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幻境中。
...
-
幻境中。
窒息感迫使黄麒在海底醒来,他施了一个避水诀。
月光在浅海的珊瑚间流转:珊瑚的顶端沐着清辉,下半截浸在淡淡的蓝影里。黄麒突然心有所感,他定睛望去,就在珊瑚礁的缝隙里,一团半透明的生物震颤着,无数针尖大小的白色小点从中逸出,万亿颗浮游生物随潮汐涌动。
水云汐,出生了。
黄麒追逐着那群凭着本能舒展的伞状体。小水母们的伞缘纤毛微弱地摆动,拖着身后的透明触须,在水流中舞蹈。海洋的规则简单而残酷,降生的瞬间便是竞争的开始。黄麒亲眼看着水母幼体们被湍急的暗流卷走,撞在尖锐的珊瑚枝上;另有一些水母被路过的磷虾群分食,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黄麒敛去了身形。只因那缕微弱的熟悉气息还在游动着,尽管他身边的同伴越来越少。
水下的世界总有突发状况。有时水流突然变得浑浊,那是因为无数的海底生物被碾碎、咀嚼,水母便穿过同类破碎的躯体,继续不知疲倦地用触须捕捉浮游生物。它不曾停留,被潮汐裹挟着,在黑暗与微光的交替中随波逐流。
百年时光在深海中悄无声息地流逝,水母的伞状体已长到脸盆大小。它已经不再是“小水母”。它的身体泛着淡淡的微光,触须变得修长且柔韧,像一缕缕飘动的丝带。白日里,阳光透过海水折射成七彩光斑,照在它半透明的身体上,它居然会舒展伞体,吸收光线中的微弱灵气。
它的认知仍旧停留在最原始的层面:不懂思考,凭本能进食和躲避危险。遇到成群的磷虾,它会张开伞体,用触须上微弱毒素麻痹对方,再缓缓将其卷入伞下;察觉到大型海底生物的气息,它便立刻收缩身体,借水流的掩护沉入海底的缝隙,一动不动地伪装。
蒙昧的岁月里,时间没有刻度。黄麒就这么陪着水母,几乎忘记了自己的目的,他只想就此化作一滴海水,永远地附着在水母的身体上。
某日,海啸袭来,水母被卷走。黄麒试图帮忙时候方才惊觉自己竟被幻镜禁锢。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水母在狂暴的水流中翻滚了三天三夜,伞体甚至在猛烈的撞击中出现了裂痕。直到海啸平息,水母才在一片陌生的浅海礁石区暂且休养。这次的受伤,它花了整整十年才痊愈。
第十一年,黄麒陪着水母熬过了罕见的赤潮。彼时,海水中满是有毒的藻类,身边的生物纷纷死去,水母饿得伞体都小了一圈,却还是拼了命地朝着深海游去。第二个满月之夜,它才找到一处安全的觅食海域。
孤独是它与生俱来的常态。它不会说话,不会表达,甚至不会感到孤独,只是偶尔在水流平缓的夜晚,它会无意识地停在最靠近海面的位置,让月光洒在自己的伞体上。
水母聆听着海浪拍打礁石的沉闷声响,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极其微弱的奇异旋律。
那是鲛人的歌声。
水母循声而去。那没有歌词的纯粹旋律时而如海浪般悠远绵长,时而如月光般温柔婉转,时而又似星光般灵动跳跃。它听不懂歌声的含义,却能感受到旋律中的情绪。当歌声哀伤,水母的伞体边缘会微微颤抖;当歌声欢愉,它又舒展触须,在水中旋转、沉浮,像在跳一支无声的舞。被鲛人歌声引来的浮游生物格外肥美,水母张开伞体,口中的口腕缓缓蠕动。透明的液体源源不断地从体表渗出,混着猎物的残骸与海水,在水母的周围形成一片淡淡的水晕。
它依旧独自生活,没有同伴、没有交流。但它会在满月之夜准时赴约:听鲛人吟唱,分泌无声的 “泪水”,然后在黎明到来前,缓缓沉入深海,继续它的漂流。
金色的琴弦凭空浮现,黄衣仙君终于挣脱了幻镜的束缚,奏起了一支空灵的乐章。那是千年岁月流转,是沧海桑田,是珊瑚礁坍塌又重塑,是洋流改道又回归,是无数海中的诞生与消亡。
“为什么我没有早点出现在你身边呢,汐汐?”
