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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江城重启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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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江城重启
四月七号晚上,苏晚没睡。
她把闹钟定在了十一点四十。其实根本用不上——她九点就躺下了,翻来覆去一个多小时,脑子里全是明天的事。十点半她坐起来刷了会儿手机,微博上全是倒计时的帖子,有人拍了江汉关的钟楼特写,有人发了“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的截图,评论区像炸了锅的糖炒栗子,噼里啪啦全是“快了快了”。十一点她又躺回去,闭着眼数羊,数到一百多只的时候发现自己数的羊一只一只都穿上了红马甲,忍不住笑出声来。
十一点四十,她索性起床了。穿衣洗脸扎头发,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她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玄关柜上那排用空了的手套和口罩包装——从八只到零只又到八只,已经不记得循环过多少轮了。今天出门她只戴了一只普通的蓝色口罩,不是N95,薄薄一层,像在说“日子终于不用那么隆重了”。
出门之前她摸了一下床头那个玻璃杯,杯里插着的那朵小白花蔫了,但还立着。她没换水,让它继续待着。
她下楼。今天电梯还是没开,但她跑下去的,十五楼一口气冲到底,推开门的时候外面涌进来一阵风,暖的,湿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四月了,春天已经很深了。
物业中心门口的灯亮着,远远就能看见几个人影站在那儿。苏晚跑过去,小林已经在了,手里攥着手机一直看时间,旁边还有两个志愿者和社区书记。陈屿站在最边上,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双手插兜,看着小区大门的方向。
苏晚走到他旁边站定:“几点了?”
陈屿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五十三。”
“快了。”
“嗯。”
两个人并排站着。风从小区院子里穿过来,带着若有若无的花香。苏晚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涨满那种湿润的、松软的春天气息。她想起来上一次这么认真地呼吸一个春天的夜晚,还是去年的事。那时候她还没遇到陈屿,还不知道口罩长什么样,还没爬上过十五楼的台阶。
“紧张吗?”苏晚问。
“不紧张。”陈屿顿了一下,“但有点想哭。”
苏晚转头看他。他侧脸绷着,下巴抬起来对着小区大门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条很直的线。但她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上下滚了一轮,咽下去了什么东西。
她什么都没说,转回头继续看着大门。
十一点五十九分。
不知道谁先开始数秒的,可能是小林,她声音压得很低,但十一个人在安静的夜里都听见了:“五十八、五十九、零——”
零那个字出口的瞬间,远处传来一声钟响。
江汉关的钟声。隔着好几条街,隔着楼群和树影,但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一声、两声、三声,一下一下敲在夜风里,沉甸甸的,像一个人终于呼出了憋了七十六天的那口气。
小区里有人喊了一声——不知道哪栋楼、哪一层,一个男声,扯着嗓子喊出来:“出来了!”然后另一个声音接上:“武汉赢了!”再然后是好几个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在喊什么,但那些声音叠起来,越来越高,越来越响,像一整面墙开始震动。
苏晚的眼眶一下热了。
小区门口有人放烟花。违规的,但没人举报。几簇亮光窜上天,在深蓝色的夜空里炸开来,金红色的、银白色的、翠绿色的碎光落下又散开,像一场迟到了七十六天的除夕。有人站在阳台上挥手,有人把窗户推开朝外喊,有人把手机的闪光灯打开对着夜空晃,整个小区忽然亮起一片星星点点的光。
物业门口的十一个人谁都没说话。小林在抹眼泪,社区书记仰着头看烟花,嘴角抖着,老花镜片上反射出金红色的光。苏晚感觉到自己的脸也湿了,她抬手擦了一把,指尖是凉的。
她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陈屿。他还在看着烟花的方向,但苏晚看见他抬手,飞快地蹭了一下眼睛下面。那只手放下来的时候又插回了口袋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烟花放了大概十分钟,停了。但喊声没停。整座城市都醒着,远一点的地方有车鸣笛了——封城之后几乎没有听到过的、那种此起彼伏的、不耐烦但又充满生命力的喇叭声。苏晚想不起来上一次听见堵车的声音是什么时候,但今天这声音真好听。
社区书记哑着嗓子说:“都回去睡吧,明天还有得忙呢。该恢复的恢复,日子还得过。”他说完自己先笑起来,笑着笑着又抹了一把脸,转身走了。
小林抹着眼泪说“我走了我走了”,拽着另一个志愿者跑了。剩下的人三三两两散了。
苏晚和陈屿还站在原地。
“走吧,”苏晚说,“送你回去。”
陈屿看了她一眼:“送你吧,你家远。”
“今天不许你送,”苏晚转身往他住的楼栋方向走,“你今天话多,我送你。”
陈屿顿了一下,跟上了她。两个人从物业中心往小区深处走,脚步踩在已经扫干净的水泥路上,不紧不慢的。路灯亮着,旁边那棵樱花树已经全开了,白天看着是白的,晚上被灯光一照泛出淡淡的粉,花瓣落了一地,铺成薄薄一层粉白色的毯子。
苏晚踩在花瓣上走,脚下软绵绵的。陈屿走在她左边,比平时慢了一拍,像是刻意配合她的步速。
“陈屿。”
“嗯?”
