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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乐府考核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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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府考核厅内。泱泱对面是一名启司的执事和另一名普通乐师。
“我说白了,哎呦喂,我都没眼看!”
“啥?”
“老朴你坐好了,别翘椅子。”
“哎急死我了,泱泱,你快说。”
泱泱翘着个二郎腿坐着,吹了茶杯里的沫子,喝了一口,继续说:“老黄麒歘的一下就冲到水云汐床上去了,一把就给人抱怀里了。”
老朴倒吸一口凉气,“抱——怀里了?”
“哎哟哟扒开水母的衣服内个看啊,看不够似的,啧啧啧啧。”
“衣——服?!”老朴刚喝的一口水,张着嘴含在嘴里惊讶不已。
“闭上嘴,把水咽下去。”小白本想推老朴一把,老朴下意识回头,小白的手顺着老朴的衣襟就伸进去了。
“对对对,就是这么回事!”泱泱哈哈大笑。
“那水云汐现在怎么样了啊?”老朴问,“不是说被十重幻境困住了贼凶险吗?”
泱泱皱着鼻子看老朴:“你要进去了叫‘贼凶险’,他俩进去了,那叫浓情蜜意小剧场。”
这边考核厅里的笑声还没落地,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启司的乐师冲进来:“泱泱大人、朴执事!不好了,玉书轩那边……出怪事了!”
老朴刚咽下去的茶水差点呛出来,猛地直起身:“慌什么?慢慢说。”
“都不是。”那乐师声音发颤,说:“弟子等人奉命为黄首座护法,今日刚过日央,水云汐他……他身上冒蓝光,还长出了好些透明的触手,把自己和黄首座裹在里面了!我等不敢靠近,只能来报信。”
“触手?”泱泱手里的茶杯“当啷”一声磕在案几上,脸上的嬉笑瞬间敛去,猛地站起身,“走,去看看!”
老朴回身按住要起身跟随的小白:“你去了也没用……”见小白脸色一僵,他挠了挠自己的脑袋,“哎,我这人不会说话。我的意思是,水云汐的真实情况知道的人不多,这次搞不好会很麻烦,我怕你去了我没法分出精力来护你周全。”
小白仰头看着老朴,面若敷粉的肤色竟带出一抹飞红:“我就在这等着你,早点回来。”
“哎!”老朴转身便走。
泱泱、老朴和乐师三人急匆匆往玉书轩赶,刚转过廊道,就看见天井上空飘着一层诡异的幽蓝光晕。那光晕像是凝固的海水,将临水轩榭整个罩在里面,原本随风摇曳的海石竹此刻纹丝不动,花瓣上的露珠悬在半空,连池子里的银鳞鱼都停在水中。
整个空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那团幽蓝光晕在缓缓搏动,像深海里蛰伏的巨兽在呼吸。
泱泱脚步一顿,从袖中摸出一枚莹白玉简按在眉心,玉简上瞬间泛起密密麻麻的金色纹路。泱泱小心迈步向前,伸出手触摸那幽蓝色的光晕。
手指触到光晕边缘的瞬间,泱泱的身体剧烈震颤,玉简上的纹路寸寸断裂。泱泱脸色骤变,往后退了半步:“不好,是幻境在反噬!”
老朴也看出了不对劲,指着那团光晕里隐约可见的两道身影:“黄首座和水云汐没事吧?那触手看着倒不像是要伤人的样子。”
“不是伤人,是困死!”泱泱的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攥着断裂的玉简,“水云汐已现出原身,说明幻境已经侵入他的本源了!”
泱泱紧紧盯着光晕中那圈缠绕的触手:“那些触手不是要伤黄麒,是……水云汐的本能在护着他,可这也恰恰说明,幻境里的场景已经让他分不清虚实了。他潜意识里觉得黄麒会有危险,才会现出原身护着。我只怕两人被拖进幻境最深处,到时候别说救水云汐,连黄麒自己都得陷在里面!”
话音刚落,就见那团幽蓝光晕猛地收缩了一下,里面传来黄麒呼唤水云汐名字的声音。那声音缠绵痛苦,又带着无尽的悔意。
光晕边缘的水汽开始凝结成细小的冰粒,簌簌地落在青蓝色琉璃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老朴看得发慌:“现在怎么办?咱们不能就这么看着啊,要不要强行闯进去?”
