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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阴阳缝 阴阳缝开启 ...


  •   【楔子】

      镇北塔地下六百年的封印,在今晚被鲜血揭开。阴阳缝裂开的瞬间,荆凯策看到了裂缝另一边的世界——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无数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来,试图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

      【正文】

      【一】

      十二月十七号,临江城下了一整天的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灰色的薄纱笼罩着整座城市。空气湿冷,钻进骨头缝里,让人忍不住缩起脖子。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少了很多,连流浪猫都躲进了车底下,不愿意出来。

      荆凯策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屋檐上滴落的雨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的水洼里,泛起一圈圈的涟漪。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高,领子竖起来,兜里揣着那本阴契录。

      白姨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递给她:“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荆凯策接过茶杯,捧在手心里,没有喝。温热的杯壁贴着她的掌心,让她冰凉的手指稍微恢复了一点知觉。

      “今晚要去?”白姨问。

      “嗯。”

      “几点?”

      “他说晚上十点。”

      白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跟你一起去。”

      荆凯策转过头,看着她:“白姨,你不用——”

      “我不是去帮你打架的。”白姨打断了她,“我是去看着你。免得你跟你爸一样,脑子一热,什么都不管了。”

      荆凯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她低下头,喝了一口茶。茶是姜茶,辣辣的,暖暖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白姨,你说……我爸能成功吗?”

      白姨没有直接回答。她看着屋檐上的雨水,沉默了很久,才说:“你爸这个人,一辈子想做的事情,没有做不成的。问题是,做成之后,他还能不能好好地活着。”

      荆凯策没有说话。

      她握着茶杯,看着雨水一滴一滴地落下,在心里默默地算着时间。

      还有八个小时。

      【二】

      晚上九点,雨停了。

      荆凯策背着一个小包,走出了小卖部。白姨跟在她身后,换了一身深蓝色的棉袄,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一些她常用的法器。

      狄惟丰开着他那辆二手捷达,等在巷子口。看到她们出来了,他连忙下车,拉开后座车门:“策姐,白姨,上车。”

      荆凯策坐进副驾驶,白姨坐进后排。狄惟丰回到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

      “策姐,镇北塔那边我已经打探过了。今晚没什么人,清异局的人也撤了,好像是简主任特意调走的。”狄惟丰一边开车一边说,“不过我在附近看到了几个生面孔,不知道是哪个路子的。”

      “应该是崔玉衡的人。”荆凯策说,“他说他会派人盯着,以防万一。”

      “那个崔玉衡,可信吗?”

      “不可信。”荆凯策说,“但他现在跟我们是一条线上的。至少在今晚,他不会害我们。”

      狄惟丰没有再问,专心开车。

      车子穿过雨后的街道,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斑斓的色彩。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家便利店还亮着灯。城市在冬夜的雨水中显得格外安静,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镇北塔所在的山包脚下。

      荆凯策下车,抬头望去。镇北塔矗立在山包顶上,在夜色的笼罩下,像一根黑色的手指,指向天空。塔身周围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白光。

      她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往上走。

      白姨和狄惟丰跟在她身后。

      【三】

      荆易衡已经到了。

      他站在塔前的空地上,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盏灯笼。灯笼里点的不是蜡烛,而是一团幽蓝色的火焰,在夜风中摇曳不定,发出幽幽的光。

      看到荆凯策来了,他点了点头:“来了。”

      “嗯。”

      “这两位是——”

      “我的朋友。”荆凯策说,“白姨,狄惟丰。他们来帮忙。”

      荆易衡看了白姨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白姐,好久不见。”

      白姨看着他,叹了口气:“易衡,你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我没有别的选择。”荆易衡说。

      “每个人都有选择。”白姨说,“只是你选了最难的那条路。”

      荆易衡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提着灯笼,走向塔门:“进来吧。”

      四人走进塔内。荆易衡没有往上走,而是走到塔底中央的一块地砖前,蹲下来,用手敲了敲地砖。地砖发出空心的声音。

      “这下面就是阴阳缝的封印。”他说,“你爷爷当年用他的血画了封印阵,把阴阳缝封住了。但封印的力量在逐年减弱。如果不重新加固,最多再过两年,阴阳缝就会自行裂开。”

      “那现在打开它,岂不是加速了它的破裂?”荆凯策问。

      “是。但与其让它不受控制地裂开,不如在我们可以控制的时候打开它。”荆易衡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割破了自己的手指,将血滴在地砖上。

      血液接触到地砖的瞬间,地砖上浮现出一圈圈暗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像血管一样蔓延开来,延伸到整个塔底的地面。

      “退后。”荆易衡说。

      众人退到墙边。

      荆易衡站在封印阵的中央,双手结了一个复杂的手印,然后闭上眼睛,开始念诵咒语。咒语的声音很低沉,在空旷的塔内回荡,像是一首古老的挽歌。

      地面上的红色纹路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发出刺目的红光。整个塔底都在震动,灰尘从头顶簌簌落下。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

