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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父与女 父女重逢, ...


  •   【楔子】

      十年不见,父亲站在路灯下,穿着那件洗旧的中山装,头发白了大半。荆凯策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但她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夜晚,一条普通的巷子,一句普通的“你瘦了”。

      【正文】

      【一】

      荆凯策从慈恩养老院回来之后,连续三天没有出门。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拉上窗帘,关掉手机,不吃不喝,就那么坐在床上,盯着墙壁发呆。阿雾缩在墙角,担心地看着她,但不敢靠近。

      白姨上来敲过两次门,第一次给她送了饭,第二次来收碗——碗里的饭一口没动。白姨叹了口气,没说什么,端着碗下去了。

      第三天晚上,荆凯策终于从房间里出来了。

      她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看着巷子里的路灯发呆。十一月的夜风很冷,吹得她脸颊发麻,但她不想进屋。

      白姨端着一碗热汤面走出来,放在她面前的板凳上:“吃点东西。”

      荆凯策低头看着那碗面,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白姨,”她说,“我是不是不该查这些事?”

      白姨在她旁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你是指哪件事?祁斯沅的案子?养老院的案子?还是你爸的事?”

      “都有。”

      白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有一次在巷子里捡到一只受伤的麻雀吗?”

      荆凯策愣了一下。她记得。那只麻雀翅膀断了,她把它带回家,用纸箱给它做了一个窝,每天喂它水和米。但麻雀还是死了。她哭了一整天。

      “你那时候问我,为什么麻雀会死。”白姨说,“我告诉你,因为它的翅膀断了,治不好了。你不信,你说你一定有办法。后来你试了很多方法,都没能救活它。”

      “那不一样。”荆凯策说。

      “有什么不一样?”白姨看着她,“你还是那个看到受伤的东西就想救的小女孩。只不过现在,你想救的不再是麻雀了。”

      荆凯策没有说话。

      “你想查,就继续查。”白姨站起身,“但别忘了吃饭。饿死了,就什么都查不了了。”

      她转身回了屋里。

      荆凯策看着那碗面,端起来,慢慢地吃完了。

      【二】

      第四天早上,荆凯策接到了崔玉衡的电话。

      “马国庆失踪了。”崔玉衡开门见山地说。

      荆凯策正在刷牙,含着牙刷含糊不清地问:“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就是清异局去养老院搜查的那天晚上。他下班回家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他老婆报了警,但警方找不到人。”

      荆凯策吐掉泡沫,漱了漱口:“他跑了?”

      “有可能。但也有可能——被别人带走了。”

      “谁?”

      “你说呢?”崔玉衡的语气意味深长,“马国庆的哥哥是马国良。如果马国庆被抓了,最着急的人是谁?”

      荆凯策沉默了一下:“你是说,马国良把他弟弟藏起来了?”

      “或者灭口了。”崔玉衡说,“马国庆知道的太多了。如果他落到清异局手里,马国良就完了。”

      “那我们得在马国良之前找到马国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崔玉衡说,“所以我给你打这个电话。我这边有一些线索,但需要你配合。”

      “什么线索?”

      “马国庆在失踪之前,曾经给他的一个朋友打过电话。那个朋友说,马国庆在电话里提到了一个地方——镇北塔。”

      荆凯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镇北塔?”

      “对。他说,如果有人问起他,就让那个人去镇北塔找他。他会在那里等。”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陷阱。”

      “当然是陷阱。”崔玉衡说,“但我们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荆凯策沉默了几秒钟:“我知道了。我会去的。”

      “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我一个人就行。”

      “你确定?”

      “确定。”荆凯策说,“如果是陷阱,人多反而容易暴露。我一个人更方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行。你自己小心。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挂了电话,荆凯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镇北塔。又是镇北塔。

      那座塔,就像是一个漩涡,把所有的人和事都吸了进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开始收拾东西。

      【三】

      镇北塔在临江城的北郊,一座独立的小山包上。塔身是砖石结构,七层八角,建于明代,距今已有六百多年的历史。塔身斑驳,长满了青苔和藤蔓,看起来摇摇欲坠,但据说地基打得极深,再站几百年也不会倒。

      塔周围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平时很少有人来。只有每年的清明节和中元节,才会有一些老人来这里烧纸钱。

      荆凯策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风很大,吹得野草伏倒又立起,像一片起伏的绿色海浪。

      她站在塔前,抬头看着这座古老的建筑。

      塔身第七层的窗户是破的,像一只黑色的眼睛,俯视着她。

      她推开塔底的木门,走了进去。

      塔内很暗,只有从破窗透进来的几缕光线,在尘埃中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朽木的味道,混合着一股淡淡的香烛味——最近有人来过。

