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弦》凤下树

7、第 7 章 玉书轩的午

　　玉书轩的午后阳光正好，冬眠起身告辞时，是水云汐送他出门。
　　两人沿着廊道缓步走着，廊下鲛绡帘被风掀起，露出天井的浅池。
　　沉默了半晌，水云汐先开了口：“那日广场上，我当真害怕你为了勾管首座，对师尊不利。”
　　冬眠侧头看向他。
　　水云汐的发丝垂在肩头，眼神格外坦诚。“我知你心里积了很多委屈，” 他继续说道，“我用性命担保，师尊待你，从来都是真心实意。他只是嘴上不说。”
　　冬眠踢了踢脚下的石板，声音还有些沙哑：“我从没打算对师父和你不利。” 他抬眼望向玉书轩深处那片错落的亭台，目光变得柔和，“云汐师兄，你可能不会理解，在全世界厌弃我的时候，是师父收留我，是玉书轩给了我一个去处。对我来说，这里是我最后的净土。”
　　风穿过千年水松的枝叶，沙沙作响。水云汐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冬眠，神色郑重：“冬眠，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
　　冬眠脸上有点发热，偏过头道：“过去了。”
　　水云汐却继续说了下去：“勾管首座位高权重，实力远在你之上。你们结契是真心，可两人相处，难免会有摩擦。” 他顿了顿，“我是你师兄，若是受了气，或是有什么难处不方便告诉师尊，你尽管来找我。玉书轩的师徒情分，从来都不会变。”
　　冬眠看着水云汐眼底对自己纯粹的关心，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反复几次，才迟疑着开口试探：“云汐师兄，你有没有想过，师父对你……或许要比师徒情分更多一些？”
　　水云汐听出冬眠话里有话，但或许是因为事涉黄麒，他关心则乱，竟一时愣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只觉得指尖微微发麻，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云汐师兄？” 冬眠见他半天没反应，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水云汐猛地回神，低下头避开冬眠的目光：“没、没有……”
　　“那……也可能是我多心了。” 冬眠连忙打圆场，心里暗暗咋舌，水云汐果然是水母，刚才那反应，分明就是被惊到的水母往后缩的样子，又灵动、又带些憨憨的可爱可怜劲儿。
　　“哈哈……哈哈，可能是我跟勾管待久了，看什么都带着点情情爱爱的滤镜，云汐师兄你别往心里去啊。”
　　水云汐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摇了摇头。
　　这时，远处凉亭里传来勾管的喊声：“眠宝！磨磨蹭蹭干什么呢？”
　　冬眠抬头望去，勾管从凉亭里大踏步走出来，冲他们挥手。他松了口气，转头对水云汐道：“我先走了，过阵子有机会再来看你和师父。”
　　“嗯。” 水云汐点点头，声音还有些发紧，“路上小心。”
　　冬眠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往凉亭跑去。勾管伸手接住他伸向自己的手，指尖顺势挠了挠他的掌心，目光却飘向廊道上的水云汐，扬声道：“小水母，眠宝我领走啦，拜拜。”
　　水云汐应了声，故意板起脸用最凶的语气吼了句：“不许欺负我师弟！”。
　　勾管低笑一声，拉着冬眠的手转身离去。两人的身影并肩走在玉书轩的石板路上，紫色衣袂与素色外衫相映，渐行渐远。
　　水云汐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视线的尽头。风再次掀起鲛绡帘，水云汐回玉书轩的路上都浑浑噩噩的，好像做了一场梦刚醒来似的。路过天井，只见浅池里的银鳞鱼摆着尾巴游过，溅起细小的水花。水云汐便想起黄麒平日待自己的模样：黄麒时时记得他喜凉畏燥，便会在卧房嵌满水属性灵石；黄麒亲手为他绘制了《东海礁石图》，一笔一划间竟都是他作为水母的幼时剪影；黄麒甚至连他的饮食起居、吃穿用度都要亲自过问、亲手操办，从来不假他人之手。
　　如此细致周到，竟比勾管对冬眠的呵护，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岁月厚度。水云汐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尖，心跳似乎慌乱地暂停了。
　　耳尖的热度褪去了大半，可冬眠那几句话，仍像颗投入心湖的石子，令水云汐辗转难安。
　　日子故作平静地过了半月，水云汐每日打理庭院、研习琴曲，偶尔对上黄麒温和的目光时，会下意识地避开，纵然他能感受到黄麒待他一如既往的细致，却在冬眠点破后，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既盼着这份特殊能再久些，又怕自己会错意。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某日清晨，水云汐去给黄麒送早饭，却听见黄麒卧房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那声音压抑得厉害，带着难以掩饰的痛苦，瞬间揪紧了水云汐的心脏。
　　黄麒的五音绝脉又反噬了。
　　这些年，水云汐见过黄麒强忍不适的模样。那些积压在神魂深处的负面情绪，像附骨之疽，时不时便会翻涌作祟，只是以往再严重，黄麒也从未这般紧闭房门。
　　不祥的气息愈发浓厚，那是五音绝脉积攒的开始戾气外泄。
　　“师尊！” 水云汐再也顾不上想太多，他冲到房门前，抬手拍门——指尖撞上一层无形的禁制，被弹得生疼。
