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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半露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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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殿里的烛火已经燃到了尽头,灯芯在融化的烛油里歪了一下,火焰跳了最后两跳,噗地灭了。一缕青烟从琉璃灯罩的透气孔里钻出来,细细地、慢慢地往上飘,被窗外漏进来的夜风一吹就散了。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把床帐上的暗金云纹映成浅浅的银灰色,整个寝殿沉入一种介于梦与醒之间的朦胧暗色。
麟宇趴在枕边的软垫上,眼睛睁得圆圆的,盯着帐顶垂下的流苏发呆。坦白之后,她以为会有很多话要说——比比东会追问位面的事,追问她原本的世界是什么样的,追问她为什么会穿越,追问她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没交代。她甚至提前在脑子里打好了所有腹稿,把前世林宇的身份、穿越时的位面反噬、系统的基本功能都整理成了清晰的叙述模块,随时准备用意念一条一条地发送过去。
可比比东什么都没问。她说“不问了”,然后就真的不问了。拉好被子,搭上手指,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像是今晚和过去的每一个夜晚没有任何区别。
这种“不追问”反而让麟宇心里七上八下的。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复杂的、她不太擅长处理的情绪。前世的林宇不习惯被人这样全盘接纳——她习惯的是等价交换,是“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的公平法则。可比比东给她的东西,她好像永远还不完。她治好了她几次反噬,她就给她定制亲卫令牌、破例安排专属灵食、在长老会议上公然护短、在所有人面前说“天塌下来我替你顶着”。她坦白了一个秘密,她就全盘接受,不问细节,不追根究底,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这种被无条件信任的感觉,让麟宇觉得自己像是泡在一池温水里,全身的鳞片都被泡软了,连平时最精神的尾巴尖都懒洋洋地摊在软垫上不想动。
寝殿另一头传来极轻极轻的窸窣声——被子被掀开一角,又被轻轻合上。麟宇的耳朵转了转,还没等她翻身坐起来,一双微凉的手已经伸进软垫里,把她连垫子带兽一起端了起来。
“睡不着就过来,别在那边数流苏。”比比东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比白天低沉了几分,在安静的寝殿里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荡开极小的涟漪。她连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就把麟宇从床头的软垫上挪到了枕边——不是放在软垫上,是直接放在了自己的枕头旁边,挨着散在枕上的浅紫长发,近得麟宇能闻到她颈窝里渗出来的、比平时更浓了一分的冷香。
“我没数流苏。”麟宇用意念反驳,语气心虚地飘了一下,尾音往上翘。
“你数了。从左边数到右边,再数回来,数了三轮。第一轮你花了二十息,第二轮花了十五息,第三轮只花了十息——越数越快,说明越数越烦。你每次心里有事就数东西,上次在星斗马车上数毯子的流苏,上上次在侧殿里数窗棂的木格子。你的小毛病,我记了一本账。”比比东侧过身,面朝她,紫眸在月光里半睁着,带着几分没睡醒的慵懒,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小,小到如果不是麟宇正对着她的脸、近到几乎能数清她的睫毛,根本不会注意到。
麟宇张了张嘴,想反驳,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自己的“罪证”——星斗马车上数流苏,是因为在担心比比东发现她化形的秘密。侧殿里数木格子,是因为在等化形练习的时机。今晚数第三轮,是因为坦白了秘密之后心里反而更不踏实。每一桩每一件都被她说中了,一条都没冤枉。她默默把嘴闭上,把脸埋进交叠的前爪里,耳朵尖微微发红,在月光下看得分明。
“我不是在审你。”比比东伸手,指尖极轻地按在麟宇埋着脸的前爪上,把那两只毛茸茸的小爪子从她脸上轻轻拨开,“你坦白之后,我要是不给你一点回应,就让你那么晾着,你这一晚上都别想睡了。我只是在想该怎么跟你说——因为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我这辈子还没对任何人说过。”
