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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星河2 到达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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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漠河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
十月的漠河比北京冷得多。一下火车,凛冽的空气就扑面而来,带着北方特有的干冷和松木的气息。许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这股味道熟悉又陌生,像是隔了很久再次闻到故乡的味道——虽然这里并不是她的故乡,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对这个地方总有一种说不清的归属感。
沈期从后面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穿上,别感冒了。”
许愿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顺从地把外套穿上了。外套很大,是她从沈期衣柜里顺手拿的那件黑色冲锋衣,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袖子长出一截,但她觉得格外暖和。衣服上有沈期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点他身上特有的气息。她悄悄地把袖口举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放下了。
一行人打车到了提前订好的民宿。是许愿五年前住过的那一家——北极村口的一座木楞房,院子里种着几棵落叶松,屋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东北大姐,嗓门大,笑声也大,一见面就认出了许愿。
“哎呀,你不是那个一个人来看极光的姑娘吗?”老板娘上下打量着她,一拍大腿,“都长这么大了!不对,是变漂亮了!”
许愿笑着叫了声“姐”,老板娘的目光已经落到了她身边的沈期身上,又落到她无名指上的戒指上,顿时恍然大悟:“哟,这次是两个人来的!恭喜恭喜!”
老板娘热情地领着他们参观民宿。房子是传统的东北木刻楞结构,墙壁是用整根的原木垒成的,冬暖夏凉。院子里有一只大黄狗,懒洋洋地趴在门口晒太阳,看到生人只是抬了抬眼皮,连叫都懒得叫一声。
许愿的房间在二楼,窗户正对着院子。站在窗前,可以看到远处黑龙江的江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她把行李箱放下,在床上坐了一下,床垫软硬适中,被褥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沈期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说:“这个地方不错。”
“我当年住的就是这间。”许愿说。
沈期转过头看着她。
“真的?”
“真的。”许愿站起来,走到窗边,和他并肩站着,“当时老板娘问我为什么一个人来,我说想看极光。她说极光这东西看缘分,有的人来一个星期都看不到,有的人一来就看到了。”
她顿了顿:“那天晚上我就看到了。”
沈期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当时觉得,老天爷还是眷顾我的。”许愿继续说,声音很轻,“至少在那件事情上,他没有让我失望。”
沈期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因为他知道她不需要。她只是在陈述一段过去,而那段过去已经不再能伤害她了。
当天晚上,老板娘张罗了一桌饭菜,算是给新人接风。酸菜炖粉条、锅包肉、地三鲜、蘸酱菜,都是地道的东北家常菜。许愿的父母和其他宾客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饭。许爸爸喝了不少酒,拉着沈期说了很多话,从工作说到生活,从生活说到做人,最后红着眼眶说了一句:“我就这一个闺女,你好好待她。”
沈期端着酒杯,郑重地点了点头:“爸,您放心。”
许愿在旁边看着,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夹了一块锅包肉塞进嘴里,用食物的味道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饭后,许愿一个人走出了民宿,来到了后面那片空地。
五年前的那个夜晚,她就是站在这里,第一次看到了极光。她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她几乎要放弃了,已经在外面站了两个多小时,冻得手脚发麻,正准备回屋的时候,天空中忽然出现了一道绿色的光。那道光起初很淡,像是有人在深色的画布上轻轻抹了一笔,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宽,最终化作一条巨大的光带,从天际的这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像是一条流动的河流,无声地淌过整个夜空。
她至今仍然记得那一刻的震撼——那种渺小与宏大交织的感觉,那种觉得自己微不足道却又无比真实地活着的瞬间。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美——那种纯粹到极致的美,让人无法用语言形容,只能流泪。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是谁。
沈期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远处的天际线。今晚没有极光,但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夜空,像是一张巨大的、镶满了钻石的黑绒布。
“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五年前的那个晚上。”许愿说,“我站在这里,看到了极光。那时候我以为那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刻之一了。”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他:“但我错了。”
沈期也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最美好的时刻是这个。”许愿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是五年后,你站在我身边。”
沈期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漠河的夜晚很冷,零下五度的气温让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变成了白雾。但他的怀抱很暖。许愿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安全了。
“沈期。”她闷声说。
“嗯?”
“明天过后,我就是沈太太了。”
“嗯。”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沈期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嘴唇贴近她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许愿听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她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他说的是:“北极村的星星比北京多一万倍。但在我眼里,你比所有的星星加起来都好看。”
婚礼在第二天上午举行。
天公作美,是一个大晴天。十月的阳光清澈而明亮,照在已经泛黄的草地上,照在人们呼出的白气里,照在新娘白色的婚纱上。天空蓝得像是被水洗过一样,没有一丝云彩,只有那种纯粹的、深邃的蓝,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尽头。
场地选在了北极村景区里的一块开阔地上,不远处就是黑龙江的江面,对岸是俄罗斯的山林。江水平静地流淌着,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波光,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把碎银子。对岸的山林层林尽染,深绿、金黄、火红交织在一起,像是大自然为这场婚礼铺开的画卷。
临时搭起的花门很简单,白色的铁艺拱门上缠绕着几枝仿真绿植和几朵白色的绢花,是许愿和沈期前一天晚上亲手绑上去的。花门下面的地面上铺了一块白色的地毯,也是他们前一天铺的,两边用石头压住,防止被风吹起来。
宾客们坐在租来的折叠椅上,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手里捧着热茶或者咖啡。许愿的父母坐在第一排,许妈妈穿着红色的羽绒服,许爸爸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两个人并排坐着,神情既骄傲又有些不舍。
许愿站在民宿的房间里,对着镜子做最后的整理。
她的婚纱很简单——白色的缎面,剪裁干净利落,没有繁复的蕾丝和拖尾,长度刚好到脚踝,露出一双白色的短靴。她试婚纱的时候沈期不在场,但后来她给他看了照片,他说好看,她就定了这件。她没有化妆师,是自己化的淡妆——涂了点粉底,描了眉毛,刷了一层睫毛膏,口红是豆沙色的,温温柔柔的那种。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镜子里的人是她,又不完全是她。五官还是那些五官,但眼神不一样了。五年前她看自己的时候,眼睛里总是带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隔着一层看不透的纱。而现在,那层纱散了,她的眼睛清澈而明亮,像是冬天的湖面,能映出天空的颜色。
她低头看了一眼无名指上的戒指,那圈细碎的钻石在晨光中闪烁着温柔的光芒。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她大学时的室友兼伴娘林瑶:“准备好了吗?新郎已经到了。”
许愿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然后转身打开了门。
婚礼正式开始的时候,许愿挽着父亲的手臂,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花门。
没有音乐,没有乐队,只有一个蓝牙音箱放在角落里,播放着他们事先选好的曲子——一首很老的英文歌,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 Elvis Presley 的嗓音在清冷的空气中回荡,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柔。
脚下的白色地毯不算平整,踩上去能感觉到地面的起伏。许愿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她能感觉到父亲的手臂微微有些僵硬,知道他也在紧张。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眼眶已经有些红了。
“爸。”她轻声叫了一句。
“嗯?”