      她沿着螺旋楼梯往上走。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在空旷的塔内回荡。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生怕踩碎了哪块腐朽的木板。

      走到第五层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说话声,而是一种低沉的、有规律的敲击声,像是有人在用什么东西敲打墙壁。

      她停下脚步,屏住呼吸,仔细听。

      声音是从第六层传来的。

      她放轻脚步,继续往上走。

      第六层的空间比下面几层都要大,中央摆着一张供桌,桌上点着两根白蜡烛,烛火摇曳,照亮了供桌后面的东西——

      一个人。

      一个被绑在椅子上的人。

      那人低着头,头发散乱,看不清脸。他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衬衫,已经被血染红了大半。他的嘴里塞着一块布,发出呜呜的声音。

      荆凯策走近了几步,看清了那人的脸。

      马国庆。

      她蹲下来,扯掉他嘴里的布:“马院长?”

      马国庆抬起头,满脸是血,眼神涣散。他看清了荆凯策的脸,突然激动起来:“你……你是那个护工!你快走!这是个陷阱!”

      话音刚落,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

      荆凯策站起身,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人从楼梯口走了出来。

      那人身材高大,肩膀很宽,脸上戴着一副墨镜,看不清长相。他手里拿着一根铁棍,铁棍上沾着血。

      “荆凯策。”那人开口了,声音很低沉,“你终于来了。”

      “你是谁?”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你今天走不了了。”

      那人举起铁棍,朝她冲了过来。

      【四】

      荆凯策侧身躲过铁棍的攻击,顺势一脚踢在那人的膝盖上。那人闷哼一声,踉跄了几步,但很快稳住了身形,再次挥棍砸来。

      塔内的空间狭小,不利于躲避。荆凯策一边躲闪,一边寻找反击的机会。她看到供桌上有一根烛台,趁着那人挥空的间隙,一把抓起烛台,朝他脸上砸了过去。

      烛台砸在那人的墨镜上,墨镜碎了,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左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荆凯策愣了一下。

      崔玉衡?

      就在她愣神的那一瞬间,那人一棍砸在了她的肩膀上。

      剧痛传来,她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铁棍再次举起,对准了她的头部——

      “够了。”

      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那人停住了动作,转头看去。

      荆凯策也抬起头,看向楼梯口。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花白的头发,瘦高的身形,棱角分明的脸庞——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荆易衡。

      她父亲。

      十年不见,他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也多了,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鹰一样。

      他看着那个拿铁棍的人,淡淡地说:“放开她。”

      那人犹豫了一下,放下了铁棍。

      荆易衡走到荆凯策面前,蹲下来,看着她:“受伤了吗?”

      荆凯策看着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十年了。她幻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她会质问他为什么抛弃她,她会打他一巴掌,她会转身就走。但她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场景。

      她咬着牙,摇了摇头。

      荆易衡伸出手,想扶她起来。她避开了他的手,自己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她问,声音沙哑。

      “我一直在等你。”荆易衡说,“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找到这里。”

      “等我?等我干什么?”荆凯策的声音开始发抖,“等我被你的人打死吗?”

      荆易衡看了一眼那个拿铁棍的人:“他不会真的伤害你。他只是想试探你。”

      “试探我?试探我什么?”

      “试探你有没有资格知道真相。”

      荆凯策冷笑了一声:“那你觉得我有资格吗?”

      荆易衡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有。”

      他转过身,对那个人说:“你先走吧。”

      那人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楼梯口。

      塔内只剩下荆凯策和荆易衡两个人。

      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五】

      “你妈不是病死的。”

      荆易衡坐在供桌旁边的一张破凳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声音很低。

      荆凯策站在他对面,靠着墙壁,抱着手臂,没有说话。

      “她得的是一种很罕见的病,现代医学治不了。我找遍了所有的名医,都没有办法。”荆易衡抬起头,看着摇曳的烛火,“后来我听说,有一种禁术可以救人——续命换形法。用别人的寿命,延续她的生命。”

      “你用了?”

      “我用了。”荆易衡的声音很平静,“我找到了一个愿意献出寿命的人——一个死刑犯。我用禁术把他的寿命转移给了你妈。手术成功了,你妈多活了两年。”

      “那她为什么还是死了?”

      “因为有人发现了。”荆易衡说,“清异局发现了我在使用禁术。他们派人来调查。我不想被抓,就带着你妈逃了。但她的身体已经太虚弱了,经不起折腾。我们在逃亡的路上,她……走了。”

      他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脸。

      荆凯策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愤怒、悲伤、怜悯、不解……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妈走后,我本来想去自首。”荆易衡继续说,“但那个时候,我发现了一件事——你爷爷留给你的那本阴契录里,封印着初代判的残魂。那残魂一直在侵蚀你的身体。”

      “我知道。”荆凯策说,“简航臻告诉我了。”

      “她告诉你多少?”

