数十年的老狐狸,当夜就进了医疗殿。
于是没有人再质疑。
焱重新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邪月继续低头磨刀,只是动作比之前轻快了几分。
马车行驶了约三个时辰之后,窗外的景色再次发生了变化。道路两旁的树木越来越高大茂密,树冠遮天蔽日,光线渐渐暗了下来。空气里开始弥漫一股熟悉的潮湿气息——腐叶、苔藓、野生菌类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瘴气混在一起,是星斗大森林特有的气味。
诺丁城就坐落在星斗大森林外围区东南侧不到五十里的平原上,是距离这片古老森林最近的人类城镇之一。整个城市依着一座低矮的丘陵而建,城墙不高,由青灰色条石砌成,表面布满了风雨侵蚀的痕迹和密密的爬山虎。和武魂城那种整齐划一、气势恢宏的帝都气象不同,诺丁城更像是一个在魂兽阴影下顽强生长了几百年的边陲小镇——街道狭窄而曲折,两旁的建筑大多是木石混合结构,店铺招牌被林间湿气浸得字迹模糊,空气里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混合气味:药铺的苦香、猎魂者身上的血腥味、茶馆里廉价茶叶的焦香,还有从星斗大森林方向随风飘来的、潮湿的腐朽气息。
胡列娜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皱了皱鼻子。“还是这味儿。上次来的时候就觉得诺丁城的空气像是被星斗森林的瘴气腌入味了,这次还是一样。”
“诺丁城是猎魂师聚集地,每天进出星斗的猎魂队伍少说有十几支,带回来的魂兽尸体、药材、矿物堆在露天市场里,加上终年潮湿,这味儿散不掉。”焱也睁开眼睛,透过车帘缝隙打量着城门口的岗哨。
诺丁城的城门守卫显然提前接到了武魂殿学院代表即将到访的通知。两排穿着半旧制式皮甲的卫兵在城门口列队,站姿勉强算得上整齐,领头的队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腰间挂着一枚代表魂尊级别的徽章,一看到灰蓝马车上挂着的武魂殿标志,立刻小跑着迎上来,脸上堆着谨慎而殷勤的笑容。
“恭迎武魂殿学院诸位大人!诺丁初级魂师学院那边已经安排好了驿站,就在城中心最好的旅店,小的这就带路——”
“不必了。”胡列娜从马车上跳下来,对队长亮了一下圣女令牌,脸上挂着标准的社交微笑——礼貌但疏离,话说得客气却不容置疑,“我们是来观摩年终考核的,不是来给贵城增加负担的。驿站我们自己找,多谢好意。”
她说完便收起了令牌,没等对方反应就转身招呼队员们下车。这种老练得体的外交辞令和她刚才在车里掰蜜糖糕时完全是两个人。麟宇从绒毯里探出脑袋看了她一眼,心想这个在老师面前撒娇卖乖的圣女,放到外面倒也有模有样。
一行人没有去诺丁学院安排好的驿站,而是在距离学院两条街外的一家不起眼的小旅店落了脚。旅店门面不大,招牌被烟熏得发黑,老板是个驼背老头,耳朵不太好使,对武魂殿的名头没什么特别反应,收了房钱就慢吞吞地拎着钥匙上楼了。这样的地方不引人注目,恰好符合他们此行需要的低调。
安顿好行李之后,胡列娜让两名辅攻队员留在旅店看守物资,自己带着焱、邪月和麟宇去诺丁学院做正式到访登记。这是必要的礼节——既然是受邀请观摩考核,到了人家的地盘上,总得先露个面报个到,否则反而显得心里有鬼。
诺丁初级魂师学院的校门比城门还要旧上几分。两扇铁制大门漆面剥落,门楣上刻着的“诺丁初级魂师学院”几个字被岁月磨得笔画都不全了,门柱上爬满了墨绿色的常春藤。门口的操场上,几个低年级学员正在练习基础魂力运转,动作青涩而认真,稚嫩的脸上满是汗珠。操场边的石阶上坐着一个值日的□□,看到武魂殿一行人走进校门,先是愣了一拍,然后蹭地站起来,脸上闪过一瞬毫不掩饰的紧张。
“武、武魂殿学院的诸位大人!请稍等,我这就去通知玉先生——”值日□□转身要跑。
“不用。”一个声音从教学楼门廊下传出来。
玉小刚从那片阴影里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长袍,比上次在星斗见到时更正式一些,袖口和衣领都仔细熨过,头发也重新束过,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像是为了这场年终考核特意整理过仪容。但他的眼袋依旧很深,眼底的血丝出卖了他——这些天,他显然没怎么睡好。
他在距离胡列娜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拱手行了一礼,姿态不卑不亢,目光却越过胡列娜的肩膀,在她身后的队员中间快速扫了一圈。没看到教皇的身影,也没看到那只被教皇抱在怀里的麒麟——胡列娜今天把麟宇放在一个带透气孔的皮质挎包里,挎包挂在腰间,外面罩着一件宽松的短斗篷,从外面完全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胡列娜圣女,焱队长,邪月副队长。”玉小刚一一点头致意,语调平稳,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没想到武魂殿学院这次来得这么早,有失远迎,还望见谅。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又在胡列娜身后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某个缺席的人确实不在场。“教皇冕下没有亲自前来?”
