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曲·百鸟朝凤】病弱白月光》兮墨山鬼

68、陶凝（三） 家书

　　自生产后，我便整日卧床休养，太医院送来的滋补汤药一日三顿不间断，药味日日绕梁。人参、燕窝、雪莲流水似的送进凤仪宫，皇上与太后的赏赐也堆得偏殿几无落脚之地。绫罗绸缎、奇珍异宝数不胜数，库房的账册添了一页又一页，连掖庭的宫人都越发殷勤恭敬，月俸也悄悄多添了数倍银钱，处处透着讨好。

　　这日午后，我正倚在软枕上养神，冬兰满面喜色地掀帘而入：“娘娘！大喜！半年前借阿汐家人之手投资的银子，今日全数收回来了，真的翻了个倍呢！”

　　我猛地坐起身，忘了体虚，一时头晕目眩：“当真？”
　　“哎呦娘娘，快躺下！”冬兰慌忙扶我坐稳，笑得眉眼弯弯，“当真！整整六千两！一分不少！”

　　我抚着胸口，心头止不住欢喜。皇上太后的赏赐虽贵重，可那是皇家的恩赏，而这可是凭着我自己心思赚来的银两，一分一厘都实在，攥在手里，心底都踏实。

　　这般休养了整整两个月，太医诊脉说我气血渐复，总算能下地缓步走动。
　　晨起对镜梳妆，望着镜中人微微失神：褪去了少女的青涩，眉眼间多了几分温润母性。
　　都说女子生产后身形会走样，我幸而年轻，恢复得倒快。

　　“冬兰，我是不是变丑了？”
　　“娘娘说的什么话！”冬兰一边为我梳理发丝，一边柔声笑道，“娘娘依旧风华绝代，不过是多了几分为人母的温婉，比从前更动人了。”
　　我淡淡一笑，并未当真。女子生产本就是一道鬼门关，模样变与不变，早已不是我心头最重的事。

　　正说着，廊下传来轻柔的哼唱声，奶娘正抱着大公主卿雪在檐下哄睡，襁褓中的婴孩粉雕玉琢，小小的一团。我缓步走过去，许是母女连心，卿雪瞧见我，圆溜溜的就眼睛一亮，小手乱挥着朝我伸来，像是要抓些什么。
　　我心头瞬间软成一汪春水，伸手递过指尖，她立刻攥住，咿咿呀呀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婴语。我轻声让奶娘将孩子抱给我，小小的一团窝在我怀里，小脑袋蹭了蹭我的衣襟，柔软温热，不哭不闹，只睁着黑亮的眼睛望着我，乖巧得不像话。
　　两个孩子体质都弱，尤其是后出生的皇子景和，比卿雪还要孱弱几分，日夜都要奶娘精细照料。

　　休养这段时日，后宫妃嫔前来探望的不少，唯独陶凝来得最勤。她总是安安静静的，陪我坐一会儿，说几句闲话便告退，安分守己，不争不抢。可我知道，她看似温顺小白兔，实则心思深沉，手段藏而不露。若她真想争些什么，以她的城府，绝非难事。
　　如今我身子大好，便让冬兰挑了一件羊脂玉簪，亲自往陶凝的弄玉馆去。

　　陶凝的宫女见了我，连忙恭敬行礼迎入内殿。
　　内殿中，陶凝正伏案写字，见我进来，连忙起身行礼，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看起来心情愉悦：“见过潇皇后，嫔妾给潇皇后请安。嫔妾未能及时迎接，还望娘娘恕罪。”
　　我目光落在她桌案上的素笺上，墨迹未干：“陶御女在写什么？”
　　陶凝抬手拢了拢笺纸：“……是家书。”

　　一入宫门，便再难与族人见上一面。宫中妃嫔同家族书信来往的也不少，我从前也给家里写过信，每一封都要斟酌许久，字字句句都是牵挂。

　　“是想家了吗？”我落座，端过宫人递来的清茶。
　　“嫔妾家中并没有什么可值得思念的。”
　　我微讶：“既无思念，又写这些家书做什么？”
　　“不过是骗自己还有几分念想罢了。”陶凝朝一旁的宫女摆了摆手，“阿明，把这些都收起来留着点灯用罢。”
　　“你这又是何必呢。”我轻叹。
　　“写了挺久，平白丢了也是可惜。”
　　“那写它干什么？”我顿了顿，试探着问：“你家中对你不好？”

　　陶凝垂眸，轻轻摇了摇头：“既然能将我送进宫来，又能差到哪儿去？”她继续说道，声音低了下去，“是呀，嫔妾从来不是个聪明人，做的蠢事也不少了。”
　　“听陶御女这话，倒像是与家中有什么怨气似的。”
　　她沉默片刻，算是默认。
　　“怨气也好，思念也罢，既然都写了，还不如差了宫人送出去。”
　　“从前在家里，嫔妾有再大的怨气也无人在乎。”陶凝的声音轻了几分，“如今嫔妾在宫中亦是人微言轻，且不说叫不叫得动宫人，即便送到，恐怕也与以前一般无二。”
　　“再者，家中待嫔妾不差，爹娘瞧见了，除了心中徒生不快又能如何？”
　　“这话倒叫本宫有些糊涂了。以前也甚少听你提起家中，像是有什么不快，但也有感情在。”
　　“毕竟嫔妾是娘一手抚养大的，怎么会没有感情呢？嫔妾在府中是庶出，虽然遭人轻视，但也不至于被苛待。家父待娘亲虽然已无初时情分，但嫔妾到底也是他的正经女儿。”
　　“罢了罢了……多说无益，嫔妾对他们有怨气，可自己又好得了哪里去？”

　　“陶御女现下如何不好？”
　　“嗯……入宫前娘亲说，只要在宫里平平安安得便是好了。那嫔妾的确现下的确没什么不好。他们一开始也没指望着靠嫔妾光耀门楣。”
　　“本宫却是知晓，若陶御女想青云直上，怕是没人能挡得了你。”
　　“潇皇后说笑了，嫔妾还想着学一学爹娘的安分守己呢，能入宫已是福分，哪敢还有青云直上的妄想？”

　　我没有接话，她继续说了下去。
　　“嫔妾的家父自入仕以来，一直本本分分，从无苞苴竿牍之事。而娘亲她……”
　　“家父结发早逝，当时她同家父情意尚深，本可争一争嫡妻之位。”
　　“可她却念及自己本是通房上位，身份低微，当不得那嫡妻之位。”
　　“说来嫔妾家父也不过是个小官，苦苦守着那所谓的繁复缛节又能有多好听？”
　　“将嫡妻之位拱手让给旁人，旁人便会多看她几眼么？不会，只会觉着她一辈子都翻不了身罢了，谁会念她的本分？”
　　“她的日子本可以比如今好上许多的。”
　　“家父他也是如此，一辈子本本分分，不贪不占，也无人赞许他高风亮节，只会觉得他呆板蠢钝，愚不可及。但凡有些功劳苦劳，全落了他人头上，而若有什么罪责，便全由他来担着。”

　　我静静听完，轻声道：“人各有志，莫要强求。只是陶御女，莫要重蹈他们的覆辙。”
　　陶凝轻轻颔首：“兴许如此吧。”
　　“果然……往后还是别写那些劳什子的玩意儿了，乱了自己的心神。”

　　这番闲聊下来，让我对陶凝的认知又深了几分。这样的人，要么一生沉寂，要么一飞冲天。
　　“时辰也不早了，本宫先走了。”我起身告辞。
　　“嫔妾恭送潇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