      “她说,我爷爷用了一辈子的时间去压制初代判的残魂,最后油尽灯枯。她说你离开,是为了找到彻底消灭初代判的方法。”

      “她说的没错,但也不全对。”荆易衡抬起头,看着她,“我离开,确实是为了找方法。但我找的方法,不是消灭初代判——而是代替你爷爷,继续压制它。”

      荆凯策愣住了。

      “那半本阴契录,是我从你爷爷那里拿走的。”荆易衡说,“我把它带在身边,用我自己的修为压制初代判的残魂。这样,你身上的压力就会小一些。”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你爸在用命换你的命?”荆易衡苦笑了一声,“你觉得你能接受吗?”

      荆凯策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这十年来,我一直在找彻底消灭初代判的方法。”荆易衡说,“我研究了道教典籍、民间传说、西域的密宗法术……我几乎把所有能找到的方法都试了一遍。三个月前,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可能的方法。”

      “什么方法?”

      “打开阴阳缝,把初代判的残魂引出来,然后用我的身体作为容器,将它永远封印。”

      荆凯策的瞳孔骤然收缩:“你疯了?”

      “我没有疯。”荆易衡看着她,“这是唯一的办法。初代判的残魂不灭,你一辈子都不会安全。你爷爷用了一辈子去压制它,我不想你也走上这条路。”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荆凯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死了,我怎么办?”

      荆易衡沉默了。

      “十年前你走了,我以为你死了。我一个人过了十年。”荆凯策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现在你告诉我,你要去送死。你让我怎么办?”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在颤抖。

      荆易衡站起身,走到她身后,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膀,但手悬在半空中,终究没有落下。

      “对不起,策策。”他说,“爸爸对不起你。”

      【六】

      那天晚上,荆凯策和荆易衡在镇北塔里坐了很久。

      荆易衡跟她说了一些这十年来的经历——他去过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遇到过哪些危险。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荆凯策能听出那些平淡话语背后的艰辛。

      她也跟他说了她这几年的生活——被清异局开除、做凶宅清理师、收服阿雾、认识狄惟丰和白姨。她说得很简单,没有提到那些危险的时刻,也没有提到那些失眠的夜晚。

      他们像两个陌生人一样,小心翼翼地聊着天,避开那些会让彼此难过的話題。

      天快亮的时候,荆易衡站起身:“我该走了。”

      “你要去哪?”

      “去准备一些东西。打开阴阳缝需要很多准备工作。”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荆易衡看着她,“太危险了。”

      “你一个人去就不危险了吗?”

      “我一个人习惯了。”

      “那我也习惯了。”荆凯策说,“我一个人过了十年,也习惯了。”

      荆易衡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策策,”他说,“你真的长大了。”

      荆凯策没有回答。

      “如果你一定要跟我去,那就去吧。”荆易衡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到时候情况不对,你一定要先走。不要管我。”

      荆凯策看着他,点了点头。

      但她心里知道,她不会走的。

      十年前她没能留住他。十年后,她不会再让他一个人走了。

      【七】

      从镇北塔回来之后,荆凯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狄惟丰最先发现了她的变化——她开始按时吃饭了,偶尔还会笑一下,虽然笑得很淡,但比以前那种“懒得理你”的表情好多了。

      “策姐,你是不是谈恋爱了?”狄惟丰有一次忍不住问。

      荆凯策白了他一眼:“你才谈恋爱了。”

      “那你最近怎么心情这么好?”

      “我心情好吗?”

      “好啊。以前你一天到晚板着脸,现在至少会笑了。”

      荆凯策没有说话。

      她心情好吗?她也不知道。见到父亲,知道了他离开的真相,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压力和担忧——父亲要去打开阴阳缝,要用自己的命去封印初代判。

      她怎么能心情好?

      但她不想让狄惟丰担心,所以没有多说。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十二月。

      临江城的冬天越来越冷了。街上的行人裹着厚厚的棉衣,缩着脖子匆匆赶路。小卖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结了霜,白姨在上面垫了一层旧棉被,坐着才不会觉得凉。

      荆凯策每天还是照常接单、干活、收钱。但她的心里一直在等——等父亲的电话,等他告诉她,什么时候去打开阴阳缝。

      那个电话,终于在十二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来了。

      “策策,后天晚上,镇北塔。”荆易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做好准备。”

      荆凯策握着手机,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月亮很圆,月光很亮。

      后天晚上,一切都会结束。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她必须去。

      因为那是她父亲。

      因为她答应过他,不会再让他一个人走。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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