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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霜魄灯的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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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魄灯的冷光漫过床榻,水云汐终于睁开了眼。他茫然地望着头顶垂落的珠帘,那帘珠随气流轻摇,混着屋内淡淡的海藻香。
“醒了?”
水云汐偏过头,“师尊。”
黄麒指尖凝起一缕柔和的金色灵力,悬在水云汐的眉心处查探。
“师尊……我……做了个梦……” 水云汐的声音嘶哑,他抬手,发现自己的手还是透明的。
黄麒握住水云汐的指尖:“你被太帝五十弦影响,跌入了幻境。” 他端过案几上的水晶碗,碗里浮着几片新鲜的水蕴草:“来,慢慢喝。”
水云汐依言张嘴,清润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熟悉的海味与草木清香。他盯着黄麒的侧脸,无端忆起幻境里的恐惧绝望,竟有些眼眶发酸。
黄麒发现不对劲,侧头看了水云汐半晌,勾起手指扣了扣他的头:“傻小孩,不过是个梦罢了,还后怕呢?”
“嗯。”水云汐老实说。
“云汐,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厌弃你,更不会伤害你。以前不会,永远也不会。”
乐府首座黄麒为了弟子水云汐以身入局,破十重幻境。
当天下人都在津津乐道地谈论首座黄麒,故事里的另一个名字也终于走到了人前。虽然水云汐大多时候还是没什么存在感:他要么静静地陪在黄麒身边,要么忙些自己的事。但是乐府同黄麒接触多些的乐师们都知道,若是首座暂停下来时能立刻看见水云汐师兄在哪里,事情总会好办些。
起初众人都以为,水云汐生得那样清透柔弱,性子也定然是腼腆怯懦的。可接触下来才知,外表总是迷惑人。
黄麒除了是乐府的首座,还掌管乐府的启司。启司乐师唐玉生与爱人笨笨长久别居两地。等待最是催人老,个中相思,苦味自知。
唐玉生常在无人处发呆,众人除了打趣几句帮他分分心,也没法深劝。
某日,黄麒忙着乐师考核的安排,水云汐便自去花园。谁料走着走着,正遇上了唐玉生。
“云汐乐师。”唐玉生行了一礼。
“唐乐师好。”水云汐看着唐玉生怀中笨笨的偶人,问道:“笨笨乐师的这个偶人很是精致,偶人同本人是一模一样的吗?”
唐玉生恍然半晌,有些低落地开口道,“笨笨笑起来的时候比偶人好看些,眼睛弯弯的。”
水云汐弯腰细看唐玉生怀中的笨笨偶人,赞道:“这偶人栩栩如生,想来唐乐师定是倾注了许多心血。”唐玉生本是以乐声操纵偶人的门派,和笨笨分离后,捏出个偶人,说到底还是太过思念。
唐玉生凄然:“不过聊寄相思罢了。”
水云汐坦诚且认真地开解道:“唐乐师倾尽心血做出偶人,若我是笨笨乐师,看到偶人必定欢喜知足。人都说红豆最相思,但在唐乐师和笨笨乐师这里,此物最相思呢。”
唐玉生听到这话,细想片刻还真体会出些深意,细细咂摸,竟一时愣住。
“等待不止有痛苦,还有希望,不是吗?”水云汐说。
“当然。”唐玉生道。
“等他时,见山是他,见水是他,世间万物皆是他;他来时,山水相逢,他就是世间。”水云汐道,“真好,有个值得我们等着的人,不是吗?”