她停了一下,收回手,平躺在枕头上,目光穿过床帐的纱幔望着穹顶上模糊的云纹,像是在看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年轻的时候喜欢过一个人。这件事你应该早就知道了,那天在星斗遇见玉小刚的时候,你的反应比我自己还快。”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没有恨,没有怨,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久远的事实,“但你不知道的是,那段感情对我来说,从头到尾都不只是感情。他是我选择的——不是武魂殿替我选的,不是千寻疾替我选的,是我自己选的。在一个所有人都想替我安排人生的世界里,他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我可以自己做主’的存在。所以当他走的时候,我放不下的不只是他这个人,更多的是我自己做主的权利被他一起带走了。”
麟宇安静地趴在枕头上,看着她月光下的侧脸。那张脸依旧冷白如玉,下颌线精致锋利,可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眼角那条极细极细的纹路微微舒展开来,像是终于卸下了某个戴了太久的沉重面具。
“后来千寻疾的事发生了。那件事我不想细说,你也别问。你只需要知道——在那间密室里,我被剥夺的不只是身体,还有我做人的资格。从那天起,我就不再是‘比比东’了。我是武魂殿的教皇,是罗刹神的继承人,是复仇的工具,是所有人口中那个冷酷无情、杀伐果断的暴君。唯独不是我自己。”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在说到“不是我自己”这几个字时,语速慢了半拍,像是舌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然后她侧过身,重新面朝麟宇,紫眸里有什么情绪在微微发颤——不是泪光,封号斗罗的骄傲不允许她在任何人面前流泪,哪怕是在最亲近的人面前。但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碎了又重组,重组了又碎,反复了不知多少遍,才终于能在今夜、在月光照不到的昏暗床帐里,露出一点点原本的颜色。
“可是你来了之后,我发现我可以是‘比比东’——不是教皇,不是神祇继承人,不是任何人的复仇工具,就是比比东。就是那个可以纵容一只小兽在自己膝头睡觉、可以因为一只小兽分了她三颗金髓果而高兴一整天的比比东。”她伸出手,指腹极轻极轻地按在麟宇额间淡金纹路上,然后顺着纹路的走势慢慢滑到鼻梁,又滑回来,动作慢得像是在描摹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麟宇感觉到自己鼻腔里涌起一股酸涩的热意,从鼻梁一直蔓延到眼眶。她没有用意念说话——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轻了。她只是抬起一只前爪,把肉垫轻轻按在比比东的眉心正中,闭上眼睛,将五行本源之力缓缓渡入她的识海。那力量极柔,柔到像是春天化雪时第一缕带着土腥气的暖风,顺着比比东眉心一路往下,渗进她识海深处那道最古老的裂痕里。
那是千寻疾留下的。不是罗刹神力反噬导致的临时创伤,不是情绪波动引发的暂时紊乱,而是一道刻在她神魂最深处的、几十年无人触碰的旧伤。麟宇的本源之力触碰到裂痕边缘时,裂痕表面泛起了极淡的五色微光——和之前无数个深夜里她偷偷修复时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她没有收手。她任由那股力量持续地、稳定地从自己眉心渡过去,同时将本源之力从“还原”状态切换为“滋养”,不再试图修补裂痕本身,而是像溪水漫过干涸的河床一样,缓慢而均匀地浸润着裂痕两侧的每一寸神魂组织,让那些被撕裂了太久而干枯萎缩的识海边缘重新吸饱水分,重新变得柔软有弹性。裂痕本身没有消失——要彻底修复这道创伤,需要更高级别的神愈能力和更多的本源之力——但它边缘那些长期因干涸而不断向周围扩散的“二次裂痕”正在一条一条地被弥合,像枯裂的泥土在雨水的滋润下慢慢合拢。
比比东的呼吸在某个瞬间忽然停顿了一下。那不是痛苦的停顿,是某种冰封了太久的东西被暖流轻轻冲开时,身体本能的震颤。她闭上眼睛,长睫在麟宇的前爪上方投下极细的阴影,握着麟宇另一只前爪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力道,握得指节微微泛白。
“你问我为什么不追问。”她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珍贵的东西,几乎只是嘴唇的翕动,“因为对我来说,你是谁从来都不重要。你是麒麟,是神兽,是来自另一个位面的存在,还是一个普通人——对我来说都一样。重要的是你出现在我身边的那一刻,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时刻。我不会问你的过去,就像你不会追问我的过去一样。那些过去太重了,重到我花了几十年才学会怎么跟它共存。我不想让你也背着它。你只需要知道——你在我这里,不需要任何身份。你就是你。你愿意留在武魂殿,我这里就是你的家。你愿意留在我身边,我这里就是你的归处。”