      地面裂开了。

      一条裂缝从封印阵的中央延伸开来,大约一米长,一掌宽。裂缝里涌出浓稠的黑雾,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荆凯策捂住口鼻,透过黑雾,她看到了裂缝下面的东西——

      无尽的黑暗。

      和无数只手。

      那些手从黑暗中伸出来,苍白、枯瘦,指甲又长又尖,在空中胡乱抓着,试图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

      她听到了一种声音——无数人在哭泣、哀嚎、尖叫,混合在一起,像一首地狱的交响乐。

      她的头皮发麻。

      这就是阴阳缝。

      连接阳间和幽冥的裂隙。

      【四】

      “初代判的残魂,就在这裂缝下面。”荆易衡站在裂缝边缘,低头看着那片黑暗,“它被封印在阴阳缝和阳间的交界处,既不能回到幽冥,也无法进入阳间。”

      “你要怎么把它引出来?”荆凯策问。

      “用这个。”荆易衡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玉佩——那是一枚看起来很旧的玉佩,通体碧绿,雕刻成一条龙的形状,“这是你妈留给我的。上面附着她的气息。初代判对生者的气息很敏感,它会循着这气息爬上来。”

      他蹲下来,将玉佩悬在裂缝上方。

      黑雾翻涌得更厉害了。那些手争先恐后地伸出来,想要抓住那枚玉佩。但玉佩悬在半空中,它们够不着。

      然后,荆凯策看到了一只手。

      那只手比其他手都要大,指甲是黑色的,皮肤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符文。它从黑暗中缓缓升起,穿过层层叠叠的苍白手臂,朝着那枚玉佩伸去。

      “来了。”荆易衡低声说。

      他猛地收回玉佩,那只手扑了个空。但紧接着,裂缝里的黑雾开始剧烈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要爬出来。

      一只手攀住了裂缝的边缘。

      然后是另一只手。

      一颗头颅从裂缝中探了出来。

      那是一张人脸——如果那还能被称为脸的话。皮肤是灰白色的,紧紧贴着骨骼,眼睛是两个空洞,嘴巴张开着,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它的头顶上长着几缕稀疏的头发,像枯草一样贴在头皮上。

      荆凯策的后背一阵发凉。

      这就是初代判?这就是那个差点颠覆了阴阳秩序的怪物?

      “徐鹤年。”荆易衡看着那颗头颅,声音很平静,“我们又见面了。”

      那颗头颅转过头,空洞的眼眶对准了荆易衡。它的嘴巴张合了几下,发出一种沙哑的、像是砂纸摩擦的声音:“荆易衡……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很久……”

      “我知道你在等我。”荆易衡说,“你在等我打开封印,等你出来。”

      “那你为什么还要打开?”

      “因为我需要你出来。”荆易衡说,“只有这样,我才能彻底消灭你。”

      初代判发出了一阵笑声。那笑声像是破风箱漏气的声音,听得人浑身不舒服:“消灭我?就凭你?”

      “不。”荆易衡转过头,看着荆凯策,“凭我们。”

      【五】

      荆凯策愣住了。

      “什么意思?”她问。

      “你手里的阴契录,和我的这半本,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判官之印。”荆易衡从怀里掏出另外半本阴契录,“只有完整的判官之印,才能真正封印初代判。”

      “那你之前说要用你的身体做容器——”

      “那是骗你的。”荆易衡说,“如果我不那么说,你不会来的。”

      荆凯策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愤怒、失望、悲伤……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策策,对不起。”荆易衡说,“我又骗了你。”

      “你每次都骗我。”荆凯策的声音沙哑,“十年前你骗我你会回来,现在你又骗我。”

      “因为如果我不骗你,你会阻止我。”

      “我当然会阻止你!因为你在送死!”

      “如果我不死,初代判就不会被彻底消灭。”荆易衡看着她,“你爷爷用了一辈子去压制它,我用了一辈子去寻找消灭它的方法。现在方法就在眼前,你让我放弃?”

      “那你就不能换个方法吗?非得用命去换?”

      “没有别的方法了。”荆易衡说,“完整的判官之印,需要两个判官血脉的人同时献祭,才能发挥最大的力量。你爷爷死了,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拥有判官血脉的人。只有我死了,封印才能完成。”

      荆凯策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那我呢?”她说,“我也是判官血脉。为什么不能是我?”

      “因为你还年轻。”荆易衡说,“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我——我已经活了够久了。”

      他走上前,将那半本阴契录递给荆凯策:“拿着。”

      荆凯策接过那半本阴契录,手在发抖。

      “等我信号。”荆易衡说,“当我念完最后一段咒语的时候,你就把两半阴契录合在一起。然后——跑。跑得越远越好。”

      “那你呢?”