　　屋内一片死寂，显然是黄麒用术法隔绝了屋内屋外，可水云汐是水母，千年生命中，最擅长的，就是于静谧无声中感知情绪。是以纵使隔着门板，水云汐依旧能感受到黄麒的痛苦。他急得眼眶发红，却只能拍门：“师尊，开门！我知道您不舒服，你让我进去看看好不好？”
　　回应他的，是一片死寂。
　　“师尊！” 水云汐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别一个人扛着，你让我进去，求求你了！”
　　屋内依旧没有回应，可那股负面情绪却愈发浓烈，像乌云般笼罩在房门四周，让水云汐的灵体都微微发颤。他知道，黄麒是怕自己失控时的戾气伤到旁人，才下了禁制。可五音绝脉的反噬有多凶险，他是亲眼见过的：当年黄麒于东海之滨只身对抗心魔，几乎身死道消。如今又为带他出幻境耗损本源，只怕聚灵珠补充的灵力已不足以支撑再他一次次抵御那些积压的怨毒与绝望。
　　“师尊，” 水云汐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门板上，“让我进去吧……”
　　冰蓝色的灵蕴包裹着水云汐的身体，竟然丝丝渗透了黄麒布下的禁制。
　　水云汐开始听见屋内传来指甲抓挠地面的刺耳声响，他的心都揪在了一起。他已经能感知到，黄麒此刻浑身冷汗，额角青筋暴起，正拼尽全力对抗着识海中翻涌的负面情绪，却终究撑不住，只能狼狈地趴在地上。
　　平日矜贵地拨动太帝五十弦的莹润指甲，狰狞地断裂、牵连着血肉模糊。
　　不能再等了。
　　水云汐后退一步，闭上眼，周身的冰蓝色光晕愈发亮了。灵体一阵刺痛，竟是他硬生生褪去人形，化为原形——一只巨大的半透明水母——水云汐的伞体泛着柔和的蓝光，长长的触手在空气中轻轻摆动。水母的本体，灵力虽不如人形时凝练，却带着东海独有的清润。
　　水母猛地朝着禁制撞去，伞体上的蓝光骤然暴涨，与禁制的金色灵力碰撞在一起。“砰” 的一声巨响，禁制泛起剧烈的涟漪，水云汐只觉一阵剧痛，伞体边缘裂开了细小的口子，透明的血液缓缓渗出，却依旧咬牙往前冲。
　　一次，两次，三次……直到第五次撞击，禁制终于在蓝光的侵蚀下出现裂痕。水云汐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冲破禁制，钻进了卧房。
　　屋内。
　　黄麒浑身无力地趴在素白云纹砖上，头发黏在汗湿的额角，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角挂着血丝。他还在颤抖，双手下意识地抓着地面，指尖的血痕在光洁的地砖上划出一道道印记。
　　大颗眼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混着冷汗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那是极致痛苦下，再也无法克制的生理反应。
　　“师尊！”
　　水云汐凝聚人形，跌跌撞撞地扑过去，伸手想扶他，却又怕触碰会加重他的痛苦。看着黄麒痛苦翻滚的模样，他脑中突然闪过古籍上的记载：千年水母，身携弱水灵韵，其血可涤荡阴戾、净化神魂。
　　没有丝毫犹豫，水云汐抬手凝聚灵力，指尖成刀，划过自己的手腕。透明的血液瞬间涌出，带着淡淡的海味，滴落在黄麒的额头上。
　　冰凉的触感传来，黄麒的颤抖猛地一顿，识海中翻涌的负面情绪像是被投入了冰水，开始渐渐平复。他艰难地睁开眼，最先看见的便是水云汐布满泪痕的脸，少年正咬着唇，源源不断的透明血液从他手腕流出，染湿了自己的衣襟。
　　“傻……子……” 黄麒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想抬手推开他，却连一丝力气都没有。
　　水云汐却摇了摇头，泪水落在黄麒的脸上：“师尊，古籍上说我的血能帮您。”
　　透明的血液顺着黄麒的肌肤流淌，所过之处，那些积压的戾气如同冰雪消融，一点点被净化。黄麒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看着水云汐红肿的眼眶，又看着他手腕上不断渗出的血液——少年眼中全然是纯粹到不含一丝杂质的关切——黄芪心头突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
　　五音绝脉让他能洞悉人心。是以这世上的尔虞我诈、自私自利，他见得太多太多。那些隐藏在笑脸下的算计，那些裹在关切中的图谋。
　　只有水云汐不一样。
　　这生于东海、为他而来的水母，心思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他关心自己，从不是因为自己是乐府首座，也不是因为太帝五十弦的传承，只是单纯地怕他受伤，怕他痛苦。为了救他，他可以擅闯禁地盗取聚灵珠，可以不顾灵体损伤强行冲破禁制，可以毫不犹豫地割开自己的伞体放血。
　　黄麒闭上眼，感受着体内渐渐平复的灵力，以及识海中那片难得的清净。他能清晰地听到水云汐心中的念头：全是担忧，全是焦急，没有一丝一毫的私心。
　　这世上，只有这个人切。
　　“云汐……”黄麒的声音柔和了许多，带着一丝疲惫，却不再有之前的痛苦，“够了。”
　　水云汐依言停下，手腕上的伤口在灵力的滋养下慢慢愈合。他小心翼翼地扶起黄麒，让他靠在自己肩头：“师尊，您感觉怎么样？”
　　黄麒靠在他微凉的肩头，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海藻香与少年灵体的清润气息，竟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水云汐眼角未干的泪痕，声音温柔：“没事了。云汐，你听师尊的话，待我恢复些，去南海修行百年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