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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龙凤胎 早产难产, ...

  •   孕晚期的日子熬得人度日如年,小腹沉如坠石,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筋骨发颤,连呼吸都比平日费力几分。冬兰与一众宫人日夜悬心,衣不解带地守在凤仪宫,连合眼都不敢。我素来体弱,胎气又不甚安稳,早产的风险本就比寻常妃嫔高出数倍。
      太后更是早早传下懿旨,将最有经验的稳婆与太医院最好的医官悉数安排在凤仪宫偏殿,日夜当值,随时待命,连汤药、参片都预备得齐齐整整,半点疏漏也容不得。

      可我心底的惧意,半点不曾消减。
      母亲生我时便是早产兼难产,九死一生才换得母女平安。女子生产本就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在那时的境况下,母子俱亡的比比皆是。再想起仆固胭早产诞下死胎、自此终身不孕、又被皇上冷漠降位,那股寒意便顺着四肢百骸钻到心底。
      可越是害怕,越要强装镇定。我反复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可半夜惊醒时,掌心依旧是一片冷汗。

      后宫的权势更迭,在我静养的日子里依旧不曾停歇。
      钟安清自得了协理六宫之权,第一件事便是急着为自己人谋划,当即上奏折请晋姚嫔为容华,生怕旁人看不出她二人结党;小野楹儿依旧盛宠不衰,凭着一身媚态与乖巧逢迎,没过多久便由贵人晋为嫔,风头正盛;而楚欢更是一路青云直上,直接被册为华莹妃,风头压过协理六宫的钟安清,成了后宫除了我之外的名副其实第一人。
      我闭着眼听冬兰回禀这些事,心底只觉无奈。楚欢这一晋位,底下那些低位妃嫔怕是又要遭她磋磨刁难,日子更不好过了。
      只是令人意外的是,楚欢竟与姚容华往来甚密,钟安清刚升姚氏为容华,楚欢便紧跟着抬举,将其晋为婕妤,一唱一和,倒是把后宫权势攥得紧实。

      六月末的帝王寿宴依旧是往年的模样,皇上高居主位,说着重复了无数遍的客套话,令众人不必拘束;殿内歌舞升平,妃嫔们争相献艺,抚琴献舞,竭尽所能博取帝王一眼青睐。
      无甚新意,无甚可说。只强撑着身子应付完全场,便盼着早些回宫歇息。

      宴席散后,皇上未去别处,陪着我一道回了凤仪宫,他照旧问了问我的身子状况,叮嘱我安心养胎,随意闲聊了几句后便轻轻揽着我安寝。
      子时刚过,虽未足月,但不知道为何,腹中却莫名不适……

      起初只是一阵隐隐的坠痛,我只当是孕期寻常不适。可那痛感越来越烈,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小腹紧绷发硬,连带着腰腹都酸麻胀痛,浑身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我心头一沉,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要生了,尚未足月,怕是要早产!

      我呼吸急促,疼得浑身发颤,下意识攥紧了身下的锦被,痛苦的呻吟声终究还是溢了出来。
      皇上本就浅眠,瞬间惊醒,掌心抚上我滚烫的额头,触到一手冷汗,身体骤然绷紧:“娘子!怎么了?”
      “肚、肚子疼……孩子要来了……”我气若游丝,疼得牙关打颤。
      皇上脸色骤变,当即高声传召:“来人!传太医!宣稳婆!快!”

      殿外瞬间乱作一团,灯火次第亮起,宫人脚步匆匆,太医与稳婆片刻便赶至凤仪宫。
      皇上很快便被宫人请了出去,产房是血光之地,帝王不宜靠近。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什么,我已看不清了,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影。

      我被人小心翼翼地抬到产榻上,下身濡湿的热流越来越浓,血腥气弥漫开来。稳婆与太医蜂拥而入,围在榻边,一个个神色紧张。
      “快,准备热水!稳住娘娘的身子!垫好软枕!”
      滚烫的汗水顺着鬓角、脖颈滑落,浸透了发丝与衣料,视线因剧痛变得模糊不清。
      为首的稳婆跪在产榻前,死死攥着我的手,扯着嗓子喊:“娘娘!使劲!跟着老身的节奏使劲!孩子的头已经露了一点了!使劲啊!”

      剧痛如利刃般割裂身躯,仿佛浑身的骨头都被生生拆碎,每一次宫缩袭来,都疼得我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黏腻地糊了一脸。
      我死死攥住身下的锦被,喉咙里溢出压抑的痛呼,却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

      “娘娘!不能睡!千万不能闭眼!含住人参!”
      嘴里忽然被塞入一块人参,苦涩的味道瞬间弥漫了整个口腔。我本能地咬了咬,参片的辛辣刺激着神经,勉强将我从昏死边缘拉回来。可那疼痛实在太过凶险,我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力在一点点流逝,耳边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宫人们慌乱的脚步声。
      “含着参片提气!娘娘,您不能睡啊!”

