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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玉书轩是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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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书轩是乐府首座黄麒处理公务的地方,也是他的居所。走过前厅,进了二门,偌大的庭院幽凉澄净,两边各植着一株千年水松,这两棵水松树干通直、树皮灰褐,枝叶翠绿如伞,纹理如海浪。往前走,沿着天井望去,满眼都是海石竹。海石竹原产东海,花瓣淡蓝,形似海浪翻涌,花期长且耐阴喜湿。若有微风细雨,成片的海石竹便摇曳如浪,映着池面波光,令人如置身东海之滨。
水云汐日常最爱坐着发呆的天井处,黄麒布下了遮蔽阳光的法阵,地面铺着青蓝色的琉璃砖,砖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天井四角嵌着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清辉,悠远而静谧。
穿过天井,走过两侧挂着鲛绡帘的廊道,就是水云汐的小屋。室内的鲛绡帘上绣着海浪、珊瑚纹;地面上,每隔数步便嵌着一枚水属灵石,散发清凉气息,消解方壶山日晒的燥热。墙角的潮润珠以灵力催动山涧水汽,每日清晨、黄昏会在屋内弥漫起轻薄白雾,雾中混着淡淡的海藻香。
水云汐在一片海藻香中睁开眼睛的时候,黄麒正弯腰给他掖被角。
“师尊……”
“嗯,我在。”黄麒看着水云汐仍旧是半透明的脸,轻声问,“感觉怎么样?”
水云汐仿佛没听见黄麒的话,发着呆直直看着黄麒,突然张口问了一句:“师尊还难受吗?”
“难受什么?”
水云汐盯着黄麒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我给师尊剥好了莲子……还在石桌上。”
“看见了,早就叫人去做了,到时候咱们一起吃。”
“师尊……”水云汐伸出手,搭在黄麒的手臂上,“我没事,冬眠也没事,你别……”他似乎有点委屈的,说话声越来越弱,黄麒看着水云汐慢慢闭上的眼睛,还有那愈发透明的脸颊——此刻,透明色已经蔓延到他的脖颈处了。
开门声响起,黄麒仍旧盯着水云汐,看也没看来人,只道:“比昨晚更严重了。”
泱泱将药匣重重放在小桌上,道:“你但凡回头看我一眼呢,黄首座。”
黄麒转头看了一眼泱泱,又低头去看水云汐。
泱泱气得不想多说,只试探道:“冬眠已经在玉书轩正门外跪一夜了哈。”
黄麒没有回答。
“都是徒弟,这个含在嘴里怕化了,那个就扔出去风吹日晒的,你咋这么偏心眼子。”泱泱道,“小心老勾管心疼,掀了你这玉书轩。”
黄麒苦笑一声:“汐汐成了这样子,比掀了玉书轩还……罢了,只要汐汐没事,哪怕他掀了千个百个玉书轩呢。”
“诶,你可别冤枉人家勾管。”
“什么意思,找到原因了?”黄麒问。
“我翻了一夜典籍,勾管的紫薇天火是星辰之火,主净化,克制妖邪、阴祟。你家水母跟这些可都没关系;
且紫薇天火对敌时霸道无比,算是咱们乐府最蛮横的杀伐手段。你们二人对上,波及范围虽大,却都还算有数。我说白了,若真是勾管的紫薇天火,你家水母这会儿连皮都剩不下。”
泱泱往临窗软榻上一坐,使劲蹭了蹭屁股下的鲸绒软垫,二郎腿翘起来,斜靠着冰蚕丝靠枕,不再多说一句话,只拿眼滴溜溜地上下打量着黄麒。
“那汐汐现在这是怎么了?”黄麒顾不得许多,起身上了水云汐的床榻,将水云汐抱在自己身上靠着,伸手拨开水云汐的衣领去看,“怎么就虚弱到一直昏睡,连人形都难以维持。”
泱泱看着对面石几上柔光温软的白色贝壳灯,一时间也没有头绪。
“一直昏睡……”泱泱想着,突然灵光一闪,“黄麒,你确定小水母是睡着了?不是让你们俩锤晕了?”