“你刚才是不是哭了?”
陈屿沉默了两秒。“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苏晚笑出来。她没继续戳穿他,转头看路边那棵樱花树。风一吹,花瓣从她面前飘过去,旋了两圈落在地上。“那棵树什么时候开的?”
“上礼拜,”陈屿说,“开了三天了。你忙得没注意。”
苏晚想了想,确实没注意。上礼拜她在忙医疗队撤离的事,每天跑来跑去,根本没抬头看过树。“明天来看,”她说,“明天好好看。”
两个人走到陈屿的楼栋门口。他住九楼,也是没有电梯要爬的那种。苏晚站在单元门口停下了,没有再往前的意思。
“到了。”她说。
陈屿站在单元门里面,门开着,声控灯感应到人亮起来,暖光从他头顶洒下来。他回头看了苏晚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最后他说:“明天去江边吗?”
苏晚笑了一下:“你不是说要走长江大桥吗?”
“明天走。早上九点,物业门口等你。”
“行。”
陈屿转身上楼了。苏晚站在门口,看着他一步一步踩着台阶往上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头往下看了一眼。苏晚还在门口,抬着头看他。
“苏晚。”
“嗯?”
“你明天穿红色的那件卫衣吧。”他说完就继续往上走了,脚步声咚咚咚消失在楼道深处。
苏晚站在楼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深蓝色的外套。红色卫衣她有一件,压箱底很久了,因为她觉得颜色太亮了不好意思穿出门。
她站在那里想了两秒,然后转身往自己家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点,快到小跑起来。
四月八号早晨,苏晚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道金黄色的光带横跨天花板。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觉得今天的阳光和昨天不太一样——更亮一些,更暖一些,像是有人把灯的瓦数调高了两档。
她翻出那件红色卫衣穿上了。然后站在镜子前面端详自己——头发长了,黑眼圈淡了,下巴尖了,但脸上的气色比封城前好了。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跟着笑,嘴角咧开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她出门的时候专门绕到六楼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瓶水还在,旁边那朵小花已经枯了,干成一小团褐色的东西。苏晚把那朵枯花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进口袋。她把水瓶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前一天换的,还是清的。
九点整,物业门口。陈屿已经在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外面套了件薄夹克,头发像是认真梳过,连平时竖起来的那撮都服服帖帖地趴下去了。他看见苏晚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她那件红色卫衣上,嘴角弯了弯。
“走吧。”他说。
两个人从春江小区的大门走出去。
苏晚迈出小区大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她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街道——她七十六天没走出来的这条街。街两边的店铺开了一部分,便利店亮着灯,早餐店门前排着队,有人端着热干面碗站在路边吃,塑料袋里冒着白气。车流还不算密,但比封城那阵子多了十几倍,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过去,车厢里零星坐着几个人。行人穿着各色的衣服走来走去,有人拎着菜篮子,有人牵着小孩,有人在打电话笑得很大声。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久到陈屿停下来等她。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苏晚声音有点哑,“就是觉得这些声音好好听。”
车喇叭声、锅铲炒菜的滋啦声、小孩的笑声、大人说话的嗡嗡声——这些声音她以前从不在意,现在每一个都珍贵得像重新学会了听的。阳光从街旁的法国梧桐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一样撒了一地,她踩上去的时候觉得脚底下温热温热的。
他们沿着街道往江边走。路过一家超市门口,里面有人推着购物车出来,车里堆满了零食和饮料。路过一个小广场,广场上有人在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路过一个公交站,等车的人戴着口罩但彼此站得近了,不像以前隔着两米远。整座城像一台被停了七十六天的机器,重新通了电,齿轮咔咔咔地转起来,慢但坚定。
走到江边的时候,苏晚被风扑了一脸。江风吹过来比城里大,卷着水汽和腥气,拍在她脸上凉凉的。长江大桥在不远处横跨江面,桥上车流穿梭如织,银白色的桥身在阳光下反着光,像一条钢铁做的河。
江滩上稀稀落落走着人。有人牵着狗跑,有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有人举着手机拍江景。苏晚走到护栏边上扶着栏杆往下看,江水是灰绿色的,波光粼粼地淌着,比封城前瘦了一些,水位下去了不少。
她看着江面,忽然说:“陈屿,你知道我封城之前最后一次来江边是什么时候吗?”
