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星河3 仪式结束后 ...
-
仪式结束后，大家在民宿里吃了一顿简单的午饭。
菜是老板娘帮忙张罗的，都是地道的东北菜——锅包肉、酸菜炖粉条、地三鲜、小鸡炖蘑菇、酱骨架、凉拌拉皮。没有高档餐厅的精致摆盘，但分量十足，热气腾腾的，吃得每个人都很满足。许愿的妈妈尝了一口锅包肉，连连称赞，非要向老板娘讨教做法。老板娘也不藏私，当场就把配方说了出来，许妈妈拿手机认认真真地记了下来。
许愿换了一身红色的毛衣和牛仔裤，坐在沈期旁边，端着酒杯敬了一圈。她的酒量依然不好，喝了两杯就开始脸红，但今天她高兴，没有人拦着她。沈期也不拦她，只是在她每次喝完一杯之后，默默地给她夹一口菜，或者递一杯温水过去。
赵磊端着一杯白酒走过来，拍了拍沈期的肩膀：“兄弟，咱俩喝一个。”
沈期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赵磊喝完，抹了一把嘴，看着沈期说：“我真没想到你会是咱们几个里头最早结婚的。当年在大学的时候，我们都觉得你最不可能早结婚。”
“为什么？”沈期问。
“因为你这个人吧，什么都憋在心里，不爱说。”赵磊说，“谈恋爱最怕的就是不说话的人。谁知道你在想什么呢？”
沈期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身边的许愿。
赵磊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笑了：“不过现在看来，你遇到对的人了。话多话少不重要，重要的是愿意听。”
沈期端起酒杯，又和赵磊碰了一下：“谢了。”
下午的时候，宾客们有的在民宿里休息，有的出去逛景点了。许愿和沈期两个人偷偷溜了出来，沿着黑龙江的江岸慢慢地走着。
阳光照在江面上，像是有人在水中点燃了一把碎金。江水缓慢地流淌着，发出轻微的潺潺声，像是大地在低声哼唱。对岸的俄罗斯山林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棵树都像是用画笔精心描绘出来的，轮廓分明，色彩浓郁。
两个人走得很慢，谁也没有说话。
江岸边生长着一些不知名的野草，已经枯黄了，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有几只水鸟从江面上掠过，翅膀拍打水面，激起一串细小的水花，然后又飞远了，消失在蓝色的天际线里。
最后是许愿先打破了沉默。
“沈期。”
“嗯？”
“我们现在是合法夫妻了。”
“嗯。”
“你有什么感想？”
沈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发光。他看着许愿，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感想就是——”他说，“我觉得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在机场拦住了你。”
许愿看着他，忽然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然后她退开一步，笑着说：“奖励你的。”
沈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拉了回来，低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比刚才那个更深、更久。江风从他们身边吹过，带着水的凉意和秋天的气息。远处的天边，几朵白云缓缓移动，在地面上投下流动的阴影。有那么一瞬间，许愿觉得整个世界都静止了——风声停了，水声停了，时间的流逝也停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这个吻。
当他们终于分开的时候，许愿的脸已经红透了，不知道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缺氧。
“你学会抢答了。”她说，喘了口气。
“跟你学的。”沈期面不改色地说。
傍晚的时候，许愿一个人回到了民宿后面的那片空地。
她想再看一眼这里的落日。
漠河的落日和北京的不一样。北京的落日是被高楼大厦切割过的，只能在缝隙中窥见一抹残红。而这里的落日是完整的、毫无遮挡的——太阳像一个巨大的火球，缓缓地向地平线坠落，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橙红色、紫红色、玫瑰色，层次分明，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打翻了调色盘。
她站在那里，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平静。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是谁。
沈期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许愿问。
“猜的。”沈期说，“你说过你最喜欢这里。”
许愿笑了笑，没有否认。
太阳的最后一丝弧线消失在地平线下，天色迅速地暗了下来。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深蓝色的画布上依次点上了银色的光点。
“沈期。”
“嗯？”
“你说，如果我们当年没有分手，现在会是什么样？”
沈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可能会在某个城市租房住，可能会为了柴米油盐吵架，可能会在某个疲惫的夜晚怀疑自己当初的选择。”
他顿了顿：“但也可能会在某个普通的傍晚，像现在这样站在一起看日落。”
许愿转过头看着他：“你这是在回避问题。”