她说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久到麟宇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又开口,声音更轻了,轻到几乎是被夜风从唇缝里吹走的:“这话肉麻,你明天要是敢提,我就罚你三天没有金髓果。”
麟宇差点被她这句“肉麻”逗得憋不住嘴角,鼻腔里的酸涩却被这句话搅得更汹涌了。她用力把眼泪憋回去,把前爪从比比东手里抽出来,反过来把肉垫按在她的手背上,用意念一字一字地传递。
不提。但是“东姐”——这个称呼我以后只叫你一个人。不管我化形之后有多少个身份,不管这个世界给我多少个名号,这个称呼只给你。谁都不许抢。
比比东没有回答。她只是把麟宇连着软垫一起往自己枕边又挪了几寸,近到她的呼吸能轻轻拂动麟宇耳后的鳞片绒毛。然后她阖上眼睛,搭在她小爪子上的手指慢慢松了力道,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嘴角还带着那抹被麟宇的肉垫按出来的、没有完全消退的弧度。
【叮——检测到救赎目标完成首次主动深层情感剖白,宿主完成首次无条件信任回应。情感羁绊深度绑定条件达成。】
【奖励发放:解锁神魂深度共鸣能力。宿主与救赎目标可在神魂连接范围内进行非语言的深度情感共振,共振状态下双方可共享彼此的情绪感知、身体状态与浅层意识片段。该能力不受物理距离限制,只受信任度与双方意愿影响。当前共振触发方式:双方同时放松心神并通过神魂连接发出共振邀请。】
【当前信任等级更新:无条件信任(中级)。化形熟练度成长加速机制同步升级:五行同步率每提升1%,化形熟练度同步增长由0.5%提升至0.8%。】
【下一阶段:无条件信任(高级)。触发条件:宿主完成完整化形,并以人形状态与救赎目标达成新的情感共识。】
麟宇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琉璃青的瞳孔亮得像是两颗被月光点亮的琥珀。
神魂深度共鸣。这个名字她之前在系统能力树里瞥到过一眼,属于高阶情感羁绊类技能,解锁条件极其苛刻——它要求双方都愿意向对方完全敞开识海,没有任何防备,没有任何保留。不是一方信任另一方,是双方的互信都达到了同一个阈值。她对比比东的信任,和比比东对她的信任,在刚才那一瞬间完全对等了。
她试着调动这个新能力,眉心金纹微微发亮,一缕比神魂共享更柔和、更通透的力量顺着神魂连接探出去,轻轻触碰了比比东的意识边缘。她不敢深入——对方已经睡着了,不经同意就进入意识共享是不尊重——她只是在连接最外围轻轻停了一下,感受那股从连接另一头传来的、安稳而平静的情绪底色。
那是比比东的识海。不是白天那个冷静果断、杀伐果决的教皇,而是藏在所有冰层和防备底下、只在最深最暗的角落里才敢露出来的柔软内核。那内核很轻很轻地跳动着,像是深海里独自发光的磷火,微弱却稳定。在感知到麟宇的触碰之后,那团磷火轻轻跳了一下,然后主动往连接方向靠了靠,像是熟睡中的人无意识地往温暖的方向缩了缩身子。
麟宇收回神魂共鸣,把脸埋进比比东散在枕上的发丝里,深深吸了一口那股冷香。然后她在脑子里重新规划了一遍化形进度——五行同步率29%,按新规则每提升1%带动0.8%的化形熟练度增长,当前化形熟练度约14%左右,距离完整化形门槛60%还有不小的距离,但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如果能在接下来诺丁城的虐渣任务中再弄到几枚金髓果,或者触发系统额外的同步率奖励,她有把握在一个相对合理的时间周期内突破化形临界点。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许了一个承诺。
你给了我一个归处。我就给你一个不散场的归人。
第二天一早,麟宇是被胡列娜的声音吵醒的。
“老师!小东西!快起来快起来快起来!”胡列娜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一路飙过来,人还没到殿门口,兴奋的调子已经穿透了三道宫墙,“出大事了!天大的事!咱们武魂殿——”
殿门被她一把推开,和上次一样力道没控制好,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她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赤红训练服,短发用一条同色发带拢在耳后,整个人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一团火,连眼睛都在发光。她的左手里攥着一封烫金请柬,右手拎着一个油纸包,从油纸包里飘出来的味道判断,大概是刚出炉的蜜糖糕。
“诺丁城那边发来正式邀请函了!”她冲到比比东案前刹住脚步,把烫金请柬往案上一拍,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诺丁初级魂师学院年终考核的观礼邀请!邀请武魂殿学院派代表参加,说是有天才学员要展示突破性修炼成果——这不就是明摆着要给唐三造势吗?玉小刚那个老狐狸,上次在星斗被咱们小东西吓破胆之后,表面上安分了好一阵子,原来是在憋这个大招!他想借年终考核的机会,让唐三在全大陆各大学院代表面前一鸣惊人,把‘天才弟子’的名号从诺丁城打响到整个大陆!”
