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弦》暴躁怂包

1、第 1 章 听潮阁，乐

　　听潮阁，乐府。
　　山顶正门每十年开启一次，天下乐师皆以可入乐府为至高荣耀。即使只是做个外门的乐师，也算是触摸过了最精妙的音律。
　　冬眠掐了一个隐身决，快速穿过了乐府侧门，一路上都是乐师们匆匆的身影。
　　“广场那边……”
　　“说是两位首座对上了？”
　　“正是。”
　　“这可如何是好？七管今日不在阁中。”
　　“阁主在，料想不会出事。”
　　“那可是两位首座大人啊……诶？刚是什么东西过去了？”
　　一位乐师抻头看了看石阶的尽头：“没有什么吧。”
　　冬眠敛去了气息，顺着熟悉的道路径直冲进了玉书轩。他要找的水母一如往昔地坐在天井旁。不同的是，这次水母低着头，一颗一颗地、认真地剥着莲子。
　　“云汐师兄。”冬眠开口唤道。
　　水云汐惊喜地抬起了头，冰蓝色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来人：“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冬眠的呼吸有些乱，他稳了稳，看着石桌上的水晶碗。水云汐顺着冬眠的视线看过去：“师尊前日说要吃银耳莲子羹，莲心性寒味苦，我给去掉。”
　　冬眠讪讪道：“但凡是师尊的事，你总是最上心的。”
　　水云汐慢慢勾起笑，发髻在阳光下折射出一些幽蓝色。那是浸润千年海泽在水母身上留下的烙印，冬眠看着水云汐那一身寒冰霓裳，又看了看头顶的大太阳，突然对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生出些犹豫。
　　“小冬眠，你的莲子羹加不加糖？”水云汐突然凑近冬眠，还要说些什么，却被打断。
　　一阵能量波动传来，二人皆被震得后退了一步。
　　是勾管。冬眠看了看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的水云汐。
　　“师兄……”
　　冰蓝色的眼睛已经看了过来：“是师尊。”
　　冬眠后知后觉地点了头：“啊，嗯。”
　　水母慌乱起身，碰翻了玄玉石桌上的水晶碗，碗里剥好的莲子撒了大半，散落在桌面上。
　　冬眠跟在水母精身后赶到乐府山顶的广场时，正门已经被轰得开裂。天上，凌空站着一黄一紫两个身影，分明是在对峙。
　　“师尊！”水云汐愣愣呢喃，还没等他上前，只听空中的紫色身影扬声喊道：“老黄麒，我都说了是你那徒弟自愿让我认主的。”
　　空中的黄麒负手凌空，竟比勾管还要高些，端得一副俯视的姿态。他皮笑肉不笑地瞪了一眼对面的紫刺猬：“冬眠一个小孩儿不懂事儿，你也不懂事？七月什么想法咱俩心照不宣，你的事自个儿解决去，拉我徒弟蹚浑水，还要不要脸了？”
　　“哎你——”
　　黄麒打断勾管：“要我说，你这人就是一般，太一般了。”
　　黄麒对面的青年紫衣、紫发，原本被黄麒一句“一般”气得要炸毛，余光一扫看见了往水云汐身后钻的冬眠。勾管顾不得其他，冲着冬眠的方向凌空一抓——
　　“诶？哎！怎么回事——”冬眠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勾管的方向飞去，他慌乱地叫着，落在勾管身边，被搭上了肩膀。
　　“我告诉你，老黄麒，我不仅认了主，我们俩还结了契！”勾管拉起冬眠靠着自己那一侧的手，魂契在两人相交的手掌间流转着银色的光芒，勾管冲着黄麒一字一顿地大声喊道：“我们俩，现在是，道！侣！”
　　黄麒看着那魂契，只觉眼前发黑。
　　“老刺猬——”
　　冬眠已经不敢看黄麒的脸色了，偏勾管愈发得意起来，简直就是不管不顾：“嘿！老光棍，羡慕傻了吧。瞅你那死出，活该没道侣——”
　　“轰”地一声巨响，水云汐看着远处被轰平的半个山头，顿时觉得眼前的空气都粘稠起来，眼前的太阳似乎更大了。
　　“松手。”黄麒的声音传来。
　　冬眠连忙甩开了勾管，上前一步道：“师父，您听我说……”
　　“退下。”
　　冬眠听着黄麒的声音，脖颈后的毛都立起来了。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水云汐的方向。
　　“冬眠，退下。”黄麒的声音更低沉了些。
　　紫衣青年上前一步，拦在冬眠身前：“就不退怎么了，有什么冲我来。”
　　黄麒看着两人，余光带到广场边缘冰蓝色的身影，眯了眯眼：“你带云汐来做什么？”
　　冬眠正被黄麒看得腿抖，闻言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结结巴巴道：“我回来看看师兄，正赶上……”
　　黄麒突兀地打断冬眠：“你当真要伤他？”
　　冬眠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一寸寸地抚摸、探索着。他不敢再隐瞒，颤抖着摇头否认：“我只是……只是……”
