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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十六天坚守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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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七十六天坚守
三月二十三号,苏晚数了一下封城的日子。
七十六天了。
她坐在物业中心前台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摞用废的登记本。她把它们从储物间的纸箱里翻出来,一本一本摞在桌上,摞起来有小臂那么高。每本的封面都卷了角,有的被水洇过,有的页边沾着酱油渍——大概是哪次送物资时不小心蹭上去的。她从第一本开始翻,第一页的日期是腊月三十。
那时候的字迹还工整。每一栏都写得端端正正,门牌号、姓名、联系方式、物资需求,后面跟着的备注栏里画着整齐的勾。翻到第五页的时候字迹开始潦草起来,笔画变轻了,有些字写到一半断掉了,像是写的人手在抖。翻到第十页,备注栏里出现了“情绪波动”“急需安抚”“独居老人”这样的红笔标注。再往后翻,折痕、水渍、污迹越来越多,甚至有一页角落被撕掉了一角,大概是当时着急扯下来递给谁去办事了。
苏晚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那一页上有一行字,是她自己的笔迹:“陈屿说,扛不住了喊他。”旁边画了一朵很小很小的花,四瓣的,歪歪扭扭的,大概是当时随手画的。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写过这个,但看着那朵小花,她忽然觉得喉咙里被什么软软的东西堵了一下。
旁边有人走过来。小林端着一杯水放在她手边:“看什么呢?”
“旧本子,收拾一下。”
小林凑过来看了一眼,指着一页上的一个名字:“哎,周奶奶。她儿子现在天天陪她散步,我昨天看见他们在小区里走,老太太走得可慢了,儿子就在旁边扶着,走两步歇一步。”
苏晚记得那一页。周奶奶的名字后面跟着一连串的备注——“送菜”“送药”“情绪安抚”“夜间接回”。那时候周奶奶的儿子还在高速上困着,她一个人蹲在雪地里,手里攥着病历本,以为儿子会来接她。现在儿子每天都来接她散步,祖孙两个,一步一步的,从楼下走到小区门口再走回来。
“对了,早上1503那个大哥来物业送了一箱苹果,”小林说,“说是他单位发的福利,他分了一半给咱们。你说他以前那个态度,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苏晚想起陈屿备注栏里写的那行“今日1503男户主主动帮忙搬了一箱物资”。她把那页翻出来给小林看:“你看,从那天开始,他就不一样了。”
小林看完啧了两声:“陈屿这个人吧,记这些事比谁都细。你看他平时话不多,谁家什么时候帮了什么忙,他全记在备注栏里了。”
苏晚没接话。她把那摞本子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翻了大概半个小时。七十六天,从空白到写满,从整齐到潦草,从陌生人的名字变成了每一个她都记得的脸。那些名字里有周奶奶,有1503的男户主,有贴“春天来了”那户人家,有辽宁医疗队的小姑娘,有那个在雪夜里蹲在台阶上等她回来的老人。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故事,她记得每一个。
上午十点,苏晚去给医疗队送东西。辽宁医疗队明天就要轮换撤离了,社区安排了一车水果和日用品送过去当临别礼。苏晚抱着箱子走到门面房门口,门开着,李芳华正在里面收拾东西,把防护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行李箱。
“李主任,社区送了点水果。”苏晚把箱子放在桌上。
李芳华抬头,笑了一下:“你们总这样,我们走之前还麻烦你们。”
“不麻烦,你们来的时候我们也没准备什么好的。”苏晚站在旁边,看着李芳华收拾行李。箱子里除了防护服和日用品,最上面放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是一叠手写信。苏晚认出来,那是社区居民写的,什么纸都有——作业本撕下来的纸、超市小票背面、信纸的红格线——每一封都折得不太整齐,但都塞进了文件袋里。
李芳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你们社区的居民,每个人给我们写了一封。那个1503的大哥写了三页纸,说他老婆化疗的事,说感谢我们医护人员在最难的时候还撑着。”
苏晚心里一热。她想起那个男人当初在物资台前吼她,想起陈屿写的“未留名”,想起后来他帮忙搬物资、送苹果、写信。七十六天里,每个人都在变。她自己在变,陈屿在变,整座城的人都在变。
“李主任,”苏晚说,“你们回去之后还会来武汉吗?”
