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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山河驰援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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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山河驰援
苏晚记得那天,是二月九号。
她记不清封城第几天了,但记得那天的日期。因为那天春江小区门口贴了一张新的告示:辽宁省援鄂医疗队将于今晚入驻本社区对接的临时住宿点,请居民配合保障工作。
告示是社区书记早上七点贴在公告栏上的,苏晚八点路过时前面已经围了一圈人。她挤进去看了一眼,退出来的时候心跳快了半拍。医疗队。三个字从纸面上跳出来,砸在她心口上,沉甸甸的,又带着一点烫。
小林从后面拍她肩膀:“听说了吗?今晚到。”
“嗯。”
“咱们得准备宿舍、物资、生活用品,陈屿昨天就开始统筹了。”小林压低声音,“他昨晚忙到凌晨四点,把对接方案排了三版。”
苏晚没接话。她想起昨天半夜翻志愿者群聊天记录,陈屿在凌晨两点十七分发了一条:“床位统计表已更新,缺枕头的报给我。”下面紧跟着一串物资清单:毛巾、牙刷、热水壶、拖鞋、暖水瓶、电热毯。每一项后面都画了编号和数量,密密麻麻的,像一份随时可以投产的工程图纸。
他什么时候做的这些?苏晚昨晚十点和他一起值的班,当时他在写当天的配送总结,桌上摊着的还是B栋的物资表。她走之后他又撑了至少四个小时。
上午十点,物资调配开始。
整个物业中心被翻了个底朝天。陈屿带着四个志愿者把储藏间清了一遍,把能用的被褥床单全搬出来晾晒;小林和另一个女生去超市买了三十套洗漱用品,零钱不够,她自己垫了三百块;苏晚负责整理临时宿舍——春江小区北面有一排闲置的门面房,平时租给快递驿站和社区诊所,现在全部腾出来改成医护人员驻地。她带着两个高三学生志愿者一间一间铺床,铺了十二间。
被套是新买的,叠得四四方方,边角对齐得不像话。苏晚铺到第七间的时候手僵了,弯腰太多次腰酸得直不起来,蹲在地上歇了两秒。跟她一起干的小姑娘递了瓶水过来:“姐,歇会儿。”
“不用,还剩五间,铺完再说。”苏晚站起来,腰发出一声脆响。她揉了揉后腰,继续抖开下一床被罩。
下午三点,门面房外面的空地开始有人布置。社区书记带着工人搭了临时帐篷,接了三盏大功率探照灯,拉了三条电源线。陈屿从物业中心牵了一台暖风机过来,接上电试了试,热风呼呼地往外吹,他蹲在机器旁边调试了一个小时,确保夜里温度够用。
苏晚抱着一摞枕套从门面房出来,正好看见陈屿蹲在暖风机旁边拆螺丝。他换了一件灰色毛衣,肘部磨出了球,头顶的头发被压得塌下去一块,大概是刚才搬箱子蹭的。他拿着螺丝刀拧了两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又绕到机器后面去接线。
她走过去把枕套放在帐篷里的桌上,随口问:“好用吗?”
“还行,”陈屿头也没回,“就是功率不太够,晚点再调一台过来。”
苏晚看着他后颈露出来的那一小截皮肤——冻得发红,上面有一道被防护面罩松紧带勒出来的淡痕,还没有完全消下去。她别开视线,把枕套码整齐,转身回了门面房。
下午五点,苏晚拿到了最终确认的对接方案。医疗队一共二十九人,其中医生九名、护士二十名,全部来自辽宁锦州的一家三甲医院。领队叫李芳华,四十五岁,呼吸科副主任。陈屿在方案备注栏里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李主任有轻度哮喘,房间备空气净化器。”
苏晚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陈屿昨天中午跑遍了三个药店,最后从社区医疗站借了一台空气净化器回来。当时她以为是他自己要用,没问。原来是给那位李主任的。
她在那行铅笔字旁边加了一行:“净化器已放至3号房床头。”
傍晚六点,临时食堂开始备餐。社区借了隔壁幼儿园的厨房,两个大妈掌勺,做的是东北菜——猪肉炖粉条、地三鲜、酸菜白肉。苏晚帮忙切白菜的时候手生,一刀下去差点切到手指,旁边的大妈一巴掌把她手拍开:“去去去,你搬桌子去,别在这儿添乱。”苏晚讪讪地退出来去搬桌椅,摆了三排塑料凳,每张桌上放了湿巾和免洗洗手液。
天黑得很快。七点半左右,探照灯亮起来,门面房门口的空地被照得如同白昼。十几个志愿者站在帐篷外面,有人攥着手机不停看时间,有人来回踱步取暖,有人蹲在墙角抽烟但抽了两口就掐灭了。苏晚站在人群后面,搓着手。陈屿站在最前面,手里捏着通讯录和房卡,背挺得很直,像一棵站了很久的树。
八点零七分,两辆大巴车从小区门口拐进来。