      整个人如同被撕裂成块一般。
      母亲当年生我时,也是这般痛不欲生吗?我是不是也要像那些难产的女子一样,一尸两命,永远留在这冰冷的产榻上?
      寒意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死亡的恐惧瞬间将我吞噬。
      意识昏沉得厉害,浑身上下像是被抽空了一般,连指尖都失去了知觉,耳边稳婆的呼喊越来越远,我只想闭眼沉沉睡去。

      “娘娘!撑住啊!再来一次!孩子就快出来了!!!”

      殿外,皇上焦灼地踱步。
      帝王向来避讳血光,可此刻,皇上的耐心早已耗尽,他听着殿内我撕心裂肺的痛呼,眼神猩红。
      “皇上、皇上、血光之地,您不能进去!”
      他一脚踹开阻拦的宫人,帝王的怒喝穿透殿门,震得人耳膜发颤:“滚开!若非尔等无能,朕又何苦如此焦急!血光之地又如何!潇皇后今日受的苦难,朕巴不得全都偿还到你们身上!”
      “皇上!不可啊!”

      脚步声急促地逼近,产房的门被人猛地推开。
      “皇上!产房污秽,您不能进啊!”
      他不顾宫人们的哭喊阻拦,大步闯入产房。龙袍上沾染了血腥气也全然不顾,直奔产榻前,一把攥住我冰凉颤抖的手,声线因焦急而颤抖,大喊着我的名字:“林浅年!林浅年!看着朕!”
      那声厉喝将我涣散的意识惊回几分,我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然而视线模糊得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呢喃:“皇上……是您吗……”
      他掌心的温度滚烫,紧紧裹着我冰冷的手,那双手素来温热有力,此刻竟在不住颤抖。他掌心的冷汗浸透了我的皮肤,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是朕,朕在这里,浅年,别睡,朕不准你睡!”

      “臣妾……让皇上担心了……”我喘着气,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力气,“臣妾……臣妾一定会……会让皇嗣平安……”
      “先别说话!省着力气!”他急声打断,额头的冷汗滴落在我手背上。
      稳婆连忙跪地磕头:“皇上,您还是先出去吧!女子分娩大多都是这般情形,您万金之躯不宜久留。皇后娘娘吉人天相,定不会有事的。这里有奴婢们在,定会护好娘娘与皇嗣!求皇上先行出去等候!您在此处,反倒扰了奴婢们!”

      皇上握着我的手,迟疑了许久。
      “那朕去外面等着。”他终于松开了手。
      “朕在殿外等你,林浅年,你必须平安无事,朕不准你有事。”

      他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产房,殿门关上的瞬间,新一轮的剧痛再次袭来,我疼得浑身抽搐,再也支撑不住,只能顺着稳婆的指引,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过了一生那么漫长,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骤然划破产房的死寂,紧接着,又一声稚嫩的啼哭紧随其后。

      “生了!生了!皇后娘娘万福!是龙凤胎!一位小皇子,一位小公主!”稳婆欣喜若狂的喊声响起,“母子平安!全都平安!”

      紧绷的身躯瞬间松懈下来,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剧痛缓缓褪去,我只觉浑身轻盈如羽,眼前一黑,便彻底昏死过去。

      不知过去了多久,意识像是沉在深水里,一点一点往上浮。我试着睁开眼,眼皮沉得厉害,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睁开一条缝。
      窗外已是深夜,殿内只点着几盏柔和的宫灯,浑身骨头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每一寸都疼得钻心,连动一根手指都难如登天,稍微挪一下身子,下腹便传来一阵阵钝痛,绵延不绝。

      啊……我活了下来么……
      孩子……孩子呢……

      “主子!主子您醒了!”冬兰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泪水瞬间涌了上来,她连忙扑到榻边,又怕碰疼我,只能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娘娘!您可算醒了!吓死奴婢了!吓死奴婢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干得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冬兰连忙端了杯温茶过来,用棉巾蘸了,在我唇上轻轻点了点。温热的茶水渗进唇缝,润了润干裂的嘴唇,总算找回了几分知觉。

      我缓了许久,才终于攒够了力气,哑声道:“孩子呢?”
      “是龙凤胎!娘娘!”冬兰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眼泪却还在流,“一位小皇子,一位小公主,都健健康康的!哭声响亮,平安无事!虽然早产体弱,可太医说已经稳住了,慢慢调养便好,此刻在隔壁暖阁里睡得正熟呢!等娘娘身子好些,奴婢再把小主子们抱来给您看!”