李芳华把文件袋小心地放进行李箱夹层,合上盖子。“会啊,等樱花开了,我带女儿来看。到时候她爸也来,一家三口。你们得给我当导游。”
苏晚点头:“一定。”
从门面房出来的时候,苏晚在门口碰见了陈屿。他手里拎着一袋东西,透明塑料袋里装着几条围巾和一摞护手霜。看见她出来,他递过来:“给她们送过去,今晚降温。”
苏晚低头看了看那袋东西。护手霜是超市卖的那种最普通的,围巾也是素色的,但每一件都干干净净,标签还挂着。“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陈屿侧过头去,像是不太想说这个,“李主任她们手都裂了,我看不过去。”
苏晚把袋子接过来。她知道陈屿的“看不过去”是什么——是李芳华鼻梁上那道创可贴,是那个小姑娘手套上磨穿的洞,是每次进病区前她们手上那层厚的、硬的、不像是女生的皮肤。他不说漂亮话,但他会在降温前一天买好围巾和护手霜,然后让它们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陈屿。”
“嗯?”
“你这七十六天,一共买了多少东西没记账?”
陈屿沉默了一下:“记了。”
“记哪儿了?”
“心里。”他转身走了,背对着她挥了一下手,“去送吧,别让人等。”
苏晚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这个人在七十六天里,大概把他能想到的所有人的需要都想到了。从周奶奶的电暖器到李主任的空气净化器,从1503的化疗药到医疗队的护手霜。他像一个沉默的补丁,这座城市哪里裂开了,他就悄无声息地贴上去。
下午两点,苏晚在物业中心整理最后一批封城期间的台账。社区书记抱着一摞新的档案盒过来,说:“小苏,把这些也归档吧,上面要汇总封城期间的基层工作记录。”
苏晚接过来,打开第一个档案盒。里面是一沓照片,社区工作记录的,有的拍的是深夜值守点,有的拍的是物资发放现场,有的拍的是开在雪里的——她认出来那是二月初,最冷的那几天,物业门口那棵腊梅开了,黄澄澄的花苞顶着雪,有人拍了照片贴在简报里。
她翻着翻着,翻到了一张合照。是封城初期志愿者队伍的第一次合影,十几个人站在物业门口,穿着五颜六色的羽绒服和红马甲,每个人都笑得很努力,但眼睛下面都挂着黑眼圈。陈屿站在第二排最右边,板着脸,手插在口袋里。苏晚站在第一排左边,戴着那个兔子耳朵的帽子,笑得有点局促。
她看了很久。然后从自己手机里翻出前两天新拍的志愿者合照——人更多了,二十几个,站了三排,大家笑得比第一张松弛好多,有人举着胜利的手势,有人比心,有人把红马甲的领子竖起来挡风。陈屿还是站在第二排最右边,但这一次他嘴角是弯的,弯了小小一个弧度。苏晚站在他斜前方,侧头往他那边偏了一点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看着那张照片,在心里把这两张照片叠在一起。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人,但感觉完全不一样了。第一张照片里的人像一团刚刚捏起来的泥,小心翼翼、各怀不安;第二张照片里的人像被火烧过的陶,硬了、稳了、有了形状。
七十六天,把一群陌生人烧成了一个共同体。
傍晚六点,社区所有志愿者在物业中心开了最后一次集体会。社区书记先讲话,声音有点哽,说谢谢大家,说没有你们社区撑不到现在,说你们都是英雄。底下有人喊“书记你别煽情”,大家笑起来,书记也笑,把眼泪抹了接着讲。
然后是自由发言。小林第一个站起来,讲她第一次送物资跑错了楼栋,把A栋的东西送到了B栋,然后被一个阿姨骂了半小时。她说:“当时我蹲在楼道里哭,苏晚来找我的时候给我塞了一包纸巾。那包纸巾我现在还留着。”大家又笑又唏嘘。
然后是那个高三学生志愿者,说他一开始就想着给自己综评加点分,后来干着干着忘了综评这回事了。他说:“有一次我送完物资从十八楼下来,有个小朋友趴在窗户上喊‘哥哥谢谢你’,我忽然觉得综评算什么啊。”旁边的人拍他肩膀说“以后你综评我给你写推荐信”,他挠着头笑。
然后是1503的大哥。他今天也来了,站在角落里,被大家拱了几次才站起来。他挠了挠后脑勺,说:“我吧,开头那阵子脾气不好,冲着志愿者发过火,我——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他转头看了一眼苏晚,“那小姑娘,对不起啊,当时我老婆在医院,我急得上火,什么话都往外喷。后来我才知道你们自己都顾不上自己,先顾着我们。”
苏晚没想到他会当众说这个。她站起来,想说什么又咽了一下,最后说:“没事,我早忘了。”
底下有人喊“你不记得我记得”,大家笑成一片,把那一小段尴尬冲得干干净净。
最后轮到陈屿。他被推上台的时候还攥着那本翻烂了的登记表,站在大家面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没太多话。这七十六天,我认识了一群人。”他顿了顿,“我原本以为疫情结束了大家就散了。但现在我觉得可能散不了。”
没有人说话。那种沉默不是尴尬,是每个人都懂。
散会之后大家陆续往外走,苏晚站在物业门口送人,跟每个人说了“辛苦”“谢谢”“再见”。有人拥抱了她,有人跟她拍了肩膀,有人说明天还来帮忙搬东西。最后一个走的是小林,她抱了苏晚一下,小声说:“苏晚,你跟陈屿——”
“别瞎说。”苏晚把她推走。
小林笑着跑远了。
苏晚转过身,物业中心里只剩陈屿一个人。他坐在桌前,把最后那本登记表的最后一页翻完了,正对着空白的页面发愣。台灯照着他的侧脸,他好久没剪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梢,下巴上冒出的胡茬在光里泛着一层青色。他瘦了,下巴比以前尖了,颧骨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白痕——那是口罩带子勒久了留下的印。
苏晚走回去,坐在他对面。
“看完了?”