　　冬眠只是想着，黄麒就算被他气着，看着水云汐的面子，应该也不会对他和勾管下死手。再不济，还可以让勾管挟持水云汐一起逃走，到了安全的地方再把水云汐放下……
　　黄麒脸上的表情突然变了，空气更加粘稠，威压有如实质，揉搓着每一个置身其中的人。
　　“勾管，你真是个好样的。”黄麒微微抬起手，身前虚空中，无端浮现出了十根金色的琴弦。
　　“太帝五十弦……首座使得是传说中的‘太帝五十弦’！”弟子们的议论声从小变大，很快，广场上就聚集了一群人。
　　《听潮指谜录》记载，太帝以天地灵韵铸琴、神魂法则为弦，凝炼出神级音律禁术“太帝五十弦”。“有形金弦”二十根，可裂山穿海、辟地开天；“无形心弦”二十七根，罗织幻境、囚困修士。唯有身负“五音绝脉”、共振天地音律者，方能牵引虚空灵韵化为“有形金弦”配合“无形心弦”施展此神通。
　　乐府首座之一黄麒，就是身负“五音绝脉”之人，也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可以弹奏“太帝五十弦”的人。
　　金色琴弦悬浮在黄麒身前，似是将天地间的锐气都凝聚其中。广场上的乐师们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这位动了真怒的首座。空气里的威压越来越重，冬眠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他下意识地拉着勾管的衣袖，却被勾管反手攥住了手腕。
　　“老黄麒，你少吓唬人！要真动手我也不怕你。”勾管紫色的发丝因体内灵力的激荡微微飘起，“皇天后土为证，魂契已结，你就算毁了这乐府，也拆不散我和冬眠。”
　　黄麒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拨动了一根金色琴弦。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可广场地面却突然裂开一道细纹，顺着勾管的方向蔓延而去。水云汐在一旁看得心惊，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焦虑，他往前迈了半步，却又被黄麒看向冬眠的目光逼退。
　　那目光里没有往日的温和，只有深沉而复杂的打量。
　　冬眠做了什么，让师尊防备至此？水云汐暗暗思忖。
　　“皇天后土？”黄麒的声音带着金石之音，震得人耳膜发疼，“我倒要看看你口中的‘天’都有些什么本事！”说着，他指尖又是一动，三根金色琴弦同时震颤，虚空里仿佛有无数把无形的刀剑，朝着勾管的方向劈来。
　　勾管脸色一变，连忙将冬眠护在身后，周身霎时间爆燃起紫色的火焰。
　　冬眠看着勾管后背的火焰与无形的刀剑缠斗，又急又担心。他原本自诩看三走四，才得到和勾管结契的机缘，只漏算了师父黄麒——他知道轻易过不去，多少要吃些苦头。
　　“师父！”冬眠突然挣脱勾管的手，往前跑了两步，对着黄麒直直跪了下来，“您别为难他！”
　　黄麒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冬眠。
　　“没人骗我，师父。”冬眠抬起头，坦荡地直视着黄麒，不再隐藏眼中的欲望和野心。
　　冬眠的所思所想，毫无保留地传递到了黄麒的识海中，黄麒只觉泥丸宫一阵撕扯和钝痛。那是冬眠悄悄隐藏、默默积压毕生的委曲、不甘与怨怼。
　　黄麒的手指悬在琴弦上，颤抖着无法落下。
　　“师父，您是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您疼爱我、教导我，冬眠永世不忘。可是被您收入门下之前的事，我忘不了。您总跟我说，我是您的徒弟，想做什么就去做。是我学艺不精又别扭，总以为自己能放下，可却又不甘心。师父，我怨、我恨，我求不得又放不下啊……”冬眠一边哭，一边“哇”地一口呕出一大滩血。
　　“眠眠！”水云汐连忙上前，释放出两丝清凉寒气，一丝试图缓解冬眠的痛苦，另一丝却径直往黄麒的方向飞去。
　　勾管见冬眠呕血，顿时急了，上前一把将他拉进怀中：“你跪他干什么？咱俩结契光明正大，用不着对任何人低三下四！”他眉心祖窍处浮现淡紫色星纹：“黄麒，你要打是吧？我奉陪到底！紫薇——天火——”
　　紫色的火焰朝着黄麒的方向呼啸而去，水云汐来不及阻止，只见黄麒抬起的眼中，痛苦尚未散去，一声穿金裂石的锐响却早已随着金色琴弦的拨动，直直朝着火焰迎去。
　　金、紫二者相击的瞬间，直震得人神魂发颤，在周遭空气中掀起无色无形的巨浪。
　　冬眠的哭声、挣扎声和嘶吼声被淹没。
　　水云汐失去意识之前，恍然忆起东海之滨的那个午后:黄衣仙君浑身浴血，仿佛呼吸都让他痛得颤抖。
　　水母躲在礁石后，听着仙君燃烧生命弹奏的一曲，竟当场开了灵识：
　　“九重仙乐落凡尘，原是惊鸿照影人。
　　弱水三千归沧海，寒波从此为君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