      龙凤胎……
      我怔住了,怪不得肚子大得异于常人。冬兰那时候还说是孩子健壮有力,原来竟是双胎。
      心头既喜又忧,忧的是我身子这般孱弱,这次又是早产难产,两个孩子的体质怕是要随我,一生都要受病痛折磨了……
      可万幸,我们三人都活着,都平安。
      这已是天大的幸事。

      悬着的心彻底落下,疲惫再次袭来,我刚要闭眼,冬兰又轻声道:“主子,皇上说您诞育皇嗣有功,大皇子与大公主的名字便交由您亲自来取了。您看……要不还是等您身子好些了再说吧?”
      其实早在怀孕之初,我便已想好名字,无论皇子公主,都藏着我最朴素的期许。那时只想着,即便皇上赐名,我也要把这个名字当作乳名。
      “皇子……那就取名为……景和,公主就叫……卿雪吧。”
      景和,景星庆云,和风甘露。
      卿雪,卿本佳人,雪胎梅骨。
      冬兰应了一声,用帕子擦了擦眼角,退了出去。

      冬兰刚出去没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皇上快步走了进来,他头发半束着,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宫人们识趣地尽数退下,殿内只剩我们二人。
      他走到榻边坐下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那张素来冷淡的脸上,此刻竟带着几分手足无措的局促。
      许久,他才伸出手,生怕惊扰我一般,轻轻握住我没什么力气的手,声音竟有些生疏的哽咽,“娘子……”
      我刚经历了生死,疲惫不堪,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只静静听着。

      他似乎有些紧张,平日里冷漠寡言的帝王,此刻像打开了什么闸门似的,竟絮絮叨叨、颠三倒四地说个不停——
      “娘子辛苦了。”
      “娘子给朕诞下两个孩儿,朕真的很欢喜。”
      “朕知道,朕在旁人眼里向来凉薄寡情,没什么好名声。朕不是什么好君王,更不是什么好夫君。”
      “刚登基那年,朕召你侍寝,那时朕不懂怜惜,让你受了罪,后来每每想起,朕心里都愧疚得很。”
      “朕本以为,朕此生不会对谁动心,可与你相处久了,朕才知什么是怜惜,什么是牵挂。可朕嘴笨,不知如何表达,对你冷硬了些。你误会朕、怪朕,朕都受着。”
      “本以为此生都难以与你拥有亲生的孩儿,便想着待其他妃嫔诞下子嗣,便交由你照管。然而许是朕子嗣单薄,登基数年,唯有两位妃嫔有孕,却都未能平安诞下……”
      “得知你有孕时,朕欢喜得整夜睡不着,可转头又怕你的身子受不住,日夜悬心。”
      “娘子知道当今太后并非朕的生母罢。其实朕的生母同你很像,容貌绝美,身子孱弱,性子也同娘子你一般无二。当年她为朕生皇妹时难产而死,那个成形的孩儿也没保住,朕这才被当今太后抚养。”
      “所以朕不想你也那样。”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朕命太医日日为你熬最好的补药,可你的身子依旧不见得大好……今日听闻你难产,朕什么都顾不上了。血光之地又如何?朕的皇后在里面受苦,朕若躲着,还算什么男人?朕握着你冰凉的手时,真的怕了,怕一松手,你就没了。”
      “好在,好在你们母子平安,还是龙凤双胎,不然朕真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娘子,你真是……又吓着朕了。”
      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撒娇。

      “朕不想只做你的君王,朕想和你白头到老,想看着景和长大,亲自教他读书写字,待他大些,朕便立他为太子。卿雪也是朕的掌上明珠,朕会护着你们三人。”
      “罢,现下先不说这些。”
      ……

      他说了太多太多,冗长又杂乱,语无伦次,仿佛要把这辈子藏在心底的话一次性全部说完,全然没了往日的冷峻威严。
      我疲惫得脑子昏沉,大半话语都听不分明,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吵得难以安睡。这个素来惜字如金的帝王,此刻竟这般聒噪,实在诡异。
      终究是被吵得没法,我勉强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他瞬间停下话语,脸上竟露出一抹难得的、笨拙的笑容,那般模样,在素来冷漠的帝王脸上,显得诡异又真切。

      “醒了?”
      他伸手想抚我的脸颊,我下意识偏头躲开,动作一出才惊觉大不敬,连忙虚弱地补了一句:“莫看……臣妾此刻模样难看。”
      “怎会。”
      沉默片刻,他又开口:“君景和,君卿雪,朕知道了。名字很好。”
      再无多余的话,他看着我疲惫的神色,终是不忍再打扰:“也罢,娘子好好歇息,朕改日再来看你。”
      明黄身影离去,殿内重归安静。

      我躺在榻上,睁着眼望着帐顶。
      帝王闯入产房,素来冷漠寡言的他在我床前剖白心迹,这般极致的偏爱,我怎会不懂。
      欢喜么?自然是有的。
      天下之主的真心相待,哪个女子能不动容。
      可过往的凉薄、仆固胭的下场、无数的冤案惨死、楚欢的伪善、后宫的刀光剑影……桩桩件件都刻在心底,让我不敢再全然信任,不敢再倾尽爱意。
      我怕这份温情是镜花水月,怕一脚踏空便跌入万劫不复的悬崖,再也无法翻身。

      恍惚间,殿外传来太后沉稳的声音,似是在询问我的状况,却并未踏入殿门,只叮嘱宫人好生照料。
      我心头一暖,可终究是抵不过席卷而来的疲惫,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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