她喘了口气,眼睛转向趴在比比东膝头还没完全睡醒的麟宇,嘴角一咧,露出一个和“圣女”身份极不相称的幸灾乐祸的笑容:“更妙的是,邀请函上点名了——欢迎武魂殿学院携‘黄金一代’代表出席,促进两院交流。上次考核咱们不是也在场吗?玉小刚肯定还记得老师怀里这只小麒麟。他故意点名要咱们去,十有八九是想探咱们的底,也想借教皇亲临观摩的名头给唐三抬身价。”
她把手里的油纸包拆开,蜜糖糕的甜香顿时弥漫了半个殿。她掰了一块递给比比东,又掰了一小块放在麟宇面前,嘴上不停:“焱已经去学院通知黄金一代了,说下午就能把队伍名单定下来。不过娜娜说咱们得提前准备——玉小刚既然敢主动邀请,肯定是给唐三准备了什么压箱底的杀手锏,不是特别强的魂环就是特别稀有的魂骨,说不定还暗中安排了别的高手保驾护航。咱们要是不提前摸清他们的底牌,到了诺丁城反而容易被动。”
麟宇低头嗅了嗅那块蜜糖糕,张嘴叼起来,一口咬掉半个,嘴里含含糊糊地用意念传递了一句话。不是说不定,是肯定。唐三的第二魂环还没获取,他这次考核要展示的“突破性修炼成果”,十有八九就是要在考核现场同步完成第二魂环的猎取与吸收。玉小刚上次在星斗看到她对魂兽的压制力,心里一定在琢磨对策。这次他敢公开邀请,一定自认为做好了万全准备。
比比东掰下一小块蜜糖糕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午膳的菜单:“那就让他们准备。你上次在诺丁城动的手脚,玉小刚到现在都没查出来原因。这次他就算再加三道防线,你一样能动。”
胡列娜眨了一下眼睛,看看比比东,又看看正埋头啃蜜糖糕的麟宇,嘴巴张成一个小小的O型。“等等——上次诺丁城小东西动了手脚?什么时候?动了什么?怎么动的?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因为你上次光顾着顺毛。”比比东放下茶盏,嘴角在杯沿后面弯了一下。
麟宇把最后一口蜜糖糕咽下去,舔了舔嘴角的碎屑,然后用意念通过神魂共享传给比比东。
这次我需要提前出发。去星斗外围——诺丁城那边的人会在星斗外围猎取魂环,我要提前在魂兽身上做布局。不是临时扰乱一只两只,是在整个猎取路线上提前布置好“棋路”,让他每一步都踩在我预设的陷阱上。上次只是随手干扰了一只曼陀罗蛇,效果不够大。这次我要让他的整个计划从源头开始就偏离轨道。
比比东听完这段意念,沉默了片刻。她放下蜜糖糕,用帕子擦了擦指尖,然后抬头对胡列娜说:“娜娜,出去安排三件事。第一,下午带黄金一代到侧殿会议室,麟宇会跟你们一起制定诺丁城之行的详细计划。第二,通知星斗外围巡逻队,未来三天内以‘魂兽暴动后续排查’为由,暂时封锁三个最适合猎取千年魂兽的区域——不要让任何人看出是针对性封锁,做成常规巡查的样子,巡逻路线和封锁时间表找我的情报官拿。第三,药圃那边,让他们再送六枚金髓果过来。”
胡列娜利落地点头,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比比东叫住她,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不容置疑的调子,“蜜糖糕——多买几份。她爱吃甜食。记得要刚出炉的,放久了不脆,她不吃软的。”
胡列娜脚步一顿,回头看看比比东,又看看趴在案上已经开始用期待的眼神盯着油纸包里剩下半块蜜糖糕的麟宇,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们两个真是——”
她没把话说完,只是用力咬了一口自己那份蜜糖糕,转身风风火火地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还能隐约听到她一边走一边嘟囔“偏心”“亲生的”“我也想要专属亲卫”之类的碎碎念。
比比东重新拿起朱笔,摊开下一本奏折,批了两行,忽然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昨晚说的话,没忘吧。”
麟宇正在舔嘴角最后一点蜜糖渣,闻言抬起脑袋,眨了眨眼。你说哪句?是“天塌下来替你顶着”,还是“肉麻不许提罚三天没金髓果”?
