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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鸣玉坊 高山流水遇 ...

  •   次日辰时,封潇潇准时下了楼。

      她精神抖擞地在大堂里坐下,要了一碗热粥慢慢喝着,刚喝了两口就看见谢临安从楼上下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淡青长衫,腰间佩着那柄止水剑,整个人清爽又端正,像一株被晨露洗过的青竹。

      "封道友早。"谢临安在她对面坐下。

      "谢道友今天也出门?"

      谢临安给自己倒了杯茶,动作不紧不慢:"昨日封道友说今天要介绍新朋友与我认识。我左右无事,便下来一同等着。"

      封潇潇"哦"了一声,正要说什么,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星魄连蹦带跳地从楼上冲下来。

      他本来兴致不错,可看到谢临安的瞬间,脸色阴沉了下来。

      他走到桌前,在封潇潇左手边的位置坐下。坐下时还故意倾斜了身子,把封潇潇和谢临安之间的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

      "早上好啊。"星魄笑嘻嘻地朝封潇潇打了个招呼。

      封潇潇朝他点了点头,回了句话。

      "昨天还没来得及介绍。这位是谢临安,谢道友。是与我一同游历的道友。"

      说罢,她又看向谢临安。

      "谢道友,这就是昨日同你提过的新朋友,星魄。"

      星魄像是才注意到谢临安似的,敷衍地同他见礼。"谢道友好。"

      谢临安端着茶杯,神色不变地朝他颔首:"星魄公子早。"

      星魄最讨厌这样端着的名门正派。

      他瞥了谢临安一眼,就不再理会,又转过去和封潇潇说话。

      "今天想去哪儿?你这两天把内城外城都逛完了吧?总不能再去买夜明珠和鲛绡。"

      封潇潇想了想,确实不知道该去哪里了。南海城虽大,但她连着逛了两天,街巷差不多已经摸了个遍。

      正犹豫间,星魄忽然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之前就有听闻,鸣玉坊来了一位很有名的琴师,是从江南那边过来的。你要不要去听听?"

      封潇潇对琴道没什么研究,但听他描述似乎可行。况且她这几日逛累了,也想歇歇脚。

      她点点头:"行啊,去看看。"

      她甫一答应,星魄立刻站了起来,一把拽住封潇潇的袖子就要往外走。

      封潇潇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回头看了眼谢临安。

      谢临安已经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和煦的表情,仿佛完全没注意到星魄刻意对他的冷落。

      走出了客栈,星魄皱着眉头瞪了他一眼。

      "这位谢道友也要一同前往吗?"

      谢临安不疾不徐的点了下头。"在下初到南海,也对鸣玉坊多有好奇。"

      初到?

      封潇潇略略思索,谢临安之前不是来过南海吗?虽然称不上熟络也不能说是初到吧。

      封潇潇还没想明白,星魄用力的拽了一下她的袖子。

      "我们快点走,去晚了就没有好位置了。"

      鸣玉坊在南海城南边靠近海港的一条巷子里。从外头看只是扇不起眼的朱红木门,走进去却是另一番天地。

      廊腰缦回,曲径通幽,庭院里种着大片大片的紫竹,风过时竹叶沙沙作响。穿堂而过,越往里走丝竹之声越清晰,隐隐有笑语传来。

      封潇潇走进正厅时着实愣了一下。

      厅中布置得极为雅致,正中一座半人高的台子上铺着暗红绒毯,台侧摆着一架七弦琴。台前错落摆着十几张矮几,几上搁着茶盏和果碟,已有不少客人散坐着。而最让她意外的是,厅堂两侧还挂着轻纱帷幔,帷幔后面影影绰绰坐着几个怀抱琵琶的歌姬,偶尔有歌声或铃铛声从纱幔后飘出来。

      "这就是乐坊?"封潇潇压低声音问。

      星魄已经熟门熟路地拉着她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随手从果碟里捻了颗葡萄扔进嘴里:"对啊。你没来过吧,是不是很有意思?"

      封潇潇看了看台侧的琴,又看了看纱幔后面若隐若现的歌姬,心想这可比合欢宗那些师姐们私下里开的赏音会排场大多了。

      她从碟子上捻了块糕点,靠在软枕上舒舒服服的吃着。

      星魄坐在她身边,已经跟旁边递果盘的小侍聊上了:"听说你们这儿新来了一位琴师?"