      “我会留在这里,和初代判一起,被封印在阴阳缝里。”

      “不行——”

      “策策。”荆易衡按住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爸爸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但唯一一件没错的事,是当你爸爸。听话,好吗?”

      荆凯策看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张了张嘴,想说“好”,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点了点头。

      荆易衡松开她的肩膀,转过身,面对着裂缝。初代判已经爬出了半个身子,灰白色的躯干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符文,散发着浓烈的煞气。

      “徐鹤年,”荆易衡说,“我们来做个了断吧。”

      他纵身一跃,跳进了裂缝。

      【六】

      “爸——!”

      荆凯策冲到裂缝边缘,往下看去。

      黑暗中,她看到父亲的身影在不断下坠,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被黑暗完全吞噬。

      然后,她听到了一阵低沉的声音——那是父亲在念诵咒语。

      咒语的声音从裂缝深处传来,像是一阵遥远的风声。随着咒语的念诵,裂缝中的黑雾开始旋转,形成一个漩涡。初代判的身体被漩涡吸住,一点点地拖回裂缝中。

      它发出了愤怒的吼叫声,声音之大,震得整个塔都在颤抖。

      “不——!我不会回去!我不会——!”

      它的手扒住裂缝的边缘,不肯松手。指甲在石头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荆凯策看着这一幕,握着两半阴契录的手在发抖。

      她该合上它们吗?

      如果合上了,父亲就真的回不来了。

      如果不合上,初代判就会爬出来,父亲所做的一切就白费了。

      她该怎么办?

      “策策!”白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快合上!不然你爸就白死了!”

      荆凯策咬着牙,双手颤抖着,将两半阴契录缓缓合拢。

      就在阴契录即将合上的那一刻——

      一只手从裂缝中伸了出来,抓住了她的脚踝。

      【七】

      那是一双苍白的手,指甲是黑色的,皮肤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符文。

      初代判。

      它还没有完全被拖回去。它在最后一刻伸出了手,抓住了荆凯策。

      一股冰冷的煞气从脚踝传来,瞬间蔓延到她的全身。她的身体开始僵硬,手中的阴契录几乎要脱手掉落。

      “策策!”白姨冲上来,举起手中的法器,砸向那只手。

      法器砸在手臂上,发出一声闷响,但那只手纹丝不动。初代判的力量太强大了,白姨的法器对它毫无作用。

      狄惟丰也冲了上来,抓起一块石头,拼命地砸那只手。但同样没有效果。

      荆凯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冷,意识开始模糊。她看到手中的阴契录在发光,听到初代判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小丫头……你以为你赢了吗……不……你将成为我新的容器……”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塔门外冲了进来。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崔玉衡。

      他手里拿着一把长剑,剑身上刻满了符文,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青光。他冲到裂缝边缘,挥剑斩下——

      一剑斩断了初代判的手臂。

      那只手松开了荆凯策的脚踝,缩回了裂缝中。断裂的手臂在地上扭动了几下,然后化为一滩黑色的脓水。

      崔玉衡拉起荆凯策:“快合上!”

      荆凯策回过神来,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两半阴契录合在了一起。

      轰——

      一道耀眼的白光从阴契录中迸发出来,照亮了整个塔底。

      裂缝中的黑雾开始急剧收缩,像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初代判发出了最后的怒吼声,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裂缝缓缓合拢。

      地面恢复了平整,仿佛从未裂开过。

      一切归于平静。

      荆凯策跪在地上,手里握着合为一体的阴契录,大口喘着气。

      她的眼泪滴在阴契录的封面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爸……”她低声喊道。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风穿过破窗,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八】

      天亮了。

      雨后的天空格外清澈,阳光从云层中穿透出来,照在镇北塔斑驳的塔身上。几只鸟在塔檐上跳跃,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议论昨晚发生的事情。

      荆凯策坐在塔前的台阶上,手里握着那本完整的阴契录,看着远方渐渐明亮的天空。

      白姨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狄惟丰蹲在不远处,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崔玉衡从塔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那把符文剑。剑身上的符文已经黯淡了,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量。

      “他走了。”崔玉衡说。

      荆凯策没有抬头:“我知道。”

      “他走之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崔玉衡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玉佩——就是昨晚荆易衡用来引诱初代判的那枚,“他说,这是你妈留给他的。现在他留给你。”

      荆凯策接过玉佩,握在手心里。玉佩还残留着一丝温热,像是父亲掌心的温度。

      “他还说了一句话。”崔玉衡说,“他说,对不起。”

      荆凯策没有说话。

      她把玉佩收进口袋里,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天际线。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但她感觉不到温暖。

      “走吧。”她说。

      “去哪?”狄惟丰问。

      “回去。”荆凯策说,“回家。”

      她迈步往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镇北塔。

      塔身沐浴在晨光中,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两样。但她知道,从今以后,这座塔对她来说,有着完全不同的意义。

      她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没有再回头。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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