“老师政务繁忙,让我代她向诺丁学院和玉先生致意。”胡列娜笑容得体,语气不卑不亢,“不过老师对这次考核非常关注,特意让我带了黄金一代的核心队员前来观摩学习。毕竟玉先生的高徒是先天满魂力的天才,全大陆也找不出几个来,我们武魂殿学院也是抱着学习的心态来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高了唐三的身价又点明了武魂殿的关注,不卑不亢恰到好处。玉小刚听着这话,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拱了拱手:“圣女过誉了。小三还在做最后的修炼准备,明天考核正式开始前,诸位可以先参观学院设施。诺丁学院虽小,藏书殿倒是有几卷不常见的古籍,若诸位有兴趣,我可以让人带路。”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胡列娜便带着队员们告辞离开。整个过程从头到尾不超过一炷香时间,双方都没有提到星斗大森林,没有提到那只麒麟,更没有提到任何与考核无关的话题。玉小刚表现出的是一副标准的东道主姿态,客气而克制;胡列娜表现出的是一副标准的贵宾姿态,礼貌而疏离。一切都是正好的外交尺度,一切都恰到好处。
可麟宇知道,这只是表面。
她的神兽感知在玉小刚身上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却极其关键的异常。在他们转身离开的时候,玉小刚的魂力波动出现了一个极短暂的紊乱——不是攻击,不是探查,而是一种更隐蔽的、类似标记的微弱能量。那能量极淡,淡到几乎和空气里弥漫的低阶魂力尘埃混在一起,如果不是她的神兽感知对能量波动有着越级的敏锐度,根本不会注意到。它的性质不像武魂,不像魂技,更像是某种魂导器发出的定向探测波——无声无息地扫过胡列娜腰间的挎包,在皮革表面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收回,快得像是蜻蜓在水面上点了一下。
麟宇立刻调动混沌隐匿,将自己的气息裹得更紧,同时在挎包里无声地换了个姿势,将额间金纹完全埋进绒毯里。那股探测波在挎包表面徘徊了一息,探测到的只有胡列娜身上正常的人类魂力波动和护心镜的金属气息,然后便迅速消散了。
玉小刚在查她。
他不是在查胡列娜——他的目标是教皇的那只异兽。他知道上次诺丁城考核时胡列娜就是把小麒麟装在挎包里带着的,这次胡列娜又挎了同一个款式的包,他当然要查。只是他什么都没查出来。混沌隐匿连封号斗罗都能瞒,他一个精神力远低于封号斗罗级别的人,探测波的精度连给她挠痒痒都不够。
可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危险信号。他在用魂导器查她们——不是精神力探查,不是旁敲侧击,是直接上魂导器。这说明他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事前就准备好了探测手段。他对她的防备比上次在星斗时又升了一级,从“被动的惊讶与观察”升级为“主动的技术检测”,这种升级速度说明他在不断更新对这只异兽的认知,并且每一次更新都让他更加警觉。
麟宇把这件事用神魂共享简短地向比比东做了远程汇报。回复来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她刚发出去就收到了——不是意念传递,是驻扎在星斗外围的巡逻队通过武魂殿加密通讯渠道转发过来的一句话,由胡列娜的随身魂导器接收后递进挎包里。
“已阅。魂导器源头正在追查。一切小心。”
没有多余的字,没有催促,没有紧张,只有一句淡淡的“已阅”和一句“小心”。可麟宇注意到,这条回复不是来自教皇殿,而是来自星斗外围巡逻队的通讯频道。比比东此刻不在武魂城,她已经提前到星斗外围了。她说是坐镇指挥,其实谁都知道她是为什么去的。
麟宇把那张纸条折好塞回挎包夹层里,尾巴尖在绒毯底下无声地抽了一下。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滚烫的情绪——她在这里布的每一步棋,都有一个女人在更远的地方替她守着整张棋盘。她不能输,也不会输。
