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曲·百鸟朝凤】病弱白月光》兮墨山鬼

76、盛琳琅（二） 俞云翎之死

　　方才的兴奋劲儿渐渐散去，心头莫名泛起一丝疑虑，一千两白银绝非小数目，即便梁承璧是巨富之女，出手也未免太过阔绰。她随手便能赠我千两，那梁万三月月给她的月例，又该是何等惊人的数目？
　　后宫规矩，嫔妃不得与母族私下频繁往来、私相授受，虽说宫里这些事情并不少见，大多数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过去了，但梁家这般明目张胆，是否太过张扬。

　　话说那选秀落幕，十位秀女仅三人入选，册封旨意很快颁下：
　　卫珞乃二品文官嫡女，家世显赫，册为卫美人；
　　梁承璧是富商之女，依律本不能得高位，因皇上与梁万三早有约定，破例册为梁御女；
　　盛琳琅出身平民，无甚依仗，只得末等位分，册为盛更衣。

　　她们入宫次日，我依例依次召见。
　　卫美人卫珞生得温婉，性子圆滑讨喜，眉眼间没什么城府，想来皇上偏爱这般单纯省心的女子；
　　梁御女梁承璧沉稳有度，言辞得体，眼底藏着聪慧与算计，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最后是盛更衣盛琳琅，口齿伶俐、能言善辩，好几次都将话头绕得巧妙，容貌更是绝色，明艳动人。言谈间，她还叹着说入宫不过一日，便想念母亲做的红烧肉了，我温声宽慰了几句，便让她退下了。

　　约莫半月后，盛琳琅主动来凤仪宫请安。
　　冬兰入内通传：“主子，盛更衣来了。”
　　“让她进来吧。”
　　盛琳琅步履轻盈地走入殿内，一见面便屈膝行礼：“嫔妾向潇皇后娘娘请安。”
　　“免礼吧。”我抬了抬手，“盛更衣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盛琳琅在绣墩上坐下，却没有立刻回答，她先四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才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里满是仰慕和赞叹。
　　“哎呀，您是后宫之主，嫔妾本就该常来请安的。”她笑着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亲热，“更何况嫔妾是打心底里仰慕您的呀！”
　　她说着，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怅然起来：“唉，无论是才貌还是德行，嫔妾若能及得上您的一分一毫，如今的境遇也会好上许多吧……谁叫嫔妾出身不好，又不懂学问呢，能入侍宫中已经是祖上积德了。”

　　这是来诉苦的？
　　我不动声色：“好端端的怎么说起这些话了，盛更衣可是遇到什么不顺？”
　　她一脸凄然，眼眶微红，语气满是苦楚：“这事也怨不得旁人，娘娘您知晓嫔妾的出身……家里捎信来说，日子难过，希望嫔妾能帮一帮，可是……嫔妾的月俸本就不多，宫里需要打点的地方也不少，自个都得俭省着花销——”
　　“罢了，要怪就该嫔妾自己，以为入宫后能有余力接济家中，谁知如今……”
　　她话锋一转，故作愧疚：“咳咳，嫔妾见娘娘如此亲和，一时没忍住便说了这么多……真是万万不该呀，您心肠这么好，要是因为听了这些而伤神，那就是嫔妾的罪过了。”

　　她的语气中似乎充斥着苦楚，可双眸中却有不安分的眼神在闪烁游离，言外之意自然也显而易见。
　　我将她眼底的闪烁与算计看得一清二楚，不过她这番奉承话倒也说得动听，让我心头的烦闷散了几分。

　　“你家中都是布衣，养育你长大也不容易，你想要报答的心意本宫明白，但也不好格外予你太多恩惠，这些银子你先拿去用罢。”
　　说罢，我转向冬兰：“冬兰，取二十两银子来。”
　　冬兰应了一声，转身去取银子。盛琳琅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却还是做出一副惶恐的模样：“娘娘，这怎么使得……”
　　“拿着吧。”我摆了摆手。
　　冬兰将银子递给盛琳琅，她接过，脸上的凄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欣喜。

　　“多谢娘娘！娘娘果真是大善人！您的恩情嫔妾这辈子都不会忘的！”
　　“不必。盛更衣可还有别的什么事？”
　　“没有了，没有了！”她连忙摇头，将银子仔细收好，站起身来，“那嫔妾改日再来请安，今个就不打扰娘娘了。”
　　“嗯，盛更衣跪安吧。”
　　她喜滋滋地磕了个头，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那满心欢喜的模样，半点不曾掩饰。