      小侍点头:"公子好灵通的消息。那位琴师是来了方有月余。是东家花了大价钱从江南请过来的。据说出自江南泠音谷,架子可大了。来了每天只奏一次,奏完就走,一句话都不多留。您看,这都是来听他奏乐的。"

      封潇潇,挑了挑眉:"泠音谷?那不是音修大宗么。难怪有架子。"

      正说着,厅中的烛火忽然暗了几分。

      头顶的主灯已经熄了,只留台侧两盏琉璃灯,昏暗的光照在那架七弦琴上。纱幔后的歌姬们也安静了下来,整个厅堂落针可闻。

      封潇潇正想扭头跟星魄说什么,铮的一声琴响。

      真是把好琴。琴音清冽透亮,像是有人将一颗冰珠投入了深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沁人心脾。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连缀而起,如山涧溪流,潺潺流水。

      封潇潇虽然不通琴道,却也听得出来这位琴师技艺极高超。那琴音时而如昆山玉碎,清脆铮然;时而如芙蓉泣露,婉转低回。满厅的人都屏息凝神,连喝茶吃点心的声音都消失不见。

      方才还嬉皮笑脸的星魄,此时面容认真。那双圆圆的杏眼半阖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被那琴声牵引着,身不由己。

      封潇潇还没来得及问他怎么了,就听见一个婉转的声音从她身边响起来。

      是星魄。

      他的声音澄澈空灵。像是月光拂过海浪,又像是珍珠滚过丝绸。

      那声音和琴声融在一起,如高山遇流水,金风逢玉露。

      厅中好些客人也注意到了,纷纷侧头朝这边望过来。

      封潇潇转头去看谢临安,压着嗓子问:"他这是怎么了?"

      谢临安的目光落在星魄身上,神色里带着几分了然。

      他微微侧身,倾近封潇潇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极轻,像是怕惊扰了那歌声:"鲛人一族天生善歌。听到能够引起共鸣的曲调时,他们体内的血脉会本能地被牵引,忍不住以歌相应和。"

      封潇潇重新看向星魄。

      此刻的星魄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耳后的淡青细鳞比平时更亮了些,像是浸润了一层水光。他的肩膀微微起伏,整个人仿佛沉浸在一场旁人无法参与的、温柔而辽阔的梦境里。

      渐渐的,琴音低了下来,那最后一个音在弦上颤了许久才消散。星魄的哼唱也随之收住。

      厅中安静了两息,然后爆发出巨大的掌声。

      台侧的纱帘轻动。

      一个身影抱着琴从后面绕出来。

      那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衫,身形清瘦颀长,头上罩着帷帽。他在台前站定,朝厅中众人微微欠了欠身。

      星魄雀跃的像是一只小鸟,握着封潇潇的手忍不住的赞叹。

      "真是让人意外,这琴师技艺竟然如此之高。一会儿他要是来寻我,我一定好好同他说话。"

      可令人意外的是,那琴师只瞄了台下一眼就拔腿下台。

      星魄茫然地眨了两下眼,目送着这位琴师离开。"这……这是什么意思,他不打算来寻我?"

      话音未落,他又像是自我安慰似的。"一定是人太多了,他一个音修,架子大,等人散了就会来寻我。"

      他说着朝一旁的小侍招了招手。

      "若是你家琴师来寻我立刻来告知。"

      那小侍像是被刁难了似的,面色为难。过了许久,他才小心翼翼的开口。

      "客人,那琴师已经上了车,离开了。"

      星魄的表情更加迷茫,意识到小侍说了什么,他的耳根浮起一层薄薄的红。

      "他……他走了?"星魄转过头来问封潇潇,表情里带着尴尬。

      封潇潇也颇有些尴尬的点了点头:"走了。"

      星魄捂住脸趴在了桌子上。"是我唱的不好吗?"

      封潇潇拍了拍星魄的肩膀,安慰道:"谁说你唱的不好?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星魄的表情更像是吃了一颗酸葡萄。"那他为什么不来寻我?"

      封潇潇也颇为疑惑。

      高山流水遇知音,按理说他应该会来寻找那位知己。可这人却面色如常,似乎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径直走下了台。

      星魄哭丧着一张脸,"长老说,我是海底唱歌最好听的。"

      封潇潇像哄孩子一样。"何止,你是九州唱歌最好听的。"

      或许是这句话讨好了星魄。星魄的脸颊刷的一下红了起来。

      "你说的是真的吗?"

      封潇潇举起三根手指,"真的,你知道我是无情道,从不说谎。"

      谢临安安静的坐在一旁,手里握着一只茶杯,安静的一言不发。

      星魄听见她如此说,情绪也好了不少。

      他拍了两下掌,从怀里摸出来一颗足有拳头大的夜明珠,扔给了小侍。

      "给我开一间最好的包间,我要和我的朋友们不醉不归。"

      那小侍接着夜明珠,忙不迭的引着他们上了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鸣玉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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