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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冬尽春来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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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冬尽春来
二月十七号那天,苏晚记得很清楚,因为天气预报说晴,但因为云层太厚,太阳一直没出来,整个上午天都是铅灰色的。她照常八点到岗,照常穿红马甲戴口罩,照常翻开那本翻烂了边角的登记表,然后听见小林在物业中心喊了一声:
“快看快看,确诊数字降了!”
所有人围过去。小林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曲线图,红色的那条线连着七天下行了。社区书记凑过来看了半天,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嘴里喃喃地数着数字,然后抬起头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拐点,真的来了。”
苏晚站在人群外围,没挤进去。她靠在门框上,低头看见自己手里的登记表,上面密密麻麻的红色勾号代表今天已完成的配送。她把表格翻了翻,发现这一周需要“情绪安抚”的备注栏少了将近一半,需要“紧急送药”的条目从每天的七八条降到了两三条。
她没说话,只是把表格夹好放在桌上,弯腰去搬今天的物资箱。箱子比以前轻了——不是因为物资少了,是因为她力气大了。她以前搬这个箱子要两只手,现在一只手夹着就能走。
上午送物资的时候,B栋一楼那个老奶奶第一次把门全打开了。
苏晚愣了一秒。以前送东西,门永远只开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接。今天门开了大半扇,老太太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毛衣站在门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甚至抹了一点雪花膏,透着一股温润的香。
“小苏,今天又麻烦你了。”老太太把袋子接过去,没有立刻关门,“我儿子今天打电话说,他单位通知下个月可以慢慢复工了。他说到时候回来接我出去剪头发。”
苏晚笑起来,口罩上面弯起一双眼睛:“那太好了,您剪完头发肯定精神。”
“哎,那可不。”老太太摸了摸自己花白的鬓角,“两个月没剪了,跟个鸟窝似的。”她笑着摇头,然后把门关上,关之前补了一句:“小苏,你也剪剪头发吧,小姑娘留那么长,戴帽子不方便。”
苏晚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实长了不少,已经能扎成一个小揪揪了。她笑着应了一声“好嘞”,转身继续爬楼。
下午的时候,苏晚带一个新来的志愿者熟悉流程。新来的女孩是大一学生,昨天刚报名,怯生生地跟在后面,问什么都小声。苏晚带着她从一楼跑到十八楼,敲门、递物、记录、叮嘱注意事项,一气呵成。女孩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跟着,到十五楼的时候蹲下来扶着墙说“姐你太快了”,苏晚回头看了她一眼,忽然想起十几天前自己也是这样蹲在十三楼喘气的。
那时陈屿折回来拿走她手里的袋子,说“你先歇着”。
现在她是那个走在前面的人了。
“习惯就好了,”苏晚等女孩缓过来,声音比陈屿当初对她说话时软一点,“刚开始都累,过几天腿就有劲儿了。”
女孩点点头站起来:“姐你来了多久了?”
苏晚想了想:“快三个礼拜吧。”
“三个礼拜就练成这样了?”女孩一脸崇拜。
苏晚笑了一声没接话。她没说自己前七天每天回家腿都打颤,没说自己第一次送药时跑错了两栋楼,没说自己曾经蹲在杂物间里抱着膝盖发呆想过放弃。那些东西已经过去了,像昨天吃的饭,消化了,长成了力气。
傍晚六点交班的时候,苏晚路过门面房那边。辽宁医疗队的宿舍门口摆了几把椅子,几个护士坐在外面晒太阳——虽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只剩一点薄薄的余晖,但她们还是坐着,把脸对着西边的方向,闭着眼睛。苏晚认出其中一个,就是那天她给手套的那个小姑娘,今天没穿防护服,换了一件自己的粉色卫衣,头发散着,看起来比那天年轻了好几岁。
小姑娘睁眼看见苏晚,冲她招手:“哎,你!”
苏晚走过去。
“那天谢谢你呀,手套。”小姑娘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我今天才想起来问,你叫什么?”
“苏晚。”
“苏晚,好好听。”小姑娘从兜里掏出一颗巧克力递过来,“给你,我昨天从包里翻出来的,放了挺久了,没化,还能吃。”
苏晚接过来,巧克力锡纸包装被体温捂得有点软了。她攥在手心里:“谢谢。”
“你们也辛苦,”小姑娘说,“我听说你们志愿者好多都是住户,自己家的事都顾不上,先帮我们安排吃住。我跟我妈打电话的时候说,这边的人可好了。”
苏晚把巧克力放进口袋,手心残留着一点锡纸的凉意。“好好休息,”她说,“明天还有硬仗呢。”
小姑娘点头:“嗯,后天李主任说方舱那边可能要关一个病区了,到时候我们来帮你们社区的物资配送,换你们歇一天。”
苏晚心里软了一下。她挥挥手往物业中心走,走到半路掏出口袋里那颗巧克力看了看,没舍得吃,又放回去了。
晚上七点,物业中心只有她和陈屿两个人。其他人要么下班了,要么去给医疗队送晚饭了。苏晚坐在桌前对当天的物资账目,陈屿在旁边整理下周的值班表,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各忙各的,安安静静。
窗外天黑透了,但今天不冷。天气预报说晚上最低只有三度,比起前两周零下的日子已经暖和太多了。物业中心没开小太阳,只靠暖气片就够用了。
苏晚对完账目合上本子,伸了个懒腰。肩膀咔咔响了两声,她揉了揉后颈,转头看窗外。对面楼的窗户亮着很多灯,比以前密多了。有人家阳台晾了衣服,有人家窗帘拉开了,有户人家甚至把电视机的声音开得很大,隔着楼间的空隙能听见一点模糊的综艺节目笑声。
她忽然鼻子一酸,但这次是好的那种酸。
“陈屿。”
“嗯?”