“别哭。”
“没哭。”许爸爸嘴硬,用力眨了眨眼睛,“风大,迷眼了。”
许愿没有戳穿他,只是把他的手挽得更紧了一些。
花门下,沈期站在那里,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看起来随意又正式。他的头发打理得很整齐,但有一缕不太听话,微微翘起来,在风中轻轻晃动。
他看着许愿一步一步走近,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她。
后来许愿问他,她走过来的那段时间里他在想什么。沈期想了想,说:“在想你很漂亮。”许愿说就这个?沈期又说:“在想这条路如果能再长一点就好了,这样我就能多看一会儿。”
许愿说他是油嘴滑舌,但心里甜得像是化开了一颗糖。
许爸爸把许愿的手交到沈期手里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
他说:“沈期,我这个女儿,从小被我惯坏了。脾气犟,认死理,认定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但她心软,对人好,从来不会亏待身边的人。你以后要是欺负她,我第一个不答应。”
沈期握着许愿的手,郑重地点了点头:“爸,您放心。我不会欺负她的。”
许爸爸又看了他们俩一眼,然后松开手,退回到座位上。他坐下来的时候,许妈妈递了一张纸巾给他,他接过去,装作擤鼻涕的样子,悄悄地擦了擦眼角。
仪式很简单。没有专业的司仪,主持人是沈期的发小赵磊,一个说话风趣的东北汉子,穿着借来的西装,站在花门旁边,拿着话筒,把气氛调节得恰到好处。他没有长篇大论,只是简单介绍了两人的相识过程,说了几句祝福的话,然后把话筒交给了沈期。
沈期接过话筒,沉默了几秒。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展开,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许愿,又把纸条叠好放回了口袋里。
“我写了一段话,”他说,“但昨天晚上想了很久,觉得写出来的都不够好。所以我决定不照着读了。”
许愿看着他,心跳忽然加快了一些。
沈期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
“许愿,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是大二的迎新晚会。你站在舞台上唱歌,唱的是什么我已经忘了,但我记得你当时的表情——你很紧张,但你一直在笑。那种明明很紧张却还是要笑的样子,让我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毕业,分手,各奔东西。我以为我会忘记你,但我没有。不是因为那段感情有多轰轰烈烈,而是因为你是我生命中唯一一个让我觉得‘如果当初没有放手就好了’的人。”
他的声音很平稳,但许愿注意到他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发白。
“五年前你一个人来到这里,看了一场极光,给我写了一封没有寄出的信。五年后我站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你——那封信我收到了。”
“虽然晚了五年,但我收到了。”
他的声音忽然有些哑了,但他停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下去。
“以后的路可能还会有风雨,可能会有很难走的时候。但只要你在,我就不怕。所以,请你放心地把以后的日子交给我。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他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许愿看着他,眼泪却已经止不住了。
她握着话筒,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又抬起头,带着哭腔说了一句:“你把我的话都说完了,我说什么?”
台下响起一阵笑声和善意的起哄声。
许愿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沈期,我没有什么宏大的誓言要说的。我只想说——谢谢你回来了。谢谢你没有放弃。谢谢你在机场拦住了我。”
她举起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这枚戒指,我会戴一辈子。”
沈期看着她,终于还是没有忍住,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
他走上前,把她拥入怀中。
台下响起了掌声和欢呼声。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在喊“亲一个”。远处黑龙江的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对岸的山林层林尽染,红黄绿交错,像是大自然为这场婚礼铺开的画卷。
赵磊在旁边起哄:“亲一个!不亲不让吃饭!”
沈期松开许愿,低头看着她。许愿的妆已经哭花了一点,眼线稍微晕开了一些,鼻尖红红的,看起来狼狈又可爱。
他笑了,然后低下头,吻住了她。
那个吻很轻,很温柔,像是在确认什么。阳光照在他们的身上,在地面上投下一道交叠的影子。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和草木的气息,吹起了许愿的裙摆和沈期的衣角。
年糕也被带来了。它被装在航空箱里,由许愿的同事帮忙照看着。大概是感觉到了气氛的热闹,它在箱子里不安分地叫了几声,引得众人又是一阵欢笑。许愿听到年糕的叫声,忍不住笑了出来,沈期也笑了,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在众人的注视下笑得像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