唐玉生愣在当场,竟被水云汐几句话说得几乎落下泪来。
“我从不知,原来我这样幸福。”唐玉生正色,对着水云汐又行了一礼,“多谢云汐乐师开解。之前只觉得云汐乐师温柔,倒是在下有眼无珠了。没想到您是这样爽朗通透的人,希望以后能多有机会向您请教。”
黄麒恰巧忙完,远远看见这一幕,手中的玉骨折扇“啪”地合上,脚步顿了顿才慢悠悠走过去。
“聊得倒是热闹。”他语气平淡,目光却扫过唐玉生,直看着水云汐,“乐府弟子,当以修行和研习音律为重,莫要被情爱耽搁了课业。”
唐玉生连忙起身行礼告退,待人走后,黄麒才坐在水云汐对面,挑眉道:“长本事了,情感顾问。”
水云汐眨眨眼:“师尊早就注意到唐乐师消沉日久,昨日找泱泱执事和朴执事来玉书轩议事就是想开解他的办法。”
黄麒轻哼一声,指尖敲了敲石桌:“启的事是我职责所在,你伤病……你以后少管这些闲事,有这功夫,不如我教你新琴曲。”
水云汐抬头看了看黄麒的脸色,轻声道:“遵师尊命。”
水云汐身体大好之后,乐府派发任务,前往山下小镇调查灵气异动。黄麒本不欲让水云汐出门,奈何灵气异动之事牵涉甚广,竟是由听潮阁总管七月亲自督办。
水云汐与礼司的二硕分到一组。黄麒想着二硕素日行事干脆利落,便稍微放了些心,点头应允了水云汐下山的请求。
二人出发时还算顺利,可返程途中却遭遇袭击。对方不受水云汐弦音的影响,明显是带了高阶法器在身上。二硕怕水云汐受伤,也来不及多想,仗着自己身强力壮,打横抱起水云汐就跑。
换做旁人,或许会被吓到,可水云汐被二硕抱在怀中,却冷静地观察起地形来:“左侧有树障,可绕路避开。”
二硕依言折向密林,耳畔风声猎猎,身后追兵的破风声分毫未减。水云汐伏在二硕肩头,眸光掠过追兵腰间晃动的青铜符牌,忽然出声:“他们的法器虽能隔绝弦音,却需以自身灵气催动。那符牌光芒渐弱,定是灵气耗损过剧。”
二硕足下不停,沉声问:“怎么办?”
水云汐扒着二硕的肩转头看地形,指尖轻点前方一处断崖:“那处有天然石罅,引他们到崖边。”
二硕心领神会,足尖猛地点地,身形如箭般射向断崖。
追兵果然中计,待他们逼近崖边的刹那,水云汐骤然扬声:“就是现在!”
二硕猛地旋身,双臂运力横扫,带起的劲风将两名追兵逼得踉跄后退。与此同时,冰蓝色的琴弦瞬间浮现在水云汐指间,他双指轻拢,不循五音之律,竟是以灵力震荡空气,直刺追兵耳窍。
那追兵本就灵气耗竭,法器护持之力大减,骤然遭此锐音,只觉脑中一阵轰鸣,手中符牌坠地。
二硕抓住时机,手中铁绰板裹挟着雄浑灵气,精准拍在二人后心。那追兵被二人打得瘫软在地,再不能反抗。
水云汐上前拾起青铜符牌,指尖摩挲着上面刻着的冥界符号,喃喃道:“竟是他们。”
二人脱险后,二硕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方才唐突了。”
水云汐坦然:“二硕师兄反应快,还要多谢你护我。”
两人这番默契配合,不但顺利完成了任务,还截获了灵气异动的关键信息,七管十分惊喜,通传听潮阁,嘉奖两人。
二硕性子爽直,逢人便夸水云汐不娇气、不扭捏,是个值得深交的挚友,还常常约他一起探讨功法、分享修行心得。
黄麒还是听乐师们提起二硕抱着水云汐跑的事。
“二硕师兄很是呵护水云汐呢。”
“这二人一个英武不凡,一个俊美温柔,倒是……”
“水云汐师承黄麒首座,怕是看不上二硕吧。”
“黄麒首座可是执掌太帝五十弦的人,他亲传弟子的道侣,连勾管那种级别的都看不上……水云汐还是大弟子呢,哪那么容易。”
黄麒找到水云汐时,他正和二硕比划招式。
“师尊。”水云汐看见黄麒,眼睛一亮。
黄麒却没看水云汐:“二硕,云汐大病灵体初愈,仍需静养。”
二硕愣了愣,道:“黄麒首座,我看汐汐好得差不多了,我们对敌时,配合得挺好呢。”
黄麒笑着问二硕:“配合得很好?”