入夜,诺丁城驿站。
胡列娜把房间的窗户关严,窗帘拉上,又在门缝上贴了一道隔音符,然后才在桌上摊开那份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地图。焱和邪月分别坐在桌子的另两侧,两名辅攻队员守在门外放风,房间里只剩一盏昏暗的魂导灯,光晕刚好照亮地图上第四区域那几个被反复圈画过的标记点。
“玉小刚今天在学院门口装了魂导探测装置。”胡列娜压低声音,语气里没了白天在玉小刚面前那种客套的笑容,只剩下硬邦邦的冷意,“他怀疑我们带了小麒麟,直接用魂导器扫了我的挎包。不是我感知到的,是小麒麟感知到的——说明那东西的隐蔽性极高,以我的精神力水平完全察觉不到。这种级别的探测魂导器,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十有八九是蓝电霸王龙家族内供的军用装备。”
焱皱起眉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军用探测装置,自由猎魂队,蓝电霸王龙家族的资金支持,还有那个叫葛林的猎犬武魂队长——玉小刚这是把自己的所有人脉都押在唐三身上了。他就不怕押错了?”
“他不是不怕押错,他是不能接受押错。”邪月难得地没有用他惯常的冷笑,语气里反而多了一丝认真,“一个人在学术上被否定了半辈子,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证明自己理论的天才弟子,他是不会给自己留后路的。这种人在面对失败时只有两种反应——要么认命,要么疯狂。我不认为他会认命。”
“所以这次他一定会亲自守在唐三猎取魂环的现场,全程盯着每一个环节。”胡列娜的手指在第四区域中心位置敲了一下,“这个位置——地图上看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环状低地,四面都是缓坡,中央有一条小溪流过,是第四区域最适合猎取魂环的地形。居高临下,视野开阔,便于观察和控制。但同时也有一个致命的缺陷——低地地形对雾气有聚集效应,只要有足够的蒸汽量,十分钟内整个低地就会被浓雾灌满,站在高处的观察哨什么都看不到。”
焱忽然笑了一下。“他选这个地形是为了防魂兽偷袭,结果反而方便了我们。”
“不是巧合。”麟宇的意念平静地插进来。他从星斗回去之后就在选地形。他选这个环状低地,是因为上次在星斗见到我对鳞甲兽的压制力之后,推测我需要视线接触才能施压。所以他选了一个四面开阔、视线畅通的地形——他以为视线越开阔,我的能力就越受限。但他不知道,万灵臣服不需要视线。他替唐三选的这个“最安全的猎场”,恰好是困住他自己的笼子。
胡列娜把这段话逐字转述,然后房间里安静了两秒。焱和邪月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只是各自嘴角的弧度有了微妙的变化。
胡列娜收起地图,从腰间的魂导器囊里取出几个小巧的瓷瓶,依次放在桌上。“药圃配的驱瘴丸,一人两瓶,明早出发前吃一粒。第四区域毒瘴浓度是外围区最高的,这些瘴气对魂力运转有迟滞作用,你们明天要维持高强度魂力输出去制造雾气和反射,绝不能在中途被瘴气拖慢节奏。”她分完药瓶,又从囊底掏出一个油纸包搁在桌上,“蜜糖糕。最后一包了,省着点吃。”
麟宇低头看了看那包蜜糖糕,又抬头看了看胡列娜。胡列娜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语气故作随意:“不是我特意带的。老师让塞的。说怕你在路上饿。”
焱默默伸手想拿一块,被胡列娜一巴掌拍开。“没你的份。这是给小东西的。”
“我就知道。”焱收回手,表情淡然得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待遇。