“什么时候?”
“去年十一月。跟我室友来的,我室友说‘我要考研考到北京去,以后不来武汉了’,我跟着她骂了一路北京太冷,然后我们坐在江滩上吃烤红薯。”苏晚笑了笑,“那时候觉得武汉永远会在这儿,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她停了一下:“后来才发现,不是所有的‘永远’都那么理所当然。一座城说停就停了。但还好,它又动了。”
陈屿站在她旁边,手搭在栏杆上,侧着身看她。阳光打在她红色卫衣上,把她的侧脸映出一层暖暖的橘光。她的头发被江风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伸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
“苏晚。”
“嗯?”
“那家书店,”他指着桥对岸汉口的某个方向,“我已经选好地方了。就在江汉路旁边的一条巷子里,老房子,两层楼,一楼卖书二楼喝茶。”
苏晚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桥太宽了,对岸的建筑密密麻麻,她分不清他指的是哪一栋。但她点了点头:“到时候我来应聘。”
“不用应聘,”陈屿说,“你入股就行。”
“我没钱。”
“你拿书入股。拿一本换一股。”
苏晚笑出声来。她把脸转回江面,风把她的笑声吹散了,和江水一起流向远方。旁边有一艘轮渡开过去了,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水痕,浪花拍在岸边的石阶上哗啦哗啦响。
陈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对折的,边角有点皱。他递过来:“给你。”
苏晚接过来打开。是一张手写的租赁合同复印件,落款处签了一个名字和一个日期——昨天的日期。租赁方那一栏写着陈屿的名字。
她猛地转头看他:“你昨天就签了?”
“嗯。”陈屿的声音很平,但耳朵尖红了,“昨晚十一点多签的。反正睡不着,想着不如把事办了。”
苏晚拿着那张纸看了一遍又一遍。合同上写着租赁期限五年、用途“书籍销售及文化活动”、地址在江汉路胜利街交叉口附近。她看见租金那栏的数字,不便宜,但比市场价低了一些。
“你哪来的钱?”
“攒的。”陈屿说,“以前上班攒的。本来想买车的,后来觉得车不如书店。”
苏晚把那张纸折好,没有还给他。她放进了自己口袋,和那朵枯花放在一起。
“那我明天去给你搬书。”她说,“我力气大了,能搬一整天。”
陈屿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嘴角的弧度不大但很真。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得整个人都松下来了,肩膀放低了,呼吸拉长了,像一根绷了七十六天的弦终于被轻轻拨了一下。
“走吧,”他说,“去桥那边看看。”
两个人转身往长江大桥的方向走。苏晚走在他左边,穿红卫衣,踩着一地碎碎的阳光。陈屿走在她右边,白衬衫的衣角被风吹起来一下又落下去。
桥很大,走在上面的时候能感觉到钢结构的震动,车从旁边驶过去的时候带着一阵风。苏晚趴在桥栏杆上往下看,江水在脚下流淌,深不见底,船在远处变成一个移动的小点。
她忽然想起来什么:“陈屿,你当初在楼道里登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陈屿想了想:“没想过。我当时就想把那一栋楼的登记表填完。”
“那你后悔吗?后悔那天接了那个活儿?”