黄麒又细细看了看怀中的水云汐:他睫毛轻轻颤动着,像两扇沾了晨露的薄纱,只在眼下投出浅浅淡淡的阴影;呼吸声匀净得几乎听不到,只有鼻尖极轻地翕动,带着海藻香的气息缓缓吐纳,拂过黄麒的手指,温软得如同东海最柔和的浪;那半透明的脸颊上,早前因担忧而蹙起的眉峰渐渐舒展,褪去了先前的焦虑与委屈,只剩下孩童般的恬静,偶尔嘟一下嘴,应是梦中有什么惹他生气了,他在表示不满。黄麒的指尖又轻轻碰了碰水云汐的脸颊,触感依旧温润,没有晕厥时的冰凉僵硬,唯有沉沉睡去后才有的松弛。这是水云汐睡着样子,他见过无数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的确是睡着。”黄麒说。
泱泱沉吟片刻,试探着说出了自己的猜测:“黄麒,他这样子像不像一直在做梦。”
“确实是……”黄麒说着,心里“咯噔”一声。二人对视,同一个答案脱口而出:“十重幻境。”
四字落下,屋内的海藻香仿佛都凝滞了几分,潮润珠释放的白雾在鲛绡帘后缓缓缭绕,竟添了几分沉郁。黄麒抱着水云汐的手臂不自觉收紧,指腹摩挲着水母愈发透明的肩颈,那里的灵体几乎要与周遭的雾气融为一体,唯有冰蓝色的发丝还带着几分实在的光泽。
“太帝五十弦的‘无形心弦’,原是罗织幻境、囚困修士的神魂法则。”泱泱收起了方才的散漫,坐直身子,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鲸绒软垫,“《听潮指谜录》上说,这‘无形心弦’共二十七根,最凶险的便是‘十重叠幻’——以弹奏者的神魂为引,将自身执念、听者的心魔或是周遭未散的灵力余波,织成层层嵌套的幻境,一旦坠入,灵体便会困在其中,肉身陷入沉眠,久而久之,灵体便会随着幻境的侵蚀逐渐消散,最终与幻境融为一体,再也醒不过来。”
黄麒的脸色沉了下去,他低头看着怀中安睡的水云汐,想起广场上震颤的金色琴弦。当时他在盛怒之下,只想着压制勾管的紫薇天火,却忘了“无形心弦”的特性。这神魂法则所化的琴弦,最是容易牵引周遭的情绪与灵力,织就幻境。
“那日我催动太帝五十弦,并非只针对勾管。”黄麒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当时广场上的情绪太杂,有冬眠的怨怼、勾管的戾气、弟子们的惶恐,还有……我自己的猜忌。这些情绪缠在一起,被‘无形心弦’的神魂法则牵引,竟成了幻境的养料。”
他顿了顿,想起水云汐当时释放的那两丝清凉寒气,一丝护着冬眠,另一丝朝着自己而来。水云汐居然是在那时就已经洞悉了一切,却还是只想着保护自己和冬眠。
“汐汐本体是水母,纯善无垢,正是因为这样,他也是最易被我情绪牵引的人。”黄麒的目光落在水云汐的睡颜上,语气里满是自责,“‘无形心弦’由我奏响,织就的幻境自然最易缠上这般敏感、能清晰察知我情绪的他。”
“也就是说,水云汐昏睡不醒,不是因为勾管的紫薇天火,而是因为你的太帝五十弦?”泱泱挑眉,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有确认。
黄麒苦涩地点头:“是我考虑不周。”
他抬手,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金色灵力,轻轻点在水云汐的眉心。那丝灵力刚触碰到水云汐的肌肤,便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弹开,屏障上隐约浮现出细密的、同样的金色纹路,那正是“无形心弦”的法则印记。
“这幻境与他的灵体绑定得极深。”黄麒收回手,“十重幻境,一重叠一重,每一层都是他最在意的场景,或是最不愿面对的过往。他在里面分不清虚实,灵体一旦沉沦,便会耗费本源去应对幻境中的种种,是以灵体才会愈发透明,几乎要显露出水母原形。”
泱泱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到床边,从药匣里取出一枚莹白的玉简,贴在水云汐的额头上。玉简上泛起淡淡的蓝光,映出几缕缠绕的金色丝线,那丝线如同琴弦般微微颤动,与黄麒指尖残留的“无形心弦”气息隐隐呼应。
“玉简测不出幻境里的具体场景,但能感受到他的灵体很平静,没有遭受到攻击。”泱泱收回玉简,沉声道,“这说明幻境的根基是‘执念’而非‘恶意’,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但也不能拖延。一旦他的灵体本源损耗过半,就算破了幻境,也可能再也无法维持人形,变回最初的水母形态,甚至灵识尽失。”
黄麒低头蹭了蹭水云汐冰蓝色的发顶:“无论如何,我都要将他从幻境里带出来。太帝五十弦是我所催动,‘无形心弦’的法则我最熟悉,这十重幻境,我亲自进去破。”
水云汐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在梦中轻轻哼唧了一声,眉头微蹙,伸手无意识地攥住了黄麒的衣袖。
黄麒看着他这副模样,想起东海之滨那个黄昏。
他生来身负“五音绝脉”,世间人人羡他天赋异禀、惊才绝艳。但天道不公,这世上从没有十全十美的造化。“五音绝脉”使他能感知对面交流者的所思所想的同时,对方巨量的负面情绪也在经年的修行与历练中,以戾气、怨毒与绝望等等形式,尽数在他神魂深处积压、发酵,化为心魔。