比比东的朱笔顿了一下。“……第二句。”
那我没提,你说不算。你自己提的,不能罚我。
比比东沉默了片刻,然后头也不抬地继续批奏折,只有耳尖在窗外透进来的晨光里微微泛了一层极淡的粉色。
当天下午,侧殿会议室。
胡列娜带着黄金一代战队的核心成员鱼贯而入。焱走在最前面,一头红发扎成利落的高马尾,白色劲装配暗红腰封,身形修长挺拔,五官轮廓硬朗,往那里一站就是一把出了鞘的刀。跟在他身后的是邪月,容貌和胡列娜七分相似却更加冷峻,长发披肩,嘴角常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走在最后的是两个辅攻系队员,都是武魂殿学院内院万里挑一的顶尖学员,进门后朝比比东的方向恭敬行礼,然后在长桌两侧依次落座。
麟宇趴在长桌上首的软垫上,面前摊着一张星斗外围的详细地图,旁边放了一碟蜜糖糕和一杯温茶——后者是后勤司管事在得知亲卫大人要在侧殿开会后,特意加急送来的,说是教皇冕下亲自吩咐的。
胡列娜站在麟宇旁边,将地图上三个被标记为封锁区的位置逐一指给战队成员看,边指边解释:“这三个区域是星斗外围最适合猎取千年魂兽的地段,环境封闭、魂兽密集、地形复杂。普通人想在这里猎取魂环,没有专业猎魂队配合根本不敢进。但玉小刚不是普通人——他手里有大量魂兽习性的研究资料,能精准定位目标魂兽的巢穴和活动路线。这三个封锁区只是常规封锁,能拦住普通猎魂队,拦不住一个做好万全准备的‘大师’和他的天才弟子。”
焱双手抱胸,盯着地图看了几秒,开口问:“那我们能做什么?封锁区是教皇冕下下令的,我们总不能公开在封锁区里设伏吧?被上三宗抓住把柄,又要拿‘武魂殿以权谋私’做文章。”
“不需要公开设伏。”麟宇抬起头,用意念通过神魂共享传给在场所有人——这是她今天上午新开发出来的用法,将神魂共享的范围从一对一扩展为一对多,虽然传递距离缩短了一些,但刚好能覆盖整张会议桌。
胡列娜自动担任了翻译,把麟宇的意念内容一字不差地念出来:“玉小刚会绕过封锁区,选择更偏远的第四区域——那里不在封锁令覆盖范围内,但魂兽密度比封锁区更高,风险更大,地形也更复杂。我的计划很简单:在他带着唐三进入第四区域之前,提前进去,用我的能力在魂兽族群里‘做一点小安排’。具体来说——把属性最契合唐三的魂兽全部调走,把属性最不契合、最暴躁、最难吸收的魂兽全部引到他的猎取路线上。他从踏进林子那一刻起,每一步遇到的魂兽,都是我替他选好的。”
邪月冷笑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够损。不过我喜欢。”
焱却皱起了眉头,盯着地图上第四区域的位置,手指在几处高地标记上点了点:“方案没问题,但有一个风险。第四区域地形太碎了,有至少四个制高点可以俯瞰整个猎取路线。如果玉小刚在制高点上布置了观察哨,你调动魂兽的动作就会被看得一清二楚。他虽然查不到你的气息,但如果亲眼看到魂兽像被什么东西驱赶一样集体移动,以他的脑子,瞬间就会猜到有人在暗中操控——不用证据,直觉就够了。”
“你说得对。”麟宇的意念回答,同时她的尾巴尖在地图上轻轻敲了两下,对准两个制高点的位置,“所以我们需要两个人提前占据这两个最重要的制高点。不是去打架,是去干扰观察。用魂力制造雾气,或者用武魂特性制造视觉阻碍——只要让观察哨看不清林间具体发生了什么,我的操作空间就足够了。剩下两个次要制高点视野有限,不需要额外处理。”
“我去一号制高点。”焱毫不犹豫地站起来,手掌在桌沿上撑了一下,“我的火焰领主武魂能制造高温蒸汽,在林间湿度大的环境下效果翻倍。只要十分钟,整个山谷就会被浓雾罩得什么都看不见。”
胡列娜看了他一眼,转头对邪月说:“二哥,二号交给你。你的月刃在夜间有天然的视觉干扰效果,现在虽然还没入夜,但林间光线暗,擦着树冠释放几道月刃反射,就足够让观察哨眼花一阵子。”