“不是在回避。”沈期也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我只是觉得，‘如果’是没有意义的事情。我们走过的每一步，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都把我们带到了现在这个地方。如果没有那五年的分离，我们可能永远不会知道彼此有多重要。”
许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把目光重新投向远方的天际线：“你说得对。那五年不是浪费，是我们都需要的时间。”
夜幕完全降临了。星星越来越多，越来越亮，最终汇聚成一条璀璨的银河，横跨整个天际。没有极光，但这样的星空已经足够让人屏住呼吸。
沈期脱下外套，披在许愿身上，然后从背后抱住了她。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和她一起仰望头顶那片浩瀚的星河。
“冷吗？”他问。
“有一点。”许愿说，“但不想回去。”
“为什么？”
“因为这里的星星太好看了。我怕回去之后就看不到了。”
沈期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以后每年都带你来。”
许愿笑了：“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他们在星空下站了很久。久到月亮升起来了，久到民宿里的年糕等得不耐烦了，久到这个世界上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头顶那片无边无际的星河。
后来，他们回到了民宿。年糕一看到他们就跑过来，绕着他们的脚转了好几圈，嘴里发出不满的“喵喵”声，像是在抗议他们把它丢下太久。许愿弯腰把它抱起来，它挣扎了一下，最后还是乖乖地窝在她怀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尾巴尖轻轻摆动。
沈期从她手里接过年糕，说：“你去洗澡吧，我来喂它。”
许愿点了点头，往房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他。
“沈期。”
“嗯？”
“我们明天去哪里？”
沈期想了想：“你想去哪里？”
许愿想了想，说：“不知道。但只要是和你一起，去哪里都行。”
沈期看着她，眼底浮起一层温柔的笑意。
“好。”他说，“那我们就随便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那天夜里，许愿躺在民宿的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狗吠声，久久没有睡着。
沈期躺在她身边，呼吸已经平稳下来，一只手还搭在她的腰上，即使在睡梦中也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像是一条静静流淌的小溪。
她侧过头，看着窗外。
窗帘没有完全拉上，露出一条缝隙。从那条缝隙里，可以看到一小片夜空，上面缀满了密密麻麻的星星，像是有人在那片小小的窗口里装下了一整个宇宙。
她忽然想起了五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时候她也是躺在这个小镇的某张床上，看着同样的星空，想着同一个人。那时候她觉得，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一个人看完所有的风景，一个人走完所有的路。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接受那种孤独终老的结局。
但现在，那个人就在她身边。
呼吸温热，心跳真实。
她轻轻地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把自己的手覆在他搭在她腰间的手背上，然后闭上了眼睛。
她想，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了。
不需要惊天动地，不需要轰轰烈烈。就是一个普通的夜晚，一间温暖的房间，一个在她身边安然入睡的人。窗外有星星，身边有爱人，明天还有一整天的未知等着他们一起去探索。
足够了。
第二天早上，许愿是被年糕叫醒的。
它蹲在她的枕头边上，用毛茸茸的爪子一下一下地拍她的脸，嘴里发出催促般的“喵喵”声。许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年糕那张圆脸近在咫尺，吓了一跳。
“几点了？”她哑着嗓子问。
“八点半。”沈期的声音从洗手间传来，“年糕饿了，我也饿了。起来吧，老板娘做了疙瘩汤，特别香。”
许愿躺在床上，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年糕趁机跳上她的肚子，踩了两下，然后心满意足地趴了下来，把自己团成一个温暖的橘色毛球。
她摸了摸年糕的脑袋，又听到洗手间里传来沈期刮胡子的声音，电动剃须刀的嗡嗡声混合着窗外清晨的鸟鸣，构成了这个早晨的背景音。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被子上面画出一道金色的线，落在她的手指上，让那枚戒指上的碎钻反射出七彩的光。
许愿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未来了。
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不是荡气回肠的人生传奇。就是一个普通的早晨，一碗热腾腾的疙瘩汤，一个在洗手间里刮胡子的男人，一只趴在她肚子上的胖橘猫，和一枚在晨光中闪闪发光的戒指。
她抱着年糕坐起来，冲着洗手间的方向喊了一声：“沈期。”
“嗯？”
“我们今天去吃那家铁锅炖吧。五年前我一个人去的，当时就想，要是你在就好了。”
沈期从洗手间探出头来，半边脸上还沾着剃须泡，看着她笑了一下：“好。今天我陪你。”