二硕点头:“当然。”
“怎么配合的?细说说。”
二硕走到水云汐面前,弯腰,一把横抱起水云汐:“当时后有追兵,我就是这么把他抱起来跑的。”他的双臂稳稳托着水云汐,步子迈得虎虎生风,绕着庭院走了半圈,又学着那日的模样急刹转身,粗声粗气地模仿追兵的呼喝:“那符牌光芒亮得晃眼,我怕伤到他,压根没敢回头,全听他指点着往树障里钻。”
水云汐被他抱在怀里,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好了好了,快放我下来。”
二硕小心翼翼将他放下,挠着头对黄麒道:“黄麒首座,就是这么配合的。汐汐脑子转得快,一眼就看出了对方的破绽,不然我们俩还未必能生擒他们。”
黄麒脸上噙着淡淡的笑,目光却没落在二硕身上,只在水云汐脸上轻轻扫过:“难为你俩这般有默契。”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时候不早了,二硕你也回去歇着吧。”
黄麒历来目无下尘,二硕也是第一次听见他关心自己,几乎以为自己见鬼了。再看黄麒时不时飘向水云汐的眼神,不由得后知后觉地感到脖子后面寒毛直竖,忙应了声 “好”后,便大步流星地转身就跑。
庭院一空,黄麒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去。他转过身看向水云汐,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郁:“山下遇险这么大的事,你竟半句没同我说。”
水云汐一怔,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
“我这个做师父的,竟是从旁人闲谈里,才知道我的弟子被人抱着逃命,才知道你身陷险境,九死一生。” 黄麒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云汐,我于你而言,难道连优先知晓这些事的资格都没有?”
水云汐抬眸看他,见他眉眼间拢着一层薄霜,心里竟莫名生出几分委屈,又夹杂着些许无奈。他服软惯了,便下意识地叫了声“师尊……”
“你聪明,能与二硕默契配合化险为夷。” 黄麒说,“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你出了半点差错,我该如何?”
水云汐心头一涩,低垂下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是弟子思虑不周,让师尊忧心了,弟子知错。”
黄麒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的郁气忽然就散了大半,只剩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这日午后,玉书轩的天井里阳光正好。勾管将玉书轩的门拍得山响:“老黄麒别装死,眠眠来看你。”
水云汐望去,只见冬眠穿着一身素色的外衫,身形比往日清瘦了些,神色带着几分忐忑与愧疚,慢慢走了进来。
“师父。” 冬眠走到轩榭外深深行了一礼,目光掠过水云汐时,满是歉意,“云汐师兄,对不起。那日若不是我,你也不会被卷入幻境。”
水云汐摇摇头,道:“都是意外。”
黄麒神色平静无波:“进来吧。”
冬眠在两人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双手放在膝上,显得有些拘谨。他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道:“师父,我今日来,是想跟您道歉。我不该瞒着您和勾管结契。”
黄麒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冬眠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一开始接近勾管,确实是有目的的。我身负孤星命格,被众人厌弃,心里积压了太多的怨怼与不甘。勾管是乐府首座,实力强大,与他结契能让我摆脱过去的困境,不再被人轻视。”
冬眠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眼神却很坦荡:“我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我利用他的身份,他也只是一时兴起。可相处下来,我才发现,事情并非……”
冬眠抬起头,第一次直视着黄麒的眼睛。那眸中没有了往日的闪躲与狡黠,只剩下无比的认真:“师父,我发现我对他已经不只是利用了。勾管看似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在乎,可他比谁都通透。他知道我的过去,却从不会轻视我;他会在我迷茫的时候开导我,会在我受委屈的时候第一个站出来护着我。”
“我以前总想着证明自己,想着要出人头地,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觉得真正的安心。” 冬眠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我想站在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理解他、支持他,成为他缺少的半身。”
说完这些话,冬眠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轻轻舒了口气,静静地等待着黄麒的回应。
黄麒的目光在冬眠脸上停留了许久,情绪有些复杂,有欣慰,有担忧,也有不舍。他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带着几分严厉:“我还是不同意你和勾管在一起。”
冬眠脸上的期待瞬间黯淡下去。
可不等他失落太久,黄麒已经走到他面前,语气柔和了许多:“但作为师父,我只希望你能走自己想走的路。”
黄麒继续说道:“我教你修行,教你为人处世,不是想把你困在我的羽翼之下,而是希望你能活得自在、坦荡。勾管虽性子冲动,办事也不靠谱,但他对你的心,居然是真的。”
“以后在外面,若是受了欺负,不必硬撑。” 黄麒的声音掷地有声,“玉书轩永远是你的后盾,我永远是你的师父。无论何时,只要你回来,这里就有你的位置。”
冬眠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他望着水云汐,喉头哽咽,想说些什么,却一时语塞,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