油灯灭掉之后,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把房间里的一切都镀成了银灰色。麟宇趴在胡列娜枕边,没有睡,睁着眼睛看着窗外远处星斗大森林的方向。那片古老的森林在夜色中沉默地呼吸着,深绿色的轮廓在地平线上起起伏伏,像是某种巨大生物沉睡时的脊背。
她把自己在第四区域的布局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万灵臣服可以精准调走唐三目标清单上的每一只魂兽,也可以把最不合适、最暴躁、最难吸收的魂兽一头一头地引到他的猎取路线上。焱的蒸汽会制造完美掩护,邪月的月刃反射会干扰制高点观察哨的视线,两个辅攻队员会在行动结束后清理所有痕迹。每一步都有对应的官方解释,每一个异常都能找到“暴动余波”的报告佐证。
没有破绽。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边缘,闭上眼睛。
挎包里那张纸条上,比比东的字迹还在她脑海里一笔一画地浮现。那个女人此刻就在星斗外围,距离她可能只有几十里。她要是想见她,骑马半个时辰就能到。可她不去——因为棋还没下完。棋没下完,她就不回去。等她赢了这盘棋,她要风风光光地回到星斗外围,回到那个在晨雾里目送她远去的素白身影面前,用意念对她说——
困意终于涌上来,最后一个念头还没成型就被睡意冲散了。她缩了缩身子,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
窗外,星斗大森林方向的天际线上,几颗极淡的星辰在云层缝隙里闪了一下,像是什么沉睡已久的存在在深夜里翻了个身。
而在诺丁学院那栋老旧的□□宿舍里,玉小刚还没有睡。他坐在书桌前,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面前摊着两份摊开的卷宗。左边那份是白天用魂导探测装置扫描胡列娜一行人得到的能量波动记录——没有任何异常。没有异兽气息,没有不明力量残留,连那只麒麟的一丝痕迹都没有。右边那份是葛林今天下午带队在星斗外围三个封锁区实地勘察后发回来的报告——封锁区的魂兽分布确实出现了大规模紊乱,和武魂殿发布的“暴动余波”报告描述完全吻合,看不出任何人为操控的痕迹。
两份报告都在告诉他同一个结论:一切正常。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那种感觉自星斗榕树下之后就一直伴随着他,像是有什么东西就在视线边缘,每次他转头去看就不见了。他把两份报告反复对比了整整一个时辰,试图找到某个细节能证明自己的直觉——然后他放弃了。报告本身确实没有任何问题,所有的数据都指向“一切正常”。
但他还是翻开了笔记本,在最后面加了一行字:
“明日猎取开始前,让葛林在环状低地四个方向各设一道观测哨。不管有没有异常,哨位不得提前撤离。所有观测哨必须同步记录猎取过程中的魂兽动向,记录间隔不得超过半炷香。我要一份最完整的现场观测报告——如果有人在暗中操控,这份报告会替我还原真相。”
他搁下笔,将笔记本合上,放在桌角最顺手的位置,然后拧灭了油灯。
黑暗中,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只有手指在桌面上缓慢地、有节奏地敲击着。窗外远处,星斗大森林的轮廓在夜色里沉默地起伏着,和这片古老森林斗了大半辈子,他第一次觉得它看起来不像一个研究了一生的课题,而像一座巨大的、安静的棋盘。他知道明天会有人在那座棋盘上落子。他只是不知道,那个执棋的人,此刻正蜷在两条街外的小旅店枕边,用尾巴尖搭在胡列娜手腕上,做着吃蜜糖糕的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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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诺丁之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