车身是白色的,侧面拉着一条红底黄字的横幅:“辽宁锦州医疗队驰援武汉。”车灯打在横幅上,那几个字亮得晃眼。苏晚的心口猛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撞到了。
大巴车缓缓停在空地中央。车门打开的时候,一片白色的影子从车厢里鱼贯而出。防护服——整整齐齐二十九套蓝色隔离衣,外面套着白色防护服,背上用马克笔写着名字和单位。面罩反着探照灯的光,看不清脸,但苏晚知道那里面是活生生的人——刚从火车上下来,坐了十几个小时,一路没怎么吃东西没怎么喝水。
陈屿迎了上去。他和领队李芳华握手的时候,苏晚看见李主任的手套上蹭着灰黑色的污渍,大概是搬行李时蹭的。她的面罩雾气很重,声音从口罩后面透出来有点闷:“辛苦你们了,我们的行李比较多,二十几个箱子,主要是医疗物资。”
“应该的,”陈屿侧身示意门面房的方向,“宿舍都准备好了,每间房配了热水壶和电热毯,食堂还开着,有热饭。”
苏晚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白色的背影慢慢走进门面房。有人弯腰拎箱子,有人搀着同事的肩膀,有人在探照灯下摘下护目镜擦了一下——就那么一秒,苏晚看见她脸上那道红痕,从太阳穴斜着压到耳后,深得像用指甲掐出来的。
她忽然想起很多天前,自己在六楼拐角看见的那个蹲在楼道里登记的背影。当时她也觉得那个人辛苦,但和眼前这群人比,那只是辛苦的一个很浅的版本。
真正的辛苦,是穿着这身衣服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熬了多少个小时,然后又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的路上继续出发。
苏晚走过去帮一个护士拎箱子。箱子很沉,她单手拎了一下没拎起来,换了两只手才提得动。那个护士说了声“谢谢”,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铁皮,苏晚低头看见她手套破了,食指位置磨出一个洞,露出来的指尖冻得发紫。
“你的手套……”苏晚指了指。
护士低头看了一下,笑了一声,笑声闷在口罩里闷闷的:“没事,一会儿换。”
苏晚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新的乳胶手套递过去:“先用这个。”护士接过来,隔着两层手套不太灵活地套上,然后冲苏晚点了一下头,转身走进了宿舍。
八点半,二十九个人全部安置完毕。苏晚站在3号房门口,隔着没关严的门缝往里看了一眼。李芳华正坐在床沿上脱防护服,动作很慢,像全身的力气都用完了。她摘下面罩的时候苏晚看见她的脸——浮肿的、苍白的一张脸,两颊被压出深深的印子,鼻梁上贴着一块创可贴,边角翘起来一点,像是磨破了又贴、贴了又磨。
李芳华把防护服叠好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大概是凉了,她眉头皱了一下,但还是一口一口喝完了。喝完之后她靠在床头闭了一会儿眼,就那么坐着,连鞋子都没力气脱。
苏晚轻手轻脚把门带上。
她走到空地中间,站在那里发了几秒的呆。探照灯在她身后亮着,把她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她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孤零零一个。然后另一个影子靠过来,并排站着,比她长一截。
“看什么呢?”陈屿问。
“看她们。”苏晚抬了抬下巴示意门面房的方向,“她们从那么远的地方来,住这儿,吃这儿,每天穿着那身衣服进病区。我们至少还能回自己家,她们连家都回不了。”
陈屿没说话。他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看着那排亮着灯的房间。每个房间的窗户都透出暖黄色的光,有的窗帘拉着,有的半开着,能看见里面模糊的人影在走动。二十九个人,二十九扇窗,二十九盏灯,在一座安静的、冻住的城市里,刚刚安顿下来。
“我刚才帮李主任提行李的时候,”苏晚说,“她箱子侧面贴了一张照片,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扎两个小辫子。我说‘您女儿啊’,她说‘嗯,跟她爸在家呢,她爸说等妈妈打完怪兽就回来’。”
苏晚顿了一下:“打完怪兽就回来。她跟自己女儿说的就是这个。”
陈屿低下头。他的侧脸在灯光里轮廓很深,下颌线绷紧了一瞬又松开。“我小时候也等过,”他说,“我爸走的时候也跟我说,等爸爸把病人治好就回来。”
苏晚转头看他。她知道他父亲是非典那年走的,他现在说这个,比什么都沉。