　　本以为后宫能清静几日，没料到楚欢仍如此骄纵，简直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她寻了个由头，下令将俞更衣杖责二十。
　　我听闻此事，心头瞬间涌上怒意。上次她杖责萧宜主致其体弱身亡，我已将她降位惩戒，她非但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又肆意对妃嫔动用重刑！俞更衣虽与我素来不和，可后宫规矩摆在那里，轮不到她越俎代庖、草菅人命。
　　我立刻让冬兰送去上好的金疮药与补品，传太医院最好的太医前去诊治，只求别再闹出人命。可天不遂人愿，半月后，俞更衣终究因伤势过重、体虚气弱，病故在了宫中。
　　一条人命，再次因楚欢的跋扈消逝。

　　俞云翎这个人，势利、刻薄、愚蠢，做了许多让人不齿的事，可她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我压下心头的怒火，命宫人妥善安排俞更衣的后事，随后提笔拟旨，再次将楚欢由华莹妃降为充媛，随即起身赶往圣宸宫。
　　幸而皇上此刻并无政务，通传后便让我入内。

　　“娘子来朕这儿可有什么事？”
　　我直视着他：“皇上，俞更衣病故了。”
　　皇上眉峰微蹙：“病故？”
　　“并非染病，而是受刑后重伤不愈。”我毫不避讳，直言原委，“皆是华莹充媛之过。她私刑杖责俞更衣，令其重伤不治，萧宜主亦是这般枉死。两条性命皆丧于她肆意妄为之下。”
　　“臣妾明白陛下对她多有照拂，可臣妾是后宫之主，断不能容许她在后宫这般肆意妄为、草菅人命！”

　　我仗着皇上素来的偏宠，目光坚定地盯着他，没有半分退让：“臣妾知陛下惜她怜她，可华莹充媛接连戕害宫眷，两命殒于她手，罪证确凿、朝野皆知，倘若就此从轻发落，恐难堵悠悠众口，更是轻贱了宫中人命！”
　　“还望陛下三思！”

　　皇上脸色骤然沉下，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冷了几分：“嗯？这是在威胁朕？”
　　我没有躲闪，依旧直直望着他，沉默不语。
　　殿内的气氛瞬间凝滞，烛火跳动的声响都变得清晰。

　　许久，皇上才缓缓开口，语气松了几分：“朕知道了，此事确是她的过错。朕听闻你已将她降位，朕会再好好惩戒她。”
　　我心中一凉，已然明白，他终究还是舍不得重罚。
　　事已至此，再多说半句都是自取其辱。我屈膝行了一个极标准的礼，声音平静无波：“那就好，多谢皇上。臣妾告退。”

　　转身离开圣宸宫，我心底满是愤恨与失望。
　　没过多久，圣旨颁下，皇上仅下令将楚欢禁足三月，再无其他惩戒。

　　我清楚，这般轻描淡写的处罚，非但没有让她真正悔过，反倒让皇上对我多了几分不喜。可我已是后宫之主，若连妃嫔的性命都护不住，又何以母仪天下？即便惹得皇上不快，我也只能如此。

　　因而这几日，我心绪郁郁，整日提不起精神，连爱看的书都懒得翻阅，偏在这时，冬兰又来通传：“主子，盛更衣来了。”
　　我疲惫地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轻叹一声：“让她进来吧。”
　　盛琳琅依旧是那副谄媚乖巧的模样，入殿便盈盈下拜：“嫔妾向潇皇后娘娘请安。”
　　“免礼吧。”

　　她由宫人引着落座，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上下打量，语气极尽奉承：“娘娘今日还是这般美艳动人呢！您别笑话嫔妾没见识，每次来您这儿都觉得好生气派，可是一见到您，又觉得再气派的宫殿也会黯然失色吧。”
　　那炙热的目光黏在我身上，让我莫名觉得头皮发麻，心头的烦躁更甚。

　　“盛更衣那儿可是缺了少了什么？”我直截了当地开口，只想尽快打发她走。
　　她连连摇头，做出一副惶恐的模样：“嫔妾不是那意思——”
　　“啊，大约是少了娘娘您的身影吧。若是有娘娘驾临，嫔妾那垂露阁也定然能蓬荜生辉了！”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然后又故作懊恼地叹了口气：“哎，听听嫔妾说的是什么话，嫔妾那贱地儿太寒酸，娘娘去了怕是落不了脚……”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真诚：“只要娘娘不嫌弃嫔妾打扰，让嫔妾常来请安、瞻仰您的风姿，便已是对嫔妾莫大的关怀了。”

　　满篇花言巧语，听得我心烦意乱。
　　我脸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淡淡吩咐：“盛更衣这张嘴倒是很甜，来人，赏盛更衣银子。”
　　冬兰取来二十两银子递过去，盛琳琅眼睛一亮，连忙双手接过，喜不自胜：“多谢娘娘！多谢娘娘！”
　　“你想添置些什么物事，若是掖廷办得不妥帖，就拿这些银子去打点打点罢。”
　　“娘娘这般关怀嫔妾，嫔妾绝不会忘记您的恩情！”

　　她赶紧收好了银子，又围着我说了许多赞誉之词，磨蹭了许久，才心满意足、兴高采烈地告退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