“咱俩这点本事,闯进去就是送死。”泱泱摇头,又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枚青铜铃铛,以奇异的韵律摇晃了几下,“为今之计,只能通报勾管首座。这已经不是我们可以处理的情况了。”
光晕里,幽蓝的光芒还在缓缓搏动,触手缠绕的范围越来越小,连黄麒的衣袍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蓝。
天井边的千年水松叶片上,冰粒越积越厚,渐渐覆盖了原本的苍翠,整个玉书轩都透着深海的寒意,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十重幻境拖进无尽的黑暗里。
黄麒怀里的水云汐还在轻轻颤抖,那透明的触手又收紧了些。幻境中发生的一切,正顺着触手的灵力,渗进黄麒的识海。
仍旧是在玉书轩,却并不是黄麒记忆中的场景。玄铁长老手里的魂鞭、赤焰长老的焚天诀更加骇人,而最骇人的,却是站在水云汐对面的“黄麒”。“黄麒”的脸色冰冷,眼见水云汐跪在琉璃砖上。水母不敢抬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在身前落下深浅的痕迹。
黄麒看着,胸口涨得发痛。
另一个“黄麒”冷笑一声,抬手将水云汐腰间的首座令牌打落在地。令牌撞在砖上,碎成了两半。
“你可知,聚灵珠母是乐府的根?”
水云汐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慌乱:“师尊,我错了,我擅作主张……”
“黄麒”上前,抬手一巴掌打歪了水云汐的脸:“你以为我维护你,就是真的疼你?留下你不过是看你灵体纯净,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存了什么龌龊的心思。如今你因私心牵动贪念,对我生出了不该有的情愫,留你只怕要拖累我。”
黄麒隔着幻境,突然读懂了水云汐的恐惧。他已不再是一只无灵识的水母,入世的水云汐在黄麒的引领下拥有了人类的全部情感,却也因此沉沦于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他摸不准自己对黄麒的“有用”是真是假,他怕黄麒的维护是权衡,他怕自己一旦犯了错,就会被黄麒彻底厌弃。
“这不是真的!” 黄麒的声音回荡在幻境中,试图唤醒沉沦其中的水云汐。可幻境里的“黄麒”已经抢过了魂鞭挥下,黑色的鞭身打在水云汐的背上,瞬间撕裂了他的外衣,也撕裂了黄麒的视线。
水云汐疼得在地上蜷缩、翻滚,却还是死死咬住嘴唇,不肯惨叫出声。
黄麒的灵力在掌心翻涌,金色的琴弦瞬间凝出十根,正是太帝五十弦里的有形金弦。他指尖一动,琴弦朝着幻境的屏障撞去。可那屏障竟纹丝不动,反而反弹出一股幽蓝的灵力,震得黄麒的手臂发麻。黄麒这才惊觉,幻境是用水云汐的恐惧做了根,越是攻击,幻境就越坚固。因为每一次冲击,不过都是在印证水云汐“师尊会厌弃自己”的执念。
“云汐,你回头看看我!”黄麒贴在幻境的屏障上喊着,“别信他,他是假的,我才是真的。”
话音未落,幻境里的“黄麒”已经抬手召来了更多琴弦,那些金色的琴弦绕着水云汐,将他缠了起来:“逆徒水云汐,擅闯禁地,偷盗乐府至宝,今日我便要废了你的修为,清理门户!”
