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星河1 婚礼定在十 ...

  •   婚礼定在十月。

      没有盛大的排场,没有豪华的酒店,没有请柬上烫金的字体和冗长的宾客名单。许愿和沈期商量了很久,最后决定把婚礼办在漠河——那个他们故事开始的地方。

      沈期一开始是不同意的。“太远了,”他说,“你爸妈过来不方便,朋友们也要折腾。而且十月的漠河已经很冷了,你穿着婚纱站在外面,冻坏了怎么办?”

      许愿靠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年糕,语气很平静,但眼神很坚定:“我就是在那里想明白一些事情的。所以我也想在那里,开始我们的新生活。”

      沈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妥协了。

      他给许愿的父母打了电话。老人家倒是开明,许爸爸在电话里说:“只要女儿高兴,去哪儿都行。就是那边冷,让她多穿点。”许妈妈接过电话,絮絮叨叨地叮嘱了一大堆——保暖内衣带了吗?羽绒服够不够厚?要不要带个热水袋?沈期一一应着,耐心得像是亲生儿子。

      沈期的父母早年移民去了加拿大,回不来。他们寄来了一段视频祝福,画面里两个老人坐在花园的藤椅上,背景是枫叶和蓝天。沈期的父亲对着镜头说了一通吉祥话,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哽咽;沈期的母亲眼眶红了又红,说儿子终于安定下来了,她也就放心了。许愿看完视频,转头对沈期说:“你妈哭了。”沈期“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但许愿看到他转身走进厨房之后,站在水槽前发了很久的呆。

      参加婚礼的人不多,加起来不到二十个人。许愿这边来了几个大学室友和关系好的同事,沈期那边叫了几个发小和分公司的合伙人。两边的家长除了许愿的父母亲自飞过来,其他人都是通过视频连线参加的。

      出发前一周,许愿开始收拾行李。她把箱子摊开在客厅地板上,年糕立刻跳了进去,把自己团成一个橘色的球,赖着不出来。许愿推了它两下,它纹丝不动,反而发出了舒服的咕噜声。

      “你看看你的猫。”许愿冲书房喊了一声。

      沈期走出来,看到年糕心安理得地躺在行李箱里,尾巴还得意地晃了晃。他蹲下来,伸手把年糕捞了出来。年糕在空中蹬了蹬腿,落地之后不满地“喵”了一声,跑到沙发底下去了。

      “它不是我的猫,”沈期说,“是我们的猫。”

      许愿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翘了起来。

      她继续往箱子里塞东西——保暖内衣、厚袜子、围巾、手套、暖宝宝。她甚至塞了一小瓶二锅头进去,说是“晚上冷了可以暖暖身子”。沈期看到了,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在箱子的夹层里又多塞了两片暖宝宝。

      出发那天,他们把年糕寄养在宠物店。年糕被放进航空箱的时候,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们,仿佛在说:你们竟然敢把我丢下?许愿蹲下来,隔着笼子的栅栏摸了摸它的鼻尖,说:“乖,我们三天就回来。回来给你带小鱼干。”年糕扭过头,用屁股对着她,表示抗议。

      沈期拉着她站起来:“走吧,再不走赶不上火车了。”
      从北京到哈尔滨,再从哈尔滨转车到漠河,全程将近一千五百公里。

      前半程是高铁,速度快,窗外的景色变化也快。从华北平原到东北平原,田野从绿色过渡到金黄,村庄从密集变得稀疏。许愿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世界一节一节地变换,像是在翻阅一本地理图册。

      沈期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是马尔克斯的《霍乱时期的爱情》。他看得很慢,有时候一页要看很久,目光停留在某一行的位置上,像是在咀嚼那句话的意思,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好看吗?”许愿问。

      “还行。”沈期翻了一页,“就是男主角有点傻。”

      “怎么傻了?”

      “爱一个人爱了五十一年九个月零四天,”沈期说,“但他从来没有真正告诉过她。”

      许愿转过头看着他:“你觉得他应该告诉她?”