邪月点了点头,嘴角依旧是那抹冷笑,手指却已经在地图二号高地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还有一件事。”胡列娜拿起另一份情报,是比比东暗线连夜整理出来的,“玉小刚这次不是单打独斗。他通过蓝电霸王龙家族的关系,暗中联系了一支职业猎魂队——不是诺丁城分殿登记的那种普通猎魂队,是长期在星斗边缘活动的‘自由猎魂者’,不归任何官方机构管辖。这群人的战斗经验远在普通猎魂师之上,而且对星斗外围地形极其熟悉。玉小刚雇佣他们,名义上是为唐三猎取魂环提供辅助保护,实际上——这些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防线。他们要保护的不是唐三,而是整个猎取计划的‘不受干扰’。如果他们在林中发现任何异常,会第一时间向玉小刚汇报。”
“也就是说,我们不仅要在魂兽上做手脚,还要避开这批老手的耳目。”焱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叠撑着下巴,表情变得凝重了几分,“自由猎魂者不是普通护卫,他们跟魂兽打了半辈子交道,对林间任何风吹草动都敏感到变态的程度。我们的干扰如果做得太刻意,反而会被他们反咬一口——‘武魂殿暗中破坏诺丁学院猎魂行动’,这个标题够上三宗写十篇讨伐檄文。”
麟宇从软垫上站起来,琉璃青的瞳孔里掠过一丝极锐利的冷光。她的意念平稳而笃定,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计算之后落在棋盘上的棋子。
那就不让他们发现。焱的雾气不是针对他们放的——是针对“魂兽暴动后续排查”放的。星斗外围刚发生过暴动,巡逻队在核心影响区域释放驱雾剂是常规操作,没有人会因此质疑武魂殿。邪月的月刃反射也不是针对他们放的——是“恰逢巡逻队夜间训练”,训练路线和猎魂队的猎取路线临时重叠,是事先没有沟通好的意外。至于魂兽的异常调动——第四区域本来就是暴动影响最严重的区域之一,魂兽行为模式紊乱、大规模迁徙、领地重新洗牌,所有这些都有巡逻队的正式调查报告作为官方解释。玉小刚就算亲眼看到一群千年鳞甲兽从东往西跑,他也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这不是暴动余波,而是有人在暗中操控。我们要做的,就是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每一个异常现象,都要提前备好一份官方报告来“解释”。让他在怀疑的时候打开报告一看,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他只能把怀疑咽回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三秒。
然后焱低声说了一句:“……你是魔鬼吧。”
邪月难得地笑出了声,不是冷笑,是真正被逗笑的那种:“我有点喜欢这只麒麟了。”
胡列娜双手抱胸,看着麟宇,眼里满是得意,嘴角差点咧到耳朵根,仿佛这些环环相扣的损招不是麟宇想出来的,而是她亲自带出来的徒弟想出来的。
计划敲定之后,胡列娜用最短的时间给每个人分配了具体任务。焱负责一号制高点的蒸汽掩护,邪月负责二号制高点的月刃干扰,两名辅攻系队员一个负责在山谷入口处布置伪装成巡逻队训练痕迹的标记物,一个负责在计划完成后迅速清理所有可能留下把柄的痕迹。胡列娜自己则作为机动联络人,保持与麟宇的近距离配合——她虽然听不到神魂共享的内容,但麟宇可以用最简单的肢体语言和事先约定好的暗号与她沟通。
“出发时间定在后天凌晨。”胡列娜合上笔记,扫了在场所有人一眼,“明天一整天用来做准备——检查装备,熟悉地形,背熟各自的任务流程。这次行动的目标不是打架,是在唐三和玉小刚眼皮底下,无声无息地把他们的完美计划搅黄。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四个人齐声回答,声音不高却整齐有力。
散会之后,焱走在最后面。他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收拾地图的麟宇。那只巴掌大的小兽正低着头,用前爪把地图一点一点卷起来,动作认真得完全不像是刚制定完一套能把一位“大师”和一个“天才”同时坑到沟里的阴损计划的主谋。