“不后悔。”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江水,“我那天如果不接那个活儿,就不会在六楼拐角碰见一个人。”
苏晚心跳漏了一拍。她把脸转回去继续看江,假装没听见。
但她的手指在栏杆上悄悄扣紧了一点。
从桥上走过去,又从桥那边走回来,走了大概一个小时。他们走得很慢,走走停停,看见江面上有鸟飞过就停下来看一会儿,看见对岸有楼在装修就讨论两句那栋楼以前是干什么的。苏晚走了一万多步,腿有点酸,但心里是那种撑得满满当当的、快溢出来的轻快感。
下午一点多,他们回到春江小区门口。门口那棵樱花树被风摇落了一层花瓣,苏晚蹲下来捡了几片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粉白色的,薄得像纸,边缘有些卷了。
她站起来,把花瓣放进口袋。
“那我回去了,”陈屿说,“下午物业那边还有些收尾的事。”
“嗯。”
陈屿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苏晚。”
“嗯?”
“那本书,”他指了一下她口袋里露出一个角的合同复印件,“回家好好收着。”
“收着呢。”苏晚拍了一下口袋。
陈屿转身走了。苏晚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走远,白色衬衫的背影融进午后的阳光里,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她转身走进小区。脚踩在花瓣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没直接回家,先绕到物业中心去看了一眼。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的,储物间的灯没开,那排旧登记本已经装好箱放在墙角了。门口贴着一张新的通知,是社区书记写的:“各位居民朋友,春江小区物业管理即日起恢复正常,感谢大家封城期间的配合和理解。春暖花开,未来可期。”
苏晚站在那张通知前面看了两遍,然后转身走了。
十五楼。她爬上去的时候没有喘。推开门,客厅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暖洋洋的金色。她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桌上——枯花、几片樱花花瓣、那张折叠的租赁合同复印件。
合同复印件上还有陈屿昨天签字时留下的笔痕,那根蓝黑色圆珠笔在纸面上压出的凹槽还清清楚楚。苏晚把合同拿出来在桌上展平,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然后夹进了床头那本《哈利·波特与魔法石》里,和那张“要不要来当第一个试喝的”便签纸放在同一页。
两页纸贴在一起,一个是问句,一个是答案。
她坐在床沿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微信:“妈,今天解封了。我跟朋友去江边走了走。”
母亲回得很快:“注意安全。晚上回来吃饭吗?你爸说他要做炸丸子。”
苏晚看着“炸丸子”三个字,眼泪忽然就涌上来了。她坐在床沿上,握着手机,看着那三个字从清晰到模糊,模糊又清晰。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然后回了一个字:“回。”
她站起来,换掉红卫衣,穿上家常的薄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几片樱花花瓣,落在木头桌面上,薄薄的,粉白色的,像春天盖在这座城身上的一个小小印章。
她推开门走出去。
楼下有人在放音乐,声音从某扇窗户里飘出来,是一首老歌,旋律悠悠荡荡的。有人在楼道里唱着走调的歌,被邻居隔着门笑骂了一句“难听死了”,唱歌的人反而更大声了。小区院子里有孩子在跑,家长们跟在后面喊“慢点慢点”。
苏晚从这些声音里穿过去,走出了小区大门。
外面的街上,有人推着自行车按铃铛,叮铃叮铃的。公交车进站的时候喇叭响了一声。早餐店还在卖热干面,客人排队排到了人行道上。
她站在街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座城醒了。而她在这座城里,从一个缩在厨房里煮速冻饺子的胆小姑娘,变成了一个在桥上看江水滔滔的人。
她往家的方向走。路上给陈屿发了一条微信:“明天我去给你搬书。”
对方回了一个字:“好。”
她看了那个字三遍,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迎着满街的阳光和烟火气,一步一步走进了四月温软的午后。
封城七十六日终,万户千家启门同。春风又绿江两岸,人间重启烟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