地上的水云汐绝望地仰视着“黄麒”:“师尊,您到底还是……”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像被风吹散的海雾,连带着他眼底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冰蓝色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水云汐苍白的脸颊,后背的伤势更重了,可水云汐已经感觉不到疼了。比□□撕裂更痛的,是“黄麒”的决定。“黄麒”舍弃了水云汐,这个认知像无情的巨碾,揉碎了水云汐的灵魂。
幻境里的“黄麒”见水云汐不再挣扎,暗黑色的魂鞭再次扬起,这次的力道比先前更狠,鞭身带着撕裂神魂的戾气,直直落在水云汐的身体上。
“噗”的一声,透明的血溅在青蓝色琉璃砖上,像一朵瞬间绽放又枯萎的冰花。水云汐的身体晃了晃,却没有再蜷缩,他好像失去了痛觉,垂下的手臂砸在了地面上,发出一声空洞的“啪嗒”。
“逆徒,可知错?”“黄麒”的声音愈发冰冷,没有半分温度。
水云汐仰面躺在琉璃砖上,没有回答,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慌乱,也没有委屈。他看着“黄麒”,又像是透过“黄麒”看着远处的什么。
很快,他的指尖突然开始变得透明,像融化的冰一样,逐渐化作细小的水汽,飘散在空气中。
魂鞭还在不停落下,每一击都让水云汐的灵体消散得更快,可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静静地看着虚空,仿佛这场“厌弃”再与他无关。
幻境外,黄麒贴在屏障上的手剧烈颤抖,掌心的金色灵力因为情绪激动而紊乱,屏障上的幽蓝光晕越来越浓,几乎要将他的身影完全隔绝在外。他的心脏像被无数根琴弦勒住,疼得几乎窒息:“云汐,你回头看看我,看看我啊——”
可幻境里的水云汐听不见。他的灵体消散得越来越快,从指尖蔓延到手臂,再到肩膀,冰蓝色的发丝也开始变得透明,直到融进空气里。他甚至没有最后看“黄麒”一眼,就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他的身体突然蜷缩、变形,周身泛起淡蓝色的光晕。那是他再也无法维持人形,变回了水母原身。
半透明的水母伞体不再有光泽,它拖着几根残破的触手,没有朝着“黄麒”的方向靠近,反而朝着天井的浅池挪动。池边的海石竹还在燃烧,灼热的气浪让他的伞体微微颤抖,可他像是感觉不到一样,一点点爬过琉璃砖,爬进浅池里,最后钻进了池底的石缝中。
石缝里积着白色的细沙,水母将自己完全埋进沙里,只留下一点点伞边露在外面,像是在刻意隐藏自己的存在。很快,水母便与池底的细沙融为一体,若不仔细看,根本分不清哪里是沙,哪里是水母。
幻境里的“黄麒”见水云汐消失,突然僵在原地,脸上的冰冷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慌乱。他下意识地走上前,蹲在浅池边,伸手去捞池底的细沙,可指尖穿过沙子,竟什么都抓不到。“水云汐?”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没有回应;再喊,还是没有人回应他。
不知过了多久,“黄麒”的眼眶突然红了,一滴殷红的血泪自他的眼角滑落,他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血泪顺着脸颊滴进沙子里,让白色的细沙染上淡淡的绯色。日月变换,“黄麒”的发丝一夜全白。
“我不是故意的……”“黄麒”喃喃自语,“水云汐,你快出来。”他跪坐在池边,双手伸进沙子里,一遍遍地摸索,指尖被石缝划破了也不在意。
“水云汐,你出来,我不罚你了,我们回东海……你最乖了,快出来……”
池底的细沙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幻境外,黄麒看着那白发的自己,终于再也克制不住,一口鲜血喷在屏障上。他知道不能再等了。水云汐的意识已经开始跟着幻境里的节奏消散,再拖下去,就算破了幻境,他只怕也回不来了。
水云汐的意识将会和池底的细沙永远融为一体。
黄麒深吸一口气,指尖的金色琴弦突然变了纹路,不再是杀伐的锐光,反而泛着温润的暖光。无形心弦是太帝五十弦中最难的技法,可回溯幻境内的时间,直面幻境里的“虚假”。
黄麒要把他的水母从这场绝望荒唐的噩梦里拉出来。
“云汐,我知道很难受,但是求你,别放弃我。” 黄麒颤抖着,却异常坚定。他指尖一动,幻境里的场景突然倒转,回到了“黄麒”挥下魂鞭的前一刻。
紧接着,黄麒凝出三根逆弦,暗金色的弦身瞬间穿透光晕,直射向幻境里的“黄麒”。
逆弦的灵力带着反噬的剧痛,黄麒的嘴角也渗出了血丝,可他没停。逆弦径直穿过了“黄麒”胸膛,瞬间将其化为齑粉。跪在地上的水云汐终于回过头,看见了穿越幻境、嘴角染血、向他奔来的黄麒。
“师尊!”水云汐一步上前,接住了黄麒,“师尊你……要不要紧?”