那日心魔在他识海中嘶吼翻腾,意图夺舍。心魔以他过往的遗憾、痛苦为饵,编织出无数幻象,诱他沉沦。身为修士,自然应当持守天地大道。黄麒深知,一旦被心魔掌控,他便会沦为只知破坏的怪物,不仅会毁了乐府,更会伤及无辜。是以,那一战,他抱着必死的信念。
黄麒愿与心魔,同归虚无。
他强行催动太帝五十弦最后三弦,将“有形金弦”的杀伐之力与“无形心弦”的神魂法则尽数逆转,不向外释放分毫,尽数引向自身筋脉。
“太帝五十弦”的最后三弦:终弦——逆。
一声压抑的嘶吼冲破喉咙,三根从未有人触碰的“逆弦”应声震颤,逆转的灵力如万千钢针,顺着“五音绝脉”疯狂游走,撕裂黄麒的筋脉,也碾碎了他的骨头。
黄麒以痛苦为祭,让“太帝五十弦”奏出了以性命为引的绝唱。
剧痛席卷全身,黄麒感觉到神魂凋落。骨头寸寸断裂的声响清晰可闻,鲜血从七窍涌出,染红了身上的黄衣。他再也支撑不住,重重摔在临海的浅滩上,意识在剧痛与黑暗中渐渐模糊,只余下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以及心魔在识海深处不甘的咆哮。
黄麒放弃了挣扎,闭眼等待死亡降临。
就在这时,一阵柔软的触感从身下传来。
是一只巨大的水母,通体冰蓝半透明,拖着长长的、带着微凉湿气的触手,从深海而来,停留在他身边。
水母似乎察觉到了他已濒死,用柔软的触手轻轻拱着他的身体,一下又一下,动作笨拙却执着。
大水母的触手带着东海独有的清润,擦过黄麒流血的伤口时,竟泛起一丝微弱的光晕,带来转瞬即逝的舒缓。可这点力量,在他筋脉尽断、骨头寸碎的伤势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黄麒懒得回应,甚至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想着就此沉沦。
可水母却没有放弃。
它见拱动无用,便用长长的触手将黄麒的身体小心翼翼地环绕起来,像是一张柔软的网,将他与冰冷的海水、尖锐的礁石隔开。不知过了多久,光芒流转间,巨大的水母身形渐渐缩小、凝聚,最终竟化作一个冰蓝色半透明的少年。少年眉眼青涩,肌肤通透得能看见底下淡淡的血管,正是灵识初开的水云汐。
水母还不会说话,甚至连人形都维持得有些不稳,身体时不时会泛起淡淡的透明感,仿佛下一秒就会变回原形。但少年身上带着未褪尽的水汽,小小的身躯固执地抱着黄麒残破的身体。
暴风雨不知何时开始。狂风卷着海浪狠狠拍打过来,少年紧紧咬着下唇,用尽全身力气箍着黄麒的身体,任凭海浪将他们推向礁石。不多久,水母少年的后背、胳膊就被礁石划出一道道血痕,与海水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水母少年疼得浑身发颤,眼泪混着雨水砸在黄麒的脸颊上。可即便疼得快要晕厥,他的手臂也没有松开分毫,反而抱得更紧。他小小的脑袋时不时埋进黄麒颈窝,探知着对方微弱的生机;满是伤痕的身躯虽仍在颤抖,却执意用这份柔弱,为黄麒抵御着来自全世界的莫测恶意。
他说不出话,只能发出细碎的、带着哭腔的呜咽声,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无声地安抚。
黄麒的意识本已濒临消散,可感受着水母少年身躯的颤抖、触到他脸上的泪水,又睁眼看到那即便遍体鳞伤也不肯松开的双臂,心底某处沉寂已久的角落,突然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自负聪明绝顶、世事通透,实际上见惯了尔虞我诈、生死离别,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从未试过有人这般不计得失、不顾性命地护着他。
居然还是一只刚开灵识、连话都不会说的水母。
那丝微弱的求生信念,如同星火燎原,瞬间在他死寂的心底燃起。
活下去吧。黄麒想。
想看看这个为了护他不惜遍体鳞伤的少年,长大后会是什么模样;想教他音律,陪他看遍东海的日出日落;想护着他,再也不让他受这般苦楚。
意识回笼了几分,黄麒艰难地转动眼珠,看着怀中断断续续掉眼泪、却依旧死死抱着他的少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傻……子……”
少年却像是听懂了,眼泪掉得更凶,却还是哽咽着摇头,把脸埋得更深,手臂收得更紧。
那一刻,黄麒在漫天风雨中勉强睁开眼,第一次发自肺腑地,用尽全力回抱身上的水母少年。
可如今,却是他亲手催动的太帝五十弦,将他困在了十重幻境之中,让他灵体日渐消散。
“汐汐,等我。”黄麒的指尖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眼底翻涌着决绝,“你最听我的话。”
屋外,玉书轩的庭院里,海石竹在微风中摇曳如浪,天井的浅池里,银鳞鱼与透明的小虾自在游动,白色细沙与彩色贝壳散落着。
夜明珠的清辉洒在青蓝色的琉璃砖上,映出一片温柔的波光,一如水云汐此刻沉眠的模样。
屋内,黄麒凝聚神魂,准备踏入那由太帝五十弦织就的十重幻境,寻回他的水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