“你看对面。”她指了指,陈屿从表格里抬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对面三楼那户贴“谢谢志愿者”红纸的窗子,今天换了一张新纸,红底金字写着“春天来了”,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粗,像是用儿童水彩笔描了好几遍。
陈屿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写字,但是嘴角弯了一下,苏晚看见了。
“笑什么?”
“笑你,”陈屿头也不抬,“你脖子扭了半分钟了,不酸吗?”
苏晚这才发现自己的头一直扭向窗边,脖子确实僵了。她揉着脖子转回来,嗔了一句:“你也不早说。”
“看你高兴,没忍心打断。”
苏晚低头假装看账本,耳朵发热。她假装翻了两页,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那页上有一行字,是陈屿的笔迹,夹在B栋配送备注里,写的是:“1503户,妻化疗药已续上,情绪稳定。另:今日1503男户主主动帮忙搬了一箱物资,未留名。”
她看着那行“未留名”笑了出来。
“陈屿。”
“又怎么了?”
“你写备注怎么跟写日记似的。”
陈屿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不觉得这种转变值得记下来吗?”
苏晚想了想。确实值得。那个当初冲她吼“你们就知道登记”的男人,今天主动帮忙搬东西了。这样的转变每一天都在发生——周奶奶的儿子回来了,在家每天陪她晒太阳;那个确诊后康复的住户昨天来物业中心送了一袋橘子;幼儿园厨房的大妈每顿多做十个菜,说“让小姑娘们吃好点”。
整个小区、整座城,都在一点一点地活过来。
“陈屿,”苏晚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侧头看他,“你有没有想过解封之后第一件事干嘛?”
陈屿的笔停了一下。“睡三天。”
“认真的?”
“认真的。”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然后去江边走走。从汉口走到武昌,走一遍长江大桥。”
“那么远?”
“很远吗?”陈屿偏头看她,“还好吧,四十分钟。你想去的话可以一起。”
苏晚心里动了一下。她没立刻回答,假装低头整理桌面的纸。“想去,”她说,声音尽量放平,“不过你到时候别又接个什么急活儿,被叫走了。”
“那不会。”陈屿把值班表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到时候我把手机调静音。”
苏晚站起来去倒水,背对着他,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她倒了满满一杯温水端回来,把其中一杯推到陈屿手边。
“你的。”
陈屿看了一眼,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跟每天一样。
他放下杯子,忽然说:“苏晚。”
“嗯?”
“你最近变了很多。”
苏晚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哪里变了?”
陈屿认真地看了她一眼。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她的侧影比第一次见面时利落了好多——以前总觉得她弯腰的时候肩膀缩着,现在站得直了,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对方的,声音比当初亮了一度。
“以前你不敢看人的眼睛,”他说,“现在你会盯着对方看到别人先移开。以前你蹲下去要扶着墙站起来,现在你蹲久了还能跳一下。以前你接电话会先犹豫两秒再开口,现在你第一句就能把对方稳住。”
苏晚被他一条一条数着,耳朵又开始烧了。“你观察得挺细啊。”
“习惯,”陈屿端着杯子,“做志愿者的,得看人状态。”
“那你观察我干什么?”
陈屿被她这一问问住了。杯子停在嘴边,喝也不是放也不是。苏晚看见他耳根慢慢红起来,从耳垂蔓延到耳廓,在灯下清清楚楚的。
她忽然觉得这比自己脸红还好看。
“开玩笑的,”她赶紧低头喝水,声音含含糊糊的,“你继续写表吧。”
陈屿“嗯”了一声低下头,笔尖落在纸面上,但很久没动。苏晚余光瞄见他捏着笔的手指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像在犹豫写什么字。
最后他写了一行字,然后把那张纸翻过去了,没让苏晚看见。
晚上九点多,苏晚准备回家。她收拾背包的时候发现口袋里那颗巧克力被体温捂得更软了,锡纸包装都皱巴巴的。她拆开看了看,没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是榛仁的,甜里带一点焦香。
她把剩下半颗包好放回口袋。
“陈屿,那我先走了。”
“嗯,”陈屿在桌前没抬头,“明天降温,多穿点。”
“知道啦。”苏晚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台灯的光把他半张脸照亮了,半张脸藏在暗里。他皱着眉看表,食指指节抵着下巴,好像在思考什么难题。其实她看见那张表已经对了两遍,根本没什么问题,他就是不想抬头。
苏晚没戳穿。她推开门走出去,门关上的瞬间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松了气的呼息声。
她笑了。
楼道里声控灯亮起来,她踩着暖光往上走。十五楼今天走起来格外快,像脚底下装了弹簧。开门的时候她摸到羽绒服口袋里有张硬硬的纸片,掏出来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陈屿塞进去的——一张对折的便签纸,上面用他那手丑字写着:
“书店的咖啡机我已经看好了,你要不要来当第一个试喝的?”
下面空了一行,像是在等她回。
苏晚把便签纸看了三遍,然后小心地折好,夹进了床头那本《哈利·波特与魔法石》的第一页里。
她没有回他。至少今天晚上不打算回。
因为有些话,等解封之后当面说才够意思。
窗外,对面楼那扇窗上“春天来了”四个红字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远处江面上有一艘船鸣了汽笛,悠长的一声,穿过整座安静的城。
苏晚躺在被窝里,手里攥着那半颗还没吃完的巧克力。榛仁的香气还留在舌尖上,甜丝丝的,像这个冬天尝到的第一口春天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之前想,快了。那些在雪地里踩出来的脚印,会在春天里开出花来。
莫问春归何处寻,枝头新绿已三分。待到江城全开日,与你同看岁岁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