      “当然应该。”沈期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不说的话,那五十一年就只是他自己的五十一年。说了,才是他们两个人的五十一年。”

      许愿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

      沈期反手握住了她,目光没有离开书页,但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地摩挲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到了哈尔滨之后,他们换乘了那趟著名的绿皮火车——K7041次,从哈尔滨到漠河,全程一千二百公里,要走将近二十个小时。

      这趟车许愿五年前坐过。那时候她是一个人,买了一张硬座票,在拥挤的车厢里坐了二十个小时,周围是嘈杂的说话声、泡面的气味、小孩的哭闹声。她靠着车窗,一夜未眠,看着窗外的黑暗发呆,心里想着一些她不愿意再去想的事情。

      而现在,她买的是软卧包厢。四个人一间,另外两张床铺住着一对中年夫妻,是去漠河旅游的。那位大姐一看到许愿手上的戒指,立刻就打开了话匣子:“哎呀,你们是新婚吧?去漠河度蜜月?那地方可冷了,你们可得注意保暖……”

      大姐的热情让许愿有些招架不住,但沈期应对得很从容。他微笑着回答了大姐的所有问题——认识了多久?八年了。怎么认识的?大学同学。谁追的谁?他追的她。求婚怎么求的?用了一棵圣诞树。

      大姐听得津津有味,最后总结道:“小伙子不错,会疼人。”

      许愿在旁边听着,脸上一直挂着笑。她看着沈期和大姐聊天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象中要善于沟通得多。他只是不喜欢说废话,但该说的话,他一句都不会少。

      火车在黑夜里穿行。窗外的世界一片漆黑,偶尔经过一个小站,能看到站台上昏黄的灯光和零星的人影。车轮碾过铁轨的缝隙,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像是某种古老的摇篮曲。

      许愿躺在下铺,盖着被子,听着这个声音,怎么也睡不着。

      对面的床铺上,大姐已经打起了轻微的鼾声。上铺的大哥也在翻身。沈期躺在她的上铺,呼吸平稳,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沈期。”她轻声叫了一句。

      上铺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他的声音:“嗯?”

      “你还没睡?”

      “睡不着。”

      “我也是。”

      沉默了一会儿,许愿又说:“你下来陪我坐一会儿好不好?”

      上铺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沈期轻手轻脚地爬了下来,没有吵醒对面的大姐。他在许愿的床沿坐下,背靠着车厢的墙壁。

      许愿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一点位置。沈期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躺了下来。软卧的床铺很窄,两个人必须贴得很近才能躺下。许愿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头,带着牙膏的薄荷味。

      “挤不挤?”她问。

      “还好。”沈期说,“比当年宿舍的床大一点。”

      许愿忍不住笑了出来。大学的时候,沈期的宿舍在男生楼的四层,她的宿舍在女生楼的六层。有时候他会偷偷溜进她的宿舍,两个人挤在她那张只有九十厘米宽的单人床上,看一部下载在笔记本电脑里的电影。那时候觉得床很小,小到两个人的手臂必须紧紧贴在一起;但又觉得世界很大,大到他们可以谈论一切关于未来的想象。

      “你还记得那张床吗?”许愿问。

      “记得。”沈期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的床垫有一边塌了,睡上去总是往一边滑。”

      “那是因为你太重了。”

      “明明是你那边的弹簧坏了。”

      两个人低声争辩了几句,然后又同时安静下来,笑了起来。

      窗外的黑暗偶尔会被远处的一点灯火打断。不知道是哪个小镇,不知道是哪一户人家,在那个深夜里还亮着灯。许愿看着那点光亮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安宁。

      “沈期。”

      “嗯?”

      “你说我们会不会吵架?”

      “会吧。”沈期的语气很平静,“哪有夫妻不吵架的。”

      “那你吵赢了会让着我吗?”

      “不一定。”

      许愿愣了一下:“为什么?”

      沈期侧过头,在黑暗中看着她。车厢里很暗,只有走廊里透进来一线微弱的光,刚好照亮他半边脸的轮廓。

      “因为如果是你做错了,我不能因为你是我的妻子就纵容你。反过来也一样。”他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我们是要过一辈子的人,不是过一阵子。一辈子很长,如果每次都让着,总有一天会出问题的。”

      许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说得对。”

      “不过,”沈期又补了一句,“如果我做错了,我会道歉。”

      许愿在黑暗中笑了。她伸出手,摸索着找到了他的手,然后十指交扣,放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

      “好。”她说,“那我也一样。”

      火车继续向北行驶。穿过黑夜,穿过森林,穿过那些沉睡中的城镇和村庄。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汽笛声。两个人在那张窄窄的床铺上靠在一起,谁也没有再说话,但谁也没有松开对方的手。

      后来许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她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五年前的那个夜晚,一个人站在漠河的空地上,看着极光在头顶流淌。但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身边有一个人,握着她的手,和她一起抬头看着那片流动的光。

      她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但她知道他是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