许愿看着他那个样子——头发乱糟糟的，半边脸是白的，半边脸是泡沫，嘴角却带着那种她最喜欢的笑——忍不住笑了出来。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了，又是一个好天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无名指上的戒指，那圈细碎的钻石在晨光中闪烁着温柔的光芒。
然后她掀开被子，下了床，朝着那个人的方向走去。
走到洗手间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靠在门框上，看着沈期对着镜子刮胡子。他的动作很熟练，刀片顺着下颌的线条滑过，留下一道干净的皮肤。
“看什么？”沈期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看我老公。”许愿大大方方地说。
沈期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刮胡子，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许愿注意到了，心里涌起一阵小小的得意。
她转身走向客厅，年糕跟在她脚边，尾巴高高地翘着，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客厅里，阳光洒了一地，老板娘已经把疙瘩汤端上了桌，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许愿的父母已经坐在桌边了，许爸爸正在剥一个水煮蛋，许妈妈在往碗里舀咸菜。
“起来了？”许妈妈看了她一眼，“快来吃饭，疙瘩汤凉了就不好吃了。”
“来了。”许愿坐下来，接过妈妈递过来的碗，低头喝了一口。
汤很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放下碗，看着坐在对面的父母，听着厨房里传来老板娘炒菜的声音和沈期关掉剃须刀的声音，忽然觉得这一切真实得有些不像真的。
但它是真的。
她低头又喝了一口汤，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过了一会儿，沈期从洗手间出来了，脸上还带着水珠，头发梳整齐了，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卫衣。他在许愿旁边坐下来，老板娘给他也盛了一碗疙瘩汤，他道了声谢，低头吃了起来。
桌子下面，许愿的脚碰到了他的脚。她没有移开，他也没有移开。
两个人的脚就那么轻轻地碰在一起，像是一个只有他们知道的秘密。
吃过早饭，两个人按照约定去了那家铁锅炖。
店面不大，在北极村的主街上，招牌已经有些旧了，但店里面收拾得很干净。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听说他们是新婚夫妇，特意多加了几块排骨。
铁锅端上来的时候，盖子一掀，热气裹着香味扑面而来。汤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排骨炖得酥烂，土豆吸饱了汤汁，玉米段金黄诱人。许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味道和她五年前闻到的一模一样。
“就是这个味儿。”她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沈期碗里，“你尝尝。”
沈期咬了一口，点了点头：“好吃。”
“那当然。”许愿得意地说，“我推荐的地方，能差吗？”
两个人围着那口铁锅，吃了很久。吃到一半的时候，许愿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拿出手机，对着锅拍了一张照片。
“干嘛？”沈期问。
“留念。”许愿说，“以后每年都来吃一次，每年都拍一张照片，看看我们能吃多少次。”
沈期看着她，笑了一下：“那得拍很多张。”
“不怕，”许愿说，“我有的是内存。”
吃完饭结账的时候，老板说什么也不肯收钱。他说：“你们是新婚，这顿算我送的，祝你们白头偕老。”许愿和沈期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拗不过老板，只好道了谢，临走的时候偷偷在碗底下压了两百块钱。
走出店门的时候，阳光正好，微风不燥。街道上游客不多，有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一只花猫蹲在墙头上晒太阳，眯着眼睛，一脸惬意。
许愿伸了一个懒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沈期。”
“嗯？”
“我觉得我好幸福啊。”
沈期转过头看着她。她站在午后的阳光里，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装着一整片星空。
他也笑了。
“我也是。”他说。
他伸出手，她自然而然地握住了。两个人沿着街道慢慢地往回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个是他的，哪一个是她的。
远处，黑龙江的水还在静静地流淌。对岸的山林在秋日的阳光下斑斓如画。头顶的天空蓝得透彻，几朵白云悠闲地飘过。
这是一个普通的日子，也是一个不普通的日子。
是他们婚后第一天。
是他们余生的第一天。
年糕还在民宿里等着他们回去。许愿的妈妈说晚上要给大家包饺子。赵磊说晚上要拉着沈期再喝一轮。老板娘说今天晚上可能有极光，到时候可以出来看看。
生活还在继续，平凡而具体。
但许愿觉得，这样就很好。
她握紧了沈期的手，和他一起走在这条北方小镇的街道上，走向那个暂时被称为“家”的地方。
那里有他们的猫，有他们的亲人朋友，有他们即将开始的、漫长而平凡的一生。
而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开始它。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星河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