“嗯。”陈屿把登记本合上,指尖摩挲了一下封面,“最后一页是空白的。我本来想写点什么,但发现写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太多了。”他抬起头看她,笑了一下,很轻的、有点疲惫的笑,“七十六天,每一天都能写三页。但如果要写一句总结的话,我反而不知道写什么。”
苏晚想了想:“写‘我们做到了’。”
陈屿看着她。台灯的光把她半边脸照亮了,她的眼睛比以前亮,有一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很稳的光。她当初坐在六楼拐角那瓶水旁边的样子他还记得——怯生生的、缩着肩的、躲在口罩后面的。现在她坐在他对面,脊背挺直,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整个人像一根从土里长出来的竹子。
“苏晚。”
“嗯?”
“你当初为什么报名?”
苏晚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想了想:“因为看你蹲在楼道里登记的时候,我心想,凭什么他在做我不做?我不想做那个躲在门后面看的人。”
“现在呢?”
“现在——”她把桌面上那摞旧登记本码整齐,“现在我后悔了。”
陈屿表情顿了一下。
“后悔没有更早报名。”她看着他,笑了,“早一天的话,说不定能多帮一户人。”
陈屿低下头。他的耳朵尖又红了,但这次他没有藏。他翻开登记本的最后一页,拿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推到她面前:“送你。”
苏晚低头看那行字。他的字还是丑丑的,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的:
“七十六天,你从一米外走到我旁边。这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收获。”
她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笔,在他下面写了一行,字比他工整一点,但笔画也抖:
“那我就不走了。”
她把本子推回去,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没回头,声音从门口飘进来:“明天见,陈屿。”
“明天见。”
她走出去,走进春天的夜里。三月底的武汉不冷了,风带着一点湿润的暖意,吹在脸上酥酥的。小区里的樱花开了第一树,白色的花瓣在路灯下亮晶晶的,风一吹就落了薄薄一层在地上。
苏晚踩在花瓣上往单元门走。她没有跑,但脚步比以前快了一点,每一步都踩得稳当当的。楼道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一楼一直铺到十五楼,像一条已经为她亮了很多天的路。
她走到六楼的时候停了一下。窗台上那瓶水还在,瓶身干干净净,是今天刚换的。旁边多了一朵小花,不知名,白色的小花瓣,像是从路边摘的,插在瓶口和瓶盖的缝隙里,歪着脑袋立着。
她看了那朵花很久。然后把花拿起来,插进了自己羽绒服的口袋里。
上楼。回家。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整座城都亮着灯。
七十六天了。这七十六天里她学会了爬楼梯不喘、学会了接住别人的恐惧、学会了一箱一箱地搬物资、学会了在风雪里往前走。她学会了什么是家国——不是一个词,是每一个晚上窗外亮着的那一扇扇窗。她还学会了,有人会在这座城的某个角落里,替她记着她自己都忘了的事。
苏晚把口袋里的花拿出来,找了个玻璃杯灌上水,插进去放在床头。
她躺下来,闭着眼睛,嘴角弯着。
七十六天之前,她蹲在厨房里煮速冻饺子,听着救护车的声音害怕。
七十六天之后,她听那些声音听出了节奏——来的是救援,去的是希望。
窗外那棵樱花树的花瓣又落了一层。
苏晚在满城的灯火里,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七十六日共艰虞,同舟风雨各相扶。莫问英雄何处觅,转身皆是挺身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