“后来他没回来。”陈屿的声音很轻,像在跟那排亮着的窗户说话,“但我现在想,我替他回来了。”
苏晚鼻子一酸。她没接话,只是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风从两栋楼之间穿过来,带着化雪后湿漉漉的凉意,但她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热。
她想起很多天前在六楼拐角第一次看见陈屿的那个晚上。他蹲在暗处登记信息,手机的光照在笔尖上,身后是万家灯火。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有人在替别人守着什么。现在她知道了——他守的是他父亲没能守完的那段路。
而她自己呢?她守的是什么?是周奶奶的降压药,是1503那家人的一袋米,是那扇窗户上贴的“谢谢志愿者”的红纸,是这二十九个从辽宁来的人今晚有一张暖和的床。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就是一整座城了吧。
晚上十一点,苏晚值完当天的最后一班。她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的时候,看见陈屿还在帐篷里跟李芳华对明天的交接方案。桌面上摊着三张打印纸,密密麻麻圈了红笔蓝笔的注,两个人头凑在一起,手指在纸上划来划去,声音压得很低。
苏晚没有打扰。她站在帐篷外面等了一会儿,风把帐篷布吹得哗哗响,她裹紧了羽绒服。五分钟、十分钟,里面还在说话。她把保温杯放在帐篷门口的折叠桌上,杯底压了一张便签纸,上面写了两个字:“姜茶,热的。”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门面房那排窗户还有大半亮着,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一串一串的,像一条暖黄色的珍珠项链挂在这座沉默的城市脖子上。
她掏出手机,在微博上发了封城以来的第一条动态。只有四个字:“辽宁来了。”
发出去不到三分钟,底下多了几十条评论。她没看,把手机揣回口袋,推开了单元门。
楼道里声控灯亮起来,暖光照着台阶。她一步一步往上走,十五楼,今天走起来好像没有那么累了。
到家之后她煮了一碗速食面,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吃。手机放在旁边,屏幕亮了又暗。她吃完之后把碗洗了,然后拿起手机翻到今天下午那张大巴车照片——不知道谁拍的,车身横幅那几个字被闪光灯照得反光,红底黄字,“驰援武汉”四个字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她把这张照片存了下来。
存完之后她打开和母亲的聊天框。母亲今天发了一条语音,她刚才忙没来得及听,现在点开。母亲声音很累,但带着一点少见的亮色:“晚晚,今天你爸他们街道也来了一支医疗队,山东的,三十多个人,你爸帮忙搬了一下午行李,晚上回来腰都直不起来了,但他说了句‘心里踏实’。”语音到这停了一下,然后是母亲补的最后一句,“你跟社区那边帮忙,自己注意身体,我们都好。”
苏晚听完之后回了一条:“我们小区今天也来了,辽宁的。我铺了十二间宿舍。”
发出去之后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妈,我现在知道你们在忙什么了。忙得值。”
她把手机放下,关了灯。
黑暗中她躺在被窝里,脑子里翻来覆去是李芳华床头那杯凉掉的温水、那个护士手套上破了的洞、陈屿说“我替他回来了”时那条绷紧的下颌线。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家国”。不是电视里播音员说出来的那个词,不是作文里写过很多遍的那两个字的拼法。是二十九个人从一千多公里外坐着大巴车过来,是她在武汉的冬天里给她们铺了十二间房的床铺,是陈屿蹲在暖风机前面拧了两个小时的螺丝,是一整座城市里的人,都不认识彼此,都在帮彼此。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被角盖住半张脸。
窗外的风还在吹,但她听见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经过的时候,心里不再紧了。
因为她知道那辆车上坐着的人,会有床睡,有热水喝,有姜茶暖手。
而她、陈屿、小林、社区书记、幼儿园厨房的大妈、所有穿红马甲的人,都在做同一件事:
让那些冲锋的人,回头的时候,有一盏灯亮着。
千里驰援风雪路,一城灯火照归人。白衣战士何所惧,身后万家是后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