幻境里的虚假开始消散,黑色的魂鞭、燃烧的海石竹,都像被潮水卷走般退去。
“怪我,只顾着教你,却忘了护着你。竟让你这般患得患失。”黄麒虚弱地靠着水云汐的肩,抬手顺了顺水母冰蓝色的碎发。“云汐啊,不管你犯什么错,我都会站在你这边、护着你,绝不让任何人伤害你,更不会厌弃你。”
“师尊……”水云汐的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黄麒脸颊上,他抱着黄麒哭得浑身颤抖,正被黄麒抓住了机会,释放出一丝灵力。一大团冰蓝色的幽光飞入黄麒的怀中,正是水云汐被幻境困住的灵体。
玉书轩内,光晕里的幽蓝渐渐褪去,开始变回淡蓝。
黄麒半靠在水云汐的床头,方才催动逆弦的反噬还在筋脉里窜动,喉头的腥甜压了又涌,可他所有注意力都落在水母身上,连指尖都在轻轻发颤。
水云汐冰蓝色的发丝终于不再透明,只是依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垂在眼下,像两扇沾了晨露的薄纱,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他没有醒,靠在黄麒肩头的脑袋微微歪着,眼角还残留着一点未干的泪痕,显然是还陷在浅眠里,没从那场恐惧中彻底脱身。
黄麒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水云汐靠得更舒服些,另一只手凝出温和的金色灵力,缓缓渡进他的身体。
指尖触到水母后颈时,黄麒能清晰感觉到他细微的颤抖,许是梦里还在怕那道魂鞭,怕那个“厌弃”他的假黄麒。
“不怕了,云汐。” 黄麒凑到他耳边安慰道。
话音刚落,便听见廊道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紫色衣袂扫过琉璃砖,勾管的声音先一步飘过来:“泱泱传信说你要把自己赔进幻境里,我还以为你什么时候拉成这样了……”
话没说完,勾管就被看见轩榭里的互相依偎的场景塞了一嘴狗粮。他到了嘴边的调侃突然咽了回去,脚步也放轻了些:“小水母还没醒啊?”
黄麒抬眼瞥他,语气依旧倨傲:“刚从幻境里出来,耗损重。现在正是风口浪尖,你这么急匆匆赶来,冬眠怎么办?”
提到冬眠,勾管的气焰又上来了,伸手拨了拨自以为帅气的头发:“眠宝乖着呢,知道你俩出事,还想跟着来,被我按住了。我来是怕你这老光棍笨手笨脚,不过看这样子,倒还没把人折腾得更糟。”
黄麒皱眉:“你怎么这么亮,真碍眼。”
勾管被噎了一下,索性走到池边,弯腰捡起一片飘落的海石竹叶:“我好心来看你,你倒好,句句带刺。再说了,当初小水母闯禁地偷聚灵珠,我可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就这么对我?”
黄麒语气坚定,“老刺猬吃嫩草,你可真一般。”
“你别蹬鼻子上脸哈!” 勾管气得跳脚,“我看你就是被小水母迷昏了头!当初在广场上,要不是你非得跟我动手,小水母能被幻境缠上?现在倒好,为了救他,连逆弦都敢用,你就不怕五音绝脉把你自己折腾废了?”
勾管声音太大,水母无意识地往黄麒怀里缩了缩,手也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襟。黄麒轻声道:“用不着你管,快滚。”
勾管看着他俩这副模样,撇了撇嘴,终究没再说什么。他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瓷瓶,扔给黄麒:“这里面是凝神丹,眠宝让我带来的,说是对小水母好。” 顿了顿,又补充道,“算我欠你个人情,下次斗嘴,让你三分。”
黄麒接住瓷瓶,看了一眼,又抬眼看向勾管:“你和冬眠的事儿我必不可能同意。”
“用你同意?!” 勾管翻了个白眼,转身往廊道走,“眠宝还等我回去呢,我先走了。小水母要是醒了,记得传个信,省得那小子天天念叨。”
脚步声渐渐远去。黄麒下了床,将水云汐轻轻放在鲸绒软垫上,又拉过薄被盖好。
黄麒脑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幻境里那片深海的景象。彼时的水云汐的伞体鼓鼓的,能看见里面流转的淡蓝灵韵,伞缘纤毛微微颤动,像缀了层细碎的星光,有时水流湍急,它会被冲得翻个跟头,却不慌不忙,晃了晃伞体又继续往前游,活像个被风吹得歪歪扭扭,却依旧执着向前的小灯笼;还有那次海啸过后,水母重伤,却在某日阳光透过海水洒在它身上时,泛着柔和的光晕在水中旋转舞蹈,像把破碎的琉璃盏,却透着股倔强的鲜活。
那时水云汐还不懂什么是疼痛,只凭着本能修复伤口,偶尔被路过的小鱼啄到触手时,也只是轻轻缩一下,转眼又舒展开来。
“倒比现在患得患失的样子来得好。”黄麒轻声自语。他终于松了口气,靠在床边,慢慢闭上了眼。他也累,却不敢睡得太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