眼泪顺着黄麒的脸颊滑落,与海水混在一处。海水中,水母那游过岁月、伤痛与孤独的身体已然变得坚韧,冰蓝色的体表有一层淡淡的灵光。
音符击碎了幻境,一团冰蓝色的幽光飞入黄麒的怀中。深海的水压与幽暗骤然褪去,方壶山清新的山风裹挟着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黄麒抱紧怀中那团冰蓝色的幽光,足尖稳稳落在乐府山门的青石板上。他周身残留的海气与山间灵气交织,凝成薄薄一层水雾。
眉眼青涩的半透明少年自幽光中走来,他的肌肤通透得能看见底下淡淡的血管,半长的冰蓝色发丝垂落在他肩头。水母少年好奇地打量着周遭陌生的景致。飞檐的翘角、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的竹影松涛,还有远处乐师们抚琴吹箫传来的悠扬乐声,这一切都与深海的静谧截然不同。
“这里是——方壶山乐府。”黄麒看着曾经的自己对少年说。
过去的他轻轻抬手,指尖拂过少年的碎发,“我是黄麒。”
“你既随我而来,便做我的弟子吧。”
水母少年仰起头眨着眼看他,似懂非懂地点头,伸出柔软的指尖碰了碰黄麒的手背。他刚开灵识不久,还未习得人类的语言,只能发出零星的呼应。
黄麒凝视着水母少年冰蓝色的眼,那里面映着山间的云影天光,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
“你自东海而来,身携弱水之灵,便唤作‘水云汐’吧。” 他一字一顿地念出了这个名字,“云是山间雾,汐是海上潮,愿你此后,既有山海可依,亦享受人间喜乐、烟火晏晏。”
水云汐眨了眨眼,跟着黄麒的唇形,吐出了自己的名字:“水——云——汐——”声音软糯得像棉花糖,带着海水的清润。黄麒忍不住笑了,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那之后的日子,过得相当安然。黄麒将水云汐安置在玉书轩最靠近自己的阁中,教他人类的语言、处世的分寸。就连衣食住行、起居修行这样的小事,黄麒也要亲自过目,甚至着手安排。
水云汐虽懵懂,悟性却极高,短短数月便可与黄麒交流,不过半年,他还能跟着黄麒弹奏琴曲。他天性纯善,对玉书轩的一草一木都格外爱惜,每日清晨还要去天井的浅池照料那些黄麒派人从东海带来的海石竹与水蕴草,傍晚则坐在临水轩榭,用贝壳盏盛着山间活水煮茶,听黄麒抚琴。
冬眠拜黄麒为师的那年,水云汐已跟在黄麒身边十年。冬眠本是朱国太子,却生得“孤星”命格。朱国推崇双修,冬眠的命格被国师断言“此生没有人可与之结契”,是以被皇室厌弃。冬眠触动了黄麒身负五音绝脉的心事,黄麒心下微动,便同另一位乐府首座、乐府大总管勾管商议,收下了冬眠这个徒弟。
“往后在乐府,只要有我黄麒在,便没人能再能看轻你。”
有外门弟子私下议论冬眠的命格,被黄麒听见,当场便以“妄议同门,不敬师长”为由罚了禁闭,自此再也没人敢多嘴一句。他教冬眠修行,也告诉他人的命运从不由命格决定,只在于心之所向。
冬眠在黄麒身边的前几年,几乎和水云汐没有什么交集。黄麒生性倨傲好洁,住处向来不由外人擅入。水云汐住在玉书轩中,不爱出门。冬眠性子跳脱,又被黄麒纵出几分少年人的执拗,整日追着乐师们请教音律,要么就在琴房反复琢磨功法。师兄弟两人一个在内、一个在外,偶有碰面也只是颔首示意,从未有过深谈。
恰逢黄麒闭关,临走前留了一曲《潮生引》让冬眠自行研习。这曲子藏着太帝五十弦的基础灵力流转之法,初听舒缓如波,实则暗合“刚柔相济”的至理,尤其是中段“潮起三叠”的转调,需以灵力牵引弦音起伏,稍不留神便会失了韵味。冬眠练了足足半月,灵力运转的节奏总差着几分,请教了几位长老,长老们虽能指出不足,却无人能复刻黄麒演示时那种“潮随弦动、韵自心生”的意境,急得他寝食难安。
是夜月色清明,山间风静,冬眠辗转难眠,索性抱着琴来到玉书轩外的山径上。他本想借着月光再练几遍,刚调好弦,就听见一阵清越琴音从玉书轩内飘出,在夜空中缓缓流淌。
正是《潮生引》。