“对了,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焱靠着门框,语气随意,“你化形之后,打算以什么身份留在教皇冕下身边?”
麟宇卷地图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琉璃青的眼眸里倒映着窗外的夕阳光,亮得温和而笃定。她的意念通过神魂共享传过去,胡列娜刚好走到门口,听到了焱的问题,替她翻译了答案。
“近卫。亲卫。学生。什么都行。”胡列娜念完之后,自己又加了一句,“反正不管是什么身份,老师都不会放人的。你就别操心这个了,先把唐三那小子收拾了再说。”
焱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转身走出会议室。走廊里传来他和邪月的对话声渐渐远去,听不太清内容,只隐约捕捉到几个词——“了不起”“服气”“想养一只”和邪月冷冷的一句“你养不起”。
夕阳从侧殿的琉璃窗里斜斜地投进来,把整张长桌染成了暖金色。麟宇坐在长桌上首,面前的地图已经卷好了,蜜糖糕还剩两块,温茶已经凉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映在桌面上的倒影——巴掌大的麒麟幼兽,鳞片流转着五色微光,额间淡金纹路在夕阳里亮得像一道小小的火焰。
快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化形熟练度每天都在涨,五行同步率也在涨。诺丁城的事办完之后,她就集中精力闭关冲关。等她终于能以人形站在这群人面前,她会用人的声音把今天的计划再讲一遍,看着焱和邪月吃惊的表情,看着胡列娜得意洋洋地说“我早就知道了”,然后走到比比东面前,对着那双深紫色的眼睛说——
她忽然卡住了。对着那双眼睛说“谢谢”太轻,说“我会护着你”太老套,说“我不走了”又太像是立旗。她把所有可能的开场白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一句配得上那个女人昨晚在月光下说的那些话。
算了。她甩了甩尾巴尖。等化形之后,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窗外远处,星斗大森林的方向,夕阳正在树冠的缝隙里烧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那片古老森林安静地蛰伏在地平线上,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等待着两天后一场无声的棋局。
而在教皇殿深处,比比东刚刚批完最后一本奏折。她搁下朱笔,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目光透过半开的窗棂望向侧殿的方向。那边隐约传来黄金一代散会后的谈笑声,夹杂着胡列娜标志性的大嗓门和麟宇偶尔用意念传递的短促回应,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却能感受到那股蓬勃的、年轻的、让人安心的活力。
她靠着椅背,阖上眼,眉心那道常年紧锁的蹙痕此刻完全舒展开来。在无人看见的教皇殿深处,她嘴角的弧度弯了极细微的一点点,像是想到了什么让人安心的事,又像是在等某个小家伙从侧殿跑回来,跳上她的膝头,用意念跟她说一句“我回来了”。
窗外,星斗大森林在天际线上安静地呼吸着。
两天后,棋局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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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半露真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