琴音起时如海雾初散,弦音轻浅,带着水汽的温润;待至“潮起三叠”,音势渐次拔高,却不躁不烈,恰似海浪层层推涌,灵力顺着弦音流转的轨迹清晰可辨,竟与黄麒闭关前为他演示时的神韵分毫不差。更妙的是,尾段收束时,琴音渐缓,余韵绵长,仿佛潮汐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微凉水汽,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柔和。那是黄麒未曾刻意强调,却让冬眠始终捉摸不透的“韵外之致”。
冬眠屏息凝神,手指下意识跟着琴音的节奏虚按琴弦,将每一处转调、每一次灵力起伏都记在心底。他本以为是黄麒闭关结束,一时兴起抚琴,心中又惊又喜。
次日天刚亮,冬眠便守在玉书轩门外求见黄麒。可传话的信鸢却告诉他,黄首座闭关未满,至今未曾出关。
“不可能啊,”冬眠喃喃,“昨天的《潮生引》分明是师父……”
信鸢偏了偏头,老实道:“是我弹得。”
冬眠愣在原地,脑海中闪过往日偶尔瞥见的画面:水云汐坐在天井的临水轩榭中,指尖轻捻海石竹的花瓣,耳畔是黄麒抚琴的声音;或是在黄麒教他练琴时,水云汐从廊下走过,脚步放得极轻。
他一时难以置信,盯着信鸢确认道:“云汐师兄?”
水云汐的身影出现在门内。他发间只系了根发带,一身月白色家常打扮。那衣服的领口、袖口都未做繁复绣纹,只以霜银线暗绣了细密的水蕴草纹样,近看才见针脚精巧;腰间束着一根同色软带,带扣是一枚打磨过的白珊瑚。
冬眠到底是皇族出身,多看几眼水云汐的衣服,心底不禁暗暗吃惊。水云汐那身衣服的料子竟是凝露云纱。这凝露云纱以昆仑山顶的冰蚕丝为底,混着东海深处的水魄织就,丝缕中还捻了极细的霜银线,天光下不显张扬,唯有光影流转时,才会泛出一层温润的珍珠光泽。水云汐这一身没有多余装饰,却处处透着矜贵。凝露云纱本就是千金难寻的奇材,冰蚕更是百年才吐丝一斤,水魄则需潜入万丈深海采集,霜银线绣纹更要耗费数位巧匠三月工时,那白珊瑚带扣也怕是世间独一份。
只这一身,便可见黄麒对这位大弟子的疼爱。连家常衣物都这般费心,既怕过于华贵扰了他清净,又不愿委屈他用寻常料子。
水云汐认了半天才认出冬眠:“找师尊?”
冬眠上前行礼:“师兄,昨夜我在轩外听见有人弹奏《潮生引》,不知是……”
水云汐承认:“是我。昨天月色好,弹着玩的。”
冬眠心中震撼不已,他望着水云汐清润的眉眼,突然明白为何那琴音中会有黄麒未曾明说的柔和。水云汐本体为水母,身携东海灵韵,弹奏时不自觉将自身灵韵融入曲中,竟让《潮生引》多了几分贴合本源的通透。
冬眠连忙请教,“我练这首曲子许久不得要领,昨夜听了师兄的弹奏,终于摸到了门道。不知师兄可否再为我演示一遍?”
水云汐点头:“可以,跟我来吧。”
冬眠跟着水云汐走进轩内,看着他径直坐在临水轩榭的玉石长案后黄麒的位置上,极其理所当然地指尖轻搭琴弦。
《潮生引》的琴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没有了帘幕的阻隔,乐声更显清透温润,冬眠坐在一旁静心聆听,不仅解开了功法上的困惑,更在那平和的琴音中,感受到了久违的安然。
黄麒的闭关并不算成功。五音绝脉带来的负面影响时刻折磨着他,当他从闭关的石洞走出来时,已是元气大伤。往日挺拔的身形消瘦了大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满是疲惫,身上的旧伤更是时时作痛,连带着胃口也变得极差,每日三餐不过浅尝辄止。
玉书轩门口来往问候的人多,黄麒一概不见。
冬眠暗自着急,举荐了好几位善于调理身体的大夫。水云汐却还是往日那副样子。不过,他悄悄回了一次东海。
黄麒在东海时曾喝过一种气泡水,觉得很合心意。水云汐便化作原身,潜入深海采摘能分泌气泡的“灵沫”,带回乐府后以灵力催化,酿成甜美爽口的东海气泡水,装在水晶瓶中,每日送到黄麒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